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妈把我送去乡下外婆家,说妹妹太小,家里房子也小。
等换了大房子,就来接我。
这一句承诺,我等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房子换了,越换越大,妹妹的衣帽间,钢琴房,连猫的阳台,都是独立的。
我的位置,始终是客厅那张沙发,盖着她穿小的旧被子。
高考前一个月,妈打电话来,第一句话,是让我回去给妹妹补文化课。
我把三年的笔记,连带错题本,一本不留地交了出去。
我妹靠在沙发上,脚搭着茶几,说翻遍我书包也没找到那本公式册。
她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出分那天,我691,妹妹603。
我妈的第一反应,是让我把志愿让出去,别跟妹妹撞车,不好看。
我说,妈,我志愿早填好了,京州大学,建筑系。
我爸接过电话,声音冷得像刀,问我,翅膀硬了?
我说,不是硬了,是长全了。
我挂了电话,收拾好行李,订了去京州最早的一班车票。
这一次,我谁都没告诉。
1
“宁宁,这么早就要走?”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外婆拿着手电筒,暖黄的光晕打在老旧的木门上。
我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粗砂纸。
“嗯,早班车人少。”我头也没回,用力摩擦着木制门槛。
“你在磨什么。”外婆走近两步。
“没什么,一点脏东西。”我吹掉木屑。
门槛上原本有十一道刻痕。
那是七岁那年,妈妈把我扔在这里后,我每年春节刻下的一道印记。
代表着她食言的十一年。
现在,木头变得平整光滑。
等待的痕迹被彻底抹除了。
外婆叹了口气,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拿着,去大城市好吃饭。”外婆把一沓零钱塞进我手里。
“外婆,我自己有钱。”我把钱推回去。
“你那点压岁钱能顶什么用。”外婆硬塞进我口袋。
“拿着。别让他们看扁了。”外婆眼眶有些红。
我没再推辞,用力抱了抱她。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陆时晏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键。
“沈宁,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表哥陆时晏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责备。
“我没闹脾气。”我拎起行李箱。
“你妈让我劝你,别太任性。念星心态本来就不好。”他继续输出。
“她心态不好,和我有关系吗。”我反问。
“你考了691分,全家都替你高兴。但你非要填京州大学,不是存心给念星添堵吗。”他理直气壮。
“我凭本事考的分,填我自己想去的学校。怎么就成添堵了。”我走向村口的车站。
“念星才考了603分,她昨晚哭了一整夜。你就不能让让她。”陆时晏叹气。
“让?志愿能让吗。还是你觉得我该去个专科陪她。”我停下脚步。
“你说话别这么夹枪带棒。从小到大,舅妈对你也不薄吧。”他开始翻旧账。
“不薄?是指十一年让我睡客厅沙发,还是指盖那床念星穿小的旧被子。”我冷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家里房子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作为姐姐,多体谅一下怎么了。”陆时晏的语气软了一些,但依旧在指责。
“七岁那年,她把我扔在这里。说换了大房子就来接我。”我看着微亮的天光。
“那是为了你好。乡下空气好。”他狡辩。
“九岁那年,我打电话问她房子换了吗。她说快了,让我别闹。”我声音没有起伏。
“舅妈那时候工作忙,压力大。”他继续做理中客。
“十二岁那年,念星有了钢琴房。我回去过年,连个放书包的地方都没有。”我细数着。
“你偶尔回去住几天,将就一下怎么了。”他不以为然。
“所以你们所谓的家,对我来说只是个旅馆。还是个连床都没有的旅馆。”我握紧了手机。
“沈宁,你不要这么极端。大家都是一家人。”他试图缓和气氛。
“一家人?高考前一个月,她打电话叫我回去,第一句话就是让我给念星补课。”我笑了。
“那是信任你的能力。念星基础差,你帮帮她也是应该的。”他觉得理所当然。
“我交出了三年的笔记和错题本。念星是怎么说的。”我眼前浮现出那一幕。
“念星只是随口抱怨了一句没找到公式册。你至于记到现在吗。”他语气里透着不耐烦。
“她脚搭在茶几上,像使唤佣人一样。那是我三年的心血。”我一字一顿地说。
“行了,别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现在马上回家,给舅舅认个错。”他下达命令。
“认错?我错哪了。”我反问。
“你错在不该私自填报京州大学。你明明知道念星想去京州。”他提高音量。
“她想去京州,就自己考啊。603分,连京州大学的门槛都摸不到。”我毫不留情地戳穿。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他被噎住了。
“陆时晏,以前过年你还会给我带点零食。我以为你是这个家里唯一正常的人。”我语气转冷。
“我现在也是为了你好。”他还在嘴硬。
“不,你只是习惯了高高在上地施舍同情。现在我不听话了,你就受不了了。”我直接揭穿他的伪善。
“沈宁,你简直疯了。”他气急败坏。
“对,我疯了。所以别来惹我。”我挂断电话。
顺手将陆时晏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大巴车停在面前。
“姑娘,上车了。去市里的火车站对吧。”售票员探出头。
“对,去火车站。”我把行李箱递过去。
2
“往里走走,行李放好。”售票员大声喊道。
