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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13 20:28:48

仙尊很头疼,她的顽劣小弟子只要练完剑,就埋进她怀里,拽都拽不走。

千年清修,毁于一个奶娃娃。

苏倩下山捡回一个襁褓男婴,亲手将他养大,只有含着那个才能入睡,养成了他只要累就钻她衣服的毛病。

多年后还枕在她胸口午睡不赶,旁人劝她避嫌,她次次说他还小,直到那日练剑台前,他埋在她胸前抬头问:“师尊,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1.

清月峰终年云遮雾绕,殿宇清寂。苏倩立在练剑台边,白衣素净,眉眼冷淡。全宗弟子皆惧她严苛,唯独陈蒙例外。

一套剑法练完,陈蒙收剑转身走向苏倩,微微拨开她衣襟,将头稳稳靠在她心口处休憩。

苏倩伸手轻推:“起来。”

陈蒙摇头赖着不动:“师尊,练剑太累,借您肩头身前稍作歇息。”苏仙尊推拒的手悬在半空,终究缓缓落下,默许了这份亲近。

千年前南疆荒村秋雨连绵,苏倩在破败小屋拾得襁褓里的婴孩,襁褓绣着一个陈字。村里老妪叮嘱,这孩儿自幼缺依傍,需含着那个方能安稳入眠。苏倩便将孤婴带回清月宗抚养。

陈蒙断乳之后,每夜独卧便啼哭不休,辗转难安。苏倩依照老妪嘱托,把那个塞进孩子嘴里,孩童立刻止啼安睡,小手牢牢攥住她的衣袂。

年岁渐长,陈蒙先天剑修的绝佳根骨展露无遗,苏倩破格收其为唯一亲传关门弟子,亲自手把手传授剑道。宗主几番登门劝诫,切莫这般无度偏爱失了分寸,苏倩只淡淡回应:“他尚且年幼,该多些照拂。”

陈蒙八岁后性子跳脱顽劣,爬树摘果、戏弄同门,整日静不下心。各峰长老但凡出言训斥,苏倩必会出面护住。唯有夜里就寝一事,她屡屡想要纠正这份过于亲昵的相处。

一夜陈蒙照旧径直闯入她寝殿不肯离去,苏倩正色拒绝:“你年岁渐长,理应独自安寝,守好师徒本分。”陈蒙一言不发上前环住她腰腹,静静凝望着她。苏倩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将人赶出殿门。

陈蒙剑道悟性绝顶,高阶剑法过目便能通晓,只是向来浅尝辄止不肯深耕。尊主殿前梨树结果,他攀上高枝摘梨,踩断细枝从高处坠落。守殿师兄正要上前搀扶,苏倩已然瞬息至庭院,俯身将他揽入怀中仔细查看伤势。

“哪里受了伤?”

陈蒙埋在她衣襟之间软声道:“浑身都疼。”苏倩当即抱他回殿安置:“往后想吃梨果,我亲自为你摘取,不必冒险攀爬。”

宗门每月课业查验,三师兄耗费三日写完修行感悟卷轴。陈蒙贪玩溜进课业房,在卷轴上肆意涂画。长老批阅见状震怒,责罚三师兄面壁受杖。查清原委知晓是陈蒙所为后,长老登门讨要说法。

苏倩让陈蒙坐在自己膝头,抬手轻拍三下惩戒,力道轻柔几乎算不上责罚。陈蒙眼圈泛红落下泪来,苏倩正要开口训诫,少年仰头出言辩驳,句句戳中长老忌讳。苏倩一边备上丹药赔礼致歉,言语间又处处护短,再度惹得长老心生不快。

