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劝我把那条快死的土狗扔了。
毛色杂乱,瘦骨嶙峋,四条腿断了两条。
我偏不。
给它取名阿银,每天熬骨头汤、换纱布、半夜起来喂药。
半个月后凌晨三点,一声闷响把我惊醒。
客厅沙发上,一个银发赤膊的男人翘着二郎腿,正吸溜我冰箱里最后一杯杨枝甘露。
他歪头看我,琥珀色竖瞳在黑暗里亮得瘆人。
养了本座半月,还算尽心。
他舔掉嘴角的芒果粒。
赏你一个恩典——日后谁敢动你,本座亲自料理。
我盯着他头顶那对毛茸的银色耳尖,和身后慢悠悠晃动的大尾巴。
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我那条丑土狗呢?
而后来我才知道,被我拿廉价狗粮喂了半个月的东西,是整个星际都在找的帝级灵宠。
现在,三十七个星域的权贵正排着队来地球提亲。
提的不是我。
是他。
【第一章】
事情要从那场暴雨说起。
七月中旬,南城下了入夏以来最猛的一场雨。
我叫苏檀,二十四岁,自由插画师,独居。
那天赶完一张商稿已经凌晨一点,眼睛酸得快瞎掉,出门扔垃圾顺便透口气。
雨大得像天漏了,小区单元门口的台阶下面积了一滩浑水。
我差点没看见那个东西。
一团脏兮兮的灰白色,蜷在墙根排水管旁边,被雨水冲得一抖一抖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条狗。
很小,可能还没成年,瘦得肋骨根分明。
身上的毛打结成块,分不清本来是什么颜色。
最惨的是伤。
右前腿的毛皮翻开一大块,露出里面发白的肉,后腿歪成不正常的角度,肚子上还有一道长的豁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看着触目惊心。
它听见脚步声,费力地抬了一下头。
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看着我,没有哀求,没有恐惧。
就那么看着。
像是在说,你走吧,我等死就行。
我站在雨里,拖鞋灌满了水。
然后蹲下来。
走什么走,我又不是没养过狗。
我把它兜进怀里抱上楼。
那身体轻得吓人,跟抱了一把枯柴似的。
到家后我手忙脚乱,翻出家里的碘伏、纱布、消炎药,又煮了一小锅温米汤。
它太虚弱了,嘴都张不大开,我拿注射器去了针头一点往它嘴里推米汤。
折腾到凌晨四点,总算把伤口都处理了一遍。
它窝在我用旧T恤铺的纸箱里,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确定胸口还在起伏,才敢去睡。
第二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
还活着。
眼睛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珠似乎清亮了一点。
我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行啊你,命硬。
给它取了名字——阿银。
因为把结块的毛慢慢剪开以后,发现最里面贴着皮肤的那层绒毛,是很浅很浅的银白色。
之后的半个月,我的生活就围着这条狗转。
每天早起熬骨头汤,温凉了一勺一喂。
上午画稿的时候把纸箱搬到书桌旁边,它就安静地窝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下午给它清理伤口、换纱布。
到了第五天,它能自己站起来了,虽然后腿还瘸着,但精神头肉眼可见地好转。
第十天,它能在屋里慢慢走了。
毛色越来越亮,银白色的绒毛往外长,把上面那层杂色枯毛顶得一块往下掉。
我还纳闷,这什么品种,还换毛呢?
第十二天晚上,我加班赶稿到十二点,端着一杯热奶茶从厨房出来。
阿银趴在沙发上,尾巴耷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盯着我手里的杯子。
我乐了。
你一条狗,馋什么奶茶?
我拿小碟倒了一点给它舔,它凑过去吸溜了两口,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这是后来一切荒诞事件的伏笔。
当时我不知道。
第十五天。
那天白天一切正常。
阿银的伤已经好了七八八,跑跳都没问题了,就是特别粘人——我走到哪它跟到哪,上厕所都要蹲在门口等。
晚上我画完最后一张稿,洗了个澡出来,把剩的半杯杨枝甘露放冰箱里打算明天喝。
然后关灯睡觉。
凌晨三点十七分。
客厅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落在沙发上的声音。
我一下子醒了。
第一反应是进贼了。
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深吸一口气,慢慢推开卧室门。
客厅没开灯,但阳台的纱帘没拉,月光透进来,把一切照得惨白。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银色的头发长到肩膀,上身赤裸,小麦色的皮肤上布满刚愈合的浅色疤痕。
他半躺在我那张三千块买的人体工学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
我冰箱里那杯杨枝甘露。
吸管插好了,杯盖掀开了,已经喝了大半杯了。
他听见动静,偏过头来。
五官漂亮得不像真人,下颌线利落,薄唇上沾着一点芒果的黄色。
但最让我心脏骤停的是他的眼睛。
琥珀色。竖瞳。
和阿银一模一样。
还有他头顶。
两只毛茸茸的三角形银色耳朵,正对着我的方向竖起来。
身后一条蓬松的银色大尾巴搭在沙发扶手上,尾尖懒洋洋地晃了晃。
我和他对视了整五秒。
他先开口了。
愣着做什么,进来坐。
声音低沉,带一点沙哑,像刚睡醒。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
他把杨枝甘露吸得见了底,发出咕噜一声响。
然后把空杯子放到茶几上,打量我的眼神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养了本座半月,骨头汤熬得一般,米汤倒还凑合。奶茶品味不错,以后多备几杯。
我:?
他站起来。
很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银色的尾巴在身后舒展开,几乎扫到电视柜。
那些伤是本座渡劫时落的。你捡了本座回来,算有些运道。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赏你一个恩典。他说。
日后谁敢动你,本座亲自料理。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深呼吸。
你是阿银?
他皱眉。
什么阿银,本座的名字是凛。
他弯下腰,视线平了我的。
不过你叫了半个月了,暂且……认了。
他的耳朵微垂下来,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太熟悉了。
跟阿银每次被我摸下巴时一模一样。
我的恐惧值瞬间掉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
等。
我弯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空杯。
那是我留着明天喝的杨枝甘露。
我还没喝过一口。
你给我喝完了?
他理直气壮地一甩尾巴。
你之前也给我喝了。
那是我分给你舔的一小碟!那一整杯是我的!
他眨了眨眼,耳朵转了转方向。
现在是本座的了。
这就是我和星际帝级灵宠同居生活的第一天。
很想说从此一切走上正轨。
但并没有。
【第二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搞清楚了几件事。
第一,凛是真的灵宠。
不是什么变异动物、基因突变或者我精神出了问题。
他说他来自第九星域,那里的生物从出生就有两种形态——原形和人形。
他的原形是银甲灵犬,品级是帝级。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地球,出现在我家楼下——
被人追杀,渡劫失败,坠落到这里。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讲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第二,他的本体确实很强。
怎么个强法呢。
他化形第二天,我家楼上装修电钻响了一整天。
凛被吵得耳朵一直抖,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抬手朝天花板比了个手势——
整栋楼的电突然断了三秒。
再来电以后,楼上的电钻就再也没响过。
后来我碰到楼上邻居,对方一脸心有余悸地说电钻莫名其妙烧了三台,装修队吓得连夜跑了。
第三,他是真的能吃。
或者准确地说——他是真的能喝奶茶。
我有囤奶茶的习惯,冰箱里常备五六杯不同口味的。
凛化形第一天晚上喝了我的杨枝甘露。
第二天我出门补货,买了八杯回来塞冰箱。
下午画稿的时候去拿,只剩两杯了。
我冲出书房,凛正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摆了六个空杯,吸管横七竖八。
他手里还攥着一杯没开封的,看见我出来,不动声色地把那杯往身后藏了藏。
尾巴夹紧了。
凛。
嗯。
那是我一周的量。
他面不改色:本座在恢复灵力,需要摄入高糖分物质。
你骗鬼呢。
他把藏在身后的那杯递过来。
这杯给你。
我看了一眼。
是我最不爱喝的那个口味。
行。
自那天起我就立了规矩。
冰箱贴标签,写着苏檀的和凛的。
他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趁我上厕所的功夫把所有标签都换成了凛的。
我跟他吵了一架。
吵的方式是我拿拖鞋追着他满屋子跑,他灵活地跳上柜子蹲着,尾巴护住脸,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看我。
打不到。
而且他蹲在高处往下看我的表情,特别欠揍。
像在逗小孩。
最终妥协方案是每天各四杯,谁也不准动对方的。
执行了一天。
第二天他又偷喝了我的生椰拿铁。
被我抓到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两只耳朵压得平的贴着脑袋,尾巴尖心虚地拍打坐垫。
本座只是尝一口。
杯子都空了你跟我说尝一口?
