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重病,临死前坚持要把所有遗产都留给一事无成的堂哥。
只因他是我们家族唯一的男丁。
我一时气没喘上来,气晕过去。
醒来后,一个自称女皇的人进入了我的脑海中。
她让我放宽心,保证一定帮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我当是什么大事呢,皇位我都争得,还争不来你的遗产吗?」
1
「我是咱们家族唯一的男丁,你们所有的财产就应该都由我来继承!」
沙哑粗粝的嗓音冲击着我的耳膜,我的头被吵的刺痛无比,心悸的感觉也依旧深刻。
我猛地坐起身,却发现我躺在爸爸的病房门口的长椅上。
堂哥还在喋喋不休地发表着他的男丁继承论。
见我终于从陪护床上下来,他立马转换阵地,朝我走来。
他过于肥胖的身躯走起路来充满喜感,身上堆叠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眼见着这座“肉山”急速冲向我,我不顾还在晕眩的头直往后退,生怕他再把我撞出个好歹。
「李亚男,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装晕就可以逃避这件事,你的钱也全部都要给我!」
他又一次嚣张地大声宣告。
「就是,你一个女孩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都拿出来给你哥创业多好。」奶奶在旁边应和着。
「对啊,亚男,你哥成功了你也能找个好婆家,到时候生个孩子多幸福啊。」
我妈拉过我的手,苦口婆心的劝道。
被气晕过去的后遗症还没有消失,我的头要爆炸一样疼。
他们的声音在环绕我的脑海里,重复着这些令人作呕的话。
我甩开攥着我的手,捂着头蹲下身子,试图逃避。
就在我濒临崩溃之际,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道霸气的女声。
「不必惊慌,此等贱人朕见得多了,像你这般窝囊如何能成大业,接下来,学学朕是怎么做的。」
语毕,她掌控了我的身体,上前一步,抬手狠狠扇了堂哥一巴掌。
他被扇得懵在原地,原本浑浊的眼睛都清澈了几秒。
可能是不解气,“我”反手又扇了堂哥一巴掌,把他扇成左右脸对称的猪头。
「愚不可及,朕……我看你是巴掌挨少了,什么东西都敢肖想,你也配!」
可能是反应过来这不再是封建王朝,一个“朕”字到嘴边又被她吞下去。
堂哥终于反应过来,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想要还手。
可还是没有“我”的速度快,她又连抽了十几个巴掌,然后潇洒转身。
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2
出门后,我又重新掌握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我一边骑电动车回家一边在脑海里和她对话。
「你自称朕,那你是皇帝吗?」
「自然。」
「那你是武则天吗?」
「武则天是何许人也,朕是大雍的女皇。」
「武则天是中华历史上最厉害的女皇。那你为什么会来到我们这里?」
「朕也不知,朕驾崩后就莫名来到你身边,听那个蠢人狂吠。」
她的声音庄严霸气,带着几分对堂哥这种人的不屑。
「那我该称呼你什么呢,陛下吗?」
「既然是朕来到你身边,和你共用一副躯体,便不必拘礼,就恩准你称朕一声姐姐吧。」
……
我们交流了一路,但直到回家后也没有讨论出所以然。
推开家门,打开玄关和客厅的灯。
狭小但整洁的环境映入眼帘,我脑海里传出姐姐嫌弃的声音。
「这就是你的居所吗,这样小的地方如何能住人?」
我无奈地苦笑一声。
「没办法,我的钱都被我父母偷走了,剩下的钱只能租这样的房子。」
我没说的是,其实这样的房子于我而言已经算是还不错的了。
毕竟前几年我还只能住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现在却能搬进明亮的一室一厅。
她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很看不惯我的没出息。
「在朕的王朝,再孝顺的孩子也不会把自己的钱财都交给父母,同样的,再无德的父母也不会贪图孩子的东西。」