第二日晨光铺满练剑台,陈蒙练毕剑法,依旧习惯性靠在苏倩心口处小憩。

“日日只知偷懒休憩,不肯潜心打磨剑道。”苏倩伸手轻推。

陈蒙双臂环住她腰身,半点不肯松开。

往后朝夕皆是如此,但凡长老前来追责问罪,苏倩一律出面赔礼,尽数揽下过错护住陈蒙。

一月后宗门小比开启,陈蒙连战连捷稳夺头名,每一场比武结束,第一时间走下台依偎在苏倩身侧。

二师兄缝制一只粗布玩偶赠予陈蒙,少年道谢后抱在怀里。苏倩静静立在一旁看着,陈蒙想要凑过去蹭一蹭她衣袖,被苏倩轻轻隔开——方才他食用烤灵禽,指尖沾了油渍。

同门猎来灵禽烤制分食,陈蒙吃完便缠上苏倩:“师尊陪我片刻。”苏倩素来厌烦弟子过度黏缠,唯独对陈蒙破例应允。

入夜陈蒙踏上苏倩床榻,轻撩衣料枕靠在她身前安歇。窗外路过的四师兄默然走远,当年他年少孤单,也曾求仙尊相伴,却被苏倩以修道之人当自立严词回绝,整座清月宗,唯有陈蒙能得到这份独一无二的纵容。

白日苏倩取出顶尖剑谱令他研读,陈蒙最怕听说教,捂起耳朵转身就跑,可短短半日便能吃透整本功法。苏倩无奈抬手,以灵剑剑柄轻点他额头以示提醒。

练剑收尾,陈蒙上前抱住苏倩:“师尊,修行耗神,让我靠一会儿歇歇。”

苏倩试着拉开他:“你已是少年郎,不该再这般贴身相依,不合礼数。”

陈蒙应声:“在外我定然恪守规矩礼数,四下无人之时,我只想挨着师尊。”随身灵剑暗自打趣:尊主嘴上次次推脱,行动上却次次纵容心软。

苏倩未曾言语作答,任由陈蒙枕在身前沉沉睡去。夜风穿殿拂动帷幔,二人发丝缠绕纠缠在一处。

数年修行过后,陈蒙顺利突破筑基,身形彻底长开,眉目俊朗挺拔。他立于铜镜前打量自身,转身走到苏倩身侧转圈询问:“师尊,我如今模样好看吗?”

苏倩目光微顿,取过一件宽大外氅披在他肩头:“举止轻浮,不成体统。”

陈蒙辩驳:“其他同门皆是这般装束打扮。”

苏倩正色叮嘱:“年岁长成,务必自持守礼,分清师徒界限。”

陈蒙追问道:“师尊望着我的时候,会不会心生逾矩杂念?”

苏倩回道:“我只会护你周全,永不会伤你分毫。”

陈蒙伸手想要相拥,被苏倩抬手拦住:“师徒有别,不可越界。”

自这日后,每回陈蒙练剑完毕想要近身依偎,都会被苏倩刻意隔开。数十日过去,少年不再主动亲近,言行举止礼数周全,与苏倩刻意保持距离,清月峰往日温热亲昵的氛围荡然无存。灵剑时常出言劝解,苏倩始终沉默不语。

时隔一月宗门大比,大师兄修习焚天剑法后袒露上身调息,陈蒙随口夸赞大师兄体魄强健,上前效仿发力招式。苏倩骤然现身当场,冷喝勒令大师兄即刻穿衣。

全场修士鸦雀无声。当夜苏倩叩响陈蒙殿门,少年直接落锁闭门不肯相见。苏倩静立门外许久,黯然离去。往后每夜她如约叩门,殿内永远只剩紧闭的房门。庭院、山道、膳堂数次偶遇,陈蒙态度疏离冷淡,没有半分往日亲近。

二人整整冷战一月。黄昏庭院偶遇,陈蒙主动上前将苏倩抱住,一如从前埋首依偎。苏倩身躯僵硬,终究没有抬手推开,僵持许久,冷战就此落幕,可师徒间礼法的隔阂依旧横在二人中间。

苏倩刻意处处避嫌,再也不肯纵容少年贴身相伴。接连五日陈蒙软磨硬泡想要靠近,次次都被委婉回绝。少年眼底泛起红意,摆出委屈模样,苏倩只能背过身强忍心绪。

清月峰气氛愈发凝滞。苏倩早前备好的玉兔灵偶落上一层薄灰,灵剑再三劝慰,苏倩闭口不言,白日故作淡漠,每到深夜却辗转难眠。

新一轮大比现场,大师兄依旧赤膊调息,陈蒙照旧开口夸赞:“大师兄身形十分挺拔。”全场气氛瞬间尴尬。苏倩骤然现身,语气沉冷命令对方穿衣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仙尊是因陈蒙夸赞旁人而动了怒意。