他不说话了,把脸转向窗外,下巴微抬。
标准的死不认错姿态。
但耳尖红了。
我生了一肚子气,又觉得好笑。
算了。
多买两杯得了。
第四,他是真的粘人。
我画稿的时候他变回原形蹲在脚边。
我做饭的时候他用人形站在旁边看,时不时伸手偷吃一口菜。
我睡觉他就趴在卧室门口——因为我坚决不让他进卧室。
半夜醒来去上厕所,一开门差点被绊倒。
低头一看,一条银白色的大型犬横在门口,呼噜打得震天响。
尾巴盖住鼻子,睡得四仰八叉。
我叹了口气,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他耳朵动了动,尾巴卷住毯子角,哼两声,继续睡。
第五,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他说的护我周全,是认真的。
发现这件事是在化形后的第五天。
那天下午我出门取快递,楼下便利店的周哥正好在,跟我搭了两句话。
周哥人挺好的,三十来岁,开便利店好几年了,平时见面都会打个招呼。
那天他说新到了一批酸奶,问我要不要来两箱。
我正说着呢,身后突然有什么东西靠过来。
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
温度偏凉,力道不轻不重。
我转头。
凛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下来了。
他穿着我前两天在网上买的男款T恤和运动裤——因为他化形后总不能一直光膀子——银色长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刘海遮住半边眼睛。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周哥。
眼睛里的竖瞳微收缩。
周哥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
这谁啊?周哥小声问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凛已经开口了。
她的。他声音很平。
然后把我往后带了两步,挡在我身前。
你离她远点。
周哥脸都绿了:兄弟我就卖个酸奶……
凛没理他,拎着我转身就走。
我被他拽着往楼上拖,气得直拍他的手。
你干什么!人家就是卖酸奶的!
他脚步不停。
那个男性看你的眼神不对。
什么不对,你才不对!那是邻居!
凛把我带回家,关上门,才松开手。
他转过身来看我,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本座能感知情绪波动。那个人对你有好感。
我被他气笑了。
人家结婚了,孩子都两岁了,对我能有什么好感,就是老顾客的那种客气!
他抱起手臂,靠在门框上,尾巴不满意地摇来摇去。
无论如何,男性不得靠近你三米范围内。
三米?你给我画个结界是不是?
他挑眉:你想要的话本座可以真画一个。
我深呼吸。
忍住了。
因为以他的能力,他真的会画。
这件事之后我以为只是个例。
谁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三章】
凛化形半个月后,第一个找上门的来了。
那天傍晚我在超市采购,手机导航突然黑屏了。
不是没电——是整个屏幕被一种银蓝色的光覆盖了。
然后一行字浮现出来。
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但我居然看得懂。
大概意思是——
尊敬的契约者,您所豢养的帝级灵宠凛·阿斯特拉,其第三星域求偶权已通过星际仲裁庭认证。作为第十七号候选者,兹兰特殿下将于标准时十分钟后抵达您的坐标,请做好接待准备。
我举着手机站在超市冷冻区,表情大概像吞了一整个冰柜。
求偶权?
候选者?
十分钟?
我拎着购物袋往家跑。
还没到楼下,就看见一道光柱从天而降。
准确地说,是从云层里面直劈下来的,落在我家阳台的方向。
我爬楼梯爬得肺都要炸了,踹开家门。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不对,不能算人。
那个生物大约一米九,穿着一身铠甲似的金色紧身衣,脑袋两边各有一簇蓝色的羽状物,应该是耳朵。
皮肤是淡蓝色的,眼睛有四只,全部定地看着——
凛。坐在沙发上,姿势和平时一样懒散。
他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杯我刚买的多肉葡萄,吸得滋响。
表情那叫一个淡漠。
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个蓝色的生物单膝跪地,嘴里发出一串我听不太清的音节。
凛吸完最后一口,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
然后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它一眼。
不感兴趣。走。
那个生物还在说什么。
凛的竖瞳骤然收紧。
他连动作都没有,就是看了那个方向一眼——
蓝色生物的身体直接被一股力量弹飞出去,撞穿了我家阳台的玻璃门,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夜空中。
砰的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
我站在玄关,购物袋掉在地上,里面的鸡蛋大概碎了三个。
我的阳台门。
凛回头看我,耳朵竖着,尾巴卷起来。
回了?奶茶没了,再去买。
我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阳台上被烧焦的兰花盆。
那是什么东西?
凛站起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剩下的购物袋,翻了翻,翻出里面两杯奶茶收入怀中。
第三星域的杂种蜥蜴。来求偶的。已经处理了。
求偶?跟你?
他啧了一声,表情嫌弃。
本座帝级品阶,在星际属于顶级血统。想跟本座结契的排到下个纪元。
他用尾巴卷着奶茶杯走向沙发,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一样——好吧本来就是他住的地方。
你不用管。来一个本座打一个。
我指着阳台:你把我家打了个洞你跟我说不用管?
他顿了一下。
然后抬手轻轻一挥。
碎裂的玻璃门碎片像倒放的录像一样飞回来,严丝合缝地拼好。
连兰花盆都恢复原样了。
他冲我晃了晃奶茶杯。
满意了?
我盯着完好如初的阳台门,又看看他。
你真的是我那条从臭水沟里捡回来的土狗?
他的耳朵唰地压平了。
不许叫土狗。
第一次被打回去的蓝色蜥蜴只是个开头。
之后三天里又来了两拨。
第二个是个浑身冒绿光的人形,自称来自第七星域,带了一大箱据说是价值连城的矿石做聘礼。
凛看都没看,一掌拍碎了整箱东西,碎片化成粉末飘出窗外。
第三个更离谱,直接是一头体型跟我家客厅差不多大的兽形生物,硬生挤进了我的阳台。
它像一头长满鳞片的熊,通体赤红色,嘴巴里喷着热气,把我阳台上晾的床单烫出两个洞。
我当时正在厨房煮面。
听到动静跑出来,差点被那股热浪掀翻。
凛已经站在那头巨兽面前了。
他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那个比他大二十倍的东西。
表情是那种——家里进了只蟑螂,嫌恶心但又得自己动手处理的不耐烦。
滚。
一个字。
那头赤红巨兽发出一串低吼,似乎在表达什么诚意。
凛的尾巴炸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尾巴炸毛。
银白色的毛发根竖起,整条尾巴膨胀到原来两倍粗。
他眯起眼睛。
下一秒,我家客厅里凭空出现了一股压力。
不是风,不是声音,就是一种纯粹的、让人腿软的压迫感。
那头巨兽的前肢直接弯了。
轰的一声趴下来,赤红色的鳞片缝隙里往外渗汗珠似的液体。
它发出一声哀鸣,整个身体缩小,缩小,缩到只有巴掌大小。
然后夹着尾巴从阳台缝隙里挤出去,消失了。
凛收回视线,尾巴的毛慢慢顺回去。
他扭头看我。
你的面糊了。
我冲回厨房。
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面条黏成一坨焦黑的东西糊在锅底。
我关火,握着锅铲,站在油烟里。
凛。
嗯。
他靠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我。
你能不能跟你那边说一声,别往我家派了?