我知道她的话意有所指,可我从小被爸妈苛待,以至于看到他们就下意识畏缩,实在不敢反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起身走进厨房,准备做碗面吃。
见我窝窝囊囊地什么也不敢说,她气不打一处来,疑惑道,
「你家里人一直是这样吗,不分青红皂白地偏向那个蠢猪?」
我嗫嚅着应了一声。
她在我脑中「朕……朕」地重复几次,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幸好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打断了我们俩尴尬的沉默。
3
「开门!死丫头,我知道你在家里,快给我开门!」
与敲门声一同响起的尖利女声不断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又捂住耳朵埋头,陷入痛苦的儿时回忆无法自拔。
姐姐也看出我的状态不对,适时接过我身体的掌控权。
敲门声和叫嚷的女声越来越尖锐,姐姐起身把门打开,抬手就甩了门口那人一巴掌。
「安静,再叫就再赏你一巴掌。」
「你竟然敢打我,我可是你婶婶,你怎么敢打我的!」
说着她就龇牙咧嘴地冲上来要扯“我”头发。
“我”一闪身,她扑了空,绊倒在门槛上,摔了个狗啃泥。
“我”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提起来,又扇了她一巴掌。
「说了别叫,再叫还扇你。」
我这个所谓的婶婶终于老实下来,唯唯诺诺地杵在玄关处。
「说吧,大晚上的你来我家干嘛。」
“我”守在门边,做好等她一说完就把她推出去的架势。
可能是“我”的脸色依然很臭,她被吓得不轻,只一味地摆手。
「没……没事了,我就是来……来关心一下……」
没等她说完,“我”把她往门外一推,行云流水般关上了门。
「好了,别害怕了,朕已经把她赶走了。」
姐姐在脑中安慰我,语气很生硬,但也很温柔。
我渐渐从应激状态中清醒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
「对不起啊,又麻烦你帮我处理这些人了。」
「无妨,小问题,这样的人朕见得多了,你不必有负担。」
她的语气依然温和有力,让我也有了一些力量。
这一刻,我突然有勇气把我的经历都告诉她。
4
「刚刚你赶出去的那个女人是我婶婶,她一直都是这样,总是突然冲进我家,用各种牵强的理由问我要钱,不给就抢,抢不过就撒泼。」
回想起过去每一次她来我家的经历,我都不自觉地打起寒颤。
「我……我小时候她就一边拧我大腿一边警告我,说我只是个赔钱货,以后我们家所有的财产都是她儿子的,我长大了要挣钱给堂哥花,嫁出去的彩礼也是堂哥的。」
我的声音颤抖起来。
「其实,我感觉到过这不对,可是我爷爷奶奶,甚至我爸妈也认同她的说辞。」
说着说着,我的眼前慢慢模糊起来。
我抬手一抹,沾湿了手背。
「从我很小的时候起,他们就不断跟我强调,男孩是根,女孩是赔钱货。」
「所以我上学的时候,他们从不给我生活费,却有钱资助我堂哥的第三十三次创业。
我高烧四十度的时候,他们让我熬一熬就好,而堂哥只是咳嗽一下,他们就忙不迭地带他去私立医院挂专家号。」
眼见我越说越憋屈,姐姐似乎终于受不了了,急声喊停。
「别说了,朕听得直冒火,你就这样任由他们欺压你吗?」
我怯懦地低头,不敢说什么。
她又长叹一口气,夺过了我身体的控制权。
我被吓了一大跳,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打开门往外走。
「姐姐,大半夜的你要上哪里去啊?」
我疑惑发问。
「朕气不过,去打他们一顿!」
姐姐的行动力实在是令人叹服,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熟练地夺过我身体的掌控权,下楼站在我的小电驴前。
见她迟迟不动,我终于意识到她可能是不会骑电动车。
「姐姐,我来骑吧,你想去哪里?」
我无奈开口。
「不是说了吗,朕要去打他们一顿!你那群穷亲戚住在哪?速速带朕前去狠狠惩治他们一番。」
女皇陛下霸气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彻,带着浓浓的怒气。
我回想了一下女皇陛下暴揍表哥和婶婶时的英勇举动,不由得振奋起来。
