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求婚的那晚,我把工作辞了,把老家的房子挂了牌。
第二天搬家,我在他书房,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一本笔记本,扉页写“行程备忘”,内容却是一份三年的开房记录。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句温柔的批注。
【她喜欢靠窗的位置。】
【她说想要个女儿。】
最后一页,昨天,锦江2201,四个字——求婚成功。
我坐在沙发上,那滩没擦掉的红酒渍还在,是我们昨晚庆祝时打翻的。
手机弹出消息,朋友圈有人点了赞。
宋清欢发了九宫格,配文是感谢三年陪伴。
她手上的戒指,和我这枚,一个厂家出来的。
我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崩溃大哭。
只是给搬家公司打了个电话:“东西不用卸了,拉回去吧。”
挂了电话,我翻出猎头三天前发的offer,回复了两个字:“接受。”
1
“师傅,麻烦把那几箱图纸搬回玄关,不用拆了。”
挂断搬家公司的电话,我站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把手里那本写满开房记录的笔记本重新合拢。
我没有撕碎它,甚至没有折损任何一页的角。
拿出手机,调成静音,对准每一页清晰的笔迹和批注,一张接一张拍下来,全部加密上传到云盘。
做完这一切,我把笔记本按照原样的偏移角度,放回抽屉最深处。
晚上八点,门锁传出一声轻响。
霍时衍带着一身晚秋的寒意走进客厅,手里提着两盒城南老字号的栗子糕。
“知微,今天搬家辛苦了。”
他走过来试图抱我,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存。
“喜来登的宴会厅我让助理去盯了,场地布置按你喜欢的简欧风,请柬的烫金样式我们晚上再挑挑。”
我避开他的手臂,递过去一杯温水。
他喝了一口,松弛地坐在沙发上,丝毫没注意到茶几底下还放着我没拆封的行李箱。
“时衍,今天我看新闻,锦江酒店那一片是不是要拆迁改造?”
我装作随口一问,手里捏着请柬的样册。
霍时衍翻看样册的手指猛地一顿,下意识皱起眉头。
“那些商业地产规划跟你没关系,别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
一句话,干脆利落,带着他习惯性的公事公办。
他默认有些事情,我这个即将过门的妻子天生不该知道。
我笑了笑,指着样册上的一款字体。
“这个楷体不错,看起来干净。”
脑海里却在疯狂计算宋清欢那个社交账号的注册时间。
三年前的十月,正好是我和霍时衍在一场小型建筑展上认识的那个月。
深夜十一钟,霍时衍进浴室洗澡,水声哗哗作响。
我走到衣帽间最最深处的保险柜前,试了他常用的几个密码,最后用他母亲的生日打开了最底层的收纳盒。
盒子里没有贵重首饰,只有一对磨损严重的素圈银戒。
戒托内侧刻着极小的字,清欢与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日期。
比我和霍时衍相识的时间,还要早整整八个月。
原来连一见钟情,都是别人剧本里的排练。
我关上保险柜,没发出半点声音。
凌晨一点,我用手机登录婚庆平台,直接退掉了婚礼场地的个人订金。
拉起玄关那只没拆的行李箱,推门走进沉寂的夜色里。
打车去酒店的路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工作室临时有外地现场要现场复勘,我先去出差几天。”
早上六点整,刺耳的电话铃声把酒店寂静的空气撕裂。
按下接听键,霍时衍焦躁甚至带点愤怒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沈知微!喜来登的订金你为什么退了?你一大早发什么疯病!”
他不在乎我为什么突然出差,第一反应是任务进度被打断的暴躁。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刚泛起鱼肚白的晨光。
“霍先生,我们认识多久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滞了一下,语气稍稍放缓。
“三年啊,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我平静地对着收音孔开口。
“你算错了,是三年零八个月。”
“你,跟别人。”
那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足足过了十秒钟,霍时衍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慌乱。
“知微,你听我解释,清欢她只是我朋友的妹妹,像亲妹妹一样的人,你别多想!”