他无辜地眨眼:又不是本座派的。
那你想个办法,我这房子经不起折腾。
他想了想。
那就跟他们说你是本座的契约者,动你等于动本座。
我愣了一下:我不就是吗?
他看了我两秒,移开视线。
不一样。你是……豢养者。契约者的意思是……
他顿住了。
耳尖红了。
尾巴尖快速卷了两下。
总之,放出这个消息他们就不敢来了。
什么意思啊?到底什么区别?
他已经走了,拿着我茶几上的最后一杯血糯米奶茶窝回沙发。
不重要。明天再买奶茶。
这个话题他死活不肯往下说。
但从那天之后,确实没有新的求偶者上门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麻烦。
【第四章】
我的社交关系开始出现问题。
起因是闺蜜汪柠来我家做客。
汪柠是我大学室友,做美妆博主,性格大咧咧的,每个月来我家蹭一次饭。
那天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凛正以原形趴在沙发上睡觉。
一条银白色的大型犬,体型比哈士奇大一圈,毛色亮得像刚做了护理。
汪柠尖叫了。
天哪你什么时候养了狗!这什么品种!也太好看了吧让我摸摸!
她冲过去。
凛睁开眼。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汪柠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凛是什么反应呢。
他嫌弃地往后缩了一下,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然后利落地跳下沙发,绕过汪柠,跑到我身后,拿脑袋拱我的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传达的信息也很明确——
别让那个女的碰本座。
汪柠被拒绝了,但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人。
好凶哦,不让摸啊?那我看总行吧?
她蹲下来跟凛对视。
凛从我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竖瞳对着她,耳朵压平。
汪柠突然说:它眼睛怎么是竖的?这是什么犬种?
我心里一紧。
呃……混血的,基因突变。
汪柠将信将疑地看了两眼,被我拉去厨房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凛一直蹲在我椅子旁边,脑袋搁在我大腿上,眼睛盯着汪柠。
那眼神就差写个字:你什么时候走?
汪柠越看越不对劲。
你这狗怎么跟防贼似的看我?
它认生。
认生也不至于盯了我一顿饭吧?
她放下筷子,突然凑过来小声问:苏檀,你是不是养了什么不正常的东西?
我筷子差点掉了。
什么不正常?就一条狗。
凛在桌下轻轻咬了一下我的手指。
不痛,但意思很明确——谁是狗?
汪柠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好几眼。
我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凛已经变回人形了,靠在玄关柜上,双手抱胸。
那个女人话太多。
她是我朋友。
她刚才看本座的眼神像在看商品。
人家就是觉得你好看想摸毛。
他皱眉:本座的毛不是谁都能碰的。
那谁能碰?
他看着我,表情理所当然。
你。
我被他说得一噎。
他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竖瞳在玄关昏暗的灯光里泛着光。
尾巴轻轻摇了两下。
你救了本座,本座认你。别人不行。
我觉得他有点太认真了。
但当时也没多想。
直到后来有一天——
汪柠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檀,你之前那条狗,我在网上怎么搜不到类似品种啊?还有,我那天拍了张照片发了条动态,底下好多人问我在哪里看到的。有个做宠物鉴定的大V私信我说那个毛色不像是地球上的生物。
我心脏一紧。
立刻给她回:别发了,赶紧删。
她打了一串问号过来。
我编了个理由说那是朋友寄养的名贵犬种不方便曝光,让她把照片全删了。
她照做了,但语气明显不太信。
我放下手机,看向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的凛。
他自己学会了用遥控器,此刻正在看一档美食综艺,看到有人做奶茶,整个人凑近屏幕,尾巴摇得飞快。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把一个星际帝级灵宠养在一居室的出租屋里,这事迟早兜不住。
凛。
嗯?他头也没回,眼睛黏在屏幕上。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终于回头了。
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你的伤好了,灵力恢复了,你不用回去吗?回你的第九星域?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不回。
为什么?
他没回答。
尾巴收紧了,紧贴着身侧。
耳朵也微耷拉下来。
那是他不想聊某个话题时的反应,我已经认得很清楚了。
我没再问。
但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他不是不想回。
是回不去。
或者说,没什么可回去的了。
这个猜测在三天后得到了证实。
【第五章】
第五个找上门的,不是来求偶的。
是来杀他的。
那天半夜。
我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摇醒。
整栋楼都在晃,像地震。
我翻身从床上滚下来,第一反应是冲出卧室。
客厅的灯全灭了,但窗外有光。
不是月光。是一种冰冷的、蓝白色的光芒,从天空笼罩下来,把整栋楼照得像白昼一样。
凛站在阳台上。
银发被气流吹得飞起来,他的身体周围环绕着一层银色的光膜,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完全炸开。
他的对面——
天空中悬浮着一艘飞船。
不大,比公交车稍长一点,通体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飞船底部打开了一个舱口,里面站着一个人影。
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一道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同样不是中文,但我听得懂。
凛·阿斯特拉,第九星域叛逃者,帝级灵宠编号零七。你的豢养家族已经除名,血契已断。按照星际灵宠法第一百三十二条,无主帝级灵宠应移交仲裁庭处理。跟我们走,或者就地击杀。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叛逃者?
豢养家族除名?
血契已断?
凛背对着我站,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他的声音很稳。
击杀?他笑了一声。你们来试。
暗红眼睛的人影没有废话,抬手射出一道光束。
凛侧身躲过。
光束打在阳台地面上,瓷砖炸裂,碎片四溅。
有一块飞向我。
凛的尾巴在我面前展开,替我挡了下来。
进去。他声音低而急。关上门别出来。
凛——
进去!
他第一次对我用这种语气。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调子。
是真的急了。
我退回屋里,把阳台门关上。
但我没有离开。
我站在门后面,透过玻璃看着外面。
凛跳上了阳台栏杆,纵身跃起。
银色的光芒在他身体周围爆发开来——他在半空中完成了变形。
不是我之前见过的那条大型犬。
是一头巨大的银色兽形,体型快赶上那艘飞船了。
通体覆盖着银色的甲片,利爪有半米长,尾巴扫过去带起一阵风暴。
那就是他的本体。
帝级灵宠,银甲灵犬。
他扑向那艘飞船。
飞船上的人影连续发射光束,凛的身体被击中好几次,银色甲片崩裂飞溅。
但他连速度都没慢。
一爪拍在飞船侧面,金属外壳像纸一样凹进去。
那个暗红眼睛的人影从舱口跳出来,手里多了一根通体暗红色的长棍——不,是武器。
两个身影在夜空中碰撞,每一次交手都带出一圈冲击波,我家窗户的玻璃咔嚓响。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
警察?消防?天上有两个外星生物在打架你们快来?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虽然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一声巨大的悲鸣从天空传来。
不是凛的。
那个暗红眼睛的人影从高空坠落,摔在了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上。
凛悬停在半空,银色的甲片碎了大半,好几处在渗血——不对,是渗一种发光的银色液体。
他的呼吸声很重,隔着玻璃我都能看到他肋部剧烈起伏。
但他还是稳稳地浮在那里,低头看着坠落的敌人。
那艘黑色飞船嗡鸣一声,舱口关闭,掉头消失在了夜空中。
凛慢慢降落回阳台。
身形缩小,从兽形变回人形。
他赤着上身,浑身是伤——不,浑身是那种银色的血迹。
长发散落,遮住半张脸。
他拉开阳台门,走了一步,膝盖就软了。
我冲上去接住他。
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肩上,比我想象中要沉得多。
皮肤的温度是凉的。
没事。他声音哑得不行。小伤。
你全身都在流血你跟我说小伤?
