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宁,穿进这个全员直播求生的荒星战场已经第三天了。
三天前我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两颗月亮,脚下是发红的砂砾,左手边趴着一只浑身覆甲的六足生物,正在用三排牙齿咀嚼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作战服,腰间别着一把能量枪,靴子侧袋里塞着一张皱巴巴的身份卡。
身份卡上写着:姜宁,C级主播,隶属第七星域求生频道,当前排名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四。
全星际的观众都在看我们这群倒霉蛋在荒星上挣扎求生,谁活到最后谁拿钱走人,死掉的人就真的死了,尸体被无人机拖走,屏幕上弹出一个“OUT”的猩红字样,观众刷一波礼物继续看下一个人送命。
很残酷。也很简单。
我用了三天搞清楚了一件事——我穿进的是全星际最火的一档真人求生节目,而在这个世界里,C级主播的死亡率是百分之八十七。
第四天清晨,我蹲在一片岩壁的凹陷处,嘴里嚼着一根酸涩的草茎,面前的全息弹幕面板上飘着我寥寥无几的观众留言。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刺眼的“3”,其中一个还是系统自动分配的人气机器人。
弹幕倒是挺热闹,全是骂的。
“这女的蹲了三天了动都不动一下,太无聊了吧。”
“C级就是C级,等死型选手。”
“我赌她活不过今晚。”
“有没有人看她隔壁陆景的直播间?人家S级主播已经干掉两只C级异兽了,爽爆了。”
“陆景太猛了,这一届冠军预定。”
我把弹幕面板划走,吐掉草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陆景。
这个名字我听过很多次了,S级主播,目前积分榜第一名,单人击杀数断层领先,连节目组的解说都在吹他是“荒星战场诞生以来最强的单体战力”。弹幕里铺天盖地都是他的名字,女粉丝哭着喊着要给他生猴子,男粉丝把他每一场战斗剪成高光集锦在全星际播放。
我不关心他有多强。我只关心一件事——能量枪的电池还剩百分之三十,而荒星上的夜晚会越来越冷。
第四天傍晚,我遇到了一只C级异兽。
说是遇到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我在一个废弃矿洞口探头探脑的时候,它从里面冲了出来。体长两米出头,外形像一只被辐射泡发了的鬣狗,背部生着不规则的骨板,口水滴在地上的砂砾上会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的弹幕提示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直播间人数居然从3跳到了两位数,弹幕激动得像过年。
“动了动了!她终于动了!”
“哈哈哈哈哈跑得还挺快。”
“跑有什么用,C级异兽的速度是人类的1.5倍,她死定了。”
“快看陆景!陆景也在附近!”
我顾不上看弹幕,大脑在飞速运转。这只异兽的速度确实比我快,直线上我跑不过它,但它的体型决定了转向半径比我大。我猛地一个急转弯钻进一片石林,异兽果然收不住势撞上了石柱,碎石哗啦啦砸下来,它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我借着这几秒的间隙爬上了一块三米多高的巨石,蹲在上面大口喘气。
异兽绕着巨石转圈,粗糙的爪子刮擦着石面,留下深深的抓痕。它在底下仰头看我,六只眼睛排成两列,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里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声,震得我胸腔发闷。
我拔出能量枪,对准它的头部。
就在我准备扣下扳机的一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侧方射过来,精准地贯穿了异兽的头颅。异兽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的尘土扑了我一脸。
我放下枪,顺着光源看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三十米外的一块更高的岩石上,手中的能量步枪枪口还泛着幽幽蓝光。他穿着S级主播的定制作战服,深灰色,肩线和腰线收得利落漂亮,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五官在昏黄的天光下轮廓分明,眉眼之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淡,好像刚才那一枪只是随手赶走了一只苍蝇。
陆景。
直播间炸了。
“陆景!!!”
“我靠真的是陆景!”
“老公!!!!”
“陆景救了一个C级菜鸟?什么情况?”
