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
呛人的煤烟味钻进鼻腔,林晚是被活活熏醒的。
她睁眼,入目的是泛黄发脆的报纸顶棚,报纸上"1978年深入开展揭批查运动"的大标题已经被煤烟熏得模糊不清。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了一层薄薄的旧褥子,稻草茬子从破洞处扎出来,硌得后背生疼。
天还没亮透。窗户是糊的旧报纸,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
林晚下意识伸手去摸枕头底下——三十年的习惯,她睡前要把手机放在枕边。指尖触到的却是一把冰凉的、生了锈的剪刀。她愣了愣,把那把剪刀摸出来看,铁锈斑驳,刀口钝得连纸都割不利索。
那是她七岁那年,姥姥为了防止夜里老鼠爬上炕,塞在她枕头底下的。
林晚的心跳突然快了。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一间土坯房,不过七八平米。墙角摞着两个半旧的樟木箱子,箱盖上放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镜框是塑料的,边缘裂了一道缝。桌上倒扣着一个粗瓷碗,旁边是一张边角卷起来的纸条。
林晚掀开被子跳下炕,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扑到桌前抓起那张纸条。
上面是继母周桂芳的字,歪歪扭扭,错别字不少:
"明天城里知青来选人,你弟要上学,你去报名。记得把头发梳整齐点,别给咱家丢人。"
日期:1978年7月12日。
1978年。
林晚攥着那张纸条,一屁股坐回炕沿。她低头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胳膊细得像麻秆。手掌摊开,小小的,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小时候劈柴留下的。
她真的回来了。
前世,她就是在这一天被继母送去报名,被选上了,离开家在乡下一待就是八年。八年里她没日没夜地干活,从一百零八斤瘦到八十斤不到,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落了一身病根。回来那天,她满心以为能接替父亲的工作进厂,却被告知名额已经被继妹林雪顶了。
父亲坐在屋里抽了一下午烟,最后说:"小雪学习好,让她去吧,你再找找别的路子。"
再找找。
林晚前世就死在这四个字上。她四处碰壁,干过临时工、摆过地摊、给饭店洗碗。三十岁那年嫁给了一个据说"老实本分"的工人,婚后才发现对方酗酒堵伯,她生了两个孩子,每天从早干到晚,四十岁出头就累死了。死之前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窗外是深秋的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她听见隔壁床的护工小声议论:"才四十二,跟五十多似的。"
镜子里的那张脸,嫩生生的,额头贴着一块褪了色的创可贴。那是前天夜里她饿得睡不着去厨房找吃的,被继母发现后推了一把磕在门框上留下的。
林晚盯着镜子里七岁的自己,慢慢笑了。
她站起身,把那张纸条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扔进了桌下的纸篓里。
接着她推开房门走出去。七月的清晨,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院子里湿漉漉的,昨夜似乎下过雨。空气里是煤烟、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院子不大,东边是猪圈,几头半大的黑猪正在栏里哼哼,西边垒着一小垛新劈的木柴。
正房的灯还没亮,继母和父亲应该还在睡。
林晚走到猪圈边蹲下来。栏里一头母猪正侧躺着,肚子一起一伏,身下拱着七八只粉嘟嘟的小猪崽——那是他们家唯一值钱的东西。这些猪养大了,年底卖出去,能换一两百块钱,够一家五口过半年。
她伸手摸了摸栏杆上凝结的露水,冰凉,真实。
身后传来正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继母周桂芳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睡眼惺忪,一看见林晚蹲在猪圈边,眉头立刻皱起来:
"死丫头大清早蹲那儿干什么?不是说了今天去报名吗?纸条看见没有?"
林晚站起来转回身,看着面前这个把她推进火坑的女人。周桂芳四十出头,脸圆身胖,颧骨上横着一道疤——据说是年轻时跟人打架留下的。她手里抓着一把蒲扇,不耐烦地扇着风。
"不去。"林晚说。
周桂芳愣了一拍:"什么?"
"我说不去。"林晚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谁爱去谁去。我不去下乡。"
周桂芳那张脸瞬间变了颜色。她把蒲扇啪地往门框上一拍:"你再说一遍?翅膀硬了是不是?我跟你说,不去也得去!你弟今年要上初中,家里没钱供你们两个,你去下乡还能给家里省张嘴——"
"让林雪去。"林晚打断她,"她比我大一岁,按年龄也该她先。"
周桂芳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想到平时闷不吭声的林晚敢顶嘴。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林晚的鼻尖上:"你反了天了是不是?你爹养你这么大——"
"他养我?"林晚偏了偏头,嘴角牵了一下,"我妈死了三年,我吃过他几顿饱饭?去年冬天我发烧烧到四十度,他在供销社买了二斤肉回来,我闻着肉味下床去厨房,你推了我一把说'你病着不能吃油腻的',那二斤肉你们娘仨吃得干干净净,我一口没捞着。那年我才六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猪圈里的母猪哼唧了一声,翻身站起来,小猪崽们一窝蜂地挤过去拱奶。
周桂芳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句:"你这死丫头……跟谁学的这么牙尖嘴利……"
"跟他学的。"林晚抬手指了指正房的方向,父亲林建国的屋里还黑着灯,"他当年娶你的时候不是说吗——'这孩子命苦,没妈,你得对她好点'。你对得好啊。"
正房的灯就在这时亮了。紧接着门被一把拉开,林建国披着褂子站在门槛里,赤着脚,头发乱蓬蓬的,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大清早吵吵什么?"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周桂芳身上,又移到林晚这边,皱了皱眉,"晚晚,你跟你妈顶什么嘴?"
"她不是我妈。"林晚说。
林建国愣了一下,面色更沉了:"你——"
"爸,"林晚看着他,这个她叫了三十年爸、到最后也没给她留任何退路的男人,"如果你非要把家里的孩子送一个下乡,让林雪去。我年纪比她小,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
"——她是亲生的,我不是。"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连猪都不哼哼了。
林建国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远处传来鸡叫,天光又亮了些。东边的云层被太阳镀了一层浅金色,照在湿漉漉的院墙上。林晚转回身去,蹲在猪圈边上,伸手摸了摸一只拱到栏杆边的小猪崽。粉嫩的鼻头蹭着她的指尖,温热的,活的。
前世四十年的苦,她打算从头翻一遍。
就从这几头猪开始。
【第一章完】
本章完读点:穿越信息在第二段全部交代完毕,三句话内抛出"重生了"的核心设定;结尾"就从这几头猪开始"形成闭环,预告"养猪致富"主线方向,读者会好奇七岁的女孩怎么靠猪翻身。
第二章 意外发现
那天继母闹了一上午,但最终也没能把她押去报名。
不是因为周桂芳心软了。是因为林晚的妹妹——继母亲生的那个八岁的林雪——听到要送人下乡,直接从炕上滚下来抱着周桂芳的腿嚎啕大哭,说不要离开家不要见不到妈,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周桂芳再想送林晚,也不好开口了。毕竟街坊邻里都听见了,"你亲闺女舍不得你,你要送继女去?"这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林建国闷头抽了一上午烟,最后拍板:先不报了。反正摸底报名,还有三天才截止。
他知道林晚从昨晚上起就变得不一样了。以前那个缩在墙角不敢说话的继女,突然像换了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没了怯,平平静静的,倒像他才是被打量的一方。
那天下午,巷子里来了辆卡车。
是供销社来收猪的。年底之前要完成指标,七月份先收一批够斤两的。卡车停在巷口,三个穿蓝布工作服的男人晃着赶猪鞭过来,挨家挨户看圈里的牲口。
周桂芳脸上立马堆了笑迎出去:"同志,我家有头母猪才下了崽,不卖不卖——"
一个工作人员往圈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栏角那头半大的黑猪身上:"那头有一百五六十斤了吧?"