亲妹妹一样的人,会记着她喜欢靠窗的位置,记着她想要个女儿吗。
一年前我放弃了去米兰进修的绝佳机会,只因为他说了一句,留在我身边,你不用去那么远。
母亲当初劝我不要太早交底,说男人遇到利益变脸最快,我当时还为了他跟母亲大吵一架。
现在想来,每一个巴掌都是我自己抽在自己脸上的。
中午十二点,我趁他去公司,回公寓取剩下的设计手稿。
拉开书房抽屉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压在笔记本下面的一份文件草案。
沈氏老宅片区开发意向授权书。
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我父亲沈建国的名字,被用铅笔和钢笔反反复复临摹了数十遍。
笔锋的勾勒,比我这个亲生女儿记得还要准确。
门外传来密码锁开启的提示音。
“知微,别走,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2
“知微,你看这是什么?”
霍时衍进门时,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香槟玫瑰。
花瓣上还挂着人工喷洒的水珠,香气散了满屋。
我认识他三年,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偏爱香槟玫瑰。
他过去只送我红玫瑰,因为那是最不用动脑子的标准答案。
“我妈非要拉着清欢在老家亲戚面前演戏,我一直没敢跟你说,怕你心里别扭。”
他把花束小心翼翼放在茶几上,眼神真诚得像个受委屈的孩子。
“清欢家道中落,我妈可怜她,才让我在外面多照顾一点,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那束经由精心计算送来的花,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意向授权书草案,啪的一声落在玻璃茶几面上。
“那这份授权书上,我爸的签名是谁练的?”
霍时衍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了。
他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伸出手试图把文件拿过去。
“公司法务部门走流程需要样本签名核对,不是让你爸真签,你作为一个设计师,怎么想这么多?”
面对这种铁证,他依然想用所谓的商业流程把我当成傻子打发。
我拿出手机,点开昨晚拍下的那张素圈对戒照片,直接放大推到他眼前。
“三年前的对戒,三年前你跟我说刚回国,身边不认识什么旧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你数学不好,还是我数学不好?”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霍时衍收回手,原本脸上的愧疚和紧张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他站起身,理了理领带。
“知微,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我妈之前就说得对,你这种搞艺术的女人就是情绪化,跟你处久了压力很大。”
话音刚落,玄关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大门被推开,霍夫人拎着鳄鱼皮手袋走进来。
她连看都没看站在客厅中央的我一眼,径直向霍时衍开口。
“意向书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下周市里就要做初步规划提报了。”
我这个人,在她眼里根本不是一个即将过门的新娘,而是一把开门的钥匙。
我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这对母子。
“霍夫人,意向书我看过了,我爸的签名是你们找人模仿的吧?”
霍夫人终于停下脚步,转头拿正眼瞧我。
她脸上带着那种浸淫商场多年的虚伪笑意。
“孩子,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这都是为了你们俩以后过日子铺路,沈家那片旧屋迟早要动,给了时衍,你想那么多干嘛?”
把掠夺说成铺路,把算计说成恩赐。
这就是霍家教给我的第一堂婚姻课。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
指环很凉,甚至有些硌手。
我把戒指褪下来,轻轻放在香槟玫瑰的旁边,发出一声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过日子的路,我自己会铺,就不劳你们霍家费心了。”
拉起手边的手提包,我没有再给他们任何争辩的机会,朝门外走去。
“沈知微!”
身后传来霍时衍快步追来的声音。
我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挽留感情的话。
然而他停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语气阴沉得渗人。
“意向书的事,你可别在外面乱说话。”
3
“知微,周五晚上的家宴,家里人的场合,该来还得来。”
手机屏幕上,霍时衍发来的微信后面紧跟着一张电子请柬。
我看着那句理所当然的该来还得来,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们以为我退了订金、摘了戒指,只是女人在婚前耍的小性子。
周五傍晚,我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准时出现在霍家老宅的宴会厅。
灯碧辉煌的主桌上,坐着霍时衍的父母、叔伯,以及穿着一身珍珠白礼服的宋清欢。
她坐在霍时衍右侧,巧笑倩兮地帮霍夫人布菜。
而引路的服务生,却恭敬地把我带到了偏厅靠门的位置。
同桌的,是霍氏集团的几个行政专员和轮班司机。
坐下没几分钟,宋清欢端着高脚杯优雅地朝我这边走来。
“沈小姐,今天客人多,招待不周。”
她叫我沈小姐,而不是嫂子。
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眼底却闪烁着胜利者的余光。
“意向书的事辛苦你多担待,霍总这段时间为了这个项目没少熬夜,他心里一直很感激你。”
一句感激,轻而易举把我的三年青春,打发成了商业合作里的外包服务。
邻桌传来几句压低声音的轻笑和议论。
“听说是城南老城区那块地,霍总追了人家女儿快一年,就为了拿到那片古建筑群的开发权。”
“可不是嘛,没那块地,霍氏今年的文旅项目根本无法立项。”
这些话就像细细的针,在众目睽睽之下扎进我的耳朵。
主桌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霍夫人端着酒杯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借着这个日子,感谢沈小姐一直以来对时衍工作的支持。”
她的目光隔着几张桌子遥遥落在我身上,连一句未婚妻的称谓都吝啬给予。
“老城区文旅项目办成了,少不了沈家的功劳,大家一起敬沈小姐一杯。”
所有人都在鼓掌,那些眼神里夹杂着同情、嘲弄和打量。
我端起面前那杯冰凉的矿泉水,缓缓站了起来。
在全场举杯的时刻,我不紧不慢地开口。
“霍夫人,我很想知道,那份老城区的意向授权书,什么时候需要我爸正式签字?”