入夜苏倩再度叩门,两声轻叩过后,殿门再次落锁。她独自在门外伫立许久方才离开。

数日黄昏二人于庭院相逢,陈蒙快步上前紧紧抱住苏倩,将头靠在她心口。苏倩耳根泛起薄红,这一回,没有再将他推开。

陈蒙十九岁顺利结丹,成为清月宗开宗万年以来最年轻的结丹修士。结丹大典结束,他向苏倩恳请下山游历历练。苏倩点头应允。

外出游历数月,苏倩终究按捺不住思念,亲自下山寻回陈蒙带回宗门。没过多久,二人决意结为道侣的消息传遍整个修真界。苏倩毫无遮掩打开私人库房,取出无数珍宝灵药分发众人,坦荡官宣这份情缘。

掌教笑着感慨:“当年一介孤婴,如今成了你此生唯一道侣。”

陈蒙略带抱怨:“下山还没玩尽兴,师尊就急匆匆把我寻了回来。”

苏倩垂眸柔声许诺:“往后宗门俗务交由旁人打理,我陪你下山游历百年岁月。”

陈蒙依旧习惯性唤她师尊,不愿改口,苏倩含笑任由他这般称呼。往后岁岁朝夕相守,白日一同练剑修行,夜晚相伴休憩,礼法隔阂彻底消散,再无刻意疏离。春去秋来,宗门弟子日日都能看见仙尊伴在陈蒙身侧,九州各大宗门也默许了这段羁绊。陈蒙修为一日千里,与苏倩并肩镇守清月峰,往后千百年光阴,唯有彼此相守不离。

2.

陈蒙结丹之后,苏倩不再将他时刻拘在清月峰闭门修行。少年根基稳固、天赋卓绝,恰逢心性好动的年纪,苏倩定下规矩,每月准许他下山三日,去往山脚坊市闲逛采买物件。

陈蒙每次领命下山都满心欢喜,提上佩剑便奔下山去,归来时总会拎着大包小包的零嘴与稀奇小玩意儿。

最开始几次下山,陈蒙会在坊市挨个商铺闲逛打量,样样事物都觉得新鲜有趣。次数多了之后,他直奔常去的几家店铺买好吃食,便马不停蹄折返山门,就连坊市最热闹的戏台都不愿多驻足片刻。

苏倩询问缘由,陈蒙咬着糖葫芦含糊作答:“山下处处热闹,却都没意思,不如回峰挨着师尊自在。”

苏倩没有多问,只是悄悄放宽了每日练剑修习的时限。

陈蒙剑法突飞猛进,短短一年便从筑基初期稳步突破至筑基后期。清月宗上下皆赞叹他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长老们私下闲谈,都感慨苏仙尊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便是当年从南疆荒村带回这名弃婴。

陈蒙彼时正在练剑台擦拭佩剑,听闻话语只是淡淡一笑,转头望向廊下伫立的苏倩,目光停留一瞬,便低头继续打理剑身。

苏倩也曾安排陈蒙同其他同辈弟子一同集体修习课业,不必时时刻刻跟在自己身侧。可少年只去了三日便折返清月峰,理由是同门师弟师妹剑法进度太慢,等候太过消磨耐心,远不如师尊一对一传授来得高效快捷。

苏倩便不再强求,依旧每日晨起亲自授剑,午后任由他自行参悟功法,傍晚练剑结束,陈蒙照旧靠在她身前休憩片刻。

这般安稳日子又过半年,清月宗开启三年一届宗门大考。全宗弟子轮番登台比试修为与实战剑法,由各峰长老与宗主一同评判打分。陈蒙自然位列参赛名单,苏倩提前七日督促他加紧修炼,每日练剑时长额外增加一个时辰。

陈蒙修行格外认真,剑招愈发迅疾凌厉,练剑结束依旧会习惯性依偎在苏倩身前歇息。这一次苏倩没有再伸手推拒,偶尔还会抬手拂开被汗水黏在他额前的碎发。

大考当日演武场人头攒动,长老与宗主端坐高台。陈蒙接连迎战三场,对手皆是各峰顶尖弟子,无人能在他剑下撑过二十招。第三场比试落幕,台下喝彩声不绝,陈蒙收剑转头,穿过人群望向苏倩,咧嘴露出明朗笑意。