「那我带你去奶奶家吧,我爸妈他们这时候应该都在那里吃晚饭。」
说着我抬腿坐上电动车,插上钥匙,拧动车把,朝奶奶家驶去。
5
奶奶家在一片鱼龙混杂的城中村里,刚一停车,姐姐就夺过了我身体的掌控权。
「朕要全程掌握着你的行动,你可不要心软坏了朕的事。」
我轻轻应和,出声指引姐姐往奶奶家走去。
穿过拥挤杂乱的许多电动车,我拐到了最角落的一栋房子下。
又爬了六层楼,我们终于抵达了奶奶家门口。
「开门。」
「我没有钥匙……」我尴尬地笑笑。
姐姐在我脑海里冷笑一声:「没钥匙?那就踹开!」
下一秒她抬起我的右腿,一脚踹在防盗门上。
「咣——!」
铁门狠狠地晃了晃。
门没开,但这么大的声响,显然惊动了屋里的人。
「谁啊!」我奶奶尖利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催债的。」姐姐平静地回了一句。
门刚开一条缝,“我”整个人像猎豹一样挤进去,反手把门关死,然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抡圆了扇在我奶奶脸上。
老太太六十多岁,保养得不错,平时在亲戚面前威风八面,此刻却被这一巴掌扇得撞在鞋柜上,整个人懵住。
「你——你疯了!」我妈从饭桌前站起来,筷子还捏在手里。
饭桌上摆着丰盛的六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全是我爸住院时他们舍不得买的好东西。
我婶婶坐在桌边捂着半边脸——我下午刚扇过的那半边——看见“我”靠近,像见了鬼似的往后退。
「打,打人了……这是要造反啊……」
「造反?」姐姐冷笑一声,伸手抓起桌上的排骨碟子朝她脸上一扣,油汤淌了她一身。
「我今天就是造反了,你能拿我怎么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
但紧接着我奶奶反应过来,扑上来要抓“我”的头发。
我婶婶尖叫着抄起旁边的塑料凳。
我妈傻站在原地,张着嘴不知道帮谁。
姐姐侧身躲过我奶奶的爪子,反手一个擒拿把她按在餐桌上,另一只手抓住婶婶砸过来的凳子腿往旁边一甩,凳子撞在墙上断成两截。
「都他妈给老子安静!」
她这一嗓子吼得屋顶都在颤。
所有人僵住。
我堂哥从卧室里探出头来,脸上还顶着下午被扇出来的红印子,看见“我”单手摁着他奶奶、脚踩着他妈,眼睛瞪得像铜铃。
「李亚男你疯了!你怎么敢打我妈和我奶奶,我要报警抓你!」
他掏出手机要拨号。
姐姐放开了我奶奶,一步跨过去,手起掌落,堂哥的手机飞了出去,在墙上摔得稀碎。
「报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下午嚷嚷着要抢遗产的时候,怎么不说要报警?
你妈闯进人家家里撒泼的时候,怎么不说要报警?
你奶奶逼我辍学打工给你凑创业钱的时候,你不是很心安理得吗?
你怎么还敢报警呢?」
堂哥嘴唇哆嗦,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婶婶瘫在地上,双眼呆滞,像被吓傻了一样一直嘀咕「疯了,都疯了……疯了……」
姐姐俯下身,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听好了,我只讲一遍。」
她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
「我爸的钱,一个子儿你们也别想动。我爸的遗产,怎么分那是我爸的事,但谁要是再敢用『男丁继承』这四个字来恶心我——我让他全家从六楼飞下去,看看最后谁继承谁的香火。」
所有人脸色惨白。
我妈抖着嘴唇,终于挤出一句话:「亚男……你不能这样跟长辈说话……他们是家里人……」
姐姐转头看她,目光复杂。
「你也是我妈,我发着高烧求你看病的时候,你怎么没记住你是我的家里人?」
我妈眼圈一红,没再吭声。
我奶奶从饭桌上爬起来,捂着半边脸,恶狠狠地盯着「我」,却不敢再动手。
「好……好你个死丫头……你等着,你爸还没咽气呢,我让你爸立遗嘱,看你还敢不敢这么横!」
姐姐笑了。
「立遗嘱?」她朝我奶奶走过去一步,老太太下意识往后退,「你现在就去医院,让你儿子立遗嘱。你看看他敢不敢写你孙子的名。」
老太太脸色变了。
