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兽人合法流通的第三年,我在黑市拍下一条濒死的人鱼。
他叫雨,尾鳍裂了七道口子,蓝眼泪流出来凝成碎珍珠——人鱼只有真正愉悦时落的泪,才会凝成极品海珠。可他那晚的珠子只有米粒大,说明他连笑都是假的。
我带他回别墅养伤,本是为了让他快乐,好产十年的开心泪。
可我那向来温柔体贴的表妹苏清和,却在见到雨的当晚,悄悄攥着他的手说——
“别以为我表姐对你好。她买你回来,就是要你当一辈子的产珠机器。她根本不在乎你痛不痛快,她只在乎你的珠子。”
她说着说着自己哭了,眼眶红红地贴着玻璃说——
“可我在乎你。我喜欢你。我帮你逃出去好不好?”
她不知道。
人鱼能听见一百米内所有的心跳声。
而我的别墅,装了全息监控。
1
拍卖锤落下的时候,全场都在笑。
一条裂了尾鳍的雄性人鱼半死不活地蜷在玻璃缸里,嘴角生硬地弯着,嘴里被塞了珊瑚枝撑着笑。他笑一下,眼角就渗一滴泪,落在缸底凝成米粒大的珍珠。主持人举着托盘现场称了称,七颗,成色下等。
“起拍价,八十万。”
我举了牌。旁边的富太太嗤笑:“安大小姐买条快死的鱼回去做什么?逼他哭?”
我没理她。第三轮加价到两百万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人鱼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是深海的颜色,嘴角还僵着那个被撑出来的笑,可瞳孔里全是空的。
【她买我做什么……又是要珠子吧……反正都一样了。】
我愣了一瞬。等等,我听见了什么?
交割时我蹲在玻璃缸边,伸手把他嘴里那根珊瑚枝抽出来。他嘴角磨破了皮,渗着淡蓝色的血,条件反射地扯出一个笑。
“别笑了。”我说。
他愣住。
“疼就别笑。”我伸手进去,指尖碰了碰他嘴角的伤口,“我带你回家治伤。”
他抿着唇不说话。
可我又听见了。
【回家……不让我笑……人类不都要我笑吗?不笑哪来的珠子……】
我收回手,心里闷了一下。
回去的车上,助理翻着资料念:“人鱼,雄性,无名,约等于人类十九岁。捕获时尾鳍重伤,嘴角撕裂,卖家为了让他持续产珠塞了三个月的珊瑚撑子……”
“取个名字吧。”我打断她,偏头看着后座水箱里蜷成一团的蓝尾巴,“叫雨。”
他眨了下眼,嘴角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想起我说“别笑了”,生生憋了回去。一串眼泪滚出来,叮叮当当落在水箱底,颗颗滚圆,比拍卖时亮了一度。
助理眼睛都直了:“小姐,这才上车半小时,出了九颗,成色好了两档……”
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人鱼愉悦度越高,泪珠越圆越亮。他刚才那个憋回去的笑,比拍卖场上被逼出来的假笑舒坦多了。
这笔买卖,有得赚。
可我没告诉他,我买他回来最要紧的用途,是让他真正笑出来,产十年的极品珠子。
更没告诉他,我表妹明天要来“探病”。
2
苏清和来的时候拎着燕窝,一身月白长裙,头发松松挽着,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
“表姐,听说你花了两百万买了一条人鱼?”她放下礼盒,担忧地蹙着眉,“伯父知道又要生气了……你总是这样。”
我靠在沙发上剥橘子,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径直往水族室走——那是把整个阳光房改造的,引了海水种了珊瑚,雨养在里面,尾鳍已经愈合了三条口子,嘴角的伤也淡了。
苏清和趴在玻璃边上往里看,雨从珊瑚丛里游出来,隔着玻璃与她对视。
【这个人类好香……不是血腥味……是花味……她嘴角弯的弧度跟那个女的不一样……】
我剥橘子的手一顿。
苏清和转头对我笑:“表姐,他好漂亮啊。你打算养他多久?”