“这女的好命,躺赢了属于是。”
在线人数从两位数瞬间跳到了四位数,还在往上蹿。陆景的人气是实打实的,他出现在谁的直播间,观众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从岩石上跃下,动作轻巧得像只大猫,走到我所在的巨石下方,仰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直播间悬浮球跟在他身后,镜头忠实地记录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下来。”他说,语气平淡。
我跳下巨石,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谢。”我说。
他没回应我的道谢,只是扫了一眼我腰间那把寒酸的能量枪,又看了看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
“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他说,“节目组这赛季放进来太多低分段选手了,凑数也不是这么个凑法。”
弹幕笑疯了。
“陆景:你太菜了,别拖后腿。”
“虽然扎心但说的是实话啊。”
“C级选手确实就是凑数的,谁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跟着我走,”陆景转身,语气不容置疑,“这片区域的异兽密度比地图上标注的高三倍,你一个人活不过今晚。我的补给站在东边三公里处,到那里再说。”
他说完就迈步走了,笃定我会跟上。
我确实跟上了。不是因为被他的气势镇住了,而是因为他说的对——这片区域的异兽密度确实不对劲。我昨天就发现了,节目组发布的地图数据和实际情况严重不符。
夜里的荒星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陆景的补给站是一个半地下的掩体,里面有恒温装置和食物储备,甚至还有一张行军床。一个S级主播的待遇和一个C级选手的待遇,差距就是这么大。
他扔给我一管营养剂和一床保温毯,自己坐在监控台前面翻看方圆十公里的异兽活动数据。屏幕上的红点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星河。
“明天我送你到D区的安全站,”他头也不回地说,“那里有节目组的撤离通道,你自己申请退赛。”
“谁说我要退赛?”我靠在墙角,撕开营养剂的包装。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你积分多少?”
“零。”
“击杀数?”
“零。”
“排名?”
“三万七千。”
他笑了一声,很轻,但笑里的意思很明显。
“你知道积分榜前一百名之外的选手,最终存活率是多少吗?百分之零点三。而你的排名是三万七千。”他把监控台的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个实时更新的积分榜,他的名字高挂在最顶端,后面的数字已经甩开第二名将近一倍。“我跟你说的不是建议,是唯一的选择。你没有战斗能力,没有生存经验,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在这颗星球上,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侥幸。”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你刚才说的地图数据和实际情况不符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说这片区域的异兽密度比地图标注的高三倍,”我咬了一口营养剂,味道像放了一个月的压缩饼干,“我昨天在这片区域走了十二公里,实际遇到的异兽数量是地图标注的五点七倍。而且它们的行为模式不对,正常情况下C级异兽不会主动攻击人类据点,但这三天里我至少看到了四次异兽集群袭击废弃矿洞的事件。”
陆景的表情变了。
很微妙,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缝。
“你怎么知道正常模式是什么?”他问。
“因为我看过前三季的全部录像。”我说。
这是实话。穿越过来之后,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用身份卡里仅有的一点积分兑换了历史录像的观看权限,然后用两倍速全部过了一遍。每一季的异兽分布图、攻击模式、迁徙路线,我全部记在脑子里。
陆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回去重新看监控屏幕。
“你继续说。”
“C级异兽是独居生物,这是节目组公开的设定,所有选手都知道。但你看看这个。”我站起来走到监控台旁边,指着屏幕上一个正在移动的红点群,“这里至少有三十只C级异兽在同步移动,间距稳定,方向一致,速度均匀。这不是独居生物的行为模式,这是——”
“集群行军。”陆景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迅速调出更远距离的监控数据,画面放大、缩小、再放大,他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不只是这片区域,”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是整个战区。所有C级异兽都在向北移动,而且速度在加快。”
监控屏幕的右上角突然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系统机械的女声在狭小的掩体里响起:“注意,注意,检测到大规模异兽异常活动,请所有选手立即就近寻找掩体,等待进一步指示。”
警告框在屏幕上闪烁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系统女声也停了。
监控台的屏幕闪了闪,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景和我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掩体里只有恒温装置发出的微弱嗡鸣声,窗外的风声变得像某种低沉的嘶吼。
“警告被撤销了?”我说。
“不是撤销,”陆景站起来,走到武器柜前开始往身上装配装备,“是被覆盖了。节目组的系统有人手动中止了预警流程。”
他开始往身上挂能量弹夹,动作又稳又快,一个接一个,像是在为一场他知道迟早会来的战斗做准备。他的直播间悬浮球忠实地跟在身后,弹幕已经刷疯了,观众们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诡异的一幕。
“什么情况?节目组的预警系统出bug了?”
