顾太太说,这五十万是这两年的辛苦费,拿着吧。
我没接,问她,延川自己怎么不说。
她笑得很轻:“他要结婚了,你是懂事的孩子。”
我确实懂事,安安静静收拾行李,没哭没闹。
柜子里他买的裙子,我留在了衣架上。
冰箱里的饭菜,也没带走。
临走前,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钥匙放茶几上了,卡我不要,祝你新婚快乐。
他秒回:姜以笙,你别闹。
我没回,只是把手机关了机。
第二天,朋友圈刷满了订婚请柬。
新娘二十二岁,履历干净,跟两年前的我一模一样。
我删光他所有联系方式,订了一张明天的机票。
这座城市,我不打算再回来了。
有些人要的从来不是你,只是你正好那个年纪。
1
“顾氏那边的离职协议,你确定看清楚了吗?”
程知行将一杯热美式推到我面前。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的简历。
这里是程氏钻石,顾氏集团在珠宝行业最大的死对头。
落地这座新城市的当晚,我注销了旧号码。
只留了一张没人知道的新卡。
顾延川那句你别闹的截图,被我存进了一个没有备注的隐藏文件夹。
不删干净,只是为了留个底。
“看清楚了,个人原因,和平解约。”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
程知行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我看了你这两年的设计稿,灵气很足,但署名全是顾氏团队。”
他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我开三倍薪资挖你,只问一句,顾氏的东西你还带得走多少?”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旧工牌,推到他面前。
那是两年前我刚入职顾氏时,顾延川亲手发给我的。
背面还有他用钢笔写的字。
欢迎新人,好好干。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跟前天那份分手补偿协议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带不走的我都留下了。”
我看着那张工牌,语气平静。
“留下的只有经验,和不再为他人做嫁衣的脑子。”
程知行笑了。
他将一份入职合同递给我。
“欢迎加入程氏,设计总监助理的位置归你了。”
我翻开合同,目光落在保密协议那一页。
其中一条条款格外扎眼。
离职两年内,不得从事同行业核心设计工作。
我的手猛地一顿。
脑海中闪过前天签离职协议时的画面。
当时顾延川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
只说一句走个流程,随便签个字就行。
我出于对他的信任,连看都没看就签了名。
现在想来,那份协议里大概率也有这一条。
“怎么,条款有问题?”
程知行察觉到我的异样。
“没有,只是觉得眼熟。”
我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顾延川大概以为,拿了那五十万,我就会乖乖回老家结婚生子。
他根本没想过我会立刻跳槽到死对头这里。
下午办理入职手续时,我借用公司的内部网络。
凭着记忆,登入了顾氏以前的一个废弃公共邮箱存档。
我想查一查那份离职协议的具体内容。
输入密码,界面跳转。
我没有找到自己的协议,却无意间点开了一个名为设计助理岗位历年花名册的表格。
鼠标向下滑动。
我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花名册上的名字,每隔两年就会换一个。
从五年前开始,无一例外。
最让我浑身发冷的是离职原因那一栏。
所有人,统一写着八个字。
个人原因,感谢陪伴。
字体一样,格式一样,连标点符号都分毫不差。
就像是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合格证。
我的名字在最下面一行。
上面那个名字叫林露。
离职时间,刚好是我入职顾氏,被顾延川偶然搭讪的前一天。
如果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流程。
那我到底算什么。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整齐划一的记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程知行敲了敲我工位的隔板。
“下班了,还不走?”
我猛地合上电脑。
“程总,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我抬起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两年前离职的林露,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2
“哪位?”
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浓重的防备。
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我的心跳却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我花了一整晚的时间,通过程氏的人脉网才要到这个号码。
“林小姐你好,我叫姜以笙。”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是顾氏前任设计助理。”
对面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耳边沙沙作响。
足足过了半分钟,林露才冷冷地开口。
“我不认识你,也没兴趣聊前东家。”
电话眼看就要被挂断。
我攥紧了手指,对着听筒说出了那四个字。
“感谢陪伴。”
嘟声戛然而止。
林露没有挂断。
她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
“你也拿到那五十万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弄。
“是。”
我闭上眼睛,感觉有一把钝刀在割我的神经。
“顾太太给的,说是这两年的辛苦费。”
林露在电话那头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甚至带着点神经质的凄厉。
“她是不是还跟你说,他要结婚了,你是懂事的孩子?”