苏倩端坐长老席位,面上神色平淡,指尖却无意识轻叩扶手。身旁二长老侧头看她,捋着胡须会心一笑,并未多言。

比试结果毫无悬念,陈蒙拿下榜首,宗主当众赏赐灵丹与上品法器。少年接过赏赐,径直走下台将全部物件尽数交给苏倩:“劳烦师尊替我收好。”

苏倩收入袖中:“属于你自己的机缘赏赐,不必次次交由我保管。”

陈蒙语气坦然:“师尊的东西便是我的,我的物件自然也该归于师尊,何须分得这般清楚。”

周遭弟子听见这话,纷纷低头避让目光四散离开。苏倩不再争辩,带着陈蒙一同返回清月峰。

大考过后宗门归于平静,弟子按部就班修习,长老开坛讲道,宗主闭关冲击修为瓶颈。陈蒙照旧日日练剑、近身依偎,苏倩依旧悉心教导、处处护短,平淡岁月无人打扰。

这年秋季宗主闭关结束,召集各峰主事议事,提及北境妖邪频繁作乱,需要各大宗门分派弟子前往巡查肃清。清月宗分得三个名额,宗主看向苏倩提议:“你门下弟子战力出众,可派遣一人前去历练。”

苏倩应声应允。当晚她将此事告知陈蒙,询问他是否愿意前往北境历练除祟。陈蒙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应下。苏倩连夜为他打点行囊,丹药、符箓、御寒法器一一清点妥当,反复叮嘱北境酷寒妖物狡诈,行事切勿鲁莽冲动,务必与同行同门相互照应。

陈蒙一一记下,末了上前环住她腰身赖在身侧:“师尊,我这一去要好几个月不能回峰。”

苏倩宽慰:“修真之人寿命绵长,数月光阴不过弹指一瞬。”

陈蒙将脸颊贴在她衣襟处轻声道:“我若是思念师尊该如何是好。”

苏倩沉默片刻作答:“可以飞纸鹤传信。”

陈蒙出发那日,苏倩立于山门相送。少年背好行囊提剑迈步离开,走出数步又折返回来,当着另外两名同行弟子的面,上前轻轻抱了苏倩一下,随后转身大步离去。同行二人刻意低头望向地面,装作不曾看见,苏倩静立原地,目送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陈蒙离开之后,清月峰骤然冷清下来。苏倩依旧每日守在练剑台旁,只是再也没有少年前来依靠休憩。随身灵剑时常嗡鸣低颤,似是惋惜孤寂,苏倩便伸手按住剑身,让它归于安静。

离开第一个月,纸鹤传信十分频繁,每隔三五日便有书信送至殿内。信中尽是细碎日常:北境积雪深厚没过膝盖、同行同门性格风趣、遭遇的妖邪不难对付,叮嘱师尊不必牵挂。苏倩每一封都会仔细阅览,看完规整折好收入木匣珍藏。

第二个月书信间隔拉长,七八日才会飞来一只纸鹤,内容也愈发简短,只寥寥数语报一句平安。苏倩照旧妥善收好信件,从未提笔回信。

第三个月起,传信彻底中断。苏倩苦等二十日,始终不见纸鹤踪迹。她伫立练剑台望向北方天际久久不语,灵剑在身侧剧烈震颤,她握紧佩剑转身回殿。

第四个月月初,苏倩将宗门事务托付二长老打理,只携带佩剑与简单行装独自御剑北上。一路途经凡间城镇与修真坊市,十日之后抵达北境边陲小城。当地修士告知,清月宗弟子早已剿灭妖患,动身往东南方向返程。

苏倩调转方向追缉两日,在一处渡口撞见正蹲在河边擦洗佩剑的陈蒙。少年抬头望见来人,手中长剑险些滑落水中。他站起身,风尘沾染衣袍,脸颊被凛冽寒风冻得干裂泛红,双眼却依旧明亮。

“师尊怎么亲自过来了?”