掌声骤然停歇。
诺大的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霍时衍的脸色瞬间铁青,手里的酒杯重重放在桌面上。
霍夫人的笑容依然完美无缺,只是眼角微微有些紧绷。
“孩子,谈生意的事,饭桌上说多不合适。今天只喝酒,不谈公事。”
她轻描淡写地挥挥手,周围的人立刻识趣地错开话题,继续推杯换盏。
没有任何人接我的话,他们用这种集体默契,在公开场合对我进行驱逐。
宴会散场时,夜色已经浓重。
走到公馆大门外的台阶上,宋清欢披着羊绒披肩快步走过来送我。
她站在夜风里,看着我等待网约车的背影,声音轻细却清晰。
“其实我挺谢谢你的。”
她上前一步,和我并肩站立。
“要不是你带着沈家那块地出现,霍夫人永远不会松口让我跟时衍在一起。”
4
“小姐,车到了。”
网约车司机的声音打断了夜色里的死寂。
我没有理会身旁宋清欢那张伪善的脸,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不回锦江,去城南老家。”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心头。
半小时后,我用钥匙拧开父母家的大门。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书房里漏出一线橘黄色的台灯光线。
我推开书房门,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父亲沈建国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桌上的书籍。
而在他面前的红木书桌正中央,正摆着一份已经盖了红章的《老城区片区开发意向授权书》。
落款处,我父亲的签名歪歪扭扭,却真真切切。
“知微?怎么大晚上回来了?”
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端着燕窝出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刚好,时衍上周五提着两瓶好酒来陪你爸聊天。你爸那天喝高兴了,时衍说公司走个预备案流程,你爸就顺手签了。”
我冲到桌前,一把抓起那份授权书。
指尖颤抖着翻到背面的补充条款。
自签署之日起满三十个自然日,若无双方法定代表人书面异议,本授权书自动转为独家排他开发意向,具有不可撤销之法律效力。
签署日期是上个月十八号。
距离自动生效,只剩下最后短短四天,也就是九十六个小时。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车杀回霍家老宅。
我想找到霍时衍手里那份原始协议的附件记录。
老宅二楼的书房门没有关严,虚掩的缝隙里传来一个女人低沉的笑声。
是霍夫人。
“等你和沈家把地块规划授权全部落实,你想怎么处理沈家那丫头随你。”
茶杯在桌上轻响。
“反正清欢那边我也松口了,你俩早该在一起了。沈家这种破落户,能帮我们拿下文旅项目,已经是她最大的造化。”
里面传出打火机擦燃的声音。
霍时衍抽了一口烟,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份作废的合同。
“知道了。等过户办完,我跟她好聚好散。”
“反正她也没吃亏,这三年的设计费,该给的我们霍家都没少给。”
设计费。
我熬了无数个通宵为他画的商业综合体图纸,我替他挡下的无数个应酬酒局,在他眼里,是一笔结清的设计款。
我没有推门,也没有发出一声质问。
走下楼梯时,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站在风口里,我拨通了业内顶尖律所合伙人的电话。
“陈律师,我是沈知微。我爸在重大误解和醉酒诱导下签了一份意向授权书。”
“我要在四天之内,启动撤销程序。”
挂断律师电话,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打给父亲,声音有些干哑,却毫无波澜。
“爸,霍时衍骗了你。那份文件,咱们绝对不能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父亲苍老却有力的话语顺着电波传来。
“闺女,别怕。你说怎么办,爸就跟你怎么办。”
5
“知微,你人呢?为什么把我微信删了?”