「你——」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姐姐站直身子,环顾一屋子惊魂未定的亲戚,「我爸如果清醒,他自己知道该把东西留给谁。
如果他不清醒——我也有无数种办法让法院鉴定遗嘱无效。
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定会跟你们耗到底!」
说完她拉开防盗门,大步走了出去。
6
我缩在意识深处,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活了二十六年,我第一次看到这群人吃瘪的样子。
姐姐骑着我的小电驴往家走,夜风把她——我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在脑海里问我,「怎么样,爽吗?」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突然止不住地往下淌。
「爽。」
「那就别哭了。」她的声音罕见地放软了一些,「日子还长着呢,这才刚开始。」
我「嗯」了一声,擦干眼泪。
回到家,我坐在床上发呆。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些画面——奶奶捂着脸的惊愕,婶婶瘫在地上的狼狈,堂哥手机摔碎时那个空白的表情。
还有我妈那句话,「你不能这样跟长辈说话」。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七岁那年,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我妈说「喝点热水就好了」,扭头给堂哥炖了只鸡送过去,因为他第二天要参加学校运动会。
我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个茧,浑身滚烫,眼泪把枕头浸出一片深色的印子。那时候我以为是自己不够乖,不够好,所以他们才不爱我。
后来长大了才慢慢明白,不是我的问题。
是他们的脑子有问题。
姐姐忽然在我脑海里开口,「朕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爸现在在哪个医院?」
我愣了一下:「市一院,重症监护室。怎么了?」
「他清醒的时候,跟你提过遗产的事吗?」
我回忆了一下,摇摇头。
我爸生病之后,一直是奶奶和我妈在中间传话。
我去医院看他,他大部分时间都是昏迷状态,偶尔醒过来,也只是握着我的手流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他要把所有遗产都留给堂哥?」
我怔住。
对啊。我从来没听我爸亲口说过这句话。
所有消息都是奶奶和我妈告诉我的。
她们说「你爸说了,咱家就这一个男丁,财产都留给他。」
她们说「你爸让你别争,你一个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外人了。」
她们说「你爸连遗嘱都写好了。」
但我从来没亲眼看见过那份遗嘱。
「你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姐姐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奶奶和你妈加起来,心眼比你那蠢猪堂哥多了三百个。你确定遗嘱是真的?」
我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
「可是……可是她们没必要骗我吧?我爸的钱又不多,一套房子加上一点存款,加起来也就一百来万……」
「一百万在你看来不多,在她们看来足够让一个男丁吃十年了。」姐姐的语气很笃定,「你信不信,明天你奶奶就会带人去你爸病房,逼你爸摁手印。」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怎么办?」姐姐笑了,「你明天一早去医院,守在你爸床边。有朕在,她们摁不了手印。」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奶奶她们要是硬来怎么办?我又拦不住……」
「拦不住?」姐姐的声音忽然拔高,「你忘了今天下午谁扇了你堂哥二十个巴掌?
你忘了刚才谁一打四全身而退?