"那是留着配种的!"
"配什么种,"旁边那个年纪大点的嗤了一声,"公猪看着不像能出好仔的,膘也薄。一百五十斤撑死了,卖了我们给你算价钱,比你自己宰了强。"
周桂芳还要争,林建国从屋里出来,咳了一声:"卖了吧,家里这个月手头紧。"
价钱谈下来:一百四十六斤,八毛五一斤,总共一百二十四块一毛。
周桂芳的脸拉得比驴长。
工作人员进圈赶猪的时候,林晚趴在窗台上看着。那头黑猪被赶出来的时候哼唧了一路,尾巴夹在屁股底下,四条短腿捣腾着往前跑,笨拙又可怜。她心里不是没感觉,但这一百二十四块钱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她在意的不是这个。
她在意的是那个年长的收猪人临走时随口说的一句话。
那人蹲在圈边看了看剩下的几头小猪崽,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母猪倒还行,就是公猪配得不好。你家这头公猪是黑花吧?花猪出仔慢,长得也慢,换头白公猪试试,年底多卖三成。"
说完他拍拍裤子上的灰上了车,卡车轰隆隆开走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盯着那几头在栏里挤来挤去的小猪崽,突然僵住了。
白公猪。
她猛地转身,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准确地说,是翻那个樟木箱子底下压着的一摞旧报纸。1977年的,父亲林建国当垫箱底用的。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在粗糙的新闻纸上刮得沙沙响,终于在第三张报纸的中缝找到了一条不起眼的公告:
"×县种猪场引进约克夏白种公猪一头,体重二百六十斤,体型匀称、膘情良好,即日起面向各公社开放配种服务,每头母猪配种费五元。"
林晚盯着那行小字,脑子里飞速地转。
约克夏白猪。她没养过猪,但前世她在乡下那八年,隔壁生产队就靠一头引进的约克夏白公猪配种,一年之内全队生猪出栏率翻了将近一倍。白猪长得快、出肉率高、抗病性强。关键是这时候知道这个信息的乡下人很少,消息不流通。
五块钱一次配种。她家这头母猪,一窝能下八到十个小崽。如果换成白公猪的种——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放下报纸,又跑了出去,蹲在猪圈边仔细看那几头小猪崽。不到一个月大,粉粉嫩嫩的,毛色发灰发黑,典型的土猪品相。土猪一年才长到一百四五十斤,白猪杂交的品种七八个月能上二百斤。
差了多少?一倍的出肉量。
她伸手去摸围栏,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账:一头杂交猪多卖三四十块钱,八头猪就是三百多。眼下一百二十四块钱就能让家里撑半年,三百多块呢?
这是1978年。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钱。
林晚猛地站起来,裤腿上沾了泥也不在乎。她跑回屋里,把那张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自己的枕头套里。
与此同时,她听见正房里传来继母压低的声音:"……卖了一百二,总得给我拿二十块钱扯块布做件褂子吧?你看看我这件,胳膊肘都透了……"
"省着点花,"林建国的声音闷闷的,"晚晚开学还要交学费。"
"她上什么学?一个丫头片子——"
"行了!"林建国提高了嗓门,又压下去,"我答应她妈了,至少供到初中毕业。"
林晚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弯。
前世她确实上到了初中。但初中毕业之后,周桂芳就以"家里供不起"为由,让她辍学去了乡下。
这辈子——她看了一眼枕头套里露出来的报纸角——她打算换个活法。
【第二章完】
第三章 我要养猪
林晚是第二天一早去找她爸的。
她没有直接提猪的事情。她起得早,五点多天刚亮就起了,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把那垛新劈的木柴重新码整齐,又把猪圈边的食槽洗了。等林建国推门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水缸边搓一块抹布,手冻得通红——七月的早上,水还是凉的。
"……你这么早干什么?"林建国愣了一下。
"闲着也是闲着。"林晚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爸,你进屋,我跟你说件事。"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推门进了正房。周桂芳还在里屋睡,鼾声隔着帘子传出来。
林晚关上门,站在桌子对面,看着她爸。
"那头母猪,再过二十来天就该发情了。"她说。
林建国正要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我说,咱家那头母猪,再有小一个月就该配种了。"
"你一个小孩儿懂什么配——"
"我懂。"林晚打断他,"我昨晚上听见收猪的人说了,咱家那公猪品相不好,配出来的崽子长得慢。我翻旧报纸看见一条消息,县种猪场有头约克夏白公猪,二百六十斤,配种一次五块钱。"
林建国端着搪瓷缸的手悬在半空,看她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几分警惕:"你翻旧报纸干什么?"
"挣钱。"林晚说,"咱家这头母猪一窝下八到十个崽,土猪崽养到年底出栏,一头一百四五十斤。但要是配白公猪,崽子长得快,年底能上二百斤。一斤多卖一毛五到两毛,一头猪多卖三四十块。"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建国的脸。
"八头猪,多卖三百块。"
屋里安静了。里屋周桂芳的鼾声忽然停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吵醒了。
林建国慢慢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他看了林晚好一会儿,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他说:"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报纸上写的,我算的。"
"谁会算这个?"
"我聪明。"林晚说。
林建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手指在粗糙的木头台面上敲了两下。窗外是煤烟缭绕的小巷,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和早点摊的吆喝。1978年的夏天,闷热,贫穷,一切都在缓慢地转动。
他抬起头,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继母不会同意的。"
"你是一家之主。"
"……"
"五块钱,"林晚说,"就五块钱。不用跟她商量,你揣着钱去一趟县里。成了,咱家年底多三百块;不成,就亏五块。三百和五,赌不赌?"