他没力气跟我犟了,被我半拖半拽地按到沙发上。
我跑去翻出急救箱——就是半个月前给他当土狗救的时候用的那个——手忙脚乱地拆纱布。
他靠在沙发上,半阖着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银色的血在接触空气后慢慢凝固,伤口在肉眼可见地愈合,速度比普通人快了几十倍。
我还是给他一道擦干净,贴了创可贴——虽然知道可能没用。
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吓的。
他突然伸出手,捏住我的手腕。
别抖了。
你差点死了。
不会死。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本座没那么容易死。
我看着他。
他们说你是叛逃者。说你的豢养家族除名了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手指还扣着我的手腕,力道很轻。
然后他说:本座原来的豢养者,是第九星域的泽兰家族。
他看着天花板,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泽兰家把本座当做工具用了三百年。灵力采集、战争武器、联姻筹码。三百年,本座连自己选一个喜欢的名字的权利都没有。
我呼吸停了一瞬。
半年前,本座逃出来了。他们宣布除名和悬赏。本座在逃的路上遭遇追杀,渡劫失败,坠落到了这里。
他的视线从天花板转向我。
然后被一个小地球人从臭水沟里捡回了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极轻的弧度。
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绕过来,尖端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很痒。
也很暖。
他们还会来。我说。
会
我想了想。
那就来吧。反正我买的创可贴还有三大盒。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完整地笑。
耳朵放松,尾巴自然地摇,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你倒不怕。
我怕。我说。但你不也是怕成那样还挡在我前面了。
他别开脸。
那是本座的职责。你是本座的豢——
他突然停住了。
顿了两秒。
你是本座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就低着头继续给他贴创可贴。
贴完一整排,花绿绿的——因为我只有卡通款。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贴的小恐龙和小草莓图案的创可贴,表情复杂。
……你就不能买正常点的?
买的时候打折。
他盯着那只举着双手的卡通恐龙看了好一会儿。
嗯。他说。也不丑。
尾巴尖偷卷了一下我的小指。
我当作没感觉到。
【第六章】
那次战斗之后安静了将近一周。
凛的伤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继续他抢奶茶霸沙发的日常。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变化。
他比以前更警觉了。
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他都会竖起耳朵,任何靠近阳台的飞虫他都要目光追踪一下。
晚上我睡觉的时候他不再趴在门口,而是蹲在阳台上。
有一次半夜我去倒水,看见他坐在阳台栏杆上,银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来,一个人静地看着天空。
我没出声。
悄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做了一杯手作奶茶——跟着教程学的,用了鲜奶和红茶底,加了他爱吃的芋圆。
端出来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闻到味道,耳朵先动了。
整个脑袋跟着转过来。
琥珀色的眼睛直盯着我手里的杯子。
尾巴已经开始摇了。
但他嘴上还端着:什么。
自己做的,你尝尝。
他接过去,吸了一口。
顿了两秒。
然后吸溜吸溜连喝了大半杯。
尾巴摇成了残影。
他放下杯子,舔了一下嘴角。
一般。他评价。
你尾巴出卖你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伸手按住。
耳朵压平了。
——明天还做。
行。
这种平静的日子过了一周后被打破了。
不是因为又有追杀者来。
是因为来了一封信。
不是普通信件。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光球,从窗缝里飘进来,悬停在客厅中间。
凛看到它的瞬间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同了——肩线绷紧,尾巴僵直,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
这是我在他身上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
像是恐惧。
不,不是恐惧。
是厌恶。
深入骨髓的厌恶。
光球自动展开,投射出一个全息影像。
一个女人的面容浮现出来。
看起来三十多岁,银色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精致但冷硬,嘴角下压的弧度像是天生带着鄙夷。
她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华服,背后隐约可见一座宫殿的轮廓。
凛。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叫一件物品的编号。
本族已知晓你的坐标。你有三个标准日的时间考虑。回来,恢复你的编制,继续为泽兰家效力。或者——
她微微一笑。
我们会把那颗蓝色星球的第四十七号大陆板块从星图上抹掉。一个小小的蛮荒星,仲裁庭不会过问。
影像消失。
光球碎裂成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锅刚煮好的番茄鸡蛋面。
第四十七号大陆板块。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确定——那说的就是我所在的这片大陆。
凛背对着我站在那里。
他的手在发抖。
指节攥得发白。
尾巴紧贴着腿侧,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某种我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苏檀。他叫我全名。
嗯。
本座要走了。
我放下锅。
你要回去?
他抿紧嘴唇,没点头也没摇头。
三天后,本座会离开这里。你不用担心,走了之后他们不会再来找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耳朵一直在微发颤。
凛。我叫他。
嗯。
你不想回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没说话。
但那根尾巴暴露了一切——它僵硬地垂着,尾尖细微地抖动。
那个女人是谁?
泽兰家的当家主母。他说。本座的前豢养者。
她威胁要毁掉这里。
嗯。
所以你打算回去当工具。
他的下颌绷紧了。
本座……
他顿住。
深吸一口气。
本座不能让她动这里。
因为这里有什么?
他看着我。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耳朵压得低的,尾巴紧贴着自己的大腿。
说完转身就走进了阳台。
但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
有你。
【第七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阳台的背影。
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后颈,两只耳朵压得平的,整个人像是刚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样,连尾巴都不敢晃了。
我心跳很快。
但脑子很清醒。
我想了十秒钟。
然后走进阳台。
凛靠在栏杆上,听到脚步声耳朵转了一下,但没回头。
你不许走。我说。
他的肩膀绷了一瞬。
苏檀,你不懂。泽兰家——
我不管什么泽兰家。我打断他。你不想回去,你就不回去。
他转过身来,表情有点复杂。
她会——
她说三天,那我们就有三天时间想办法。你是帝级灵宠,你告诉我,这个星际里有没有什么规则是她也不能违反的?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从阴沉变成了某种带着一丝光亮的东西。
……有。他说。
什么规则?
星际灵宠法第七条。他说。如果帝级灵宠自愿与新的豢养者缔结血契,原家族的一切权利主张自动失效,任何人不得强制召回,否则视为对新契约者的侵犯,仲裁庭可介入制裁。
那你跟我结。
他整个人定住了。
耳朵唰地竖起来。
尾巴像被踩了一样炸开。
你说什么?
我说跟我结契。反正你已经住我这儿了,吃我的喝我的用的,你那些求偶者也被你赶跑了,还放话说我是你的人。那这个契结了不是正好?
他脸红了。
从耳尖开始,一路烧到脖子。
银白色的毛发都跟着微泛粉。
那是……那不一样……血契是……
是什么?
他咬了一下嘴唇。
是一辈子的。结了解不开。
我看着他。
那又怎样。
他瞪大眼睛。
竖瞳放大成圆形。
那种表情,像极了半个月前那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躺在雨里抬头看我时的眼神。
只不过那时候是在等死。
现在是不敢相信。
你救过本座一次,不必搭上一辈子。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那我搭上了。我说。反正你也跑不掉。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
没说出话来。
但尾巴出卖了他。
它从僵直状态慢慢松开,开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摆动。
然后越摆越快。
最后整条尾巴都在摇,带着那一身蓬松的银毛在阳台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后悔了不许反悔。
我又没说反悔。
他抬起手。
掌心亮起一团银色的光。
光芒柔和,不刺眼,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光芒从他的掌心流入我的皮肤,像一条温暖的小溪。
不痛,反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的安心感。
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光芒消散。
我的手背上多了一个图案——一个银色的、极细的环形纹路,在皮肤上若隐若现。
凛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也出现了同样的环纹。
然后他抬起头看我。
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台上昏黄的灯光,里面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很柔。
很轻。
好像怕太用力就会碎掉什么珍贵的东西。
成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从现在起,本座是你一个人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装作没事。
那你先去把客厅的番茄鸡蛋面吃了,凉了就坨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耳朵松下来,尾巴恢复了平时那种慢悠悠摇晃的节奏。
下一秒他已经窜进客厅端起了锅。
连碗都不用,直接端着锅吃。
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
再做一锅。
你是无底洞吗?