苏倩上前上下打量确认他无伤无病,才淡淡开口:“书信无故中断。”

陈蒙恍然一拍脑门,从怀中掏出一只折了一半、模样歪斜的纸鹤:“前几日处置余孽太过忙碌,忘了寄出,眼下正准备写信。”

苏倩望着那只半成品纸鹤沉默片刻:“任务已然了结,随我返回宗门。”

陈蒙颔首,将长剑入鞘,快步走到苏倩身边,熟稔地靠在她身前歇息:“师尊,在外奔波数月实在疲累,借您靠一小会儿。”

苏倩抬手稍用力想要推开,却被少年牢牢抱住无法挣脱。渡口另外两名同门远远避开视线,默契装作视而不见。苏倩终究卸下力道,任由他依偎着。河风卷起两人衣摆,渡船往返靠岸离岸,船夫高声吆喝,二人就这般静静伫立许久。

许久之后陈蒙方才抬头,下巴抵在她肩头直视眼眸:“师尊,你是不是挂念我了。”

苏倩没有正面回应,转身走向渡口渡船:“上船返程。”

重回清月峰后,陈蒙安分了几日,练剑起居循规蹈矩,不再满山嬉闹。苏倩察觉他性子比往日寡言不少,依偎休憩时也不再絮絮叨叨诉说琐事,只是安静靠着,指尖绕着她腰间系带把玩。

苏倩没有主动追问缘由,她自己也慢慢察觉,每一次少年贴近身前时,自身心跳总会不受控制地加快几分,起初只当作气血紊乱,未曾深究内里心意。

半月过后二长老登门商议宗门事务,闲谈中途忽然提议:“仙尊,陈蒙年纪已然不小,该考虑为他择一位相配道侣。北境玄冰宗有一位女修修为容貌皆属上乘,两家联姻亦可稳固宗门交情。”

苏倩端茶的指尖骤然一顿:“他年纪尚轻,此事不急。”

二长老劝道:“已然二十岁,我宗弟子这个年岁定下婚约比比皆是。”

苏倩放下茶盏,语气笃定:“他的婚事,轮不到旁人做主,我说暂缓便暂缓。”

二长老见状不再多言告辞离去。殿内只剩苏倩一人,指腹反复摩挲茶盏边缘,静坐良久。

当晚陈蒙如常来殿中相伴休憩,靠在身前忽然开口:“二长老今日是来和师尊商议我的婚事吗?”

苏倩反问:“你从何处听闻。”

陈蒙答:“路过殿外偶然听见几句。师尊打算把我许配给旁人吗?”

苏倩明确否认:“并无此意。”

陈蒙往她衣襟处又贴近几分:“我不愿与旁人结缘,此生只留在师尊身边,哪里都不去。”

苏倩低头看着他发顶,手指悬在发丝上方片刻,最终轻轻落在身侧,低声应下:“好。”

3.

陈蒙二十岁这年,清月宗招收一批新入门弟子,其中一名七岁幼女梳着双丫髻,练剑时常委屈落泪。陈蒙路过瞧见心生恻隐,上前指点基础剑招,又递去一块饴糖安抚。小姑娘破涕为笑,此后日日跟在他身后师兄长师兄短。

一次苏倩在练剑台看见小姑娘亲昵挽住陈蒙胳膊摇晃撒娇,少年低头含笑指点握剑姿势。苏倩静静伫立廊下观望片刻,转身独自回了正殿。

夜里陈蒙前来相伴休憩,苏倩率先开口:“今日你教导新来的小弟子练剑了。”

陈蒙应声:“她年纪太小握不稳长剑,看着可怜便搭手帮衬一二。”

苏倩淡淡一句:“她挽住了你的手臂。”

陈蒙愣了愣低头看向胳膊:“只是孩童心性爱撒娇,寻常小事罢了。”

苏倩闭口不再言语。陈蒙依偎片刻后忽然抬头,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师尊,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苏倩神色不改矢口否认:“休要胡乱揣测。”

陈蒙应声低下头继续靠着,嘴角却悄悄扬起笑意。

往后几日陈蒙刻意避开这名小弟子,对方追上来呼唤师兄,他径直摆手婉拒:“去找其他同门请教,我还有修行要务。”小姑娘委屈瘪嘴跑开,陈蒙立刻快步走到苏倩面前,眉眼带着得逞的欢喜。

苏倩发问:“笑什么?”