林建国看着她。七岁的闺女,细胳膊细腿,额头上还贴着创可贴。但这会儿站在他对面的这个小人,眼神里有一种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他想了想,想起那个词应该是"稳"。
"行。"他说,"明天我去县里拉化肥,顺道去看看。"
林晚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爸,"她说,"你会感谢今天的决定的。"
林建国摆了摆手,没接话。但林晚看见他转过去的脸颊上,嘴角是往上翘的。
三天后,林建国拉化肥回来,车斗里多了一张写着"县种猪场配种凭单"的小纸条。五块钱,一头母猪,配种日期定在下个月初。
周桂芳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票都开了,退不了了。她在院子里骂了一整个下午,从"败家爷们"骂到"死丫头撺掇的",最后骂累了回屋躺着了。
林晚坐在门槛上,啃着一根黄瓜,翘着脚。
她看着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三百块。这只是第一步。
第四章 白公猪
配种那天是八月初三,林晚记得清清楚楚。
天不亮林建国就起来了,把那头母猪从圈里赶出来,拴在一辆借来的板车上。母猪发情期到了,烦躁得很,一路上哼哼唧唧,尾巴甩来甩去,惹得巷子里的狗追着叫了一路。
周桂芳没跟去,在炕上躺着说是头疼,其实是不乐意出那份力。林晚倒是早早起来了,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子,头天晚上把头也重新梳了一遍,扎了两根小辫子。她是要跟去的。
"你去干什么?"林建国推着板车,回头看她。
"我认认路,"林晚小跑着跟在后头,"下回我自己去。"
"你才七岁。"
"下回就八岁了。"
林建国没再说什么。板车轮子在土路上咯噔咯噔地响,晨光从巷子尽头的槐树叶子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七月的县城,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卖豆腐的、炸油条的、推着自行车赶去上班的,空气里是豆浆和煤炉混在一起的味道。
种猪场在县城西郊,三排红砖平房,围着一道矮墙。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接待他们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赵,是场里的技术员。赵技术员接过配种凭单看了看,又蹲下来检查那头母猪,掰开猪嘴看了看牙口,拍了拍脊背。
"还行,就是瘦了点。"他站起来说,"进去吧。"
配种的过程比林晚想象的要快。赵技术员把那头白公猪从单独的圈里放出来——林晚第一次看见那头猪,真大,浑身雪白,脊背宽得像一张小桌子,四条腿又粗又直,走动的时候肌肉在皮毛底下一块一块地滚动。它走过来,低着头闻了闻那头母猪,然后一切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林晚蹲在不远处的墙根下,托着腮看。
赵技术员在旁边抽烟,看了她一眼:"你闺女?"
"嗯,"林建国站在一旁搓着手,"老大。"
"挺机灵。"赵技术员吐了口烟,"一般小孩儿怕猪,她倒是一点不怕。"
林晚回过头冲他们笑了笑,又转回去盯着那头白公猪看。她在心里已经把账又算了一遍:八头杂交猪崽,养到年底,每头二百斤往上,按今年生猪收购价每斤九毛到一块算,八头就是一千五六百块,刨去饲料钱,净赚怎么着也有一千出头。
一千块。1978年的一千块。
城里工人干两年都攒不下这个数。
配种完了,赵技术员往母猪屁股后面贴了一张标签,写了日期。"下个月看情况,没配上再来一趟。"
林建国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去。赵技术员接了,顺手从兜里掏了颗水果糖塞给林晚。
"好好读书。"他说。
林晚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叔叔。"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林建国推着板车走在前面,母猪趴在板车上打着盹。林晚跟在后面,嘴里那颗水果糖化了,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嗓子眼。
"爸,"她快走两步赶上,"饲料的事怎么想的?"
"什么饲料?"
"猪崽下来之后,光靠泔水和菜叶子不行。长得快就得喂精料,玉米面、麸皮、豆饼,得搭着来。"
林建国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闺女从那天开始,隔三差五就往外蹦这种话。像个小大人,不像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似的。但她说的话句句在理,他想反驳都找不着茬。
"你继母那儿——"
"我跟她说。"林晚说,"她要是不同意,就说我接下来半年不吃肉,省下来的钱买饲料。"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板车往上颠了颠,换了个姿势继续推:"那也省不出几斤。"
"省一点是一点。"林晚剥了糖纸在手心揉成一个小团揣进兜里,抬头看着前面的路,"爸,咱家这日子会好过的。"
林建国没接话,但他推车的那只手,攥着车把的力道轻了些。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周桂芳从屋里出来,围着那头母猪转了两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嘴里嘟嘟囔囔:"五块钱就这么扔水里了,听见个响没有?"
林晚从她身边走过去,头也没回。
"听见猪叫了。"她说。
周桂芳气得在后面骂了半条街。
但林晚不在乎。她进了屋,把枕头底下那张旧报纸又翻出来看了一眼——赵技术员今天说,约克夏白猪这两年县里才引进来,全地区就三头,他们这儿是头一份。头一份就意味着,信息差还在。
趁别人还不知道,趁所有人都还在养土猪,她要把这第一桶金攥在手里。
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响,林晚把报纸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套里。
然后她爬上了炕,拉过薄被盖住肚子。今天走了十几里路,腿有点酸。她闭上眼睛,脑子却没歇着,继续盘算:母猪下崽在十一月初,赶到腊月卖,赶上年节行情最好。从下崽到出栏不到三个月,得提前把饲料攒出来……
她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梦里还是那头白公猪,白得像雪一样,在圈里慢悠悠地踱步,肚皮底下是一窝粉嘟嘟的小猪崽,数都数不过来。
【第四章完】
第五章 十头崽
母猪配种之后的那一个月,林晚几乎每天都在盼。
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猪圈,看那头母猪的肚子有没有鼓起来。刚开始几天看不出来,到了八月底,母猪的食量突然大了,肚子也明显圆了一圈。
"怀上了。"林建国蹲在圈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周桂芳这次没说什么。她虽然看林晚不顺眼,但她不跟钱过不去。母猪怀上了,年底就能多卖几头猪崽,家里就能宽裕些,她也能多扯几尺布。
九月底,林晚放学回家的时候,刚进巷子就听见了猪叫。那叫声跟平时不一样,尖锐的、连成串的,掺着林建国在外面喊"快烧水"的动静。
林晚书包都没摘就冲进了院子。
猪圈里,那头母猪侧躺着,肚子一起一伏,一只湿漉漉的小猪崽正从它身子底下拱出来。全身粉的,闭着眼,四条小短腿乱蹬,嘴里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林晚蹲在圈栏外面,攥着栏杆的手都在抖。
一头。两头。三头。
母猪歇了歇,又接着生了。林建国蹲在旁边帮着接,把生下来的小猪崽擦干净,挪到母猪肚子边上。小猪崽拱到奶头边上就开始嘬,小嘴巴一嘬一嘬的,发出叭叭的声响。
到天黑的时候,一共生了十头。
十头小猪崽挤在母猪肚子底下,粉粉嫩嫩的,你挤我我挤你,抢着嘬奶。林晚趴在栏杆上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十。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觉得冷。
周桂芳从厨房端了一碗红糖水出来递给林建国,自己也凑到圈边看了一眼。嘴里说着"十头倒不少",但脸上那点笑意是藏不住的。
那天晚上,全家吃了一顿比平时丰盛的晚饭——周桂芳蒸了一碗鸡蛋羹,虽然鸡蛋羹上面那层油花薄得能照见人影,但林晚已经很知足了。她把鸡蛋羹一勺一勺舀着吃,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刮了一遍又一遍。
吃完晚饭,林晚没急着回屋。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猪圈边上,看着夜色里那一窝小猪崽。十月的晚上已经凉了,小猪崽们挤成一团,偎在母猪肚子底下,偶尔有一只翻了翻身,露出粉白的肚皮。
林晚把手伸进圈栏,轻轻碰了碰最近那只小崽的耳朵。温热的,软的。
"好好吃奶,"她小声说,"吃胖点。腊月到了,你们就是咱家的小金库。"
猪圈里的母猪哼唧了一声,像是听懂了。
这一夜林晚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五章完】
第六章 饲料风波
小猪崽生下来之后,日子反倒紧巴起来了。
十张嘴,能吃。母猪的奶水不够,半个月不到,小猪崽们就开始拱着圈栏要吃的。林建国从粮站赊了五十斤玉米面回来,掺上麸皮和菜叶子,一天三顿地喂。但十头猪崽的食量一天比一天大,那五十斤玉米面撑了不到十天就见了底。
周桂芳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这天傍晚,林晚蹲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洗猪食槽的时候,听见正房里周桂芳在跟林建国吵。
"……你算算这个月花了多少了?玉米面赊了五十斤,麸皮又买了二十斤,光饲料就花了十几块钱!这还没算上你上个月跑县里的车钱!"