“吓死我了刚才那个女声,像恐怖片一样。”
“陆景的脸色好严肃,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不懂就问,异兽集群行军是什么意思?”
我把保温毯从身上扯下来,站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陆景头也不回地问。
“跟你一起走。”
“你会拖我后腿。”
“你一个人处理不了这个局面,”我说,“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你一个人都不够。”
他拉上战术背心的最后一个卡扣,转过来看我。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他之前完全看走眼了的目标。
“你不像一个C级选手。”他说。
“可能你们的评级系统有问题。”我说。
他没再追问,只是从武器柜里抽出一把紧凑型的能量手枪,扔给我。我单手接住,掂了掂,分量刚好。
“跟紧我,别掉队。”他说。
“放心。”
陆景推开了掩体的门,荒星凌晨三点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不属于这颗星球的铁锈味。
天空中的两颗月亮,其中一颗的边缘变成了暗红色。
我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五万,弹幕密密麻麻几乎遮住了整个画面。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那个暗红色的,到底是什么?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我们离开掩体向东移动。
陆景在前面开路,他的感知能力远超常人,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提前三十米感知到异兽的踪迹。我的直播间悬浮球跟在他身后,镜头偶尔扫到他侧脸的轮廓,弹幕就会疯涨一波。
我落后他三步,保持着能互相掩护的距离,同时不停观察四周的地形。荒星的地表在夜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风擦过岩石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压低了一样。
“前面有一条干涸的河道,”陆景压低声音,“沿着河道走可以避开大部分地表生物,但河道两侧的岩洞里可能藏着夜行性的穴居异兽。”
“穴居异兽对声音的敏感度是地表异兽的三倍,”我说,“我们过河道的时候不能有任何金属碰撞。”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把自己战术背心上挂着的金属扣具一一取下来,塞进了背包的隔层。
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细节让我对他的判断又修正了一分——这个人能在积分榜上霸榜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不只是能打,他听得进去有用的信息,哪怕这个信息来自一个他几分钟前还在建议退赛的“菜鸟”。
河道干了不知道多少年,底部龟裂成无数规则的六边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我们在河道底部快速穿行,头顶是两岸陡峭的岩壁,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洞穴,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眶。
走到河道中段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不对。
空气变了。
荒星夜晚的空气干燥而寒冷,带着砂砾和金属氧化物的味道。但此刻,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腥甜,像是某种生物体液挥发后的残留。我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陆景停下来。
他也停下了。
因为他的感知比我更早捕捉到了异常。
“我们被围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和风声融为一体。
我慢慢抬头看向河道两侧的岩壁。
那些洞穴里,一对一对的幽绿色光点亮了起来。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是成百上千个。它们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剪碎了塞进了岩壁里。
穴居异兽。
而且数量远超任何一个正常区域该有的密度。
我的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在线人数从五万飙升到十几万,系统自动给我弹了一个“热门推荐”的标签。但此刻我根本没心思看屏幕,因为那些幽绿的光点开始移动了。
“不要开枪。”陆景说。
“我知道。”我说。
枪声会在河道里形成回声,回声会触发所有穴居异兽的群体攻击本能。这是第四季第三集里一个A级选手用命换来的教训,我记得很清楚。
但那上千只穴居异兽显然不打算给我们不开枪的机会。第一只从洞穴中跃出的异兽体型只有家猫大小,但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直扑我的面门。我侧身避过的同时反手用枪托砸在它的后颈上,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又爬了起来。
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陆景出手了。