一字不差。
我握着手机的手骨节泛白。
连语调和停顿的地方,都和我前天听到的一模一样。
“两年前,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林露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连递银行卡的姿势都没变。”
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窒息感扑面而来。
原来我欢欢喜喜入职的那个夏天。
顾延川在茶水间帮我捡起文件的那个瞬间。
全都是接档演出的剧本。
“所以,我从来都不是意外。”
我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意外?顾家从来不允许意外。”
半小时后,林露坐在了我对面的位置。
她现在是另一家珠宝品牌的高级设计师,穿着干练的套装。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解除关系确认书。
我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无比刺眼。
条款、格式、甚至连违约金的数额,都和顾太太给我看的那份一模一样。
“两年过去了,什么都在涨价。”
林露搅动着咖啡,语气讥讽。
“只有顾家买断青春的价格没涨,还是五十万。”
我看着那份文件,胃里的恶心感再次上涌。
“你当年为什么不闹?”
我看着她的眼睛。
“闹?拿什么闹?”
林露冷笑一声。
“顾家法务部有上百号人,你签了字,拿了钱,在法律上你就是个拿钱走人的捞女。”
她倾身向前,死死盯着我。
“我用那五十万交了进修的学费,熬了两年才重新站起来。”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眼神复杂。
“姜以笙,你要小心。”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们家还有一条更恶心的规矩。”
林露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诅咒。
“每一任,都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任。”
我脑海中瞬间闪过朋友圈里那张二十二岁的脸。
苏晚晴。
履历干净,笑容甜美。
跟两年前的我,跟四年前的林露,如出一辙。
“她不会是最后一个的。”
我把那份复印件推还给林露。
“既然他们喜欢玩这套流程。”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服的下摆。
“那我就帮他们把这套流程,彻底曝光在阳光下。”
林露看着我,挑了挑眉。
“需要帮忙吗,前任同事?”
3
国际珠宝展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举行。
我作为程氏钻石的设计代表,负责讲解我们的新一季展品。
现场灯光璀璨,人声鼎沸。
“姜姐,好巧啊,你也来参加展会?”
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
苏晚晴穿着一身高定白裙,挽着顾延川的手臂。
她笑得纯真无邪,像一朵刚盛开的白桔梗。
顾延川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臂抽出来,却被苏晚晴抱得更紧。
“姜以笙?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延川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质问。
“程氏的工牌,顾总看不见吗?”
我指了指胸前的铭牌,笑容无懈可击。
几个顾氏的前同事围了过来。
他们看看我,又看看苏晚晴,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意味。
“听说你离职了?还挺懂事的,没给顾总添麻烦。”
前台的行政主管捂着嘴轻笑。
“毕竟拿了补偿嘛,做人要知足。”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他们用懂事这两个字,反复扇着我的脸。
把我的体面离场,污名化为软弱可欺的妥协。
我看着这群曾经一起吃过外卖、加过班的同事。
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姜姐以前也在顾氏做过助理吧?”
苏晚晴眨了眨眼睛,语气里满是崇拜。
“延川哥总说,前面几任都不太懂事。”
她把头靠在顾延川的肩膀上,满脸幸福。
“还好我碰到了对的人。”
顾延川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低声呵斥了一句。
“晚晴,别乱说话。”
我看着苏晚晴手里捧着的参展作品宣传册。
上面的设计理念和获奖感言,跟我两年前写的那个版本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换了几个形容词。
人不同,剧本相同。
真是荒诞到了极点。
“碰到对的人是好事。”
我没有戳破她的幻觉,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履历干净也是好事,但记得留一份属于自己的存档。”
苏晚晴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我的弦外之音。
她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谢谢姜姐提醒。”
顾延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拉着苏晚晴匆匆离开。
展会中场休息。
我去洗手间补妆。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两个顾氏行政的八卦声。
“这周五要给苏晚晴办入职两年纪念的小惊喜呢。”
“又是那一套流程?跟以前给姜以笙、林露办的一样?”