第二天。
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三天。
也就是泽兰家那个女人给的最后期限。
清晨六点,天刚亮。
我被凛推醒的。
他蹲在床边——对,他现在能进卧室了,因为结了契他死活说自己有权待在契约者身边三米之内——表情严肃。
来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
穿着睡衣跟他走到客厅。
窗外的天空不对劲。
是灰白色的,但不是阴天那种灰白。
是那种光——跟上次追杀者来的时候一样的冰冷蓝白色光,笼罩了整片天空。
但这次的规模大得多。
不是一艘飞船。
是十几艘。
排成半弧形阵列,悬停在城市上方的高空。
最中间那艘最大,通体暗金色,舰身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
泽兰家的族徽。凛说。
他的语气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紧张。
他站在窗前,手插在裤兜里,银色的尾巴缓摇了一下。
嘴角甚至有一点弧度。
本座还以为她会亲自来。他说。派了舰队?看不起谁呢。
他转头看我。
你待在屋里。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你没听。
这次我也不打算听。
他皱眉。
苏檀。
凛。我看着他。我们结契了,我是你的契约者。你说星际灵宠法第七条——任何人不得强制召回,否则仲裁庭可介入。那就不用打。
他一愣。
把契约的凭证给他们看就行了。是不是?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长出一口气。
……你比本座冷静。
你太冲动。不动就想打架。
他摸了一下鼻子,耳朵微红。
习惯了。以前只能用打的解决。
现在不是以前了。
他看着我,那种表情又出现了。
很柔的、像怕碎掉什么的那种。
嗯。他说。不是以前了。
暗金色的旗舰打开了通讯频道——整栋楼的窗户都在震。
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天空中倾泻下来:
凛,时间到了。
凛走到阳台,抬起手。
他的手背上,那个银色的环纹亮了起来。
光芒极盛,一道银色的光柱从他掌心射向天空。
与此同时,我手背上的环纹也在发光,温热的,和结契时一样的温度。
银色光柱携带着某种信息——我能感觉到那道光里包含着什么。是契约的证明,是血契的烙印,是仲裁庭承认的、不可违反的法则。
天空中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鄙夷。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着怒意的颤抖。
你和一个蛮荒星的原住民结契了?
凛的嘴角扬起来。
对。本座自愿的。按照星际灵宠法第七条,泽兰家对本座的一切权利主张即刻失效。您要是不服,仲裁庭见。
又是沉默。
更长的沉默。
然后那支舰队——十几艘悬停在城市上空的飞船——一艘接一艘地关闭了蓝白色光源。
引擎重新启动的轰鸣声从高空传来。
它们在调头。
最后走的是那艘暗金色旗舰。
临走之前,那个女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凛,你会后悔的。一个蛮荒星人,配不上帝级灵宠的血契。
凛笑出了声。
不劳操心。本座这辈子第一次自己选的人,配不配的,本座说了算。
旗舰的通讯频道关闭。
舰队消失在天际线。
蓝白色的光芒散去,正常的晨光洒落下来。
城市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凛转身回到客厅,直接倒在了沙发上。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着。
但尾巴在摇。
摇得很欢。
他仰面朝天,伸出一只手冲我勾了勾手指。
奶茶。
大清早你就喝奶茶?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庆祝一下。本座自由了。
声音闷闷的,从靠枕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我看到他埋在靠枕里的耳朵尖,红得透出血色。
还有那条银白色的大尾巴,轻轻卷过来,缠住了我的脚踝。
我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去给你做。什么口味?
他闷声回答。
你做什么都行。
行吧。
我转身去厨房。
走了两步被尾巴绊了一下。
你松开。
他的尾巴收紧了一点。
不松。
我低头看着那条毛茸茸的银色大尾巴圈着我的脚踝,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我的小腿。
算了。
我拖着一条尾巴走进了厨房。
后来才知道,那天早上的事不是完全没人注意到。
南城好几个天文爱好者拍到了天空中异常的光,但照片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论坛上讨论了两天就沉了。
官方解释是大气折射现象。
只有汪柠给我发了条消息。
檀,今天早上你家那边天上是不是有光?
我回:没注意,在睡觉。
她回了个狐疑的表情包。
然后说:对了你那条银毛的狗还在吗?我想再去看看。
我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凛。
他正恢复了原形,蜷成一个银白色的大毛团,把整个三人位沙发占得满满当,四条腿伸得笔直,尾巴搭在扶手上垂到地面。
睡得打呼噜。
嘴边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奶茶渍。
在呢。我回汪柠。改天吧,它最近认生得厉害。
她回了个哭泣表情:好吧。
我关掉手机,走过去把凛嘴边的奶茶渍擦了。
他哼两声,翻了个身,一条前爪搭在我手腕上,扣住了。
我试着抽出来。
扣得更紧了。
尾巴还卷过来缠了一层。
我放弃了。
搬了把椅子坐在沙发旁边,打开平板开始画稿。
一人一宠,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第八章】
自由了的凛,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带。
或者说,他变得更加变本加厉了。
以前他赖在沙发上只是因为懒,现在他赖在沙发上是因为——用他的话说——这是他身为我的契约灵宠的合法权利。
他把客厅那张沙发定义为自己的领地。
我坐上去他就把脑袋往我腿上搁,不管是人形还是原形。
我要是不坐沙发改坐书桌前的椅子,他就在旁边地上蹲着,尾巴不安分地扫来扫去。
十分钟之内必定开始出声。
苏檀。
嗯?
渴了。
自己倒。
他不动。
两分钟后又开口。
苏檀。
又怎么了?
饿了。
冰箱有东西。
他还是不动。
就那么蹲着看我,琥珀色的大眼睛,尾巴轻摆。
标准的撒娇姿态——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
我有一次指出来了。
你在撒娇。
他耳朵一压,尾巴僵住。
本座不会撒娇。
你就是在撒娇。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过了五秒又走回来。
奶茶。
你刚不是走了吗。
那是战略性撤退。现在本座执行新任务——催促契约者履行供给义务。
我被他逗笑了。
给他做了杯奶茶。
他接过去的时候耳朵重新竖起来了,尾巴也恢复了慢晃的节奏。
端着杯子窝回沙发的时候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
嘴硬。
除了日常的奶茶战争和沙发争夺战,结契之后还有一个变化。
他变得更加见不得别人靠近我了。
之前是三米范围内不许有男性。
现在升级了——快递小哥在门口多站两秒他都要出来瞪。
有一次外卖员送错了单,敲门想确认地址。
我刚打开门,凛已经从沙发上弹射起来站在我身后了。
那个外卖员看到他——一米八五的银发男人,竖瞳,表情冷漠,从鼻子里发出类似低吼的气音——
吓得连外卖箱都差点扔了,道歉之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关上门回头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走回沙发。
你吓着人家了。
他不在乎地一甩尾巴。
他看你的时候瞳孔放大了零点三毫米。
人家只是在确认收货人信息!
他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但尾巴不安地拍打着沙发坐垫,啪响。
我觉得这个问题得正式谈一谈。
凛,你能不能区分一下正常社交和别人对我有意思。
他歪头:本座的感知不会出错。
你的感知过于敏感。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看我都带有不纯目的。
他想了想。
那个闺蜜除外。
你看你也知道。
他的表情有点不情愿。
……本座会尽量控制。
但他说尽量,就是做不到的意思。
我已经学会翻译他的措辞了。
不过有一件事他做得确实没毛病。
结契后的第三天,有个之前被他赶走的求偶者又回来了。
不是之前那个蓝色蜥蜴或赤红巨兽。
是一个人形的——看起来很像地球人,但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衫。
他出现在我家楼下。
我下倒垃圾的时候看见的。
他站在单元门旁边,微笑着看我。
你好,我是第五星域的燐。他说中文,口音有点奇怪。本来是来向凛·阿斯特拉求偶的,但听说他已经结契了。
他顿了一下。
不过,契约者只是形式。如果你愿意主动解除契约,我可以给你——
他话没说完。
一只手从我身后伸出来,捏住了他的脖子。
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他没有变回原形,就是人形状态——但那只手爆发出的力量让那个紫衣男人双脚离了地。
凛的表情我从没见过。
不是之前对付求偶者时的不耐烦,不是面对追杀者时的冷漠。
是一种真正的、冰冷的杀意。
他的瞳孔缩成一条线。
耳朵彻底压平。
尾巴的毛全部倒竖。
你跟她说话了?他声音很低。
紫衣男人被掐得脸色发青,双手扒着凛的手腕,脚在空中乱蹬。
你对她说解除契约?