他没有用能量枪,而是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了一根金属短棍,手腕一抖,短棍两端弹出幽蓝色的电弧。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到近乎冷酷,每一棍都精准地命中异兽的要害,尸体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圈。
但他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同时挡住上千只。
我背靠着他的后背,用手枪和枪托应付自己这一侧的进攻。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我的手臂开始发酸,呼吸变得急促,但大脑反而越来越冷静。我在数它们攻击的节奏——三快一慢,两慢一快,每五波攻击之间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它们有攻击节律,”我在陆景耳边快速说道,“每五波停顿零点八秒,那是换批次的时间,也是我们唯一的窗口。”
“零点八秒不够突围。”
“不够往外突,但够往上走。”
他瞬间理解了我的意思。
河道两侧的岩壁虽然陡峭,但有不少突出的岩石可以作为攀爬点。穴居异兽体型小,擅长平地冲刺和洞穴伏击,但垂直攀爬能力并不强。
“下一波攻击结束后,你左我右,上岩壁。”他说。
“明白。”
第五波攻击退去的瞬间,我们同时转身冲向河道两侧的岩壁。我的指尖扣进岩石缝隙,靴底蹬着粗糙的岩面,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身后传来穴居异兽愤怒的嘶叫声,有几只试图跟着爬上来,但它们的爪子不适合抓握岩石表面,爬不到三米就滑了下去。
我爬上了河道左侧的岩壁顶端,翻身滚到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气。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前阵阵发黑,手臂和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
等我缓过气来,转头看向对岸。陆景也上去了,正单膝跪在岩壁边缘,低头俯视着河道里翻涌的黑潮。
他的作战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但他脸上的表情比伤口更让人觉得不对劲。那是一种我没想到会在这个人脸上看到的表情——困惑。
“怎么了?”我通过通讯器问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型探测仪,对着河道里的异兽群扫了一圈。探测仪发出两声短促的蜂鸣,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据。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它们不是C级异兽。”他说。
“什么?”
“这个群体里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个体,基因序列里带有B级异兽的标记片段。”他抬起头,隔着河道看着我,“C级和B级的基因杂交在生物学上是不可能的。异兽的基因壁垒比人类强十倍,从来没有任何跨级杂交的先例。”
河道的风卷起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除非,”我说,“它们不是自然产生的。”
陆景收起了探测仪,站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显得异常冷硬。
“走。去东边的通讯塔,我要接一条加密线路。”
“你要联系谁?”
“总局,”他说,“节目组的总控中心。这件事必须报上去,如果整颗星球的异兽都出现了基因异常,这个赛季的所有选手都在送死。”
我们沿着岩壁顶端向东移动。这里的地势比河道高出不少,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节目组设置的几座信号塔的红色指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是在发求救信号。
但走了不到两公里,陆景突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通讯终端,屏幕上的信号图标正在快速跳动,从满格跌到一格,又从一格跳到满格,来回反复了十几次之后,彻底黑了。
不只是他的。我的终端也黑了。
甚至我们两个人的直播间悬浮球,也在同一瞬间失去了信号。悬浮球在空中晃了两下,缓缓降落在地上,镜头上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灰色。
直播断了。
对于一档全民直播的求生节目来说,直播信号中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节目组对这片区域失去了监控,意味着我们在系统里不存在了,意味着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任何人看到,不会有任何人记录,不会有任何人来支援。
我和陆景站在荒原上,四周只有风声和远处异兽的低吼。
“信号被切断了,”陆景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不是设备故障,是被人为切断的。有人封锁了这片区域的通讯频段。”
“谁会这么做?”
他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在我的脑子里成型了。能在节目组的系统里手动中止预警流程、能封锁整片区域的通讯频段、能让一个全星际都在看的直播节目在关键时刻变成黑屏——能做到这些的人,不会是任何参赛选手。只能是坐在总控中心里的那些人。
“这个节目,”我说,“到底是什么?”