陈蒙直白回道:“没别的,就是心里高兴。”

时光缓缓流逝,陈蒙修为稳步积淀,筑基圆满半年之后,二十一岁这年正式突破结丹。结丹之日清月峰顶雷云汇聚,雷霆撕裂天幕,少年端坐祭台硬扛九道天劫。苏倩立于山腰,掌心攥紧平安符,指节用力到泛白。

九道天雷散尽云雾散开,陈蒙起身周身灵力暴涨,正式踏入结丹境界。他低头望向山腰,穿透云雾对上苏倩视线,遥遥展露笑颜。

苏倩松开手,平安符已被揉得褶皱不堪,她将符纸收好,抬步上山。

陈蒙结丹全宗设宴庆贺,各峰长老奉上贺礼,宗主在祖祠为其录入宗门名册。苏倩私库中的丹药法器大半都赠予他使用,宗主更是赐下一柄通体湛蓝的上品灵剑寒霜,作为他的专属佩剑。

得了新剑陈蒙练剑愈发勤勉,每日修习时长再度增加。可无论练剑多久,收剑第一件事依旧是走到苏倩身旁,轻撩衣襟依偎休憩。苏倩偶尔推拒,若是推不开便顺其自然默许。随身灵剑早已见惯这般光景,再也不会出声打趣。

入秋时节,南疆送来传讯玉简:凡间城镇爆发烈性疫病,当地修士无力根治,恳请周边宗门驰援。南疆正是当年苏倩捡到陈蒙的地方,她看完讯息独坐整夜,次日清晨告知陈蒙,自己要亲自南下处置疫患。

陈蒙当即要一同随行。苏倩顾虑此行以救人为主并非游历,想留他在宗门静心修炼。少年执意同行:“修行随处可修,我还从未去过故土那座荒村,正好回去看一看。”

苏倩思量过后不再阻拦,二人收拾行装即刻南下。

南疆气候湿热黏腻,与清月峰清冷天差地别。师徒二人御剑两日抵达受灾城镇,查明疫病根源是水源遭毒物污染,苏倩以精纯灵力净化水源,三日便彻底根除疫情。

诸事了结,陈蒙拉着苏倩去往郊外荒林,穿过成片竹林,在杂草丛生的土坡找到那间破败土屋。屋顶大半坍塌,墙体爬满青苔,木门早已腐朽脱落。陈蒙站在屋前伫立许久,转头询问:“师尊当年就是在这里捡到我的?”

苏倩轻轻点头。

陈蒙走入屋内,蹲在坍塌灶台边触碰潮湿泥土:“那时候我这般幼小,怕是哭得撕心裂肺吧。”

苏倩立于门外作答:“哭声不算响亮,只是嗓子已经哭哑了。”

陈蒙轻笑起身拍去尘土:“若是没有师尊伸手相救,我早就葬身荒野沦为野食。”

苏倩望着他,没有接话。

少年走到她面前伸手相拥,下巴抵在肩头,语气低沉温柔:“师尊捡到我的那一刻,有没有设想过我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模样?有没有料到今日的光景?”

苏倩沉默片刻:“从未设想。”

陈蒙追问:“那如今呢?”

苏倩望着眼前人轻声道:“你就在我眼前,不必再凭空设想。”

返程路途二人放缓脚步,途经凡间集镇便落脚歇息一晚。陈蒙头一回与苏倩单独在外远行许久,对市井万物满怀好奇,拉着她逛夜市吃糖人、看皮影戏、坐在河畔吹晚风。苏倩全程顺着他心意,偶尔代为付银钱,少年想要贴近时她会侧身避让,多数时候却任由他亲近。

最后一晚落脚临河客栈,夜里陈蒙照旧钻进她被褥,靠在身前安歇。窗外河水潺潺流动,月光透过窗纸洒落床榻。陈蒙半梦半醒间低声开口:“等回了清月峰,师尊还允许我这样靠着您歇息吗?”

苏倩应声:“准许。”

陈蒙又问:“若是宗门弟子私下非议闲话该怎么办?”