李亚男,你的身体很强壮,手脚利落反应也快,只是你的胆子——太怂了。」
我咬了咬嘴唇。
「我改。」
「那就好。」姐姐满意地哼了一声,「睡觉。明天打起精神来,朕带你干票大的。」
我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砰砰的。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反抗过她们。挨打受骂忍饥挨饿,我都觉得是自己命不好。可现在不一样了,我脑子里住着一个敢扇人巴掌的女皇。
她把我心里那团火点燃了。
7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我妈打来的。
「亚男,你快来医院,你爸……你爸不行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来不及洗漱,我套上衣服就往外冲。
小电驴被我拧到最快,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在脑子里喊:「姐姐!姐姐你在吗?」
「在。」她的声音异常沉稳,「别慌。去了看看情况再说。」
我冲进医院,一路跑到重症监护室门口。
门口乌压压围了一群人——我奶奶、我婶婶、我堂哥、还有我两个姑姑。我妈被挤在最边上,眼圈红着。
她们看见我来了,自动让开一条道。
「你爸……」我妈哽咽着说,「早上又抢救了一次……医生让准备后事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姐姐在我脑海中说:「别倒。
你倒了正好合他们的意。进去看你爸。」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监护室的门。
我爸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脸色灰白。他听见动静,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
「亚男……」
我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我在这儿。」
他的手很冰,握着我的力气却意外地大。
「你……别听你奶奶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呼吸很困难,「房子……钱……都是你的……爸写……写遗嘱了……」
我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爸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遗嘱……在……在律师那儿……你别怕……」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爸对不住你……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监护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我奶奶带着一群人涌进来。
「亚男你让开,让你爸把字签了。」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和一枚印泥。
我爸的眼睛忽然瞪圆了,呼吸急促起来。
「滚……滚出去……」
「儿子,你听妈的,」奶奶挤到床边,把我推到一旁,「咱老李家的香火不能断,你把房子留给强强,妈给你磕头都行——」
我爸的监护仪突然开始尖锐地报警。
「血压骤降!病人呼吸衰竭!家属出去!全部出去!」护士冲进来往外赶人。
我被人群推搡着退出监护室,隔着玻璃看见医生护士在我爸床边忙成一团。
监护仪那条线慢慢拉平。
警报声刺耳地响着。
医生出来,朝我们摇了摇头。
我奶奶手里的遗嘱纸飘在地上。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天旋地转。
「亚男。」
姐姐的声音破开那片混沌。
「你爸没了。你现在要是瘫在这儿,她们下一步就会拿着那张纸逼你摁手印。你爸最后跟你说的话你听见了——遗嘱在律师那儿。
你得撑住,去找那个律师。」
我抬起头。
隔着几步远,我奶奶已经弯腰捡起了那张纸,正朝我走过来。
「亚男啊,你爸走了,这是他的遗愿,你听话把字签了——」
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悲伤。
我突然从地上站起来。
腿在抖,但我的腰挺直了。
「遗嘱在我爸律师那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你手里那张纸,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我不签。」
奶奶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那是你爸按过手印的——」
「我说了。」我盯着她的眼睛,「我不签。有本事你告我。」
堂哥从后面冲上来要拉我,被我反手甩开。
姐姐在我脑中大笑:「好!这才像话!」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炸开一片骂声。
「白眼狼!你爸刚走你就不认人了!」
「强强你追上去!不能让她去找律师!」
「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8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睛,脑子里全是爸最后那句话。
「房子……钱……都是你的……」
我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放声大哭。
姐姐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我脑海里,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帮我挡着外面的嘈杂。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擦干脸站起来。
「姐姐。」我哑着嗓子喊她。
「朕在。」
「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她沉默了几秒。
「朕不能保证。
朕也不知道自己能留多久。
但朕在一天,就帮你一天。」
我点了点头。
「够了。」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爸之前提过一个姓周的律师,说是他的老同学。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是周叔叔吗?我是李亚男。我爸……今早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爸留了份遗嘱在我这儿,你来我律所一趟吧。」周律师的声音很稳,「你爸三个月前就立好了。公证过的。」
三个月前。
那时候我爸还能自己走路,头脑清醒。
原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车里放着陈旧的流行歌,窗外的街景往后飞速退去。我靠在座椅上,浑身散了架似的累,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我爸没有让我失望。
周律师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泡好了茶等我。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档案袋,拆开封条,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爸亲自录的录像,还有公证书,还有遗嘱原件。你看看吧。」