陆景转过来看着我。在昏暗的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映着远处信号塔上那盏仍在闪烁的红灯,像两颗燃烧的瞳孔。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现在开始怀疑,我在这里打了一百三十七天,到底是在为什么而打。”
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不是C级异兽能发出的声音,甚至不是B级。声音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地面的石子都在跳动。我回头看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站起来。
它的轮廓遮住了半边月亮。
我们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
通讯断了之后,整个世界安静得不真实。
没有弹幕,没有系统提示,没有节目组机械的预警播报。头顶两颗月亮冷冷地挂着,其中一颗的暗红色已经从边缘蔓延到了大半个球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它点燃了。
远处的巨大黑影重新隐入地平线,但脚下的震动没有停止。震动的频率太规律了——每隔七秒一次,每次持续两秒,像心跳,像某种大型机械运转时的脉动。
“它在往北走。”陆景盯着手腕上已经黑屏的终端,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焦躁,“那个体型的生物不可能出现在荒星上,这颗星球的最大承载生物量级是B级,任何超过这个量级的东西,生态系统会在三天内崩溃。”
“除非它不是生物。”我说。
陆景抬起头看我。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重复一遍。”他说。
“除非它不是生物。”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战术背心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方块,表面没有任何接口和屏幕,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金属。但他把它放在地上的时候,方块自动展开了,内部结构像一朵银色的花,每一片花瓣都是半透明的显示屏。
军用级全频段探测仪。
“这种设备是禁止选手携带的,”我说。
“我从来就不是选手。”陆景头也不抬,手指在花瓣状屏幕上飞速操作,“我进来之前是第七星域军事情报局的外勤特工。荒星战场的真实死亡率远超公开数据,情报局怀疑节目组在利用选手进行某种非法实验,我接到的任务是潜入调查。”
他的坦白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在这一刻,所有的伪装和身份都不再有意义了。
探测仪的花瓣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出一个三维地形图,方圆五十公里的地貌以淡蓝色的线条呈现出来。在地图的北部边缘,有一个巨大的红色光斑在缓慢移动,光斑的形状不是不规则的生物轮廓,而是一个规整的六边形。
“这不是生物,”陆景确认了我的判断,“这是一台机器。一台埋在地下的巨型机器,现在它被激活了。”
探测仪的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分析数据:能量波动类型匹配中——匹配结果:远古文明遗迹·第七星域禁研目录第零号。
陆景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第零号,”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不可能。第零号禁研目录里只有一样东西——‘造物主系统’。那是第七星域一百二十年前在边疆星系发现的一个远古文明遗址,当时判定为极度危险,被永久封存,所有研究资料全部销毁,接触过的人员全部签署了终生保密协议。”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一颗被用来做真人秀的星球上?”
“问得好,”陆景收起探测仪,站起来,“我也想知道答案。”
远方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了。北方的地平线上,地面正在裂开。不是地震那种不规则的断裂,而是像有人用一把精准的刀在切开一个整齐的口子。裂口处涌出暗红色的光,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的颜色。
我的直播间悬浮球突然自己亮了。
指示灯从灰色跳回绿色,悬浮球重新升空,镜头对准了我。不只是我的,陆景的悬浮球也恢复了运作,两颗球并排悬浮在我们面前,镜头上的红光一闪一闪。
弹幕如潮水般涌回来。
“恢复了恢复了!刚才黑屏了二十分钟急死我了!”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身上全是血?”
“官方公告!节目组发公告了!快去看首页!”
“公告说的什么?我这边网卡了看不到。”
“公告说由于技术故障导致部分地区信号中断,现已全面恢复,节目将继续正常进行。”
“正常进行个屁啊!你们看没看到北方那个裂口?那是正常进行的样子吗?”