他手上加力。
嘎巴一声。
那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那个紫衣男人身上某种防护装置碎裂的声音。
凛凑近他的脸。
说出去让所有人知道——本座的契约者,谁敢动一根手指头,本座灭他满族。
他松手。
紫衣男人摔在地上,剧烈咳嗽着,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一道光门里。
凛转过身来面对我。
杀意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尾巴轻摇、耳朵微垂、眼神里带着一点心虚的表情。
……走了。他说。
我看了他三秒。
你刚才差点掐死他。
他移开视线。
没有。顶多废掉他一层灵甲。
我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对所有靠近我的异性都想掐死?
他不回答,但尾巴夹住了。
标准的做错事知道但不想承认的表情。
我发现跟他较劲没用。
认了。
回家。奶茶要化了。
他耳朵立刻竖起来。
跟在我后面上楼的时候,尾巴几乎摇出了残影。
他就是这样。
凶起来能吓退一整个星域的生物。
一杯奶茶就能哄回来。
【第九章】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画稿,他看电视喝奶茶。
我做饭,他在旁边偷嘴。
我出门采购,他变原形跟在身后当大型犬散步。
路人都看他——毕竟这么大一条银白色的狗确实罕见。
有人想上来摸,他就龇牙。
小孩子指着他喊好帅好帅,他耳朵就抖两下,假装不在意但尾巴偷摇得快了一点。
有一次一个小男孩举着冰淇淋跑过来,仰头问我:姐姐你的狗可以摸一下吗?
凛低头看了那个小孩一眼。
然后——大概是因为对方太小了不构成威胁——他居然破天荒地把脑袋低下来了。
小男孩摸了两下他的耳朵,开心得直蹦。
凛全程面无表情——作为一条狗来说就是那种很冷酷的黑脸姿态——但尾巴尖出卖了他,微卷了一个弧度。
回家后他变回人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笑话他:刚才还挺配合的嘛。
他耳朵一红:本座只是不想在公共场合制造混乱。
你就是觉得那小孩可爱。
不是。
那你尾巴刚才为什么摇了?
他伸手把尾巴拽到身前抱住,用手压着尾尖不让它动。
走开。别看本座的尾巴。
这种日常过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没有再来过追杀者或求偶者。
凛的灵力完全恢复了。
他强大到什么程度呢——有一天我画稿时忘记保存,电脑突然蓝屏死机,我当场崩溃。
他走过来,手指点了一下屏幕。
电脑恢复了,所有文件完好无损。甚至连我之前意外删掉的一个图层都恢复了。
我感激涕零地看着他。
他面不改色地从我桌上拿走了一杯奶茶。
服务费。
两个月后的某天晚上。
我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被他带的,我现在也爱看美食节目了。
他人形状态趴在沙发另一头,脑袋搁在靠枕上,尾巴搭在我腿上。
这是我们的常规姿势,已经习惯了。
苏檀。他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不想去看看外面?
我扭头看他。
外面?
他没看我,盯着电视。
第九星域外面。整个星际。有很多地方。有的星球上所有的液体都是甜的。有的星球上永远是黄昏。还有一个星域的集市里能买到全宇宙所有口味的奶茶。
他说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耳朵转向了我的方向。
明显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带我去星际旅行?
他终于转头看我。
琥珀色的竖瞳在电视的光线下一明一暗。
本座现在自由了。有了契约者,任何星域都能去。他顿了一下。你要是想去的话。
我看着他。
那我的稿子怎么办?
他伸出手,手指一弹——我的平板从茶几上飞起来,稳落在我手里。
带着画。星际通讯可以覆盖大部分区域,传文件比你们这里快几万倍。
我忍不住笑了。
你是什么都准备好了才跟我说的吧。
他把脸埋回靠枕里,耳尖红了。
本座只是提一下。你不想去就算了。
去啊。我说。
他猛地抬头。
真的?
我又不傻,全宇宙所有口味的奶茶,为什么不去。
他呆了一秒。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傲慢的、居高临下的轻笑。
是很开心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卷起来控制不住的那种笑。
他从沙发那头挪过来,银色的大尾巴卷住我的腰,整个人靠过来。
那明天就走。
急什么,让我先交了这批稿。
后天。
下周。
他哼一声,不满意。
但也没再催。
只是尾巴一直没松开,就那么松地环着我的腰。
暖的。
毛茸茸的。
重量刚好。
窗外的月亮挂在南城的天空上。
电视里的美食节目还在播。
一人一宠窝在三千块的人体工学沙发上。
沙发很挤。
他太大只了。
但谁也没想挪开。
这一天,距离我在暴雨里捡回那条浑身是伤的土狗,正好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想的是——但愿它能活下来。
三个月后我想的是——星际旅行需要带多少杯奶茶。
应该很多吧。
毕竟他是个无底洞。
我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腰间的银色尾巴。
尾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我的侧腰。
一下,一下,一下。
像某种很温柔的节拍。
我伸手按住了那截尾尖。
它立刻卷住了我的手指。
紧的。
不松开。
【第十章】
出发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提前一周交了所有稿子,跟甲方说要出远门旅行,短期内不接新单。
行李只收了一个小背包——换洗衣服、平板、充电器、零食。
凛说星际那边什么都有,不用带太多。
唯一重要的东西是冰箱里装满的二十杯奶茶。
凛用他的异能做了一个空间压缩的小盒子,巴掌大小,里面能装下一整个冰柜的容量。
二十杯奶茶全塞进去了,他还嫌少。
不够。他说。路上起码要三天。
三天喝二十杯你当水灌吗?
他理直气壮:本座代谢快。
最后我又去买了十杯。
三十杯奶茶,一个小背包,一人一宠。
出发。
他带我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星际仲裁庭。
做契约登记备案。
仲裁庭长得像一座漂浮在星云里的白色宫殿,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是各种各样的形态——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有看起来像一团光的。
负责接待我们的是一个长着四只手的蓝肤女性,她看到凛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帝级品阶……银甲灵犬……编号零七……
她抬头看我。
你就是新契约者?
我点头。
她又看凛。
凛靠在柜台上,尾巴懒洋洋地晃着。
快点办。他说。本座还要带她去吃东西。
蓝肤女性沉默了两秒,默开始办手续。
办完后她小声跟我说了句:帝级灵宠的脾气都很大的,你辛苦了。
我回头看了眼正在大厅里追着一只发光蝴蝶跑的凛——他已经变回了原形,银白色的大犬在仲裁庭大厅里蹿来蹿去,爪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表情专注而兴奋。
我笑了一下。
还好。习惯了。
离开仲裁庭后他带我去了那个据说全宇宙口味最全的奶茶集市。
在第十一星域的一颗商业星球上。
集市很大,满眼是形态各异的商贩和顾客。
但奶茶店——真的有几百家。
凛变回人形,走在我旁边,银色的尾巴高翘着,耳朵转来转去,鼻子微动。
他兴奋得像是回到主场。
那家的星云拿铁不错。这家的量子奶盖出名。还有那个——
他一口气指了七八家。
你要全喝一遍吗?
他转头看我。
当然。你不想喝?