“可不是嘛,连订的蛋糕店都是同一家,顾总也真是省事。”
我的手猛地一抖。
刚拿到的优秀设计师证书边角,被指甲重重地刮出了一道折痕。
原来那些所谓的惊喜、浪漫、感动。
全都是行政部日历上设置好的循环提醒。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林露的号码。
“喂,是我。”
我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声音冷得像冰。
“你之前说,你前男友在顾氏的法务外包律所实习过?”
林露在那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是,怎么了?”
“帮我查个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看顾家家族信托的公开备案,越详细越好。”
4
“查到了,但这东西有点烫手,你确定要看?”
林露把笔记本电脑推到我面前。
这是她工作室的独立办公室,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版的加密文件。
文件名写着顾氏家族继承附加条款。
我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回车键。
密密麻麻的条款映入眼帘。
第一行字就让我如坠冰窟。
由顾延川外婆亲笔立下,家族委员会监督执行。
我继续往下看。
继承人须与门第不符之女子交往满二十四个月,以观其品性。
期满无异心方可承继家业、迎娶联姻对象。
若中途生变,按每人五十万结清,不得外传。
我死死盯着这几行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狠狠砸进我的天灵盖。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两年之约。
长辈防骗婚的善意筛选机制,到了他们手里,彻底变成了一场合法合规的服从性测试。
“看附件。”
林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点开附件。
那是一份由顾太太私人助理保管的电子台账。
表格极其规整,就像HR的考勤表。
姓名、入职时间、结束时间、赔付金额、备注。
我看到了林露的名字。
然后,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名字。
姜以笙。
入职时间:两年前的七月。
结束时间:三天前。
赔付金额:五十万。
备注:任务完成,已支付,苏晚晴已于本月接档。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两年的感情,无数个日夜的相伴,生病时的照顾,加班时的宵夜。
最后在这个系统里,只浓缩成了任务完成四个字。
我的目光继续向上移。
落在了台账最上方的执行人签字栏。
那里签着的,不是顾太太的名字。
是顾延川。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他不是被家族逼迫的受害者。
他是这套剥削系统多年来的亲自执行者与共谋。
他清醒地看着我一步步沦陷,清醒地计算着倒计时。
然后清醒地,把我交接给下一个人。
“还有这里。”
林露指了指苏晚晴名字旁边的一行小字。
那是顾延川的亲笔批注。
这个比较聪明,可能撑不到两年就要出问题,需提前准备下一任人选。
连下一任都已经在物色了。
这套系统的冷血和可持续性,简直令人发指。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我想起两年前,顾延川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
他在江边看着我的眼睛,深情款款。
他说,姜以笙,我从没这样对一个人上心过。
原来这句话,他大概率也对林露说过。
未来,也会对下一个人说。
这是他们顾家祖传的固定台词。
“你打算怎么办?”
林露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把那份台账截图,打包存进了随身携带的加密U盘里。
拔下U盘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无比轻松。
那种悬在半空中的自我怀疑,终于落了地。
“既然账本都算得这么清楚了。”
我站起身,把U盘贴身收好。
“那这桌牌局,也该换人坐庄了。”
我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我要让顾延川知道,不是所有的账,都能用五十万平掉。”
5
程氏钻石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程知行把一份律师函扔在桌上。
“顾氏法务部发来的,警告我们涉嫌侵犯商业机密。”
他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到底拿了他们什么东西,让顾延川这么紧张?”