在线人数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往上跳。一万、五万、十万、五十万,数字跳动快到看不清。我的直播间被系统自动置顶到了首页推荐位,标题上打着一个金灿灿的“爆”字标签。
然后陆景的通讯终端响了。
一条加密信息跳了出来,发件人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代号——“初号机”。
陆景点开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看到了。别回来,总局已经被接管。他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保护好你身边那个人,她的身份卡有问题。”
我和陆景同时看向我腰间那张皱巴巴的C级身份卡。
姜宁,C级主播,隶属第七星域求生频道,当前排名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四。
“你的身份卡有什么问题?”陆景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三天前才拿到这张卡,之前的事情我——”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我说不出来“之前的事情”。我努力回想我穿越之前发生了什么,但记忆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却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图案。我记得穿越这个概念,记得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但那个世界具体是什么样子的,我在那里是谁,我为什么会穿越——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不像是遗忘。像是被删除。
“你怎么了?”陆景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
我按住太阳穴,脑袋里突然涌进一股剧烈的疼痛。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画面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层——一层是此刻的荒星,血月当空,大地龟裂。另一层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一个白色的房间,灯光刺眼,周围站满了穿着无菌服的人,他们在对我说话,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姜宁!”陆景抓住了我的肩膀。
疼痛在几秒钟内消退,就像来时一样突然。我放下手,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没事,”我深吸一口气,“但你说得对,我的身份卡有问题。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但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被人抹掉了。”
直播间弹幕在这句话之后彻底疯魔了。
“????她在说什么??”
“穿越??什么情节走向??”
“不会是节目组安排的吧,这太假了。”
“如果是演戏的话这演技也太好了,你看她脸上的汗。”
“不是,你们能不能冷静一下,有没有人注意到官方公告的措辞有问题?”
“什么措辞?”
“公告里说‘技术故障导致部分地区信号中断’,但有没有人发现,公告发出来的时候,北方那个裂口还没出现?裂口是公告发出来之后才出现的。节目组在提前解释一个还没发生的事。”
弹幕瞬间安静了几秒,然后以一种更加疯狂的速度刷了起来。
我开始注意到弹幕里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在大量无意义的惊呼和感叹号之间,有一些账号在用极其专业的方式分析现场情况,他们的措辞精准到不像普通观众——
“地层断裂的角度不符合天然地震的力学模型,初步判断为定向切割技术。”
“红光波长分析结果与第七星域已知能量武器数据库不匹配,建议比对抗域文明残留数据。”
“初号机发送的信息经过了双重跳转加密,信号源不在系统记录的任何终端上,发送者身份无法追踪。”
这些弹幕的发送者头像一模一样,都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标。
“看弹幕,”我对陆景说,“那些灰色头像。”
陆景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是情报局的同事,”他压低声音,“他们破译了节目组的通讯协议,用弹幕系统给我们在传消息。”
他的话音未落,北方的天空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日出的那种亮,而是一种不自然的、刺目的白。光芒从地面的裂口中喷涌而出,形成了一道贯穿天际的光柱,光柱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空气被电离成淡蓝色的等离子体,发出低沉的嗡鸣。
光柱中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几何体,由无数个六边形面拼接而成,每一面上都流动着发光的纹路,纹路在快速变化,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公式。几何体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一道残影,残影凝固成新的六边形面,然后再次转动,再次分裂,无限循环。
“造物主系统,”陆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它在自我复制。”
整个荒星的地面都在震动。不只是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我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又一个光柱破土而出,每一个光柱中都浮现出同样的几何体。它们同时旋转,同时分裂,光柱之间的地面开始下沉,露出了埋在下面的东西——管道、线路、巨大的金属结构,绵延数公里,像是这颗星球的内脏被翻了出来。
荒星不是一颗天然星球。
它从头到尾就是一台机器。一台被伪装成星球的巨型装置。节目组在上面办的求生大赛,所有选手的挣扎、厮杀、死亡,所有观众的打赏、欢呼、狂欢——都是这台机器运转时产生的副产品。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一千万。
弹幕已经快到什么都看不清了,无数条信息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但我能捕捉到重复最多的那几句话——
“荒星是假的。”
“节目是假的。”
“一百三十七季,死了九万六千名选手。”
“他们在用人命给那台机器供能。”
陆景的通讯终端又响了。这一次没有加密,没有代号,发件人明晃晃地写着:第七星域求生节目总控中心。内容是全频道公开广播,所有选手的终端都收到了。
广播内容只有一句话:
“各位选手,各位观众,欢迎收看荒星战场第一百三十七季的终局之夜。今晚的特别环节名为‘觉醒’,我们将首次向全星际公开荒星的真实构造,以及造物主系统的全部功能。请所有选手留在原地,不要移动。重复,请留在原地,不要移动。”
广播的语气轻松愉快,像是宣布一场跨年晚会的最后一个节目。
然后所有选手的积分榜同时刷新。
我的名字从三万七千名开始往上跳,三千、三百、三十、前十、前三,最后停在了第一名。我名字后面的积分不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符号——一个六边形的几何体图标,和正在光柱中旋转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弹幕彻底失控了。
“?????”