“养到伤好。”
“然后呢?”
我笑了笑:“然后让他开开心心地住着。”
她点头,又转回去看着雨。背对着我的时候,她嘴角那点温柔慢慢沉下去,手指轻轻敲着玻璃。
她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像说悄悄话,又像专门讲给水里那位听:
“你知道我表姐为什么买你回来吗?”
雨浮上水面,浅金色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侧,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苏清和凑近玻璃,嘴唇几乎贴上去,吐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蜜糖却淬着毒:“因为她要你当产珠机器。人鱼只有高兴了落的泪才是极品,所以她会哄你笑哄你开心,给你住最好的水吃最好的东西——可那全是假的。她根本不在乎你痛不痛快,她在乎的从来都是你眼睛里掉出来的东西。”
雨往后缩了缩,腮边鳞片微微竖起来。
苏清和忽然把手按在玻璃上,掌心贴着掌心对着他的位置,眼眶说红就红了:“可我跟她不一样。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心里疼。你被困在这里笑不出来,我看着难受。”
雨顿住了。
她眼泪掉下来,声音颤着:“我帮你逃出去好不好?后门排水口通野海,我把屏蔽器带进来,你趁我表姐不在的时候走。只要你能自由,我什么都愿意做。”
雨蓝眼睛直直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说喜欢我……可她的心跳……为什么比刚才快了那么多……而且跟那个女人昨天说“别笑了”的时候不一样……那种快法……是紧张……】
苏清和抹着眼泪冲他笑,笑得又甜又碎:“你相信我。我从来不说假话。”
我站在门口,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完。
“表妹,”我敲了敲门框,“又哭了?”
她猛地转身,慌乱地擦脸:“没、没有!我就是看他太漂亮了,一时感……”
“感动?”我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玻璃,“雨,给她笑一个。”
雨嘴角抽了抽,生硬地弯了一下。苏清和盯着那个僵硬的笑,喉头动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表姐你……你别这么对他……”
我歪头看她:“我怎么了?我不就让他笑一个吗。”
她咬着唇跑了。我关上门,打开全息回放。
屏幕里,苏清和“告白”那一段清清楚楚。
“喜欢你”?“心疼你”?“从来不说假话”?
我按下暂停,放大她说着“我帮你逃出去”时的面部特写——嘴角在上扬的最后一瞬压了零点几秒,那是压抑得意的微表情。
我推门走进水族室,赤脚踩在沙滩上,蹲在池边。
“喂。”我敲了敲水面,“她说喜欢你?”
雨从珊瑚后探出头,蓝眼睛泛着红,像是刚才那句话把他整个人搅乱了。
“她说喜欢我……”他声音哑着,“她说要帮我跑……”
“那你信吗?”
他沉默了。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听见了。
【她的心跳好快……像在跑……那个女的说喜欢我的时候心跳也快……可她快得像在逃……到底……】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丢进水里。
“这是后门排水口的钥匙。你今晚想走就走。”
雨愣住了,看着钥匙沉到沙底,像看一块烙铁。
“你……放我走?”
“你想走就走。”我转身,“我又不是你主人。”
我走了几步,停了停:“不过你记着,她说喜欢你。那你跑了之后,她要是找不到你,该多难过。”
雨猛地攥住玻璃边缘,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
“自己琢磨。”
门合上的一瞬,我听见他心里的浪翻过来。
【她放我走……可她明明要我的珠子……那个女的说喜欢我却只给我地图不给我钥匙……她们姐妹两个……到底……】
水族室里,雨盯着沙底那把钥匙,攥着玻璃的手指节发白。
他听见自己心跳了。
又响。又乱。
3
苏清和第二天又来了。这次带了三条野生海参和一小坛蜜酒,说是给雨“补补心情”。
我坐在二楼露台上喝咖啡,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下面。
她果然又在玻璃边蹲着,这回手里多了个银色小盒子,隔着玻璃晃了晃给雨看。
“屏蔽器。”她压低声音,笑得神秘又甜,“今天晚上酒会,佣人都在前院,后门电网有十分钟空窗。你拿着这个从排水口走,我在海边等你。”
雨浮在水面,蓝眼睛盯着那个盒子,又瞟了一眼珊瑚缝——那把钥匙还在,他昨晚没动。
苏清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把钥匙,瞳孔猛地一缩:“这、这是谁给你的?我表姐?她怎么会有排水口钥匙?”