"猪养大了就能回本——"
"回本?"周桂芳的声音拔高了,"万一养不大呢?万一死了呢?十头猪崽,你当是十棵大白菜?养死了我看你拿什么还粮站的账!"
"你能不能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点声?那死丫头撺掇的你,你倒听她的!一个七岁的丫头片子,懂个屁养猪!她说啥你就信啥?她是你闺女不假,可她——"
"闭嘴!"林建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周桂芳的哭声,压着嗓子,呜呜的。
林晚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暮色从院墙头漫过来,把那棵歪脖子榆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十头小猪崽在圈里挤着,哼哼唧唧的,浑然不知道这个家为了喂饱它们在吵什么。
她把抹布扔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然后她推开了正房的门。
林建国坐在桌边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周桂芳坐在炕沿上抹眼泪,看见林晚进来,把脸别了过去。
"爸,"林晚站在门口,手里还带着洗猪食槽的凉水,"饲料的事我有办法。"
林建国抬头看她。
"东街的老李头,他家磨坊每个月有几百斤麸皮的渣子——就是磨面剩下的那层粗皮,人吃不了,他都是当垃圾倒的。我跟老李头说好了,以后他磨坊的粗麸皮渣子,咱家去拉,不要钱。"
林建国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你跟老李头说好了?什么时候?"
"前天放学去说的。他说了,只要咱家帮他把磨坊门口的渣子扫干净拉走,他不要钱。咱家离他家磨坊不到一里地,我每天放学用板车拉一趟就行。"
周桂芳的哭声停了。她转过头来,红肿的眼睛看着林晚,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林晚又说:"不光老李头。西街第二家饭馆,老板姓刘,每天收摊剩的泔水、菜叶子、骨头汤底下那层油,咱家去拉,也给。我前天去问了,他说行。"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林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明天我去买辆小推车,你就别用板车了,板车太重你推不动。"
"嗯。"林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她走到院子里,蹲在猪圈边上。小猪崽们已经睡着了,十团粉色的毛球挤在一起,呼吸均匀,肚皮一起一伏。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它们身上,浅淡的银白色。
林晚伸手摸了摸栏杆上的露水。
十头猪的饲料有着落了。接下来还有一件事——给十头猪提前找好买家。
腊月猪好卖不假,但要是等到腊月再临时找买主,就得看人脸色。她得赶在腊月之前,把路子先铺好。
第七章 摸行情
养猪的事情渐渐上了正轨之后,林晚的心思就挪到了另一件事上——卖。
七岁的孩子,每天下午四点放学,天还亮着。以前她是直接回家,现在她不回了。她拐个弯往县里去。
去县里要走四里路,七岁的小腿倒腾着,差不多要走四十分钟。她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十月中旬,天气凉了,她穿了件林建国从旧货摊上花两块钱买回来的灰色线衣,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三圈才露出手来。
县里的生猪收购点在西街尽头,一个灰扑扑的大院子,门口挂着牌子,里头是水泥砌的圈栏和一台上了锈的磅秤。林晚蹲在院墙对面的一棵槐树底下看了半个多钟头,看见有三辆马车拉猪来卖,杀猪的师傅穿着胶皮围裙,手里一把剔骨刀快得像闪电,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头猪卸成了两扇。
她没进去。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单独跑这种地方来,又是打听卖猪又是问价钱的,太扎眼了。她只是看,看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看他们跟收购员怎么讨价还价,看什么样的猪卖得贵、什么样的猪被压价。
她连着去了四天。
第四天下午,她蹲在槐树底下正看得入神,一只穿解放鞋的脚停在了她面前。
"小孩儿,你看什么呢?"
林晚仰起头。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下巴上有一撮灰白的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眼神锐利,不像普通杀猪的。
"看猪。"林晚说。
那人笑了笑:"看猪?看猪你蹲这儿看?怎么不进去看?"
"我不能进去。"
"为什么?"
"我太小了,进去人家不搭理我。"
那人又笑了,这回笑得露出了一排烟黄的牙。他蹲下来,跟林晚平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谁家的?"
"南街林家的。"林晚说,"我家上个月配了一头约克夏白猪,母猪下了十头崽,我来看行情。"
那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重新看了林晚一眼,这回认真了几分:"十头?白猪配的?"
"嗯。"林晚点头,"我爸叫林建国。"
那人沉默了几秒,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晚摇头。
"我姓张,县屠宰厂采购科的。你蹲这儿看了好几天了吧?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掸了掸灰,"你家的猪养到年底了,打算卖?"
"卖。"林晚说。
"几头?"
"十头。"
张采购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隔着一层白雾看林晚:"你一个七岁的孩子,跑来找买主?你爸呢?"
"我爸上班,我替他把路子探好。"林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张采购的眼睛,"张叔,你收猪的时候,看膘情、看骨架、看出肉率。我家的猪是约克夏白猪配出来的,新品种,长得快,到腊月平均能有二百斤出头的净重。你要是想要,咱现在就定个价,省得到时候你再找别人我也再找买家,两头跑。你给定个价,到时候直接来拉。"
张采购把烟掐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扎着两根小辫子,袖子卷了三圈,裤腿上全是灰,可站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跟浸了水的黑豆子似的。
他想了想,说:"我现在不能给你定价。我得看到猪。"
"行。"林晚笑了,"腊月初八之前你来我家里看。我家在南街二十八号,巷子最里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榆树。"
"你爸叫什么来着?"
"林建国。"
张采购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中山装下摆的灰:"行,腊月初八我去看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小孩儿,你叫什么?"
"林晚。"
"林晚。"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念了念,像是记住了,然后转身走了。
林晚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十月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路子铺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猪了。
第八章 眼红
十一月中旬,那十头猪崽已经两个月大了。
白猪的血统占了上风,每一头都圆滚滚的,脊背宽、肚子收、四条腿粗壮有力,毛色发白里泛着粉,跟巷子里其他人家养的那种灰扑扑、瘦巴巴的土猪崽一比,简直不是一个品种。
巷子里渐渐有了闲话。
林晚放学回来那天,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隔壁王婶的声音。王婶蹲在她家门口择菜,嘴上跟周桂芳正说着什么。林晚放轻了脚步,贴着院墙听了一耳朵。
"……你家那个继女,我听说天天往县里跑?才多大点人,也不怕拐跑了。你们也真是放心。"
周桂芳的声音接过来,带着笑,但听着不怎么痛快:"谁知道她天天跑什么,我说也不听。反正不是我的种,跑丢了也是老林家的事。"
"那几头猪倒是养得壮实,白花花的,看着喜人。"
"壮实有什么用?喂饲料喂出来的,花了不少钱呢。万一到时候卖不上价,赔得裤子都没得穿。"
"也是,猪这东西不好说,万一闹猪瘟……"
林晚听到这儿,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周桂芳和王婶一人一个小板凳坐着,中间放着一盆豆角。王婶看见林晚进来,笑容僵了一下,赶紧低头继续择豆角。周桂芳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回来了?饭在锅里。"
林晚没接话。她走到猪圈边看了看,十头猪正在抢食槽里的泔水拌麸皮,脑袋挤脑袋,哼哼声连成一片。她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头猪的脊背——硬实的,肌肉线条已经出来了。
"闹猪瘟?"她转回身看着王婶,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咱家这圈是砖砌的,棚顶是石棉瓦的,地上我每天用水冲一遍,食槽三天刷一次。叔,王婶,你家那圈是土围子的吧?一下雨就泡水,猪蹄子烂了都不换药——真要闹瘟,你家的比我家的先倒。"
王婶的脸腾地红了。她抓起板凳上的豆角盆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说实话。"林晚看着她,"王婶,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家这猪养好了卖了好价钱,你家也能沾光——到时候我爸跟屠宰厂那边熟了,帮你家多卖两毛钱一斤,你高兴不?你现在巴望着我家闹猪瘟,对你有什么好处?"