我看着那一排花绿的招牌,上面写着我看不懂也看得懂的文字。
什么星云拿铁、暗物质波、黑洞珍珠奶茶、引力场鲜奶系列。
……想。
他笑了。拉着我的手腕就冲了过去。
那一天我们喝了十四杯。
我喝了六杯就喝不下了。
他喝了八杯,意犹未尽,被我强行拉走。
走出集市的时候他还在回头张望。
明天再来。他说。还有好多没喝。
你是灵宠还是奶茶宠啊。
他想了想。
可以兼任。
我拿他没办法。
星际旅行的第一天就在奶茶里结束了。
后来的日子——
我们去了那颗永远黄昏的星球,在橘色的天空下画了一整天画。
去了全液态甜味的星球,凛变回原形直接跳进了一条蜜糖河里打滚,爬出来浑身黏糊糊的还一脸满足。
去了一颗有巨型生物的星球,凛骑在一只有山丘那么大的温顺兽背上,冲我招手让我上来。
去了仲裁庭旗下的灵宠竞技场,凛被邀请做表演嘉宾。他懒洋洋地走上台,随便放了一点压力——全场几百只灵宠齐刷刷趴下了。
他冲看台上的我挑了下眉。
尾巴高高翘着。
得意洋洋。
我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更得意了。
在星际的日子比在地球上热闹得多。
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还是霸占最好的位置睡觉。
还是抢我的奶茶——虽然这里到处都能买到。
还是见不得任何人靠近我。
有一次在商业星上一个异族商人夸我的画好看,问能不能合作。
凛从旁边冒出来,一言不发地站在我身后,两只琥珀色的竖瞳死盯着那个商人。
尾巴的毛微炸起来。
那个商人看了凛一眼,脸色一变。
那、那位大人打扰了告辞——
人走了。
凛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从我手里抽走了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
人家是正经谈合作的。他吸了一口奶茶,眼睛都没抬。
不正经。他看你手的时间超过三秒了。
那是在看我画板上的画!
他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已经彻底放弃纠正他了。
随去吧。
反正在这个星际里,似乎所有人看到他就自动绕路,我的社交空间确实清净得很。
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不用应付那些奇怪怪的搭讪了。
星际旅行的第三十七天。
我们停在一颗中转站星球上补给。
我坐在一家小餐馆里画稿等他——他去旁边的奶茶街扫货了,说要把这条街所有新品都尝一遍。
餐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几个异族商旅在低声聊天。
我没在意。
直到其中一个人的话飘进我耳朵里。
听说了吗,泽兰家倒了。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可不是嘛,仲裁庭上个月正式立案了,三百年非法拘禁帝级灵宠、违规采集灵力、伪造血契记录……光是罪名就列了十七条。
啧,活该。那家人仗着养了帝级灵宠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早该清算了。
据说是那只帝级灵宠亲自向仲裁庭提交了证据。三百年的完整记录,一条都没落下。
那只灵宠是个狠角色啊。
那可是帝级品阶……惹谁不好惹它。听说它现在跟一个蛮荒星的原住民结契了,再也不受任何家族管控。
我放下笔,心跳很快。
他提交了证据。
三百年的。
什么时候的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回忆了一下——大概是旅行第二周,有一天他说要去一趟仲裁庭办点手续,让我在酒店等他。
去了大半天。
回来的时候表情如常,就是尾巴有点僵。
我当时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排队太久腿麻了。
原来是去做这个了。
我坐在餐馆里,看着窗外熙攘攘的异族行人。
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心疼——虽然也有。
更多的是一种……骄傲?
他用了三百年忍耐,换来了彻底的自由。
而且不只是逃走。
是把那整个压迫他三百年的家族,按照规则、按照法律,堂正正地推翻了。
帝级灵宠。
银甲灵犬。
果然是个狠角色。
但也是那个抢我奶茶、霸我沙发、被小孩摸了耳朵偷偷摇尾巴的家伙。
门口传来脚步声。
凛拎着两大袋奶茶走进来,银发随意披散着,尾巴高翘,表情是满载而归的得意。
他看见我的表情,步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看着他。
泽兰家的事。
他一愣。
然后移开了视线。
尾巴微放低。
你听说了?
嗯。
他沉默了几秒,把奶茶袋子放在桌上。
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
本座不想让你担心。他说,语气平淡。都是以前的事了。处理完了,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垂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吸管包装纸。
……不想让你觉得本座很可怜。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看着他那两只压平的耳朵和紧贴在椅子旁的尾巴。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从他那两大袋战利品里抽出一杯,推到他面前。
你不可怜。我说。你挺厉害的。
他抬头看我。
那种表情又出现了。
琥珀色竖瞳里的光,柔得像是被温水泡开了一样。
耳朵慢慢竖回来。
尾巴尖开始微卷。
……那当然。他轻声说。本座是帝级品阶。
他拿起那杯奶茶,咬住吸管。
喝了一口之后,尾巴彻底恢复了摇晃。
频率越来越快。
我笑了。
他也笑了——嘴角还咬着吸管,笑得有点歪。
但是眼睛很亮。
那天晚上回到落脚的旅店。
他变回原形趴在床尾——星际旅店的床够大,能容下他整条大犬的体型。
我躺在枕头上,看着手机里汪柠发来的消息。
檀你到底去哪了,一个月不回消息了!你是不是跟那条银毛的狗私奔了!
我回她:差不多。
她发了一连串感叹号和问号。
我笑着把手机放到一边。
脚碰到了什么毛茸的东西。
低头一看,凛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卷过来了,搭在我脚踝上面,尾尖轻轻贴着我的脚背。
我没动。
凛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应该是睡着了。
但尾巴还是牢搭着。
像是确认我在。
像是不放心。
也像是某种不用说出口的、很笨拙的温柔。
我伸手碰了碰那截尾尖。
它立刻卷紧了我的脚踝。
很轻。
很暖。
窗外是某颗无名星球的夜空,满天都是地球上看不到的星。
很安静。
很远。
但不孤单。
一人一宠。
从南城那个雨夜开始。
到星际的无数个星球。
到现在。
到以后。
足够了。
【第十一章】
星际旅行第五十二天。
我们回地球了。
不是因为想家——虽然确实有点想念楼下那家便利店的关东煮。
而是因为我接到了一个大单。
一家本土游戏公司找我做主美,项目周期三个月,需要驻场。
报酬很可观。
凛对此的反应是——
你去,本座跟着。
你不能以人形出现在我公司啊。
他歪头想了想。
那本座用原形。
一条这么大的银白色狗,你觉得哪个写字楼会让你进?
他皱眉,耳朵不满意地转了转。
……你想把本座一个人丢在家里?
又不是丢你。我白天去上班,晚上就回来。跟之前我在家画稿的时候你等我一样。
他的尾巴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沙发扶手。
不一样。他闷声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在书房门,本座在客厅。走两步就能看见你。
我看着他那副表情——嘴上不承认,但整个人的身体语言都在表达不乐意。
耳朵耷拉。尾巴低垂。琥珀色的眼睛直盯着我,瞳孔放得很大。
标准的被丢下的大型犬反应。
我心软了。
好吧。我想了想。我跟公司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带宠物上班。
他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最终我跟项目负责人沟通后达成了一个协议——我可以带狗来公司,但它必须安静不扰民、不随地大小便、不追咬同事。
凛听到这些条件后脸色很精彩。
本座是帝级灵宠,不是畜生。
在地球上你就是一条大型犬。忍。
他冷哼一声。
就这样,我带着一条异常好看的银白色大狗开始了驻场工作。
第一天。
办公室所有人都疯了。
天哪这什么品种好漂亮啊!
眼睛好特别!是隐形眼镜吗?给狗戴隐形眼镜?
毛好顺好亮!用的什么洗护产品?