“她第一了??凭什么??”
“不对,你们看她积分的那个图标,和光柱里的东西是同一个!”
“所以她也是机器的一部分??”
“还是说她是机器的——主人?”
我看着手腕上属于自己的终端屏幕,上面那个六边形图标正在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我脑子里就会多出一段画面。
白色的房间。无菌服的人。他们对我说的话终于清晰了——“造物主系统需要一个人形交互界面,我们选择了你的意识模板作为基础架构。”
我从来就不是穿越者。
我是被制造出来的。基于某个真实存在的意识模板,被提取、复制、修改、植入,然后投放到这颗星球上。我的所有记忆、性格、反应模式,都是从模板里继承来的。我不是真人,我是一个人机交互界面。
“姜宁。”陆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的语气很奇怪。我转过头去,发现他在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那种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没有被欺骗后的愤怒。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期待。
“你刚才说,你的记忆是被删除的,”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你只是被抹掉了记忆?”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如果他们是基于某个模板制造了你,那你的意识就是全新的、人造的。但如果他们是直接抹掉了某个人的记忆,然后重新植入了一个虚构的身份——”
他停顿了一下。
“那么你,就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
光柱中的几何体转速越来越快,六边形面分裂的速度从每秒一个变成了每秒几十个、上百个,整个天空都被发光的几何结构覆盖了。地面上,那些埋藏在地底的金属结构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台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引擎正在重新点火。
节目组的广播再次响起,声音依然轻松愉快,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各位选手请注意,造物主系统已进入最终启动阶段。当系统完全激活后,系统覆盖范围内的所有生命体将被转化为系统运行所需的生物能量。请各位不要惊慌,转化过程将在零点三秒内完成,您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
弹幕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全星际的观众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不是观众。他们也是系统覆盖范围内的生命体。造物主系统的覆盖范围从来就不只是荒星。它的信号通过节目直播传遍了整个第七星域,每一个观看直播的人,每一个连接着星网的终端,都是系统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全星际的人都在看这场直播。
全星际的人都在系统的覆盖范围内。
世界末日不是一颗炸弹,而是一档真人秀节目。所有人都在期待着终局之夜,却不知道终局就是结局本身。
陆景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你想起来了吗?”他问,“你的真实记忆。”
我没有想起来。但我的身体记住了。我的手在他握住我的瞬间,自动调整了角度,十指交扣,严丝合缝,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刻在肌肉里,磨灭不掉。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谁?”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疲惫和温柔。
“你的搭档,”他说,“一百二十年前,发现造物主系统遗址的那个勘探小队,一共六个人。你是队长,我是你的副手。总局在封存遗址之前,把六个人全部扣押了。他们告诉我们,系统太危险,必须销毁所有相关资料,包括我们。”
“但他们没有杀你们。”
“因为销毁一个人的记忆,比销毁一个人的身体更划算,”陆景说,“他们抹掉了我们六个人的所有记忆,给每个人编了一套新的身份和履历,分散到不同星域的不同岗位,彼此之间永远不会有交集。这样系统就安全了,因为唯一知道怎么启动它的人,已经不记得自己知道过了。”
头顶的几何体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共鸣,声波震得地面上的碎石全部悬浮了起来。天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棱镜,将血月和白色光柱的光芒折射成无数道细碎的彩虹,美丽得不像是末日该有的样子。
“但我还是找到了你,”陆景说,“一百二十年后,我接到了一个潜入荒星调查的任务。发件人的代号是初号机。我一直以为那是情报局的某个高层,直到今天收到那条信息,我才意识到——初号机不是你,不是我们六个中的任何一个。初号机是造物主系统本身。”
“它故意把你送到我身边。”