我打开电脑上的视频文件。
我爸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坐在周律师办公室里,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他看着镜头,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亚男,爸先跟你道个歉。」
他清了清嗓子。
「爸这辈子窝囊,你妈你奶奶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没替你争过。你小时候受的苦,爸都知道。爸只是……不敢。」
他垂下眼睛,又抬起来。
「这套房子和存款,一共大概一百一十万,全部留给你。
你堂哥那边,爸对不起他,但爸的东西,只想给你。
你是爸的女儿,是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你妈这些年从你工资卡里转走的钱,一共二十八万三千六百块,爸记了账。
存折在你房间那个旧书包夹层里,你拿上,去银行打流水,该要回来的,得要回来。」
他最后冲镜头笑了笑。
「亚男,爸没用,走了还要给你惹麻烦。但你记住,你不是赔钱货。
你是爸的闺女。」
视频结束。
我的眼泪把电脑键盘打湿了一片。
周律师递过来一包纸巾。
「法律上这块很清晰,遗嘱公证过,效力最高。你那些亲戚就算闹到法院也赢不了。不过我提醒你,你奶奶和你妈那边可能会缠着你,你要做好准备。」
我把遗嘱收好,谢过周律师,走出律所。
阳光还是那么烈。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天。
爸,你放心。
你的东西,我一分都不会让她们拿走。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变成了战场。
奶奶带着姑姑婶婶堵在我家门口,哭天喊地骂我不孝。
我妈每天十几个电话打过来,软硬兼施让我「别闹了,分一半给你哥就行」。堂哥甚至找了两个纹身大汉蹲在我上班的公司门口,想吓我辞职。
每次我都站在那儿,不跑不躲。
然后我会在姐姐的指挥下,上去就扇。
扇完老的扇小的,扇完男的扇女的。
有一次纹身大汉想还手,我一个扫堂腿把其中一个绊倒,踩着他胸口问他:「以后你来一次我打你一次。」
大汉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堂哥最后怂了,躲在家里再也不敢露面。
9
我妈来找我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她站在我出租屋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老了好几岁。
「亚男,妈求你……你就当给妈一条活路……你奶奶天天逼我,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发烧那天,她端着鸡汤从我床前经过,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我不会让。
你从我的卡里转走的二十八万三,就当我给你的养老钱。
但你要是再帮她们来逼我——」
我停顿了一下。
「那笔钱我会打官司要回来。银行流水我都有。」
我妈的脸白了。
她站在雨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姐姐轻声问:「难受吗?」
「有点。」我坦白地说,「但还好。」
「那就好。」她说,「你比朕想象中长进得快。」
我笑了笑,关门回屋。
半个月后,遗产顺利过户。
我把那套小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换掉所有旧家具。
爸的照片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出门前我都跟他说一声「爸我走了」。
堂哥一家搬去了外地,听说创业又失败了。
奶奶气得进了两回医院。
我妈偶尔给我发微信,问我要不要回家吃饭,我每次都回「忙,改天吧」。
改了很多个天,我始终没回去。
姐姐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广播。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她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她其实不是什么女皇,她是未来的我自己。
当年她没有争取,最后还是被那帮亲戚吸干了血。
到死才懂得反抗,可惜已经太晚了。
所以她穿到我身上后,假称自己是女皇。
不仅是为了给我鼓励,更多的是想鼓励自己。
当年懦弱的李亚男不敢反抗的,女皇一定能做的更好。
「对不起啊,我骗了你,不过好在你现在也过上了好日子,我要走了。」
她向我道歉。
「没关系,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应该感谢你,李亚男,你成功了,你拯救了懦弱的自己!」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女皇能这么清楚现代的法律。
为什么她打人时下意识自称老子。
我笑了起来,眼里满是泪水。
「李亚男,你成功了,你救了你自己,往后余生,皆是坦途!」
她也笑了,笑完之后洒脱地和我说再见。
那夜之后,她的声音再也没响过。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在脑子里喊她,空荡荡的,没有回应。
但我已经不害怕了。
我改了名字,换了工作,搬了新家,交了新的朋友。
过年的时候我自己煮了一锅饺子,对着爸的照片碰了碰杯。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很吵。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春晚,忽然就笑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消息:「亚男,新年快乐。」
我回了她:「新年快乐。」
然后锁屏,扔到一边。
第二天早上我去爸的墓前祭拜。
我把新买的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爸,我过得挺好的。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把菊花瓣吹落了两片。
我站起来,朝山下走去。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很轻很轻的女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真乖。」
我顿住脚步。
回头看了看。
墓碑静静立在那里,旁边那棵松树在风里摇了摇枝桠。
我笑着骂了一句:「臭姐姐,吓我一跳。」
风又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
我转身下山,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山脚下开满了迎春花,金灿灿的一片。我骑上小电驴,往市区的方向驶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遗产的事早就尘埃落定,但我的人生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再也没有人叫我赔钱货了。
因为我自己知道,我值多少钱,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