王婶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端着盆子扭身就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
周桂芳坐在板凳上,看着林晚,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饭在锅里,自己盛。"
说完她进屋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周桂芳跟林建国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周桂芳的语气,比以前少了那股子尖酸劲儿。
她蹲在猪圈边上,十头猪已经吃完了食,正在栏里慢悠悠地散步。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砖面上看它们,隔着砖缝能听见猪蹄子踏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踏实。
第九章 生病
十一月底,天彻底冷了。
霜降之后,早晚的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林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猪圈看——看猪有没有挤在一起,看食槽里的水有没有结冰。她每天用热水兑饲料,一口一口看着十头猪吃完才去上学。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早上,林晚端着热好的泔水过去的时候,发现有一头猪趴在栏角没动。
其他的猪都挤在食槽边上嗷嗷叫着,只有那头最壮实的黑脊背趴在角落里,四个蹄子缩在身子底下,脑袋耷拉着,鼻头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潮气。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把食槽放下,打开圈栏钻进去。那头猪看见她过来,抬了抬眼皮,动了一下,又趴下了。她蹲下去摸它的耳朵——烫的。再摸脊背,也是烫的。
发烧了。
林晚站起来,跑回屋里,从箱子底下翻出她这两年攒的零花钱——一块八毛多,零零碎碎的硬币和毛票,用一块旧手帕包着。她把钱揣进兜里,然后去敲正房的门。
"爸!"
林建国披着衣服出来:"怎么了?"
"猪发烧了,得找兽医。我去县兽医站,你看着其他九头,别让它们跟那头的食槽混用。"
林建国愣住了:"你一个小孩去兽医站?"
"我认识路。"林晚说完已经跑了出去。
兽医站离她家有将近五里路,林晚跑了快四十分钟。十一月底的早上,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她跑到兽医站门口的时候,胸口疼得像要炸开,嗓子眼里一股铁锈味。
兽医站的卷帘门刚拉开一半,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正在扫地。林晚扑到门口:"阿姨!我家猪发烧了!四十来斤的杂交猪崽,今早发现的,没精神、鼻头干、不吃东西——"
中年女人放下扫帚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来的?你爸妈呢?"
"我爸在家看着猪,我跑过来的。求你了阿姨,开点药,多少钱我给。"
她把那块包着一块八毛钱的手帕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中年女人看着这个满脸通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沉默了两秒,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包药粉和一枚注射器。
"这是退烧的,兑水灌进去,一天两次。这是青霉素,打屁股上,一次半支。你家离这儿远不远?远的话我给你多拿一副针管。"
"远,五里地。"
女人又进去拿了一副针管出来,连同一小瓶生理盐水,用报纸包好递给她:"一块二。"
林晚把那一块八毛钱全递过去:"不用找了。谢谢阿姨,万分感谢。"
说完她把报纸包夹在胳肢窝里,转身又跑了出去。跑出去两步又回头:"阿姨,你姓什么?我以后还来找你。"
"我姓陈。"
"陈阿姨,我记住了。"林晚说完撒腿就跑。
跑回来的路上她没歇。四十多分钟的路程她跑了个来回,回到家的时候腿都在打颤。林建国已经把那头病猪从大圈里隔了出来,关在院子里一个临时用木板搭起来的小圈里。林晚蹲下来,把药粉兑在温水里,掰开猪嘴灌进去。然后消毒针头、抽药水、打屁股针。动作又快又利索,林建国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
"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
"看兽医站的人打过。"林晚头也没抬,把针头拔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行了。下午再打一次,明天看看退不退烧。"
那天下午和第二天早上,林晚又各打了一次针。到第二天傍晚,那头猪开始主动去拱食槽了。林晚端着泔水蹲在圈边看着它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干干净净。
她蹲在那儿,膝盖顶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鼻子莫名有点酸。
没死就好。
她站起来,把空食槽拎去水缸边刷。天快黑了,院子里起了风,杨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林晚刷完食槽,甩了甩手上的水,看见正房里亮着灯,林建国和周桂芳坐在桌边吃晚饭,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
她进屋的时候,周桂芳看了她一眼,把半盘炒鸡蛋往她那边推了推。
"洗手吃饭。"周桂芳说,语气依然是硬的,但跟以前的"硬"不太一样。
林晚没说话,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塞进嘴里。鸡蛋炒得有点老了,边上焦了一圈,但她吃得特别香。
吃完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明天我去给张叔捎个信,让他腊月初八准时来。咱家这十头猪,现在平均五十斤往上,到腊月——稳了。"
林建国端着碗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笑纹慢慢漾开。
周桂芳低着头扒饭,没接话,但她盛第二碗饭的时候,把锅底那层锅巴多铲了一块,搁在了林晚碗边。
第十章 张采购上门
腊月初七,头天晚上下了场小雪。
林晚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就扛着笤帚把院子里扫出一条道来。雪不厚,薄薄一层盖在院墙上、柴垛上、猪圈的棚顶上,白茫茫的。十头猪在圈里挤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脊背上的毛被雪映得更加发亮,透着粉白。
林晚把食槽刷了三遍,换了干净的温水。她没喂太饱,怕张采购来看的时候猪趴着不爱动,显不出骨架。
早饭她只喝了半碗稀粥,眼睛不住地往巷口瞅。
上午九点多,巷口传来自行车铃声。林晚推门出去,看见张采购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进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下巴上那撮山羊胡修得齐整了些,估计是出门前特意收拾过。
"张叔。"林晚迎上去。
"林晚。"张采购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冷啊,今年冬天来得早。"
"屋里坐,先喝口热水。"
"不急。"张采购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林晚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排猪圈上,"猪呢?先看猪。"
林晚引着他往猪圈走。林建国闻声从屋里出来,快步跟上:"张同志,你好你好,我是林建国。"
"知道,你闺女跟我说过。"张采购点了点头,跟林建国握了个手,蹲到了猪圈边上。
他一看就是行家。蹲在那儿不急着说话,先看了几秒猪的站姿,然后伸手从栏杆缝里探进去,按了按离他最近那头猪的脊背和臀部的肌肉,又捏了捏耳朵根,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再站起来绕到另一侧看肚子收不收、腿直不直。
十头猪挨个看过去,每头大概花了不到两分钟。张采购看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细碎草料,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吐了口烟,才开口说话。
"骨架可以,宽。脊背平,后臀丰满。膘情中上等,再喂半个月,腊月二十前后出栏,平均能到二百一十斤上下。"
他看了一眼林晚。
"你之前跟我说的,我合计过。普通土猪这会儿顶天一百六十斤,你家的高出五十斤。出肉率也高,土猪肥膘厚,你家的这膘匀称,瘦肉比例大。屠宰厂那边,这种猪优先收。"
"张叔给个价。"林晚直接说。
张采购弹了弹烟灰:"今年生猪行情,土猪零售价八毛到九毛一斤。白猪杂交的,肉质好出肉率高,我在厂里能给你申请到一块零五分。"
林晚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十头,平均二百一十斤,一斤一块零五分,总共——
两千二百零五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数比她之前预估的一千五六百还多出六七百。饲料成本加配种费加药费,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出头。净赚两千。
她在心里又算了一遍,没错。
"定。"她说。
张采购笑了,露出那排烟黄的牙:"你这孩子,比我手下那些采购员还会算账。行,腊月二十左右我来拉。到时候装车过秤,一手交钱一手交猪。"
林建国在旁边听着,整个人有点发木。两千多块钱。他一个工人每月工资才三十八块五,一年干到头不到五百块。两千多块,他得干四五年。
"张、张同志,"林建国的声音有点颤,"真能给到一块零五分?"
