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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13 14:58:43

第二天的日头格外毒。

雷恩掀开工棚布帘的时候,巴伦已经在炉边坐着了,右腿伸直、左腿蜷着,铁钳夹着一块碎铁在炉膛里烤。看见雷恩进来,老头抬了抬眼皮。

"磨蹭。东边码头的王麻子船今天午后到,三捆铁料,你去搬。"

雷恩应了一声走过去接手。路过巴伦身边时闻到一股药膏的气味——老头左肩袖口下方鼓起来一小块,昨晚睡前敷的。药膏三铜币一盒,能用五天。一盒药膏等于一把柴刀的价钱,等于他忙活大半天的工钱。他没盯着看,接过铁钳往炉膛里添了块炭。

上午打了三把柴刀。巴伦坐在门槛上监工,偶尔骂两句"轻点"、"重一点"、"你手僵了,去冲把凉水"。雷恩照做,锤子起落之间眼睛盯着铁块,脑子里在算账。一把柴刀三十五铜币。三把一银币五铜。扣掉铁料、炭火和损耗,净赚大约十七个铜板。一天三把柴刀加上修修补补的零活,满打满算能存下三十铜币。一年差不多十一金币。三年三十三金币。距离十万,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深渊。

他锤完最后一把柴刀,浸水淬火,"嗤"的一声白烟散去。巴伦走过来用拇指试刃口,哼了一声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撇了撇。

"重打。刃口淬太急了,脆。"

雷恩没吭气,把柴刀重新塞回炉膛。加炭、拉风箱、等温度。铁块在炉火里慢慢变红,他盯着那块铁,把三年的账又过了一遍。三十三金币对十万金币,就像往火炉里扔一粒炭,连个响都听不见。

中午他揣了块干面包往码头走。经过镇公所时看见老约翰站在门口,正跟昨晚那两个人说话。皮甲男双手抱胸靠着门框,灰斗篷站的姿势跟昨天一样,兜帽压着,两手揣在袖筒里。老约翰的脸绷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说话时手在半空比划了几下。

雷恩放慢了步子。

"……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老约翰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石桥镇往年也有回廊闹腾的时候,过了季节就消停了,没什么特别的——"

"我们听说的是,"灰斗篷开口了。声音很沉,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最近三个月,石桥镇北面那道回廊出现过两次异常闪光。一次在夜里,一次在清晨。有人看见光里有东西掉出来。"

"我没看见。"老约翰说。

"您不一定需要看见。"皮甲男插了一嘴,语气比灰斗篷冲,"掉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大得让人看见。也许是一块石头,一片碎铁,一根断骨。您这镇子上有没有人最近捡到过什么不太寻常的东西?"

雷恩的步子彻底顿住了。一块石头。他脑子里那根弦"嘣"地弹了一下。木架底层那块黑色矿石,凉得像深冬井水,表面有长出来的纹理,夜里会闪光,往木板上掉黑粉。他维持着走路的姿态,但脊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了。

老约翰摆了摆手:"镇上都是种地的打铁的,谁没事去回廊边上捡石头。你们问完了就请——"

灰斗篷微微侧过头来。雷恩正从他侧面走过去,灰斗篷兜帽下方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嘴角,那嘴角平直地绷着,没有笑意。雷恩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自己的后背,很短,但扎人。他继续往前走了,步子正常,肩膀放松,跟一个赶路去打酒的学徒没两样。

但走到码头的时候,他蹲在河边舀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心跳还是快的。他们来找东西。一块石头。从回廊里掉出来的石头。他不确定自己捡到的那块是不是就是从回廊里掉出来的,但时间对得上——三个月前,就是他在废铁堆里翻到那块黑色矿石的时候。那天石桥镇北面的回廊确实在半夜闪了一次紫光,第二天他出去捡柴火,在镇外的废弃矿渣堆里看到了那块石头。

船还没到。他在码头边的石头上坐了半个时辰,把那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那两个人是来找东西的,老约翰不接茬,但他们不会轻易走。如果他们是来"收回"什么东西的,那他手里的石头就是烫手的。

船来了。三捆铁料,每捆四十来斤。雷恩扛上肩膀往回运,第一趟经过镇公所时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老约翰一个人站在门口抽烟杆子,看见雷恩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朝他摆了一下手。雷恩没停。