雨没说话。
她攥紧屏蔽器,声音忽然急了些:“她给你钥匙是想试探你!她就是要看你跑不跑,你跑了她就报警抓你,说人鱼擅自出逃扰乱治安,到时候她更有理由把你关死!”
雨睫毛细微地颤了一下。
【她好急……心跳比昨天还快……急得不对……】
苏清和深吸一口气,又挤出那个温柔的甜笑:“你别怕。我带了屏蔽器,你不用钥匙也能走。今天晚上十点,我等你。”
她把屏蔽器塞进珊瑚缝,又趴着玻璃深情款款地补了一句:“雨,我是真的喜欢你。等你到了大海,我每天来看你。”
雨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缓缓沉进水里。
他心里在翻。
【她说她喜欢我……可她从头到尾没问过我喜不喜欢她。她说钥匙是试探……可那个女把钥匙丢给我的时候心跳稳得像在说“你吃了没”……试探不该心跳更急吗……】
我端着咖啡杯,看着屏幕上他沉进珊瑚丛的身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鱼,学会自己想了。
晚上酒会,苏清和果然又来了。穿了条海蓝色长裙,挽着她新吊上的某个小开,满场交际花似的转了一圈,最后“不经意”地往后院方向挪。
我在二楼栏杆边端着香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排水口的走廊拐角。
十分钟后她回来了,脸上还挂着那种万事俱备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我下了楼,端着酒杯迎上去:“表妹今天真漂亮。”
她笑着跟我碰杯:“表姐才是,这酒会办得真好。”
我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对了,我那条鱼今天下午跑了。”
苏清和的笑容瞬间僵了:“……什么?”
“跑了。”我叹了口气,“排水口钥匙不知道被谁偷了,监控又坏了。我刚去看,水箱空了。”
苏清和脸唰地白了,酒杯差点没端稳:“他……他跑了?”
“嗯。”我看着她迅速变幻的表情,心里快笑疯了,“你说他游回大海了没有?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不是挺喜欢他吗?”
苏清和攥着杯子的手指节咯咯响,勉强挤出个笑:“我是……我是心疼表姐你两百万打水漂了……”
“没事。”我摆摆手,“一条鱼而已。”
她勉强维持着笑容转过身去,牙缝里挤出极轻极轻的一句:“他妈的……白演了三天……”
我端着酒杯,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笑着笑着,我忽然皱起眉。
雨跑了?
我没真放他走啊。钥匙在沙底,屏蔽器在珊瑚缝,他拿什么跑?
我快步走进水族室,推开门的一瞬愣在原地。
水箱还在,海水还在,珊瑚还在。
可水里空了。
沙滩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蓝血写的:
“我在海边。来找我。”
落款是一滴湿漉漉的泪珠,圆得没有一丝瑕疵,亮得整个水族室都在发光。
我蹲下去捡起那颗珠子。
掌心传来温热,那是人鱼体温的余韵。
我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一拍。
“安雨晴,”我对着空水箱自言自语,“你在慌什么。”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
远处是大海的方向。
4
我开车到野海边的礁石滩时,月光正好铺满海面。
雨坐在礁石上,蓝尾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他在笑——真正的那种笑,嘴角往上弯,弯里没有一丝讨好和僵硬。手边放着珊瑚缝里那把钥匙和苏清和送的那个银色屏蔽器,两样东西并排搁在礁石上,像在等我来评判。
我踩着细沙走过去,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
“怎么跑出来的?”我停在两步远的地方。
雨侧过头看我,蓝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海,亮得不像话:“屏蔽器是真的。排水口出去两公里,就这儿。”
“你不怕出去被二次捕捞?”