"我看过的猪,说多少就多少。"张采购把烟掐了,"就这么定了。腊月二十,我来。"
他把自行车掉了个头,推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林晚一眼:"小孩儿,来年还养猪不?"
"养。"林晚说。
"养多少?"
林晚想了想:"明年我打算养二十头。"
张采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跨上自行车骑走了。车轮碾过薄雪,压出两道细细的车辙印。
林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吸了一口冰凉干爽的冬风,胸腔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装了一整个春天。
第十一章 腊月二十
腊月二十那天,是个大晴天。
天刚蒙蒙亮,张采购就带着一辆大卡车来了。跟车来了四个人,穿着蓝布工作服,手拿赶猪鞭和绳圈。卡车停在巷口,发动机突突突地响,惊醒了半个巷子的人。
隔壁王婶第一个推门出来看,然后是巷子口老刘家、斜对面老赵家,不一会儿院墙外头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邻居。王婶还端着半碗粥,勺子举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林晚已经把所有猪从圈里赶了出来。十头猪在院子里拱来拱去,阳光照在它们身上,白花花的,每一头都圆滚滚、油亮亮的。
张采购的副手抬了一台磅秤进来,架在院子当中。赶猪、上秤、读数、记数、装车,一套流程走得又快又利索。
"第一头,二百一十三斤。"
"第二头,二百零八斤。"
"第三头,二百一十九斤。"
张采购站在磅秤旁边,手里夹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记账本,一支圆珠笔刷刷地记。每报一个数,院子里就响起一阵倒吸气的声音。王婶那勺粥终于送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脖子伸得老长往院子里看。
十头猪过完秤,张采购合上本子,在最后一栏底下划了一条横线。
"总计,两千一百六十七斤。"他抬起头看林晚,"按一块零五分算,总共是——"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数了一遍。崭新的十元票子,一沓,厚墩墩的。
"两千二百七十五块三毛五。零头我给你凑整,两千二百七十六。"张采购把信封递过来,递到林晚手里,"数数。"
林晚接过信封。牛皮纸粗糙的触感压在她掌心里,厚实、温热。她的手指有点抖,但她还是当众把信封打开,把里头的钱抽出来数了一遍。
一张、两张、三张……
全是簇新的十元面额,票面挺括,边角锋利。她数了两遍,没错。她把钱放回信封,信封贴在胸口,抬起头,看着张采购,笑了笑:"正好。张叔进屋喝口热茶。"
"不喝了。"张采购把记账本塞回帆布包,拍拍手上的灰,"年后还养猪,记得给我捎信。"说完他转身出了院子,招呼卡车上的工人把挡板扣好,卡车轰隆隆地发动起来,满载着十头白花花的肥猪开出了巷子。
院墙外头的邻居们还没散。王婶端着空粥碗站在那儿,嘴半张着,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巷子口老刘家那个一直看不起林建国的刘老三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林晚把信封揣进棉袄里兜,拉上拉链,转过身。
周桂芳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她看着林晚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最终憋出一句:"……钱装好了,别丢了。"
"丢不了。"林晚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正房。
林建国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他看见林晚进来,抬起头,眼眶也是红的,嘴角使劲往上弯又压不住。他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摊在桌面上,掌心向上。
林晚从兜里摸出信封,放进他手里。
林建国掂了掂信封的重量,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妈……要是还在就好了。"
林晚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坐在林建国旁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掌心有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硬茧。她把信封重新拿回来,从里面抽出二十张——两百块——推回到林建国面前。
"爸,这个你拿着过年。该置办的年货置办,该还的债还上。"
林建国看着那两百块钱,喉咙滚动了一下。
林晚把剩下的一沓重新收好。那沓钱在她口袋里沉甸甸的,两千块出头。1978年腊月二十,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靠十头猪挣了两千多块。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阳光从结了薄冰的窗户上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新的一年要来了。
【第十章至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除夕
那两百块钱花出去的效果,比林晚预想的还要快。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周桂芳破天荒地从供销社扯了四尺灯芯绒布回来,给林晚做了一件新棉袄。她自己手缝的,针脚密密实实的,领口还滚了一圈深蓝色的边。料子是暗红色的,过年穿正好喜庆。
林晚穿上那件新棉袄站在院子里的时候,王婶刚好从门口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跟周桂芳打了声招呼,讪讪地走了。
腊月二十八,林建国从县里回来,买了一大堆年货:一条五斤重的胖头鱼、一扇排骨、半只羊腿、两斤带壳花生、一包水果糖、还有一大串鞭炮。以前过年顶多是买两斤肉、一包瓜子,今年这些东西堆在桌面上,满满当当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
除夕那天下午,周桂芳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炸丸子、蒸扣肉、炖排骨、包饺子。厨房里飘出来的油香味儿,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引得直咽口水。林晚进去帮忙的时候,周桂芳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禾,火光映在她脸上,映得那张刻薄了七年的脸,竟也有了点温柔的意思。
"洗两根葱递给我。"周桂芳头也没回地说。
林晚洗了葱递过去。周桂芳接了,剁了几刀扔进锅里,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油锅的滋啦声盖了一半:"……你上回说,开春还要养猪?"
"养。"林晚蹲在灶台边择香菜,"这回养二十头。"
周桂芳剁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二十头?那得多少钱的本?"