早晨八点,霍时衍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鲜红的感叹号。
他连续打了三次电话,无一例外全是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
这是他认识沈知微三年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桌面上,伸手去扯衬衫的领口。
敲门声急促响起,公司法务部总监连门都没敲稳就冲了进来。
“霍总,出事了!”
法务总监手里的文件被捏得发皱,额头上全是汗珠。
“沈建国先生委托了天元律所,今早八点准时向仲裁委提交了《撤销开发意向授权书》的正式函件!”
霍时衍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滚落到地毯上。
“你说什么?他们哪来的胆子?”
“对方提供了当晚沈老先生严重醉酒的诊所挂水记录,还有您当时口头承诺只是走个内部流程的录音凭证!”
办公桌上的座机刺耳地震动起来。
霍时衍接起电话,霍夫人尖锐的咆哮声差点掀翻话筒。
“霍时衍!你怎么把事情搞成这样?沈知微那个死丫头怎么会知道生效条款的漏洞!”
“昨天晚上书房的门,你是不是没关严!”
霍时衍整个人僵在人体工学椅上。
昨晚那句该给的设计费都没少给,像是急转直下的回旋镖,正正扎在他自己的咽喉上。
他连挂断电话都顾不上,抓起车钥匙就冲向城南老街。
车子停在沈家老宅的院墙外,铁门紧闭。
他急不可耐地翻出手机相册,想要找到沈知微过去发给他的老宅改造图纸。
翻到最下面,一张张精细的3D建模效果图跃入眼帘。
那是整整一年前,沈知微趴在工作台前熬了三十个夜画出来的图。
他从来没有放大仔细看过。
此刻拉大图纸的分辨率,才发现每一个不起眼的建筑角落里,都标着细小的手写注释。
【中庭保留老枣树,给爸妈留个晒太阳的院子。】
【东厢房做隔音处理,霍时衍睡眠浅,偶尔来住不会被鸟鸣吵醒。】
一字一句,没有任何商业算计,全是带着体温的生活图景。
他脑海里猛地炸开订婚宴那天的一幕。
沈知微穿着礼服站在角落,笑着跟他说,这个项目做成了,我爸妈也算有个老有所依的念想。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地皮升值空间,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现在看着图纸上的字,他心口突然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沈知微!你出来!”
他用力拍打着铁门,手掌砸得生疼。
二楼露台的窗帘没动一下,只有一只不知名的野鸟从老枣树上扑腾飞起。
“知微,你听我解释,那份意向书我们可以作废重签!”
6
“陈律师,辛苦你们团队了。”
收到仲裁委正式受理并暂停意向书效力的通知函时,是周三下午两点。
我坐在新公司的独立办公室里,给法务团队签了回执。
窗外是繁华的CBD楼群,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我干净整洁的办公桌上。
桌面上不再有霍时衍喜欢的那些简欧装饰,只有厚厚一叠新项目的标书。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顾聆舟拿着两张工牌走进来,他是这家专注于城市更新设计事务所的创始人,也是三天前给我发offer的猎头委托人。
“沈总监,恭喜入职。”
他把一张烫着金字的首席设计师名牌放在我桌角。
“市里关于城南老城区保护性开发的公开招标,下个月初正式启动。这个项目,由你全权牵头。”
我拿起名牌看了一眼,指尖划过自己名字的浮雕。
“顾总放心,城南每一块青砖的厚度,都在我脑子里。”
下班后,我驱车回了城南老家。
院子里的老枣树落了一地枯叶,父亲正拿着大扫帚慢慢清扫。
看到我进门,他停下手里的活,从兜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
“知微,过来。”
父亲把钥匙串挂在我的颈间,铜件贴着锁骨,带着温热的质感。
“这是老宅正房和偏房的所有产权契证,爸今天上午去房管局,全都加上了你的名字。”
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
“沈家的家底,以后都是你的。爸不图你嫁入什么豪门,只图我闺女在这座城市里,自己能立得住。”
看着父亲眼角加深的皱纹,我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二楼属于我的临时工作室。
我从墙角的储物箱里,翻出了那一张一年前画的原始草图。
图纸边缘有些泛黄,但手写的标注依然清晰可见。
我拿出一颗图钉,把那张画着给爸妈留个晒太阳的院子的草图,牢牢钉在工作台正前方的软木板上。
曾经,这张图是别人用来骗我入局的鱼饵。
现在,它是我的起点。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接通后,那头传来霍时衍沙哑得近乎失真的声音。
“知微,我在你公司楼下,我们谈谈老宅项目的合作好不好?”