我把一叠设计手稿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主导设计的两年之约系列高定戒指。
没有用顾氏的任何数据,全是我自己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
“我没拿他们的东西,我只是用了他们最熟悉的风格。”
我指着主打款戒指的内圈草图。
“程总,这个系列一旦发布,顾氏的股价至少要跌三个点。”
程知行看了一眼草图,眼睛亮了。
就在这时,前台内线电话打了进来。
“程总,顾氏的顾延川顾总在楼下,说一定要见姜设计师。”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让他上来。”
十分钟后,顾延川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他连领带都没打好,眼睛里布满血丝,完全没了平时的从容。
“姜以笙,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桌上的设计稿。
“你知不知道这份手稿的风格,跟我们下个月要发的新品撞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按在纸上的手。
“顾总,风格这种东西,谁先发布就是谁的。”
我把他的手拨开。
“而且,我的戒指内圈,可没有刻字。”
顾延川猛地僵住。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两年前,我为他设计过一款求婚戒指的原稿。
当时我在内圈刻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字。
愿你先对我,再谈别人。
他当时看都没仔细看,只说了一句太矫情就扔在了一边。
“你……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顾太太是不是问你,台账副本有没有存云盘?”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顾延川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连退了两步,撞在了会议桌的边缘。
半个月前,他为了方便随时查看进度,确实把台账同步到了公司云盘。
他以为那个废弃邮箱没人知道。
他以为我永远都是那个签了字就乖乖走人的懂事女孩。
“姜以笙,你疯了?那可是顾家的机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
“你如果敢曝光,顾家的律师团会让你在这行彻底混不下去!”
我笑了。
笑得无比畅快。
“顾延川,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经不在你的流程里了。”
我拿起桌上的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回去告诉顾太太,准备好公关稿吧。”
我看着他狼狈的脸。
“我的台账已经清了,售后服务不在合同范围内。”
顾延川还想说什么,程知行直接叫了保安。
“顾总,慢走不送。”
看着顾延川被保安请出去的背影。
我拿出手机,给林露发了一条消息。
“预热可以开始了。”
我要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系统,从内部开始瓦解。
6
两年之约系列高定在全网同步上线。
宣传语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两年,够我们看清一个人。
没有复杂的营销,只有极致的设计和直戳人心的文案。
预售通道开启十分钟,首批限量款直接售罄。
“这波热度简直绝了。”
林露把平板拍在我的办公桌上,眼睛发亮。
她上周正式辞职,加入了程氏的团队。
我们这两个前任联手,把顾氏引以为傲的设计风格拆解得连渣都不剩。
“媒体都在说,我们俩是顾氏最好的两位前员工。”
林露笑着给自己倒了杯水。
“顾延川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攀升的销售数据,内心毫无波澜。
曾经困住我的枷锁,现在变成了我手里最锋利的刀。
“这还不够。”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丝绒首饰盒。
里面装着一枚极其简单的素圈戒指。
没有任何镶嵌,也没有任何花纹。
干干净净,就像苏晚晴那份被精心挑选过的履历。
“帮我把这个寄出去。”
我把盒子递给林露。
“寄给谁?”
林露接过盒子,有些疑惑。
“苏晚晴。”
我拿出一张空白的卡片,用左手写下一行字。
记得留一份属于自己的存档。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林露看着那张卡片,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确定她能看懂?”
“她不傻。”
我把卡片塞进盒子里,封好包装。
“顾延川在台账上备注过,她比较聪明,撑不到两年。”
聪明人,只需要一个引子。
下午,快递被加急送到了顾氏集团的前台。
指名道姓交给了苏晚晴。
我坐在程氏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曾经,我也是那个在前台满心欢喜拆快递的女孩。
以为那是爱情的惊喜。
现在,我要把这份惊喜背后的真相,亲手递给下一个受害者。
“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程知行端着咖啡走进来,靠在我的办公桌旁。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哭闹,会质问。”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顾氏集团微跌的股价。
“但如果是现在的她……”
我转过头,对着程知行笑了笑。
“她会掀翻整张桌子。”
系统最脆弱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外部的攻击。
而是内部的觉醒。
只要苏晚晴顺着那句话去查,她就会发现顾太太助理电脑里的秘密。
她就会看到自己名字旁边的那句提前准备下一任。
没有人愿意当耗材。
尤其是自以为是女主角的聪明人。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程知行举起咖啡杯,和我轻轻碰了一下。
“祝顾氏,周末愉快。”
7
“你寄给我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嫉妒我?”