"赚回来的钱就是本。二十头猪的饲料、药、配种,加起来顶多两三百块。剩下的钱,我还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村口那片荒地。"林晚把择好的香菜放在案板上,"我打听了,那片地是公家的,没人要,谁去开荒谁种。我想把它包下来,开春种点玉米和高粱,当猪饲料。省得再去买粮站的,贵。"
周桂芳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这死丫头又在打什么算盘"的防备,现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了几分服气的审视。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剁菜。但剁了几下,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你爸以前说过,你妈是个能干的。你像她。"
林晚拿着香菜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她垂下眼皮,用拇指搓了搓香菜茎上沾的一点湿泥,然后继续择。
"嗯。"她说。
年夜饭摆上来的时候,满满当当一桌子菜。林建国开了瓶供销社买来的高粱酒,给自个儿倒了满杯,又给周桂芳倒了半杯。林晚面前摆着一碗饺子,周桂芳特意给她包了三个钱饺,她吃到了一个,又从第二个里咬出一枚五分钱硬币来,放在桌上叮当一声响。
林建国举着酒杯,脸被酒气熏得泛红,看着林晚说:"晚晚,爸这辈子没啥本事,让你跟着受了不少苦。但爸跟你说句话——你往后想干啥,爸都支持你。"
周桂芳在旁边夹了块排骨放进林晚碗里,没说话,但她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远远地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挂接着一挂。林晚透过结了霜的玻璃窗往外看,夜色里偶尔有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照得半边天都亮了一下。1979年的钟声快响了,改革开放的头一年。
林晚把碗里那块排骨吃干净,骨头放在桌上,舔了舔嘴唇上的油。
年过了。开春就干。
第十三章 荒地
开春那天,林晚换上了那件暗红的新棉袄,揣着钱去找村支书。
村支书姓马,大名马德福,五十出头,瘦高个儿,常年叼着一根旱烟杆子。林晚找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给鸡喂食,听见动静一抬头,看见个小女孩站在他家篱笆外头,愣了一下。
"你谁家的?"
"马爷爷,我南街林家的大闺女,林晚。"
马德福放下喂鸡的瓢,走到篱笆边上打量了她一番。南街林家他知道,老实巴交的林建国,娶了个厉害后老婆,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这闺女——他上下看了两遍——衣服虽然洗得发白,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眼神也沉稳,不像一般七岁孩子那样毛毛躁躁的。
"有事儿?"
"来跟您谈承包的事。"林晚推开篱笆门走进去,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村口东边那片荒地,约莫六亩出头。我去量过,长宽我都记了。"
马德福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看她:"那片地?盐碱地,草都不怎么长。你承包它干什么?"
"种玉米、高粱、红薯,做猪饲料。"林晚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马爷爷,我去年养了十头猪,赚了两千多。今年打算扩到二十头,饲料缺口大。那片地开出来,够我喂大半年。荒地空着也是空着,我承包了付租金,村里也多个进项。你看一年租金给多少合适?"
马德福把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重新叼回嘴里,没急着说话。
这事儿其实不难办。那片荒地确实是公家的,荒了好几年了,草都长不齐,没人愿意要。有人愿意包,给村集体添笔收入,是好事。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
"你才多大?七岁还是八岁?"他问。
"过了年八岁。"
"八岁。"马德福摇了摇头,"合同没法跟你签,你没成年。"
林晚早就想好了这个:"用我爸的名字签,钱我来出。我爸签了字,后面的事我干。马爷爷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爹?他在地里干活是把好手。"
马德福想了想。林建国他认识,老实人,干活踏实。这闺女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推就没意思了。
"行。"他把烟杆子往桌上一放,伸出一只手,"一年租金,你给我五十块钱。签三年合同,三年后再说续不续。"
"四十。"林晚说,"那片地我去看过了,东南角那块低洼的每年春汛要泡水,种不了东西,实际能用的也就五亩出头。四十一年,三年一百二。我一次性付清。"
马德福愣了一瞬。他原本开五十是留了还价余地的,想说四十也行。没想到这小孩一分不差地把话堵回来了,连那片地东南角汛期泡水都知道。
他盯着林晚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四十就四十。你比你爹精。"
林晚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从兜里摸出一沓钱——整整齐齐的一百二十块,十元一张,共十二张——放在石桌上。
"这是三年的租金。"她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下摆,"马爷爷你找人拟个合同,我让我爸来签字。明天我把地耙了,赶在清明前下种。"
马德福看着桌上那一百二十块钱,又看了看转身走远的林晚,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是个人精。"
第二天林建国在地头签了那份承包合同。村会计老赵拿红印泥按了手印,合同一式三份,村部留一份,林建国拿一份,另一份说好了寄到公社备案。
林晚站在地边上,脚下是那片灰扑扑的盐碱地。土质不好,硬邦邦的,踩上去咯脚。但她不在乎——她前世在乡下干了八年的农活,知道这地怎么治。撒一层草木灰、掺上腐熟的猪粪、深耕一遍、翻晒半个月,盐碱就能降下去。玉米和高粱都是耐贫瘠的作物,种下去就有收成。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土粒粗粝,冰凉的,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
地有了。
种子有了。
猪——猪还没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县里兽医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得先去找陈阿姨,让她帮忙留意有没有好的猪崽。
第十四章 二十头
陈阿姨全名陈秀兰,三十四五岁,兽医站的技术骨干。她记得林晚——去年冬天那个跑得气喘吁吁来给猪买药的小丫头,过年之后来过两趟,每次都问"有没有好的猪崽"。
三月初的一天,陈秀兰让人捎了话到南街:邻县一个养殖户家的约克夏母猪下了崽子,品相不错,一窝十四头,要价每头十二块钱。
林晚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她揣着三百块钱,坐上了最早一班去邻县的拖拉机,颠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地方。那户人家姓孙,养了三年猪,院子里干干净净,猪圈是红砖砌的,棚顶铺了石棉瓦。
孙家那窝猪崽比林晚想象中还要壮实。约克夏纯种的崽子,浑身雪白,脊背宽展,腿粗蹄正,一个个精神头足得很。林晚蹲在圈边看了一刻钟,挨个看了看牙齿、耳朵、尾根,又摸了摸骨架。
"十二块钱一头,我全要。"她站起来说。
孙家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愣了一下:"你一个人来的?你家里大人呢?"
"我爸在县里上班,我替他来买。"林晚从兜里掏出钱,一沓十块的,当场数了十四张递过去,"孙叔,数一下,一百六十八。"
孙家主人接过钱数了两遍,又看了林晚一眼,最终把钱揣进怀里,转身去赶猪。十四头小猪崽被赶进笼子,又装上一辆手扶拖拉机的车斗,突突突地开回了南街。
到家的那天下午,林建国请了半天假,和周桂芳一起在院子里搭了新的猪圈。旧的猪圈太小了,养十头都挤,二十头非得扩出去两倍不可。林建国从建筑工地赊了半车红砖和水泥,连干了两天,把旧圈南边的院墙拆了往外扩了三米,重新砌砖抹灰,棚顶加了石棉瓦和草帘子。新圈敞亮宽敞,地上还特意做了缓坡排水。
十四头新猪崽进圈那天,周桂芳站在猪圈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问林晚:"旧圈里那十头的钱,你没动完吧?还剩多少?"