我把电话从耳边移开,按下通话界面的红色挂断键。
顺手把这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沈工程师,开会了!”
外间传来助理清脆的叫喊声。
“来了。”
7
“沈叔叔,这绝对是霍氏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周六上午,霍时衍带着两名助理,把几大箱补品和一份全新的合同堆在了我家正厅。
他瘦了整整一圈,眼底全是乌青,原本熨帖的西装也有了褶皱。
“只要沈家愿意放弃投标,直接和霍氏合作,利润分成我们可以让到六四,沈家拿六!”
他急切地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父亲,甚至试图去拉父亲的手。
父亲端起盖碗茶,轻轻刮了刮茶沫。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霍总监,当初你妈拿我女儿的婚事当筹码,就是为了低价套我沈家的地。”
父亲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在堂屋里掷地有声。
“现在项目黄了,你又想拿这块地当筹码,求我女儿原谅你?”
“我们沈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但卖女求荣这种畜生买卖,我不做。”
霍时衍被骂得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我拿着一卷刚打印出来的测绘图从后院走出来。
看到我,霍时衍眼里陡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知微,你帮我劝劝叔叔,商业竞争没必要搞得鱼死网破……”
我走到门口,拉开沉重的黑漆木门。
“霍先生,我们事务所已经正式提交了竞标方案。”
我看着他闪烁不定的眼神,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公开招标,公平竞争。你们霍氏要是真有本事,就带着方案去招标会上抢。”
“别再来我家院子,下次再私闯民宅,我让片区民警过来处理。”
霍时衍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带着助理灰溜溜地走进胡同。
不出三天,圈子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霍氏集团为了拿地,用三年联姻算计未婚妻一家,最后被女方当场悔婚撤销授权的事,在业内传成了天大的笑话。
几个原本打算跟霍氏签约的文旅投资方,纷纷暂停了打款。
“连未婚妻都能下这么狠的套,跟他们合作,咱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某位地产老总在商会晚宴上的这句话,直接登上了财经板块的侧栏。
霍氏的股票,在周一开盘后直接跌停。
我坐在招标现场的等候区,看着手机里弹出的新闻推送。
顾聆舟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准备好了吗?该我们团队上台陈述了。”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上讲台。
“各位评委,我是沈知微,今天为您展示城南老城区共生计划。”
8
“霍夫人,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霍家宅邸的客厅里,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尖锐刺耳声。
宋清欢头发散乱,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某高官公子的相亲履历表。
那是她半小时前从霍夫人私人书房的桌面上偷看到的。
“你说只要我配合时衍演好这出戏,拿到沈家的地,你就风风光光让我进霍家的门!”
霍夫人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抿着红茶,眼里全是鄙夷。
“清欢,做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你一个家道中落的丫头,能在时衍身边借光过三年好日子已经不错了。霍家的长媳,怎么也得是能给集团带来实打实利益的名门闺秀。”
宋清欢愣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也不过是一枚被玩弄于股掌的廉价棋子。
当天晚上九点。
我的工作邮箱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附件里是一段长达四十分钟的高清录音。
点开播放键,霍夫人和霍时衍在一年前密谋“联姻套地”的所有细节,清晰可见。
“先用婚约把那丫头稳住,等沈老头死了或者签了字,立刻给清欢腾位置。”
录音里的每一句话,都能构成严重的商业欺诈诉讼证据。
宋清欢亲手把这把最致命的刀,递给了我和媒体。
第二天清晨,这段录音被各大财经媒体和自媒体同步曝光。
霍氏集团大厦被愤怒的股民和合作方围得水泄不通。
市国资委正式发函,宣布终止霍氏参与所有市政改造项目的投标资格。
下午三点的临时董事会上。
霍夫人被几名核心大股东当场剥夺了决策权,连人带私人物品被请出了会议室。
霍时衍的总裁职务被直接解除。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大厦,正好看到对面的巨型户外广告屏上,正放着城南老街改造项目的公示名单。
中标单位,正是顾聆舟和我共同联名的事务所。
大屏上,我穿着一身职业西装,冲着镜头笑得笃定而明亮。
霍时衍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路人纷纷侧目,他却蹲在路边,抱头痛哭。
“霍总,车不能停在这,警察来贴条了。”
助理弱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抬起头,眼里一片血红。
“别叫我霍总了,什么都没了。”
9
“沈设计师,吉时到了,请您和顾总一起揭牌!”