“怕。”他说,“可我等了你一晚上,你都没来拦我。”
我噎了一下。
礁石上那颗圆得没边的泪珠被潮水冲下去,又轻轻送回来,擦着我的脚踝。我低头看那颗珠子,再抬头时,雨已经从礁石上滑下来了,蓝尾巴扫过沙面,沙里立刻凝出一小片亮晶晶的碎珠——他高兴的时候连尾巴蹭沙子都能产泪。
“你那个屏蔽器是表妹给的。”我转了个话题,“她以为你跑了,高兴坏了。”
雨眨眨眼:“你揭穿她了?”
“没。让她再蹦跶两天。不过她今晚回去肯定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怎么抢你这条‘两百万的漏网之鱼’。”
雨沉默了。月光把他肩上的水珠照得像碎钻。
【她说等她两天……那这两天我要回那个水缸里吗……她会不会直接把我扣在这……】
我听见了。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想回就回,不想回……我也不能把你绑回去。”
雨抬起头:“那你来海边干什么?”
我又噎住了。
总不能说看见空水箱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就开车出来了。总不能说“我怕你真的跑了”。
“来拿珠子。”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他留在沙滩上的泪珠,“这颗够亮,能卖五万。”
雨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嗤的一声,像看穿了我所有借口。
【她说珠子的时候睫毛抖了。她撒谎的时候睫毛会抖……不像她表妹心跳乱跑……】
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哗啦的水声和一句:“明天早上我回去吃早饭。海胆多备点。”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5
第二天一早苏清和就冲来了,带着一肚子火和满眼贪婪。
我坐在餐厅慢条斯理地吃海胆蒸蛋,看着她在水族室门口愣住。
“你……”她指着水箱里正啃海草的雨,指尖哆嗦,“你不是说他跑了吗?”
雨从水里浮出来,蓝尾巴甩了甩,溅她一脸水。
她尖叫着后退两步,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精心化了一早上的妆容糊了一半。
“他昨晚又自己游回来了。”我拿勺子舀蛋,“可能觉得外面伙食不好。”
苏清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震惊到憋屈再到强撑笑意,三秒换了七种颜色。她攥着裙摆站在水族室门口,嘴里挤出干笑:“那、那就好……表姐的两百万没打水漂……”
可她的心声从来没这么直白过:
【没跑?他怎么没跑?屏蔽器明明是真的……难道他游出去又觉得海里不好?还是安雨晴又搞了什么鬼……算了,没跑也好,我晚上再来一趟,这回直接跟他摊牌——让他装病,说表姐虐待他,我找媒体来曝光……先把安家的股价打下去再说。】
我舀蛋的手没停,全程没抬头。
她站了会儿自己觉得没趣,又朝水箱里恶狠狠瞪了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噔噔走了。
水族室安静下来。雨浮到水面上,浅金色头发贴在脸侧,蓝眼睛透过玻璃看着我。
“她晚上还要来。你听见了?”
“听见了。”我擦了擦嘴,“她说要让你装病。”
雨的手指抠着玻璃边缘:“那你还让她进来?”