林晚盘算了一下:"买猪崽花了一百六十八,荒地承包一百二,饲料和药上次买了些备着花了小一百,拢共花了将近四百。剩下的还有——"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千二百多减去四百,还剩一千八百多。
"还行,"周桂芳往灶房里走,"够花了。你这孩子,别光顾着猪,开学了别忘了念书。"
林晚愣了一下。这是周桂芳第一次主动关心她上学的事。
她看着周桂芳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听着里头传来"刺啦"一声下锅炒菜的动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十五章 效仿
荒地翻耕之后,林晚带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铁锹,在地里干了半个月。施草木灰、掺猪粪、深翻、耙平、起垄,开春的土还冻着呢,她一锹一锹地翻,手心里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林建国下班回来搭把手,周桂芳也来帮忙撒肥料。
清明前,六亩地全种上了。玉米占了四亩,高粱一亩半,剩下半亩种了红薯。种子是林晚从县种子站买的杂交良种,比村里人自己留的老种子出芽率高出一截。
四月初,玉米苗破土了。四月中旬,高粱苗也冒出来了。六亩地绿油油的一片,跟周围那些依旧荒着的地比起来,像一块补丁打在了灰黄的大地上。
最先坐不住的是刘老三。
正月里他跟媳妇吵架闹离婚的事巷子里都传遍了,据说是媳妇嫌他没本事,骂他"连老林家那个拖油瓶丫头都比不上"。刘老三憋了一口气,开春之后也把自家屋后那片荒坡开了出来,种上了玉米。然后他从别人家买了三头土猪崽子,搭了个简易的圈养了起来。
有一天林晚从地里回来,在巷口碰见刘老三,他正蹲在院门口抽烟。看见林晚走过来,他弹了弹烟灰,梗着脖子说了句:"养猪谁不会?你一个小孩儿能干的,我也能干。"
林晚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刘叔,好好养,年底行情好,能赚不少。"
刘老三哼了一声,把烟掐了进屋了。
林晚继续往家走。她没觉得被冒犯。她巴不得全村的人都来养猪、都来种地。她一个人养二十头猪,在村里太扎眼了,日子久了容易惹事。要是村里人跟着一起干,猪饲料的需求大了,她手里那六亩地种的玉米和高粱就能卖出去,不光自家用,还能赚一份卖饲料的钱。
她想到这儿,脚步轻快了几分。
四月底的时候,隔壁王婶家的男人也来找林建国,问白公猪配种的事怎么弄。林建国把人领到林晚面前:"你跟王叔说吧,我嘴笨。"
林晚蹲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吃西瓜,西瓜是入夏之后她用攒的零花钱买的,红瓤黑籽,咬一口沁凉甘甜。她放下西瓜皮抹了抹嘴:"王叔,你去县种猪场,找赵技术员,就说是南街林家介绍来的。配种费五块钱,你要是不放心,让我爸带你去。"
王婶男人搓着手走了。第二天他跟林建国去了趟县里,第三天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纹就没消过。
林晚看着他们家的方向,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么多人开始养猪,饲料的需求很快就会上来。她那六亩玉米和高粱——够不够卖呢?
第十六章 丰收
夏天过得飞快。
玉米抽穗了,高粱红了穗,红薯蔓子爬满了半亩地。六月中旬,林晚站在地头上看那一片郁郁葱葱的庄稼,风一吹,玉米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像绿色的海。
那十四头小猪崽也长成了半大猪,天天抢食,一顿能吃小半桶。陈秀兰隔半个月来一趟,给猪做防疫,看完之后跟林晚说:"这批比上批还要好,年底出栏少说得二百三四十斤一头。"
林晚在脑子里算账:十四头,二百三十斤,一斤一块零五分,总共三千三百多。比去年还多一千。
但她今年不打算全卖。
她打算留两头母猪。约克夏的纯种母猪,配了种自己下崽子,省得年年去买猪崽。一头母猪一窝下十头,两头就是二十头,这样一来明年不用花钱买猪崽了,光饲料钱和配种费就行。
"陈阿姨,"她蹲在猪圈边上看陈秀兰收拾药箱,"帮我留个心,今年年底哪个养殖户有好的白公猪配种。我明年自己下崽。"
陈秀兰把针管收进箱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行啊林晚,明年自己繁育了?"
"省成本。"
陈秀兰笑了笑,把药箱盖上,拎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行,我帮你留心。"
七月初,玉米开始灌浆了。林晚掰了一穗回去煮了吃,又甜又糯,比粮站卖的好吃多了。她坐在院门口啃玉米,看着巷子里那些匆忙赶路的大人,脚边趴着一条不知谁家的黄狗,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蝉声一阵紧似一阵。
猪圈里那十四头猪在阴凉处打着盹,呼噜声此起彼伏。
日子踏实得不像真的。
第十七章 来年
腊月二十三,张采购又来了。
这回是两辆卡车,一辆装猪,一辆装玉米和高粱。张采购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十四头圆滚滚的白猪被赶上车,又看了看院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一袋袋玉米,问林晚:"玉米多少钱一斤?"
"粮站收七分,我给你六分五。你厂里食堂不是要采购粮食吗?直接从我家拉,你省个中间价,我也省了拉去粮站的功夫。"林晚站在玉米袋子旁边,拍了拍袋子上落的灰,"八千斤玉米,我算你五百二。加上这十四头猪——"
张采购掏出记账本算了算。十四头猪,平均二百三十四斤,一块零五分一斤,总共三千四百多。加上玉米,小四千了。
他合上本子看了看林晚。一年多以前那个蹲在槐树底下、袖子卷了三圈的小丫头,现在长高了一截,扎着一根马尾辫,脸上晒得黑红,但一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明年养多少?"他问。
"自己有母猪了,明年自繁自育。估摸着能出栏三十头左右。"林晚想了想,"另外我打算在南街口租间铺面,开个小卖部。村里人现在腰包鼓了,买东西都往县里跑,来回十几里地太远。村里有铺子,谁还跑县里?"
张采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你才九岁,开铺子?"
"九岁怎么了?"林晚歪了歪头,"我雇人看店。我爸下班了来收账,我负责进货。进货的路子我都摸熟了,供销社、批发站、县副食品厂,我熟门熟路。"
张采购收了笑,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把钱数好递过来。林晚接过来一看,比预想的又多了几十块——张采购把玉米的运费扣减了。
"多的算我个人给的。"张采购说,跨上自行车走了,蹬了两步又回头,"小孩儿,铺子开张了告诉我,我来买包烟。"
林晚站在巷口,目送他骑远。冬天天黑得早,暮色从西边压过来,巷子里各家各户的灯次第亮起。她数了数:王婶家亮着灯,刘老三家亮着灯,巷子最里头她家那间屋子也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
她揣着那沓厚厚的票子往回走,棉鞋踩在冻实的泥地上咯吱咯吱响。推开院门,周桂芳正往堂屋里端菜,林建国在擦桌子,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
"洗手吃饭。"周桂芳看了她一眼说。
林晚应了一声,去水缸边舀水洗手。洗完手甩了甩水珠进屋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嚼着那块肉,看着对面坐着的林建国和周桂芳。两个人一个在盛饭一个在倒水,动作自然而默契,一年多以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不见了。
林晚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是玉米面糊糊,但今晚的好像比以前的都甜。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这一年,她从七岁长到九岁,从十头猪养到了十四头,从一穷二白攒下了将近五千块钱的身家。村里人看她的眼神从"可怜"变成了"服气",继母从咬牙切齿变成了"洗手吃饭"。
林晚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
开春还有得忙呢。新铺子要装修、母猪四月份要下崽、六亩地今年还要再扩两亩、还得去县里跟种子站谈玉米良种代理的事……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数到一半打了个呵欠。
不急。日子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