我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家庭群里红点闪烁,足足有上百条未读消息。
我点开群聊。
妈妈发了一张转账截图。
金额是两万。
备注写着:“宝贝女儿辛苦了,想买什么随便挑。”
紧接着是爸爸发的一个大红包。
“祝贺我们家小星考出好成绩。”爸爸的语音紧随其后。
我点开语音,里面充满了他少有的温和笑意。
沈念星连发了几个开心的表情包。
“谢谢爸爸妈妈。我最爱你们了。”沈念星的语音甜得发腻。
群里几个亲戚也跟着逢迎。
大姑发话:“小星真棒,603分可是高分呢。想好去哪旅游了吗。”
二舅附和:“就是,女孩子不用太拼,考个好一本就行了。以后找个好人家。”
没人提起那个考了691分的人。
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我冷冷地看着屏幕。
沈念星发了一张朋友圈的截图到群里。
照片里,我的三年笔记和错题本被随意丢在垃圾桶旁边。
上面还沾着不知名的污渍。
配文是:“终于结束了。暑假我要把某人的错题本烧了哈。”
底下陆时晏点了个赞,还评论了一句:“烧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我熬了无数个夜晚,一笔一划整理出来的心血。
里面记录了我对未来的所有渴望。
现在,它们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这错题本看着挺旧的,烧了也好。”妈妈在群里回了一句。
“反正留着也没用,占地方。”爸爸跟着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的家人。
我的心血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妈妈突然艾特了我。
“宁宁,你要是想回来住几天也行。沙发收拾一下就能睡。”她的语音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对,赶紧回来。别在外婆家赖着了。”爸爸的语气像是在命令一个下属。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觉得无比可笑。
回来住几天?
沙发收拾一下?
十一年了,他们连骗我都懒得换一套说辞。
我把沈念星的那张照片保存到相册。
然后点开群设置。
滑到最底端,点击“退出群聊”。
红色的提示框跳出来。
我毫不犹豫地按了确定。
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回忆起小时候。
我因为懂事独立,七岁就能自己坐大巴。
所以他们觉得,把我送走是理所当然的。
“大的皮实,小的娇气。得多照顾妹妹。”妈妈总是这样对亲戚说。
这句话成了他们偏心的万能挡箭牌。
每次我考了第一名,妈妈只会淡淡地说一句“知道了”。
而沈念星哪怕只是考进年级前一百,她都会在朋友圈连发三条炫耀。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他们就会看到我。
现在我明白了,不爱就是不爱。
无论我飞得多高,在他们眼里,我永远只是那个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
大巴车颠簸了一下。
“小姑娘,去京州上大学啊。”旁边的阿姨搭话。
“嗯,去上大学。”我转过头。
“考得不错吧。看你这面相就是个读书的料。”阿姨笑眯眯地说。
“还行。够离开家了。”我淡淡地笑了。
“离开家好啊。大城市机会多。以后有出息了,把你爸妈也接过去享福。”阿姨热心地规划着。
“不接。我没有爸妈。”我语气平静。
阿姨愣住了,尴尬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重新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高速公路上。
“师傅,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行。”我看着远处的火车站标志,轻声说。
3
“京州西站到了,请带好随身物品下车。”广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
我拖着那个旧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站台。
外面下着大雨。
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
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
有人举着牌子,有人焦急地张望。
我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这陌生的城市。
没有家人来接我。
我没有觉得难过,反而深吸了一口气。
雨水带来泥土的腥气。
这座城市没有人认识我,这真是太好了。
我撑开一把旧伞,走进雨中。
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我来到了京州大学。
校园很大,绿树成荫。
因为是提前批,学校允许提前报到。
我找到建筑系的迎新点。
“同学,你是来报到的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
“对,我叫沈宁。建筑系大一新生。”我递上录取通知书。
男生看了一眼名字,眼睛瞬间睁大了。
“你就是沈宁?那个691分的省状元?”他声音高了八度。
周围的几个学长学姐立刻围了过来。
“哇,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学妹,你可是我们系的宝贝啊。”
我被他们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辅导员闻讯赶来。
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