第二趟。第三趟。铁料搬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肩膀上的布衫磨出了毛边。他把铁料归整好,蹲在水缸边灌了一肚子凉水。站起来的时候他往木架底层看了一眼,那块破布还盖着,纹丝没动。但他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从码头绷到铺子,从中午绷到傍晚,没松过。

傍晚他去酒馆打麦酒。推门进去的时候,灰斗篷和皮甲男已经不在了。酒馆里只有几个本地老农坐着喝便宜的掺水麦酒,角落里空荡荡的。雷恩走到柜台边递酒壶,老板娘接过的时候朝他挤了一下眼。

"你那壶算我请的,"她压低声音,"上午那俩人来问话,问镇上谁最近捡到过稀奇玩意儿。我说没听说。但他们走的时候往北边去了——往回廊那个方向去的。"

雷恩把铜板按在柜台上没收回。"拿着。"他说,"你卖我麦酒,我付你钱。"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把铜板收了。

他拎着酒壶往回走。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烧成薄薄一层橙红色。他经过镇公所时看见老约翰还站在门口,这回老头没抽烟杆子,两手揣在怀里,看着北边那道远山的轮廓发呆。

"老约翰。"雷恩叫了一声。

老头转过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松了松,又紧了紧。"你来了。我……我今天本来想去找你的。"

"那两个人问的什么石头?"

老约翰的嘴唇动了动,四下看了一眼,街面上没人。"他们说是铁砧堡那边的人托他们过来查的,说是最近回廊活动频繁,有东西掉出来,怕落到老百姓手里惹出祸事,要'回收'。但我认得那灰斗篷袖口底下的扣子——"

老约翰把手从怀里掏出来,比了个形状,"铜扣子,刻了花纹,像一道裂缝的口子,两边有……怎么说呢,像刺。我看了一眼就没敢再看。"

一道裂缝的口子。两边有刺。雷恩脑子里记下了这个画面。

"他们说明天还来,"老约翰说,"说要在镇上再转转。"

雷恩点了一下头。他把酒壶夹在胳膊底下往回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明天还来。他们要找的如果真是他手里那块石头,那他藏的地方不够安全——破布盖着、木架下层,谁掀开看一眼就露馅了。但他不能扔了它。他直觉那块石头比他见过的任何铁料都重要,他说不出原因,但这种直觉在三天里越来越强,强到压过了理智。

他回到铺子后院,把酒壶搁在台阶上。巴伦房间的灯亮着,老头还没睡。雷恩没进屋,他走进工棚,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蹲在木架旁边伸手去摸那块石头。指尖刚碰到石面,一股熟悉的麻意窜上来,比昨天轻一些,但更持久,像有一条细线从指腹钻进皮肉里,不疼,就是麻。他的手在石头表面停留了十几息,那块石头发出的微温比昨天更明显了,像一个小小的活物在呼吸。

他缩回手,把破布重新盖好。然后他把木架挪了个位置,推到墙角那堆废铁料后面,又从旁边搬了两把断了的铁锹堆在前面,让那个角落看起来跟堆杂物的废料堆没两样。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了。

但他心里清楚:藏得了一时,藏不了永远。那两个人明天还在镇上转,后天也许也在。铁砧堡那边的催办函不会自己消失,巴伦手臂上的药膏三五天就换一盒,账本上那个十万的数字越看越像一个笑话。他手里的石头在夜里闪光,在长纹理,在往木板上掉黑粉。所有的线头攥在他手里了,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拧成一股绳。

他回到隔间躺下。闭上眼睛之前他想了一件事:那两个人明天如果还在镇上转,他得想办法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找到之后打算干什么。石桥镇是巴伦的、是老约翰的、是那些光着脚丫子跑的小孩们的。他不能让人从这儿拿走不该拿走的东西。

夜里石头又亮了,比昨晚次数多。雷恩数着,一共闪了十二下。紫灰色的光从墙角堆着的废铁料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一闪一闪的,像个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朝他眨眼睛。

他没有起来去看。他闭着眼数那十二下光,数完了之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那句刻了三年的老话又浮上来了,这一次他不自觉地在心里补了后半句。

没有劈不开的柴,只有不够快的刀。

刀不够快,就要想办法把它磨快。

窗外的夜色里,北边那道远山的回廊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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