凛全程面无表情地趴在我工位旁边,任凭一群人围观,眼皮都没抬。
只有尾巴尖偶尔不耐烦地抽一下。
有人想伸手摸。
他低地呜了一声。
那人的手缩回去了。
好凶。
乖,不摸不摸。
他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了眼。
全程高冷。
只有我知道——在桌子底下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尾巴紧紧缠着我的椅子腿。
一圈又一圈。
生怕我跑了似的。
驻场的日子平稳地过着。
同事们很快习惯了我那条漂亮但高冷的大狗。
有人给它起外号叫冰山犬。
也有人说它像一条会走路的皮草围巾。
凛听到后者的时候耳朵抖了一下,朝那个同事的方向喷了一口气。
那个同事的文件被气流吹散了一地。
大家以为是空调出了故障。
我低头看了凛一眼。
他若无其事地闭着眼。
但嘴角好像微翘了一点。
驻场第三周。
出事了。
公司来了一个新的项目总监,姓顾,叫顾衍白。
三十出头,长相端正,戴金丝眼镜,讲话条理清晰。
做事很有章法,待人也周到。
第一天来就记住了组里所有人的名字和负责的模块。
到我这里的时候他多停了两秒。
苏檀是吧?看过你之前的作品集,很有想法。这个项目的主视觉我很期待跟你合作。
正常的商务沟通。
我点头回应。
然后感觉到椅子腿上缠着的尾巴突然收紧了。
低头看了一眼。
凛的琥珀色竖瞳已经睁开了,直勾地盯着顾衍白。
眼神冷得能结冰。
我用脚尖碰了碰他。
他没动。
顾衍白注意到了我脚边的大型犬,笑了笑。
养了条狗啊?真漂亮。什么品种?
还没等我回答,凛站了起来。
整条银白色的大犬从我工位底下钻出来——他的体型在室内显得格外大,肩高到我的腰。
他站到我和顾衍白中间,面朝着顾衍白。
没有龇牙,没有低吼。
只是站着。
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帝级灵宠的威压被他控制在极低极低的浓度——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顾衍白的笑容维持了两秒,然后后退了一步。
你这狗……挺有灵性的。他说,语气还算镇定。
我赶紧打圆场:它认生,不好意思顾总监。
没事没事。他笑着摆手,转身去了下一个工位。
凛转身回来,重新趴在我脚边。
尾巴重新缠上椅子腿。
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他是我上司。你再这样我会丢工作。
他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
意思很明确——丢了更好,你就不用来这了。
我扶额。
之后的两周,顾衍白跟我的工作交集不少——毕竟他是项目总监,我是主美,很多方案需要直接对。
每次他来我工位讨论方案,凛就从趴着的状态坐起来。
每一次。
无一例外。
坐在我脚边,面朝顾衍白的方向。
尾巴绷紧,耳朵直竖。
虽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举动,但那份存在感足够让顾衍白每次谈话都保持一米五以上的安全距离。
同事们开始议论了。
苏檀你那狗是不是只对顾总监有意见啊?对别人都还好。
我干笑:它可能对不熟的男性都这样。
骗人的。
凛对我隔壁工位的男同事小周就没有任何反应——小周每天给他偷带一根火腿肠。
凛虽然嫌弃那东西的品质,但还是给面子地接了,表情像在施舍。
所以不是对所有男性。
是只对频繁接近我的、长相不错的、且——按凛的话说——瞳孔频繁对我放大的男性。
驻场第五周。
公司组织了一次部门团建。
在郊区的一个农庄,烧烤加户外活动。
我本来不太想去——带着凛出席集体活动太麻烦了。
但项目组全员都要参加,主美缺席不太好。
我跟凛商量:你今天能不能自己待在家——
话没说完他已经叼着项圈坐在门口了。
银白色的大尾巴摇得欢快。
项圈是我买的,平时不让他戴——他嫌丢脸。
但今天他主动叼着。
意思再明白不过。
本座要去。
行吧。
到了农庄,凛意外地安分。
他趴在我旁边的草坪上,半阖着眼睛晒太阳,银色的毛在阳光下亮得发光。
同事们烤着肉,偶尔有人过来逗他,一律无视。
保持着高冷帅犬的形象。
直到顾衍白端着两串烤肉走过来。
苏檀,帮你烤了两串,要吗?
凛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我还没伸手接,他已经从草坪上弹起来了。
一口叼走了顾衍白手里的一串。
整串,连签子一起。
叼着扭头就跑。
顾衍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然后追过去。
凛!签子不能吃!吐出来!
他跑到草坪另一头,把肉从签子上撸下来吞了,签子优雅地吐在地上。
然后坐下来,舔了舔嘴巴。
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顾衍白。
尾巴高傲地晃了一下。
那意思明白。
本座的人。你的东西她不需要。
我捂脸。
社死了。
彻底社死了。
顾衍白倒是反应过来了,笑着摇头:你这狗护食啊?
我尬笑:不是护食……它就是……
我能说什么?我的狗在宣示主权?
晚上回家后我跟凛算账。
你今天在人前出了多大的丑你知不知道!
他已经变回人形了,窝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劫后余生的奶茶。
表情平静。
那个男人对你有企图。
人家就是烤了串肉给同事。
他抬眼看我。
琥珀色的竖瞳微闪。
同事之间不会特地多烤两串单独送过去。他已经对别人做过同样的事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有,但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只送了我。
……我沉默了。
凛把奶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很多,低头看我的时候银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一只眼睛。
本座的感知不会出错。他低声说。那个人对你有超出同事的好感。
我抬头看他。
那又怎样?就算他对我有好感,那是他的事。我没有回应过。
凛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尾巴绕过来,轻轻卷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轻。
但那只尾巴在微发抖。
本座知道。他说。但本座不喜欢。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淹没在空气里。
耳尖红了。
尾巴卷着我的手腕,却不是占有的紧攥,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挽留。
我看着他。
看着他压平的耳朵、微红的耳尖、不敢完全看我的那双琥珀色眼睛。
帝级灵宠。
银甲灵犬。
威压能让整个星域臣服。
现在因为一串烤肉在跟我闹别扭。
还发抖。
我叹了口气。
伸手捏住了他尾巴尖。
知道了。我说。
他的尾巴瞬间不抖了。
整根尾巴的毛都顺了下来。
耳朵竖回了正常角度。
然后他把我的手连同那截尾巴一起攥住了。
……那明天不许跟他单独讲话。
得寸进尺。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把我的手整个包住,尾巴又缠紧了一圈。
像一只终于确认了领地归属的大型犬。
占有得堂正正。
好了好了,我说。松开,我要去洗澡。
他磨蹭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松了。
尾巴是最后放开的。
一节一节地松。
恋不舍。
去了。我说。
嗯。
走到浴室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又窝回沙发了,端着奶茶,脸朝电视方向。
但耳朵的角度朝着我这边。
尾巴安稳地搭在大腿上。
不摇了。
很安定。
很踏实。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原形状态。
银白色的大犬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呼吸平稳。
我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的耳朵动了动,鼻子拱了一下。
然后尾巴伸出来,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三个月前那个雨夜,我把他从臭水沟里抱回来的时候,他瘦得像一把枯柴,浑身是伤,连呼吸都是浅的。
现在他是整个星际的帝级品阶,恢复了全部力量,自由了,再也没有人能控制他、拘禁他、当工具使唤他。
他想去哪就去哪。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可以去任何一个星域,享受最好的一切。
但他在这里。
在我这张三千块的沙发上。
盖着我二十九块九包邮的毛毯。
肚子里装着八块钱一杯的外卖奶茶。
睡得四仰八叉,呼噜震天响。
我关了灯,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还行吧。
养了一条土狗。
三个月脱了皮毛变成了宇宙最强灵宠。
天抢我奶茶。
霸占我沙发。
赶走我所有潜在社交对象。
动不动就对外宣告本座的人谁都不许碰。
但也——
挡在我前面接过所有攻击。
把三百年的伤和恨处理得干净利落。
用三十杯奶茶就能哄好。
把全宇宙最好看的星球带到我眼前。
在我脚踝上缠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一夜都不松开。
一人一宠。
从那个雨夜开始。
到星际。
到现在。
够了。
比够了还多。
多出来的那些。
大概叫运道。
也大概叫——
算了,不说了。
他那条尾巴明天又要翘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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