“沈宁,你终于来了。老师们都很期待你。”辅导员握住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
“期待”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第一名”三个字我听过很多次。
但在家里,这只是惹怒他们的导火索。
从没有人因为我考了第一,而对我抱有期待。
“谢谢老师。”我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你的宿舍已经安排好了。条件是全校最好的。”辅导员亲自带我过去。
打开宿舍门。
空调的冷风扑面而来。
四人间的上床下桌,有独立的阳台和卫浴。
“这是你的位置,靠窗,光线好。”辅导员指着最里面的床铺。
我看着那张宽敞的书桌,还有专属的衣柜。
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我终于有自己的空间了。
不用再蜷缩在那个漏风的折叠桌上写作业。
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塞进沙发的缝隙里。
“谢谢老师,我很喜欢。”我放下行李箱。
下午,室友陆陆续续到了。
睡我对床的女孩叫林晓,是个性格开朗的本地人。
“沈宁,你家人没来送你吗。”林晓一边铺床一边问。
“他们忙。”我平静地回答。
林晓看了看我那个破旧的行李箱,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递给我一杯刚点好的奶茶。
“给,三分糖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她笑得很甜。
“谢谢。”我接过奶茶,手心传来温度。
“客气什么。以后我们就是一个屋檐下的家人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家人。
这两个字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竟然比那十一年听到的都要温暖。
晚上,我躺在松软的床垫上。
听着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我想起外婆家夏天闷热的夜晚。
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想起那个逼仄的沙发角。
原来正常的生活是这样的。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天,就是全新的开始了。
“沈宁,明天一起去食堂吃早饭吗。”林晓在对面轻声问。
“好。”我轻声回答。
4
“宁宁,去食堂吃饭吗?”室友敲了敲我的床沿。
开学第一天。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书桌上。
我坐起身,拿过床头的手机。
关闭了飞行模式。
网络连接的瞬间,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叮叮咚咚的提示音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屏幕上显示有六十八条未读消息。
十三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那一家人。
我点开妈妈的对话框。
“沈宁,你长本事了是吧。居然敢退群。”
“你马上给我滚回来。别以为考了个好分数就能上天。”
“你再不接电话,以后一分钱生活费都别想要。”
“你外婆说你去上大学了。你到底去了哪里。”
语气从愤怒变成了焦急。
我冷笑一声,滑向爸爸的对话框。
“死丫头,翅膀硬了连家都不回了。”
“你这是要造反吗。赶紧给我回电话。”
“我告诉你,你不把志愿改回来,就永远别进这个家门。”
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专制嘴脸。
沈念星的消息更是充满了恶毒。
“装什么离家出走,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你以为你走了我们会在乎吗。家里不知道多清静。”
“你那破错题本我已经扔进垃圾车了。活该。”
我看着这些字眼,内心毫无波澜。
我用了十一年学会一件事。
不回应,就是最好的武器。
我把手机扔回床上,转身去洗漱。
“沈宁,你电话响了。”林晓在外面喊。
我擦干脸走出来。
屏幕上跳动着高中班主任李老师的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沈宁,你现在安全到了吗。”李老师的声音透着关切。
“到了,老师。我已经报到了。”我回答。
“那就好。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李老师叹了口气。
“什么事。”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爸今天早上冲到学校来了。在教务处大闹了一场。”李老师语气严肃。
我握紧了手机。
“他闹什么。”我声音发紧。
“他逼着我交出你的志愿表,想查你到底去了哪个学校。”李老师说。
“您给他了吗。”我呼吸停滞了一瞬。
“当然没有。你已经成年了,志愿是你的个人隐私。学校无权泄露。”李老师语气坚定。
我松了一口气。
“谢谢您,李老师。”我由衷地说。
“谢什么。你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你选的地方,配得上你。”李老师顿了顿。
“不过,你爸在办公室里骂得很难听。说你白眼狼,说你自私自利。”李老师似乎有些不忍。
“随他骂吧。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垂下眼帘。