“我什么时候说让她进来了?”我把碗筷收进托盘,抬头看他,“今晚她会发现后门门禁的密码换了,排水口闸门的检修提前到了今天下午,厨房那扇窗的感应器也换了新的。”
我端着托盘站起来,朝水箱那边看过去:“她进不来。”
雨盯着我看了三秒。
【她昨晚来海边找我的时候高跟鞋都没穿……那截路有碎贝壳……她脚上可能已经划破了……可她一句没提……还说只为了拿珠子……】
我背对着他把托盘放进水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三条细红痕,昨晚被贝壳划的,早上贴了创可贴。
“今晚别睡太早。”我转回来冲水箱说了句,“她进不来,可能会在外面砸玻璃。你装没听见就行。”
雨沉进水底,从珊瑚缝里探出一只手,冲我比了个“好”的手势。
我转身走了。关门的时候听见他小声哼了段调子,是他来之后从来没哼过的——轻快,柔软,像浅海浪拍沙滩。
那调子声波震得水面浮出一片薄薄的碎珠,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我站在门外,没忍住笑了。
傻鱼。唱个歌都能产几千块的珠子。
6
苏清和果然来了。
晚上九点半,后院的监控画面里,她穿着夜行衣鬼鬼祟祟摸到后门,输密码——三次错误,报警器响了。
她吓得跳起来,又绕到厨房窗边扒窗户,感应器亮红一闪,整栋别墅的灯突然全开了。
前院保安队六个人同时出现在她身后。手电筒光柱把她那张精心保养的脸照得惨白。
“苏小姐?”队长面无表情地举着记录仪,“您涉嫌非法入侵私人住宅,我们需要报警处理。”
苏清和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我、我来看我表姐!你们干什么——”
“安小姐今晚不在家。她留了话,说如果苏小姐深夜来访,直接按程序处理。”
保安队长挥了挥手,两个人上去把她架住了。苏清和挣扎着踢了两脚,踢到第三下的时候,我二楼书房的窗帘微微动了动。
我站在窗帘后面,端着茶杯看着她被架上车。后座上她疯狂拍车窗,嘴巴一张一合地在骂,隔得远听不清,但口型大概是“安雨晴你等着”之类的话。
我等她车拐出了大门,才慢悠悠下了楼。
水族室灯还亮着,雨趴在玻璃边,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
“她被带走了?”他问。
“送去派出所做个笔录。私闯民宅而已,拘留十五天。”
雨沉默了一下,忽然从水里撑起半个身子,胳膊架在玻璃缸沿上,蓝眼睛与我对视。
“你什么时候预料到她会来的?”
“她昨天看见你回来的时候那个表情。”我靠着门框,“我就知道她今晚会再动手。”
雨眨了下眼。
【她能从我表妹脸上读东西……那她能从我脸上读出来我现在的想法吗……】
我听见了,没接话。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种温温软软的、腮边鳞片都跟着舒展开的笑。
他一笑,眼角就渗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玻璃缸沿上。
“啪嗒”一声。
那泪凝成一颗珠子,圆得像满月,透亮得像他眼睛。
它滚了两圈,从缸沿掉下来,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摊在掌心看了三秒。
“这颗……能卖六万。”
我抬头看他,他腮边还挂着笑,蓝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
“那明天多笑几次。”我把珠子收进口袋,“你产得越多,十年后放你走的时候你自己攒的珠子也越多。出去买房子娶媳妇用。”
雨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出声了。
这一回,他的笑声在水族室里荡开,尾鳍拍着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水面浮起至少二十颗碎珠,密密麻麻,亮得像一捧碎星星。
“媳妇?”他趴在缸沿笑,声音带着海水味的潮气,“娶谁?”
我转身往楼上走,背对着他摆手。
“你自己挑。别找我这样的就行。”
可我的脚步比往常快了两拍。
身后传来他带笑的声音:“那万一我就想找你这样的呢?”
我停在楼梯拐角,没回头,咬着嘴唇笑了三秒。
“找不到了。我这样的全天下就一个。”
“那不正好。”他的声音从楼下追上来,“就一个,不用挑了。”
我上楼关上了书房的门。
可关门之前,我听见了。
【她心跳刚才快了一拍。她转身之前快了一拍。她被那句“就找你这样的”撞到了一下。她不知道我听见了。】
我在书房里坐了整整十分钟。
掌心里那颗珠子还没凉透。
烫得我攥也不是,松也不是。
7
拘留十五天,苏清和出来那天是阴天。
我去接她,不是好心,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看雨怎么笑着跟我吃早饭。
车停在派出所门口,她阴沉着脸钻进来,后座坐定,第一句话就是:“你玩我?”
我发动车子:“你闯我家,我还得谢你?”