“对,”陆景握紧了我的手,“它在等我们。等我们六个人全部到场。只有当年的勘探小队全部到齐,系统才能真正启动。所以它在荒星办了一百三十七季节目,死了九万六千个人,就是为了用海量的数据筛选出我们六个被抹掉记忆的人。”
我抬头看着那个不断旋转的几何体,它在分裂的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形状——一个六芒星的结构,六个顶点各有一个空缺,像是在等待六把钥匙归位。
“其他四个人呢?”我问。
陆景抬起手腕,他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定位图。除了代表我们两个的绿色光点之外,还有四个红色光点,分布在荒星的不同区域,正在缓慢地向北移动。他们也被系统唤醒了,正在向这里聚拢。
“你会怎么做?”陆景问我。
弹幕已经恢复了,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狂欢的氛围了。全星际的人都在看着我们,看着这场末日直播的最后几分钟。他们不刷礼物了,不发感叹号了,弹幕里只剩下一种内容——名字。
数不清的名字。每一个观众都在打出自己的名字,打出自己爱的人的名字,打出自己所在的星球和城市的名字。像是在做最后一次自我介绍,像是在墓碑上刻字。
“我叫陆景。”
他说的这四个字弹幕里已经刷了无数遍,但他说出来的这一刻,弹幕反而停了。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我叫姜宁。”
我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头顶的六边形几何体停止了旋转。它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的共鸣,像是一架沉睡了亿万年的古琴被拨动了第一根弦。六个光点出现在六芒星的六个顶点上,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但最后一个光点——属于我的那一个——忽明忽暗,始终没有完全点亮。
因为我在犹豫。
九万六千条人命堆出来的终局,到底是该让它完成,还是该让它终结?我想不起一百二十年前勘探小队的完整经历了,但我身体里残存的记忆碎片告诉我一件事——我们六个人当年发现系统的时候,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封存它。销毁资料。用自己的记忆和自由,换取整个星域的安全。
历史在重演。但我已经不是一百二十年前那个完整的姜宁了,我的记忆支离破碎,我的判断不一定正确,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此刻的每一个念头到底是真正属于我的,还是被系统植入的。
“你知道怎么关掉它。”陆景说。这不是问句。
我的嘴巴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知道。”
“那就关掉它。”
“关掉它,我们六个会——”我的声音卡住了,但答案自动浮现了出来。关掉系统,我们六个作为系统核心节点的绑定者,会一起被格式化。记忆、意识、存在过的所有证据,全部归零。就像一百二十年前本该发生但被总局打断的那个结局。
这一次没有总局来打断了。这一次的选择权在我们自己手里。
直播间在线人数停在了一个数字上,那个数字恰好是第七星域的总人口数。七十二亿。所有人都在看。
“会后悔吗?”陆景问我。
我看着他的脸。我记不起我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记不起并肩作战的细节,记不起任何一句对话,甚至记不起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我的手被他握着的时候,指节会自动找到最舒服的位置,这个动作不需要记忆。
“不会。”我说。
我把手按在了悬浮在面前的六边形光点上。
陆景也按了上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另外四个光点也同时亮起了回应。六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在这一刻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决定。记忆可以被抹掉,但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删除不干净。
光柱开始向内收缩。几何体的转速越来越慢,分裂出的无数个六边形面一片一片地碎裂、坠落、消失,像是下了一场光的雪。头顶那颗暗红色的月亮褪去了血色,变回了原来的银白色,安安静静地挂在夜空中,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地面停止了震动。裂口缓缓合拢,把那些暴露在外的金属结构重新吞回了地底。北方的天空恢复了黑暗,只剩下节目组信号塔的红色指示灯还在远处一闪一闪,像一个将死之人的心跳。
直播间弹幕最后定格在了一句话上,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图标,和之前那些情报局的同事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情报局的人。
那是造物主系统本身。在关机前的最后一秒,用它覆盖全星际的网络,发出了最后一条信息——
“谢谢你们,第二次选择了我想要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