“沈宁,其实还有件事。”李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激动。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
“市教育局今天早上发布了今年的高考光荣榜。”李老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呢。”我不解。
“你的名字排在全市第三。并且,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的录取去向。”李老师一字一顿地说。
我愣住了。
“也就是说,现在全网都知道你去了京州大学建筑系。”李老师抛出了重磅炸弹。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信息差彻底爆炸了。
“你爸妈现在,应该已经看到那份光荣榜了。”李老师补充道。
“他们……看到了?”我喃喃自语。
“是的。而且,不光是他们。你们家所有的亲戚,全都知道了。”李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沈宁,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李老师问。
5
“我什么都不打算办。老师,我已经离开那个家了。”我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了微信的老乡群。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发了一张教育局公众号的截图。
红底金字的光荣榜上,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沈宁,691分,全市第三名,录取院校:京州大学建筑系】
底下是一连串的惊叹号和点赞。
我切回主界面。
大姨的语音通话弹了出来。
我按了接听,没有先开口。
“宁宁啊。你这孩子,怎么考了全市第三都不跟家里说一声。”大姨的声音透着夸张的热情。
“没什么好说的。”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哎哟,你不知道。刚才你妈在亲戚群里,那脸都绿了。”大姨压低了声音,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怎么了。”我顺着她的话问。
“本来你妈还在群里显摆小星那603分,说要办什么升学宴。结果二舅妈直接把光荣榜甩到了群里。”大姨绘声绘色地描述。
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二舅妈问你妈,大女儿考了全市第三去了985,怎么没听她提过。你妈当时就结巴了。”大姨笑出了声。
“她怎么回答的。”我盯着桌上的水杯。
“她还能怎么回答。硬着头皮说你一向独立,不爱张扬。结果被人追问你去了哪个大学,她连名字都报不出来。”大姨啧啧两声。
虚伪的面具被当众撕下,滋味一定不好受。
“那沈念星呢。”我换了个话题。
“小星啊。听说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砸了不少东西呢。”大姨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
“她不是说603分很高吗。”我冷笑。
“高什么呀。有了你这个全市第三做对比,她那点分数根本不够看的。刚才群里还有人拿你们俩比,小星直接退群了。”大姨越说越兴奋。
我没有再接话。
十一年来,沈念星一直享受着天才少女的滤镜。
现在,这层滤镜被我亲手砸得粉碎。
“宁宁,你以后可得出息了。别忘了大姨啊。”大姨开始套近乎。
“大姨,我要去上课了。先挂了。”我直接切断了通话。
刚挂断,邮箱里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陆时晏。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我学校的邮箱地址。
邮件标题很简短:【对不起】。
我点开正文。
“表妹,你还好吗。我找了你很久。
今天看到光荣榜,我才知道你真的去了京州大学。
舅舅舅妈现在很后悔,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之前说的话太重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你能回个消息吗。哪怕是骂我一顿也好。”
字里行间透着卑微和讨好。
我看着屏幕,觉得无比讽刺。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指责我自私冷血的人。
现在却在求我骂他一顿。
这就是权力的反转。
当你足够强大,那些曾经践踏你的人,就会自己跪下来。
我没有回复,直接将邮件拖进了垃圾箱。
“沈宁,走啦。第一节是建筑史,去晚了抢不到前排。”林晓在门口催促。
“来了。”我拿起课本,大步走出宿舍。
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起眼睛,迎着风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那些烂人烂事,就让他们在泥沼里互相折磨吧。
“沈宁,你刚才在看什么,笑得那么开心。”林晓凑过来问。
“没什么。看到几个跳梁小丑而已。”我把书抱在胸前,脚步轻快。
6
“空间感很好,这是天赋。沈宁,你很有潜力。”导师在我的设计图上画了个圈,眼中满是赞赏。
这是我进入大学的第二个月。
我成功加入了导师的建筑设计工作室,并拿到了助研岗位。
每个月有两千块的补贴,加上全额奖学金。
我彻底实现了经济独立。
“谢谢导师。我会继续努力的。”我认真地收起图纸。
走出工作室,已经是傍晚。
京州的秋天很美,银杏叶铺满了道路。
周末,我为了一个课题去建材市场调研。
在一家旧家具店门口,我停下了脚步。
角落里摆着一张折叠桌。