苏晚晴红着眼眶冲进我的办公室。
程氏的前台没拦住她,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手里的黑色丝绒盒子被她狠狠砸在我的办公桌上。
我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看着手里的报表。
“苏小姐,擅闯竞争对手的公司,顾氏的法务没教过你规矩吗?”
“你少给我装蒜!”
苏晚晴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我。
“那张纸条是你写的对不对?你到底想暗示什么?”
我放下笔,抬眼看着她。
她原本精致的妆容有些花了,眼神里全是惶恐和不安。
看来,她已经查到什么了。
“我暗示什么不重要。”
我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
“重要的是,你在顾太太助理的电脑里,看到了什么?”
苏晚晴的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
“你……你怎么知道……”
她捂着脸,眼泪终于决堤。
“我看到了台账……我看到了我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愤怒。
“他居然备注要提前准备下一任!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你什么都不算。”
我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你只是顾家流水线上,一个履历干净的合格品。”
苏晚晴攥紧了纸巾,咬牙切齿。
“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她猛地站起身,擦干眼泪。
“我昨天已经把台账截图发给了顾老太爷。”
我微微有些诧异,这姑娘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老太爷怎么说?”
“他气疯了。”
苏晚晴冷笑一声,带着报复的快感。
“他当着全家族的面,砸了顾延川的茶杯,说这不是他定的规矩该有的样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
“老太爷当场宣布撤销顾延川的继承资格,顾太太也被踢出了决策层。”
听到这个结果,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觉得,这场闹剧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苏晚晴走后没多久,顾延川就来了。
他比上次还要狼狈,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手里拿着一份重新起草的协议。
“以笙,我错了。”
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声音嘶哑。
“这是公开身份的复合协议,只要你签字,顾家少奶奶的位置就是你的。”
他试图来抓我的手。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把规矩废了,以后只有你一个人。”
我嫌恶地避开他的触碰。
看着那份漏洞百出的协议,我只觉得可笑。
他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为了那个位置在闹。
“顾先生。”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的台账已经结清了。”
我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麻烦别再给我加新的备注了,你买不起我的下半生。”
顾延川僵在原地,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过期不候,是我给他最后的体面。
8
“顾氏的股价今天开盘直接跌停了。”
程知行靠在门框上,端着两杯热腾腾的美式。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顺手打开了墙上的电视。
财经频道正在滚动播放顾氏集团的丑闻。
顾氏两年考察制曝光,家族信托台账流出。
热搜前十,顾氏占了三个。
“听说几个长期合作的南非钻石供应商,今早联合宣布暂停合作了。”
程知行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商业信用一旦破产,比感情破裂致命多了。”
我看着屏幕上顾氏大楼前被记者围堵的画面。
顾太太用包挡着脸,在保镖的护送下狼狈上车。
再也没有了当初递给我五十万时的高高在上。
“苏家那边呢?”
我随口问了一句。
“退婚了。”
程知行笑了笑。
“苏家老爷子嫌丢人,连夜把苏晚晴送出国读书了,走之前还发了声明,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众叛亲离。
这就是顾延川现在的处境。
对枕边人都能系统性欺骗的人,合作方怎么敢把身家性命交给他。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但我知道是谁。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姜以笙……”
顾延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你真的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他周围很安静,有空旷的回音。
我猜他现在一定坐在设计部那个旧办公室里。
“逼死你的不是我。”
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声音冷漠。
“是你自己把路走死了。”
“我什么都没了……”
他突然崩溃地哭了起来,像个走投无路的小孩。
“老太爷剥夺了我的继承权,董事会要罢免我……我连车都卖了……”
“那张桌子上,还有你留下的工牌……”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
“背面那句欢迎新人,现在看着真刺眼啊。”
曾经象征甜蜜开端的信物,现在成了扇在他脸上最响亮的耳光。
“顾延川。”
我打断了他的哭诉。
“两年前你签下那个名字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并且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不需要他的忏悔。
因为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必须带着这份失去一切的痛苦,活在自己亲手编织的牢笼里。
这就是他应得的下场。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转头看向程知行。
“程总,下个季度的设计稿,我有点新想法。”
过去的账清了。
我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9
一年后。
程氏钻石的年度庆功宴在顶层露台举行。
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两年之约系列不仅拿下了年度销量冠军,还斩获了国际珠宝设计金奖。
“恭喜我们的新晋独立品牌主理人。”
林露举着酒杯走过来,和我轻轻碰了一下。
她现在是程氏的首席设计师,整个人容光焕发。
“媒体都在夸你,说你用前任的枷锁,做出了自己的皇冠。”
她笑着打趣。
我抿了一口香槟,看着远处城市的夜景。
“皇冠太重了,我只想要自由。”
宴会进行到一半,程知行把我叫到了露台的角落。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少了几分老板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温和。
“姜主理人,有个私人礼物想送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没有品牌标识的丝绒盒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盒子,跟我当年寄给苏晚晴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他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素圈戒指。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得纯粹。
“这个不用签两年考察协议。”
程知行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却又带着一丝自嘲。
“也没有五十万的违约金。”
他把盒子往我面前递了递。
“随时可以退货,要试试吗?”