她咬着后槽牙,从后视镜里瞪我。回了别墅,她跟着我进餐厅,雨照例在水族室的半边餐台边趴着吃海胆,尾巴在浅水区里一晃一晃,水面浮着一层碎珠。
苏清和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他产珠这么勤?”
“心情好。”我拉开椅子坐下,拿勺子舀蛋,“人鱼嘛,高兴了珠子就多。”
雨抬头冲苏清和弯了弯嘴角——那笑跟对我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客气得几乎没有温度,礼貌得像在说“你好再见”。
苏清和盯着那片碎珠,十秒钟没说话。她的心声在她脑子里炸开了锅:
【她这半个月攒了多少珠子?这一层至少二三十颗……安雨晴这贱人赚翻了……不行,雨是我先看上的,凭什么便宜她……我得想个办法把鱼弄走……他之前不是挺信我的吗?我再演一回深情,他肯定上当……】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那种温柔破碎的表情,朝雨走过去。
“雨……”她趴在玻璃边,声音颤颤的,“你还好吗?我被关着这半个月一直担心你……”
雨从海胆上抬起脸,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说你骗我。”他声音轻轻的,平静得像陈述事实,“说你给我的地图少了闸门那行字,说你让我钻排水口其实是想憋死我。”
苏清和脸色猛地变了,嘴唇哆嗦了两秒:“她、她胡说!她才是骗你的那个人!她买你就是为了你的珠子,她根本不在意你——”
“我知道她买我是为了珠子。”雨打断她,把手里那半只海胆放在盘子里,十指交叉搁在台面上,“她从第一天就跟我明说了。”
苏清和愣住了。
“她说要我产十年珠子,”雨继续,语气淡淡的,“十年后放我回海。我知道这是交易,明码标价。”
“可是你,”他微微歪了下头,“你跟我说喜欢我,说心疼我,说帮我跑……你一样东西没给我,先给了我一张错的地图。”
苏清和后退一步,背撞上墙,脸彻底白了。
“雨你听我说——那地图我真是画错了,我不是故意——”
“你心跳从刚才进门到现在快了二十七次。”雨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着,可那个笑冷得像冰片,“你说谎的时候心跳快。她不说谎的时候心跳稳。我跟你姐姐住了一个月,我分得清。”
我坐在餐桌边翘着腿,咬了口面包,嚼得津津有味。
苏清和看看我,又看看雨,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选她?她把你关在水缸里当产珠工具,你选她?!”
雨从水里撑起半个身子,蓝尾巴在灯光下闪着碎光。他盯着苏清和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她关我,她明说。你救我,你撒谎。我不选不骗我的人,我选什么?选你这种笑眯眯给我递毒药的?”
苏清和跌坐在地,裙子糊了一片水渍,眼线花了,头发散了。
她那个精心维护了二十三年的“清纯善良表妹”的人设,在一条鱼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朝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表妹,十五天拘留够你反思吗?不够的话,我还有别的监控录像。去年你抢我保送名额那封假举报信,前年你造谣我私生活混乱的聊天记录截图,大前年你在爸妈面前说我虐待你的录音——”
她猛地抬头瞪着我。
“我都留着。”我笑了笑,伸手把她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你老老实实回苏家待着,我不动你。你再碰我的鱼一下,我把这些东西全发给你未婚夫他们家。”
苏清和浑身发着抖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雨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雨冲她摆了摆手,低头继续啃那只海胆。
门关上了。
水族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雨抬起头看我,嘴角那点冰碴子全化了,弯成那种温温软软的弧度。
“你刚才说‘我的鱼’。”
我端着杯子喝水:“嗯。”
“你说我是你的鱼。”
“嗯。”
“那你喜欢我吗?”
我呛了一口水。
8
这个问题我绕了三天没答。
雨也没催。每天该吃吃该笑笑,水面上那层碎珠越积越厚,厚到我得拿网兜早晚各捞一次。
第四天晚上,我蹲在水族室沙滩边捞珠子,雨从水底游上来,趴在我旁边的池沿上,侧着头看我。
“你不回答也行。”他胳膊垫着下巴,“那我问你别的——你那天来海边找我,为什么没穿鞋?”