桌面有些斑驳,铁腿生了锈。
和外婆家那张我用了十一年的桌子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过往的寒冷和局促似乎又爬上了背脊。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给了外婆。
“外婆,我在京州很好。吃得饱穿得暖,别担心。”我发了一条语音。
没过多久,外婆回了消息。
只有三个字,带着浓浓的乡音。
“好,好,好。”
我听着这三个字,眼眶微酸。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外婆是真心盼着我好。
回到宿舍,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微信跳出一个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布偶猫,昵称是“星辰”。
附加信息写着:“沈宁,你通过一下。”
是沈念星。
她用小号加我。
我冷笑一声,点击了通过。
我想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刚通过,消息就狂轰滥炸般发了过来。
“沈宁,你满意了吧。”
“现在全家都被亲戚笑话,你高兴了是不是。”
“你为什么要考那么高。你非要抢我的风头吗。”
字里行间透着气急败坏的扭曲。
我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打字。
“我凭本事考的分,怎么叫抢你风头。是你自己不争气。”
“你胡说。如果不是你偷偷填了京州大学,我怎么会被人笑话。”她还在强词夺理。
“你考603分,和填什么志愿有关系吗。脑子不好就多读书,别在这里发疯。”我毫不留情。
“你以为你去了京州就能摆脱我们吗。我告诉你,爸妈已经查到你的具体位置了。”她抛出威胁。
我手指一顿。
“那又怎样。”我回复。
“他们说过几天就去京州找你。你准备好怎么认错吧。”她似乎觉得抓住了我的把柄。
“认错?该认错的是你们。”我敲下这行字。
“沈宁,你别太嚣张。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她开始破口大骂。
我没有再理会她,直接拉黑了那个小号。
他们要来京州?
来就来吧。
我倒要看看,十一年的旧账,他们打算怎么还。
“沈宁,晚上吃火锅去吗。我请客。”林晓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好啊。不过这次我请。”我接过奶茶,插上吸管。
“哟,发工资了。”林晓打趣道。
“嗯。发了。”我吸了一大口珍珠。
不用算着钱吃饭的感觉,真好。
“那走吧,今天非要把你吃破产不可。”林晓拉着我的胳膊。
“你尽管吃。管够。”我笑着锁上宿舍门。
7
“沈宁,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妈。”室友气喘吁吁地跑进画图室。
大一上学期末。
京州下起了第一场雪。
我手里的画笔停顿了三秒。
墨水在图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知道了。让她等着吧。”我抽出纸巾,慢慢擦掉墨迹。
“外面挺冷的,下着雪呢。你不赶紧下去吗。”室友有些诧异。
“不急。我这部分线稿还没勾完。”我重新换了一支笔。
十五分钟后。
我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收拾好工具,慢吞吞地下了楼。
宿舍楼外。
妈妈穿着单薄的羊绒大衣,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旁边站着同样脸色铁青的爸爸。
还有裹得严严实实的沈念星。
全家出动。真是好大的阵仗。
看到我出来,妈妈立刻迎了上来。
眼眶通红,眼泪说掉就掉。
“宁宁,妈找了你好久。”她伸手想要拉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显得十分尴尬。
“找我干什么。生活费我没要,志愿也没让。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语气冷漠。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们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这态度。”爸爸板起脸,习惯性地拿出家长的威严。
“我什么态度。你们想要什么态度。感恩戴德吗。”我冷冷地看着他。
“行了,别吵了。”妈妈抹了抹眼泪。
“宁宁,我们错了。不该让你让志愿,也不该一直把你放在外婆那。”她开始忏悔。
我听着这些迟来的道歉,内心毫无波澜。
“回家吧。你的房间……我们收拾好了。”爸爸少见地低了头,语气生硬。
我挑了挑眉。
“房间?哪个房间。”我抛出一个致命的追问。
爸爸愣了一下。
“书房改的,朝南,挺大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对对,你妹的衣帽间让出一半给你。以后你有自己的柜子了。”妈妈急忙补充。
我忍不住笑了出声。
不是开心,是觉得荒谬至极。
“十一年前,你们把我丢在外婆家,说房子小。”我看着他们的眼睛。
“现在房子大了,你们施舍给我半个衣帽间。”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们觉得,我还会稀罕吗。”我收起笑容,眼神冰冷。
“姐,你别这样。妈都哭了好几天了。”沈念星适时地开口,试图用眼泪施压。
我转头看向她。
“你哭什么。你的错题本烧完了吗。”我直接揭开她的伤疤。
沈念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开玩笑的。”她嘴硬地辩解。
“开玩笑?”我逼近她一步。
“高考前一个月,我熬夜给你补课。把三年的心血全给了你。”