苏倩语气平静:“任由旁人议论便可。”

少年弯起唇角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重返清月峰后日常一如往昔,练剑、相伴、修行,只是二人之间的氛围悄然改变。苏倩推拒的力道日渐微弱,少年依偎的时间越来越久,有时陈蒙熟睡过去,醒来会发现苏倩的手正轻轻搭在他后脑。

灵剑忍不住嗡鸣调侃:尊主这一抬手,实在太过自然。

苏倩慌忙收回手,面无表情转身离开,掩饰心绪。

4.

陈蒙二十二岁春日,清月峰山脚下梨谷梨花盛放,风起落英如雪纷飞。休沐日同门纷纷下山赏花,陈蒙没有结伴同行,专程来寻苏倩。

“师尊,山下梨花开得正好,陪我下山赏景吧。”

苏倩翻看手中剑谱不愿动身:“你自行前去便可,我尚有剑谱需要批注。”

陈蒙直接抽走她手中书卷搁置一旁:“剑谱早晚能批阅,梨花花期短暂,错过便要再等一整年。”

苏倩凝视他片刻,终究起身随他走出山门。

梨谷坐落于山门东南十里,漫山梨树花开似雪。陈蒙走在前头,频频回头催促苏倩跟上脚步。白衣仙尊行走在漫天花瓣之中,落英沾上衣袖肩头,她也未曾拂去。

沿小径行至谷中深处,陈蒙忽然转身拦住前路。他身形早已高出苏倩半个头,站在身前几乎遮蔽天光。

“师尊,我想问您一句话。”

苏倩:“你说。”

陈蒙目光恳切直白:“自您捡我回山,抚育我长大,纵容我这般近身相伴,在您心底,我究竟算什么?”

苏倩初始作答:“门下弟子。”

陈蒙不肯罢休:“仅仅只是弟子吗?”

梨花簌簌飘落,苏倩没有立刻答复。少年步步紧逼,不肯给她回避的余地。良久之后仙尊缓缓开口:“我从未只将你视作一名普通弟子。”

陈蒙追问:“那我于您而言,到底是什么?”

苏倩垂眸看着满地落英,声音轻淡:“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陈蒙坚定开口:“孩子终会成年长成独立的男子,师尊,我早已不是孩童。”

苏倩眼帘低垂:“我心里清楚。”

少年上前一步,二人距离近在咫尺,伸手轻轻握住她手腕,力道轻柔没有束缚之意:“那您还要一直刻意躲避我吗?”

苏倩没有抽回手臂,抬眼回望他,清冷眼眸里多了从前没有的缱绻心绪:“往后,不会再躲。”

陈蒙笑意绽开,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闭目静立片刻,后退半步缓和氛围:“先赏花吧,天色快要暗了。”

苏倩伫立原地,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抬手抚上方才被握住的手腕,肌肤之上还残留着温热触感。

自梨谷归来,二人表面相处模式没有大变,但所有亲近都多了心照不宣的情愫。陈蒙依偎休憩时,苏倩不再阻拦,手掌会自然抚上他发顶。少年偶尔轻触她衣襟以示亲昵,苏倩只会呼吸微顿,不会再出言制止。灵剑每日静默旁观,连剑穗都不再晃动,生怕惊扰二人。

三个月后陈蒙再次提出远行下山,此番不是短途采买,而是前往东海探寻上古剑修遗迹,无数修真界年轻修士齐聚此处寻宝悟道。

苏倩细细盘问同行人员、行程时长、路线规划、丹药补给一应事宜。少年一一作答,末了认真道:“这一趟我就不飞纸鹤传信了。”

苏倩疑惑:“缘由?”

陈蒙解释:“若是书信往返,您会日日牵挂等候,我提笔写信也分心。不如我加快行程,尽早归来相见。”

苏倩沉默敲定期限:“最长半年,务必折返宗门。”

陈蒙郑重许诺绝不会逾期。

动身那日苏倩依旧在山门相送,少年走出几步折返,当着一众同门的面,俯身轻轻落在她额间一吻,随后转身离去,不再回头。随行修士惊愕不已,苏倩立在原地,额间余留微凉触感,目光追随背影直至彻底消失。