我捞珠子的手一顿:“忘了。”
“你脚上三条口子,现在还有印子。”
“早好了。”
“你骗我的时候睫毛会抖。”他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我眼睛的方向,“你刚才说‘忘了’的时候抖了两下。”
我深吸一口气,把网兜放下,转头看他。
“雨,你一条鱼,研究人类微表情干什么?”
他眨眨眼:“因为想看懂你。”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笑了一下,忽然整个人从水里撑起来——双手撑着池沿,尾巴还浸在水里,可上半身跟我平齐了。水珠顺着他的锁骨淌下来,浅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蓝眼睛在灯光下近得像两片海。
“你买我回来是要我高兴地产珠子,”他声音低了些,“我高兴了,珠子就多了,你生意就赚了。”
“对。”
“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最高兴?”
我盯着他的蓝眼睛:“吃海胆的时候?”
他摇头。
“晒太阳的时候?”
他又摇头。
“我拿网兜捞你珠子的时候?”
他笑了,伸手碰了碰我袖口那截露出来的手腕——指尖是凉的,带着海水味,碰到我皮肤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了半秒。
“你蹲在这儿跟我说话的时候,”他说,“我最高兴。”
水面震了一下。他尾鳍在水下轻轻摆了摆,哗啦一声,整片水面浮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碎珠,多到像下了场珠子雨。
我低头看着那片光,喉头动了动。
“安雨晴,”他收回手,趴回池沿上,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不用回答那个问题。你只要知道——我住满十年会走。这十年里,你蹲在这儿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给你的珠子不用算钱。”
我站起来,把网兜挂在钩子上,背对着他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快步上了楼。
关上书房门,我靠着门板站了会儿,抬手摸了摸手腕——他碰过的那截皮肤,现在还凉丝丝的。
我低头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苏清和那几个追求者的联系方式,整理一份发我。”
助理秒回:“小姐要做什么?”
我打字:“让他们知道一下,这些年他们心疼的那个‘小白花’,背地里都是什么货色。”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底下是大海。大海里有一条鱼。
十年后他要回去的。
我攥了攥手腕,深吸一口气。
十年。
够了。
9
苏清和的事在圈子里发酵得比我想象的快。
雨那天当面拆穿她的录音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我查了监控,是雨自己拿我的平板发的,他学会了用触屏,趁我不注意把那段对话截了音频群发了苏清和半个交际圈。
“你干的?”我举着平板冲进水族室。
雨趴在池沿上,无辜地眨着蓝眼睛:“你那天跟她说不让她碰你的鱼。她碰过了,我自己讨回来,不行?”
我瞪了他三秒,没忍住笑出了声:“行。太行了。”
那段录音传开之后,苏清和的追求者们在三天内陆续找上门。
第一个来的是宋家小儿子,带着一束玫瑰和满脸愧色:“安小姐,我以前误会你了,清和她说你欺负她,我……”
我把花推回去:“宋公子,我不收花。你要是想谈合作,你爸上次说的那个港口项目,我可以让利两个点。”
他愣住。
第二个来的是周家老二,拎着两盒燕窝,进门就道歉:“雨晴姐,以前是我眼瞎,苏清和她……”
“燕窝我收了。”我把礼盒递给助理,“周少爷,你姑姑那家珠宝行是不是最近缺上游供货?我手上有批极品海珠,五万二一颗给你,比市价低三成。”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谢谢姐”就走了。
第三个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耐烦了。唐家老大堵在我办公室门口,九十度鞠躬:“安总,我真知道错了,以前苏清和说你恶毒我居然信了,我对不起你——”
我敲了敲桌面:“唐总,道不道歉的不重要。你公司上季度那笔贷款是我批的,现在还没到账吧?回去等通知就行。”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安总你……你就不恨我们吗?我们以前那么信她……”
我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恨?”我放下杯子,“你们信她,是你们的判断力有问题。我为什么要为别人的判断力买单?”