“考完你转手就扔进垃圾桶,还发朋友圈炫耀。”
“沈念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我一字一句地质问。
沈念星吓得往后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妈妈张了张嘴,似乎想替她辩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事实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宁,你到底想怎么样。”爸爸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吼道。
“我想怎么样?我只想你们离我远点。”我冷冷地看着他。
8
“我开玩笑的。姐你别这么记仇好不好。”沈念星还在试图粉饰太平。
“记仇?”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人。
“好,那我们就来算算这十一年的账。”我站在雪地里,声音比风还冷。
“七岁那年,你说等换了大房子就来接我。没有。”我盯着妈妈。
“九岁那年,我打电话问房子换了吗。你说快了,让我别闹。”
“十二岁,念星有了钢琴房,连猫都有了阳台。我的位置,还是客厅那张破沙发。”
我每说一句,妈妈的脸色就白一分。
“每年过年,我回去住三天。你们叫它回家。我叫它做客。”我咬重了做客两个字。
“高考前一个月,你们终于想起我了。不是关心我复习得怎么样,是因为妹妹需要免费的辅导老师。”
“出分那天,我考了691。你们第一反应不是恭喜我,而是让我把志愿让出去,别跟妹妹撞车。”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压抑了十一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妈妈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你从来都不说啊。”她哭着辩解,试图把责任推卸给我的沉默。
“我说过。”我厉声打断她。
“九岁那年,我在电话里哭了四十分钟,求你接我回去。”
“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别闹了,妹妹被你吵醒了。”我精准地复述出当年的原话。
妈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她大概永远也想不到,那句轻飘飘的话,像刀子一样刻在我的骨血里,整整九年。
爸爸试图拉住我的胳膊。
“够了。别说了。我们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他大声叫停,受不了这种残酷的真相剖析。
我后退一步,嫌恶地避开他的手。
“我没有要你们道歉。我只是在回答你们,为什么我不回家。”我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陆时晏走了出来。
原来他也来了,一直坐在车里看戏。
他穿着考究的大衣,嘴唇发白,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宁宁……”他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你闭嘴。”我直接打断他。
“你不用说了。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帮凶。”我毫不留情地将他划入敌对阵营。
陆时晏僵在原地,脸色比雪还要难看。
“我不恨你们。”我看着这四个面目全非的亲人。
“但我绝对不会回去。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不恨,是因为彻底不在乎了。
这比恨更让他们绝望。
我转过身,大步走向宿舍楼。
步子平稳,脊背挺直。
没有回头看一眼。
身后,是妈妈崩溃的哭声,爸爸粗重的喘息,沈念星的不知所措,还有陆时晏死寂的沉默。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将他们狼狈的身影渐渐掩盖。
“沈宁,你没事吧。”林晓站在宿舍楼大厅里,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只是丢掉了一些垃圾。”我拍掉肩头的雪花,对她笑了笑。
9
“沈宁,这是你参加全国建筑设计展的入围通知。准备接受校报专访吧。”导师将一份烫金的文件递给我。
大二的春天。
我的设计作品在全国大赛中脱颖而出,拿到了金奖。
校报记者来采访我时,问了一个问题。
“沈同学,你的设计作品总是格外注重私人空间的独立性。请问你的设计理念是什么。”
我对着镜头,平静地回答。
“我的理念是,每个人都值得拥有自己的房间。哪怕再小,也是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这篇专访很快被发表在校报上。
不知是谁,将它转发到了老家的本地论坛。
一石激起千层浪。
评论区全是对她家人的声讨。
听说妈妈看到帖子的那天,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爸爸在单位被同事指指点点,连头都抬不起来。
沈念星更是被同学嘲笑得连学校都不敢去。
半个月后。
妈妈第二次来到了京州。
这一次,她没有带任何人,单独赴约。
她没有来学校找我,而是在校门外的一家咖啡馆里等。
“宁宁,妈在门口的咖啡馆。你有空就来,没空妈就一直等着。”她发来一条卑微的短信。
我看着短信,想了五分钟。
最终还是换上衣服走了出去。
推开咖啡馆的门。
我几乎认不出角落里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
她瘦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看到我,她猛地站了起来。