陈蒙离去后,苏倩比上一次分别更加孤寂。照常授课练剑,目光却常常无意识望向东海方向失神。灵剑不再催促她动身寻人,只是静静贴在身侧相伴。

头两个月毫无音讯,第三个月一张字迹潦草、纸鹤翅膀歪斜的传信落在案头,只一行短句:遗迹属实,剑法已习得,很想您。

苏倩反复读了三遍,收好归入木匣。第四个月书信更短:东海海景壮阔,日后带您一同来看。

第五个月音讯全无。苏倩等候十六日,再也按捺不住,托付宗门事务给二长老,独自御剑奔赴东海。

七日御剑赶路抵达东海沿岸,顺着修士聚集的坊市打探消息,在一间酒馆寻到正与其他修士饮酒闲谈的陈蒙。少年看见推门而入的苏倩,手中酒杯一晃酒水泼洒大半。

他起身告别友人,走到苏倩身前:“师尊怎么亲自寻来了?”

苏倩直白点明:“半年约定时限已到。”

陈蒙掐算时日恍然大悟,挠头致歉:“沉浸参悟功法,全然忘了日子。遗迹已然探索完毕,正准备动身返程。”

“即刻动身回山。”

陈蒙辞别同伴,背起行囊佩剑随行,沿海街道海风徐徐,少年悄悄勾住她的手指。苏倩没有甩开,也没有主动相握,任由他这般牵着。

返程路途走走停停,途经海边城镇,陈蒙拉着从未见过沧海的苏倩驻足沙滩。天水一线的辽阔海景令仙尊一时失神。少年蹲在滩涂捡拾贝壳,挑出最精致的几枚塞进她掌心,让她留存把玩。苏倩收下贝壳妥善收好。

返回清月峰后,宗门之内私下非议渐起,先是外门弟子小声议论二人相处过于逾矩,话语渐渐传到长老耳中。二长老委婉规劝:“仙尊,陈蒙年岁已然成年,你二人皆是单身无婚约,这般亲密来往容易落人口实,有损清月宗门楣名声。”

苏倩语气淡然:“旁人非议,不必放在心上。”

二长老无可奈何叹息离去。不久宗主亲自登门规劝:“师徒名分既定,若是心意相通,理应按规矩解除师徒名分再缔结道侣契约,或是正式对外宣告,宗门也好帮你们压住流言。”

苏倩点头领会:“我知晓该如何处置。”

当晚陈蒙依偎在她身前,苏倩将宗主的话如实告知。少年抬眼询问她的想法。

“你心意如何,我便依你如何。”

陈蒙埋首在衣襟间带着笑意轻声说:“我要昭告全宗门乃至整个修真界,你是我唯一的道侣,师徒名分尽数抛开。往后不想称呼师尊,想直呼您的名讳。”

苏倩打趣:“你确定能坦然叫出口?”

少年试着开口又面露羞涩,重新靠回去:“还是照旧唤师尊就好,早已习惯了。”

苏倩唇角浅浅上扬,抬手轻抚他后脑。

三日后议事大殿之上,当着宗主与所有长老的面,苏倩正式宣告与陈蒙缔结道侣之约。大殿之内死寂片刻,宗主率先出言赞同成全,诸位长老陆续起身道贺。

消息传开全宗哗然,可碍于苏倩千年积攒的威望,无人敢当面置喙,只敢私下悄悄议论。陈蒙全然不在意旁人眼光,往日如何亲近往后便如何相伴,甚至更加坦荡自在。某次练剑台上午休依偎休憩,路过弟子宁可绕远路,也不愿上前打扰二人。

正式结契仪式定于清月峰顶,天气晴朗风和日丽,仪式简约,仅宗门内部核心人物与交好外宗尊者观礼。陈蒙身着崭新深蓝衣袍,与苏倩掌心相贴,以灵力缔结同心道契,流光冲入天际,契约就此生效。

掌门宣读结契祝词完毕,陈蒙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埋在颈侧紧紧相拥。台下弟子低低发笑,灵剑剑身剧烈震颤嗡鸣,似是满心欢喜。

苏倩轻轻推了推他,力道绵软无力,最后任由他相拥。

结契之后陈蒙搬出偏殿,住进苏倩正殿旁侧屋舍,可侧屋几乎从未留宿,每一晚依旧去往主殿相伴而眠,一如多年以来的习惯,岁岁相守,朝夕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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