唐家老大站着愣了半晌,最后深深鞠了一躬走了。
门关上之后,助理探头进来:“小姐,第三个了。一个都没谈感情,全谈生意。”
“不然呢?”我把茶杯搁下,“他们来道歉是因为发现冤枉了我,又不是因为我变了个人。感情这种东西,最不值钱。”
助理若有所思地出去了。
我坐回桌前,看着电脑上那颗今天早上刚从水箱里捞出来的珠子——雨趴着看日出的时候落的,圆得能当镜子用,我拍了照挂上内部拍卖网,竞价已经飙到七万二了。
手机震了一下。
雨发来的消息,他学会打字了:“他们走了?”
“走了。”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谈了三个合作。”
那边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回了四个字:“你真是厉害。”
我盯着这四个字,嘴角翘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晚上海胆还有吗?”
“有。”
“那我多笑几次,多产点珠子。你生意好做。”
我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
傻鱼。你产的那些珠子,我一颗都没卖。
全锁在保险柜里了。
10
第十年最后那天,我开车送雨去海边。
尾箱里那个特制的水箱灌满了海水,他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尾巴尖偶尔扫一下箱壁。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眼睛,蓝得像十年前第一次对上的时候一样。
车停在十年前那片礁石滩。我把水箱卸下来推到水边,打开锁扣,蹲在岸边。
雨没有急着下水。他趴在箱沿上看着我,浅金色的头发长了,他让我帮他剪过两次,每次都闹得水花四溅。
“十年到了。”他说。
“嗯。”
“你说放我走。”
“嗯。”
他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腕——跟十年前那个晚上一样,凉的,带着海水味。
“你这些年攒了多少珠子?”
“没数。”
“骗人。你保险柜密码我都知道,六位数是你生日。”
我呛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问的你助理。她说你过生日从来不说,每年都是自己买块蛋糕坐书房吃完。”
我别开脸,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层碎金一样的光。
“雨,你回海里去。”
他收回手,从箱沿滑进海水里。蓝尾巴展开的那一瞬,整片浅滩的水都亮了——他尾鳍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碎光,每一片都比十年前新,每一片都带着这十年养出来的光泽。
他浮在水面上,仰头看着我。
“安雨晴。”
“嗯?”
“我走以后,你还会买别的鱼吗?”
“不买了。亏本。”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十年前在礁石上对着月光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弯里没有讨好和僵硬,全是温温软软的真。
他一笑,眼角渗出一滴泪。
那滴泪落在浪尖上,凝成一颗珠子,被潮水推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圆得像月亮,透得像他的眼睛,比这十年里任何一颗都亮。
他把那滴泪送给我了。最后一滴。留在这里。留给我。
“走吧。”我攥着珠子冲他摆了摆手,“海胆吃多了长胖,回去减减肥。”
他笑着往后游了十米,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安雨晴,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人鱼听得见一百米内的所有心跳,可你那栋别墅离海三百米。”
我站在礁石上,海风吹起我的头发和裙摆,手里的珠子贴着掌心,烫得不像一颗泪。
“那你游近点,”我说,“三百米外有一片浅湾。我每周三下午会去那里散步。”
雨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整片海面被他的笑声震出一层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星星。
他转身扎进深海,蓝尾巴在浪里闪了一下,彻底消失在深蓝里。
我站在礁石上看着海面,一直看到太阳落下去。
助理的电话打进来:“小姐,保险柜里那些珠子怎么处理?三百多颗,核算下来市值过千万了……”
“留着。”我说,“一颗都不卖。”
“可是……”
“我说留着。”
挂掉电话,我把掌心那颗最后一滴泪举起来,对着夕阳照了照。
珠子里面封着一个小小的气泡,是他说“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时呼出来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珠子收进衬衣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转身,踩过十年的碎贝壳,往那辆停在海风里的车走去。
每周三下午。
三百米外的浅湾。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