“宁宁,你来了。你瘦了还是胖了。妈都看不准了。”她局促地搓着手,语气里透着陌生。
我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叫妈。
“你找我什么事。”我开门见山。
她颤抖着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是这两年的生活费。我一直给你存着。你一直不收……”她哽咽着说。
我看着那张卡,没有伸手去拿。
“不用了。我拿了国奖,还有助研工资,足够花。这钱你留给沈念星吧。”我把卡推了回去。
拒绝施舍,就是拒绝被控制。
妈妈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宁宁,你能不能别这样。我是你妈啊……”她试图用最后的身份武器进行情感绑架。
我沉默了几秒。
看着她那张曾经精致,如今却充满疲态的脸。
“你是生了我。但你没养我。”我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养我的人,是外婆。”我残忍地剥离了她作为母亲的资格。
妈妈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她彻底被击溃了。
任何辩解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可笑。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不恨你。但我没办法再当你的女儿了。”
“你对我好十一年,再来找我吧。”我把她当年用来敷衍我的承诺,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说完,我转身走出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咖啡香气的空气,大步走回校园。
“沈宁,快点。导师找我们开会呢。”林晓在不远处向我招手。
“来了。”我笑着跑了过去。
10
“沈宁,恭喜你拿到顶级事务所的offer。期待你的加入。”面试官微笑着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大四毕业季。
我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被京州最顶尖的建筑事务所录取,并获得了带薪读研的资格。
毕业典礼那天,京州天气晴朗。
我只邀请了一个人。
外婆。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第一次离开那个小镇,来到繁华的京州。
在观众席里,外婆穿着她最好的一件对襟外套。
虽然有些旧,但洗得干干净净。
当我穿着学士服走上主席台领奖时。
我在黑压压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站起身,用力地为我鼓掌。
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
我眼睛一酸,强忍着眼泪,对着她的方向,笑着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毕业后,我用大学期间攒下的奖金和兼职收入,在京州按揭买了一套小公寓。
拿到钥匙的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接外婆。
“太远了,我这把老骨头住不惯大城市。”外婆摸着新房子的墙壁,有些局促。
“那我就在老家镇上也买一套。买那种带院子的,就在隔壁。”我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外婆笑着点我的额头,骂我乱花钱。
我的新家玄关处,挂着一个相框。
里面没有照片。
只有一块被磨平的旧木头。
那是外婆家老房子的门槛。
旁边,还用铅笔画着一条七岁时的身高线。
那是我痛苦的起点,也是我重生的见证。
至于那家人。
妈妈后来逢年过节会发来长长的短信。
我偶尔心情好,会回一个嗯或者好。
不亲不仇,淡如水。
沈念星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普通的公司,据说每天都在抱怨工作辛苦,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爸爸有一次出差路过京州,试图摆出父亲的架子约我吃饭。
我只回了四个字。
这周没空。
他再也没有打过电话。
至于陆时晏。
听说他在一本知名的建筑杂志上看到了我的专访。
他把专访链接转发到了朋友圈,但什么文字都没配。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后悔。
因为我早就不在他的好友列表里了。
连他的遗憾,我都接收不到。
某个加班的深夜。
我端着咖啡,站在事务所几十层高的落地窗前。
俯瞰着京州璀璨的夜景。
车流如织,万家灯火。
我想起七岁那年,我抱着旧被子,缩在沙发角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外婆发来的语音。
“囡囡,夜了。早点睡,别熬坏了眼睛。”
乡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最朴素的温暖。
我笑了笑,按下语音键。
“好。明天打给你。”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乖乖等待,就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我没等到那间房。
但我给自己,盖了一整栋楼。
“沈工,这份图纸还需要您确认一下。”助理敲门进来。
“放桌上吧,我马上看。”我放下咖啡杯,转身走向办公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