一年后的深秋。
城南老街保护性开发项目一期工程正式竣工开街。
我站在修旧如旧的老青砖门楼下,和顾聆舟共同拉下了红绸。
鞭炮声和掌声交织在一起,整条街满是烟火气。
父亲坐在我当年手绘图纸里保留的那棵老枣树下,手里端着紫砂壶,笑得合不拢嘴。
各大建筑杂志的记者围在四周,快门声响个不停。
头条报道的标题已经提前拟好。
《最年轻的城市更新操盘手:沈知微的重构之路》。
庆功宴设在街角一间新开的复古餐厅。
酒过三巡,顾聆舟端着酒杯坐到我身边。
他没有过多喧哗,只是悄悄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浅灰色丝绒盒。
推到我面前。
盒子里,安静地躺着一枚打磨得极为温润的素圈戒。
没有张扬的碎钻,也没有商业联姻里的重重算计。
“知微,下一个五年规划项目,还愿意跟我一起做合伙人吗?”
他眼神清澈,看着我的时候,只有纯粹的欣赏与尊重。
我没有立刻去拿戒指,只是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看顾总下一阶段的设计方案够不够打动我了。”
坐在对面桌的闺蜜林小满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向我亮出手机。
“知微,你猜我前几天在南部沿海一个县城出差看到谁了?”
“霍时衍。他在一家只有五个人的小包工队里画施工图,整个人又黑又老,听说霍家破产后房子都被法拍了。”
“还有那个宋清欢,听说骗了个外地老板,结果被原配打得在当地待不下去,早没影了。”
我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慢条斯理地挑掉鱼刺。
“哦。”
“明天的现场施工验收单,你核对完了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你现在真是铁石心肠得让人喜欢。”
窗外晚风吹过,老枣树的叶子发出细碎好听的沙沙声。
10
周一早晨刚到公司,前台递过来一个厚重的牛皮纸快件。
“沈总监,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了由您亲启。”
我回到办公室,用裁纸刀划开封口。
里面掉出来的,正是那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行程备忘”笔记本。
深蓝色的硬抄封面已经有些脱胶,边缘泛着泛白的磨损痕迹。
翻开扉页,上面多了一行用黑色中性笔极重写下的歪斜字迹。
【对不起。这本子我本该烧了,但我发现自己没舍得。】
【现在还给你,随你怎么处置。】
没有署名,但那熟悉又颓废的笔锋,我看一眼就知道是谁。
曾经,这本册子里记录着他背叛我的每一秒,也是他自以为能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战利品。
我站在碎纸机前,连中间的内页都没有再多翻开一秒。
把厚厚的笔记本对半撕开,直接塞进了碎纸机的进纸口。
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那些带着温柔批注的开房记录,那些【求婚成功】的虚伪字眼,全部化作了细碎的废纸条,落进黑色的垃圾袋里。
“沈总,西区二期保护院落的最终方案打印出来了。”
助理小陈抱着一卷巨大的图纸推门进来。
“放桌上吧。”
我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走到宽大的实木工作台前。
把新的一期老城区改造全景效果图缓缓铺开。
阳光正好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落在软木板最中心的位置。
那张一年前我亲手画下的、留给父母晒太阳的院子草图,依然安安静静地钉在那里。
周围已经贴满了项目成型的实景照片。
顾聆舟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玻璃门。
“沈设计师,现场监理到了,去院子里看看?”
我抓起手边的安全帽,朝他露出一抹坦荡的笑意。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