我看着那枚戒指,突然笑了。
没有算计,没有流程,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
只有真诚的试探和尊重。
“程总,我现在的身价可不止五十万了。”
我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挑了挑眉。
程知行也笑了。
“程氏的股份,分你一半够不够?”
我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心里的某处冰层开始融化。
“看你表现吧。”
我转过身,继续看着夜景。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人头脑清醒。
我没有立刻答应他。
因为现在的我,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但我并不排斥一段健康的、平等的重新开始。
“听说顾延川现在过得挺惨的。”
程知行和我并肩站着,突然提起了这个名字。
“哦?是吗。”
我语气平淡,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八卦。
“继承资格被无限期搁置了。”
程知行喝了一口酒。
“一个人搬去了郊区的破公寓,听说还在接一些廉价的私活还债。”
我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这就是因果。
他曾经把感情量化成一串串数字。
现在,他只能在数字的深渊里挣扎求生。
“走吧,进去切蛋糕了。”
我拍了拍程知行的肩膀,转身走向人群。
那些烂在泥里的过去。
不配再占用我一秒钟的时间。
10
深夜,我独自留在工作室整理旧物。
搬进新的主理人办公室后,很多东西都需要重新归类。
林露下午来找我喝咖啡,又提起了苏晚晴。
“那小姑娘在国外读完书,听说自己开了一家小工作室。”
林露搅动着咖啡,语气唏嘘。
“跟你我一样,用那笔钱交了学费,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继续核对下季度的设计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跌倒了能爬起来,那是她的本事。
我在储物箱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破旧的牛皮纸信封。
打开一看,是两年前那张顾氏的实习工牌。
塑料外壳已经有些发黄了。
我翻过背面。
那行欢迎新人,好好干的钢笔字依然清晰。
曾经,这行字是我每天加班到深夜的动力。
是我以为能触碰到的爱情的具象化。
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张催命的符咒。
我拿着那张工牌,走到碎纸机前。
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我毫不犹豫地把工牌塞了进去。
看着它被锋利的刀片一点点吞噬,化作无数碎纸屑。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解气,也不遗憾。
只有一种彻底剥离后的平静。
台账清了,债务平了。
我把碎纸机的纸篓抽出来,倒进垃圾桶。
转身走到宽大的工作台前。
上面铺满了我新一季的设计手稿。
没有两年之约的怨恨,也没有枷锁的沉重。
只有纯粹的、属于姜以笙自己的设计语言。
我拿起画笔,在最中央的一张图纸上修改着线条。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这座城市的早晨,依然车水马龙。
有些人要的从来不是你,只是你正好那个年纪。
这句话曾经像一根刺,狠狠扎在我的心口。
但现在,它已经被我拔了出来。
因为我终于明白。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成为谁的那个年纪。
而是无论在什么年纪。
我都能成为我自己。
我放下画笔,看着窗外升起的朝阳,伸了个懒腰。
过去的账彻底清了。
今天,还要交新的设计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