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自驾去大理,出发前一晚,宋辞远说顺路带女同事回昆明。
三千公里的路,周薇坐副驾帮他递水、切歌、聊天。
我坐后排,晕车晕到吐了三个塑料袋。
第一次停服务区,我扶着腰下车时,他已经在给周薇买热咖啡了。
「你自己去找个凉的喝,别娇气。」
第二个服务区,我蹲在厕所干呕。
洗完脸出来,车窗没关紧,飘出来周薇的笑声。
「她真一句都没闹?」
宋辞远嗤了一声。
「我了解她,面子薄,死撑也不会当面翻脸。」
周薇笑得更大声了。
「那后天到洱海呢?」
「你真让她住青旅?」
他发动引擎。
「我定了湖景房,给你。」
「她去住青旅刚好,省得晚上还得应付她。」
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后半句。
但我听够了。
来时的路我帮他看了一千五百公里导航。
半夜怕他困,掐着自己虎口陪他说话。
他后备箱里那箱我妈给他炖的排骨,他一口没尝,到了服务区分给了周薇。
「你嫂子手艺一般,你尝就行。」
我站在车外,忽然觉得这三千公里,他规划的不是蜜月路线。
是我的退路有多远。
01
「宋辞远,你刚才说什么?」
我拉开后车门,站在柏油路面上。
他没回头,手搭在方向盘上,副驾的周薇正往嘴里送一颗话梅。
「上车,别耽误时间。」
我没动。
「湖景房给谁住的?」
周薇转过头来看我,嘴角那颗话梅还没咽下去,眼神像在看一场提前彩排过的戏。
宋辞远终于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你偷听?」
「车窗没关。」
他叹了口气,那种语气我太熟了——像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周薇晕船,住湖景房方便一点。」
「你不是从小住惯了青旅?」
「大学那会儿你自己说喜欢热闹。」
我看着他。
大学那会儿我说喜欢青旅,是因为穷。他知道。
周薇在前面小声开口:「嫂子,要不我去住青旅,真没关系的。」
她声音轻得恰到好处,像一片羽毛落在天平上。
宋辞远立刻说:「别听她的,说好了就不改。」
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
我上了车,关上门,安全带扣上。
后排的塑料袋还散着酸味,他没问我还晕不晕。
车重新驶上高速。
周薇把蓝牙音箱连上手机,放了一首民谣。宋辞远跟着哼了两句,她侧过头笑。
「你唱歌还是这么难听。」
「你才难听。」
他们笑。
我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额头发烫。
手机震动,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排骨他吃了吗?」
「喜不喜欢?」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吃了,说好吃。」
我妈秒回一个笑脸。
「那就好,我还怕他嫌油。」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前面周薇忽然回头:「嫂子,要不要吃话梅?防晕车的。」
她递过来一颗话梅。
宋辞远替她解释:「周薇晕车比你还严重,每次出差都带一大包,你尝尝。」
我接过来。
「谢谢。」
话梅含进嘴里。酸。
宋辞远说周薇晕车比我严重。
可这一路三千公里,吐了三个塑料袋的人是我。
她坐在副驾,切歌、递水、有说有笑。
到底谁晕车?
下午四点,导航提示前方十公里有服务区。
宋辞远说:「再撑一段,到了大理直接吃晚饭。」
周薇犹豫了一下:「我有点想上厕所。」
他立刻打了方向灯。
「行,进去休息一下。」
车停稳,周薇开门下车。
宋辞远也解了安全带,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下来吗?」
我胃里还在翻涌。
「我想——」
「那就在车上待着,我给周薇买瓶水就回来。」
他没等我说完,门已经关上了。
我坐在后排,看着他小跑着追上周薇的背影。
她回头说了句什么,他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垃圾袋。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来自宋辞远三天前建的旅行群。
群名叫「蜜月快乐」。
群里三个人。他,我,周薇。
周薇刚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是:「大理我来了!感谢宋哥和嫂子带我。」
下面宋辞远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退出聊天界面。
蜜月快乐。
蜜月,三个人。
我忽然想起出发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带周薇的理由。
「她老家昆明的,顺路,就几个小时的事。」
可昆明在出发方向的反方向。
我没说。
我从来不说。
窗外,宋辞远正弯腰帮周薇系鞋带。
她笑着拍他肩膀,说了句什么。
他起身时嘴角还挂着笑。
那个笑,我上次见到,还是求婚那天。
02
到大理已经是晚上九点。
周薇困了,靠在副驾上打了两个小时的盹。
宋辞远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怕她热。
我在后排醒着,因为他说过需要人帮他看导航。
但那两个小时,他一次也没问我路。
车停在酒店门口。前台只有一个年轻男生在值班。
宋辞远报了名字,对方翻了翻本子。
「宋先生是吧?湖景大床房一间,标间一。」
周薇站在我身后,小声说:「我住标间就好。」
宋辞远没回头:「湖景房给你,标间我跟她住。」
前台男生抬头看了看我,又看看周薇,没多嘴。
两张房卡推过来。
宋辞远把其中一张递给周薇。
「三楼,明早看日出方便。」
周薇没接。
「这不太好吧,嫂子——」
「她不在意。」
宋辞远把房卡塞进她手里。
「你赶了一天路,早点休息。」
周薇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读不出是愧疚还是确认。
她上了楼。
宋辞远拖着两个行李箱往电梯走。我跟在后面,拖着自己的小箱子。
「宋辞远。」
他按电梯键的手顿了一下。
「嗯?」
「湖景房,是我妈订的。」
他转过来,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你妈不是让我安排吗?」
「她说想让我蜜月住得好一点,特意打电话订的。」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拿手挡着门等我。
「周薇头疼,睡不好觉,湖景房安静一些。」
「你又不在乎住哪。」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在乎?」
「你以前不都——」
「以前我迁就你,不代表我不在乎。」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发现我会反驳。
沉默了几秒。
「行,那你想怎样?」
我说:「把湖景房的房卡给我。」
他笑了一声。不是好笑的那种笑。
「姜意,你至于吗?为一个房间闹?」
姜意。
他叫我全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觉得我越界了。
电梯门要关,他伸手又挡住。
「上来。」
我没动。
「你自己说,这趟蜜月,到底是我们两个人的,还是三个人的?」
他皱起眉。
「周薇帮了我很多忙,就搭个顺风车,你能不能大方点?」
「三千公里,不叫顺风车。」
「够了。」他声音冷下来,「你要是想扫兴,明天自己坐高铁回去。」
他松开手。
电梯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站在一楼大堂,手里还拖着行李箱。
前台男生小心翼翼地开口:「女士,要不要帮您叫辆出租车?」
我看了他一眼。
「不用。标间在几楼?」
「二楼,206。」
我拖着箱子上了二楼。
房间很小,靠墙一张床。
我把箱子放好,坐在床边。
手机响了。宋辞远的消息。
「明天八点吃早餐,别迟到。」
没有道歉。
没有「你还好吗」。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楼上传来隐约的笑声。
周薇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谢谢宋哥安排的湖景房,绝美。」
宋辞远在下面评论:早点睡,明天带你环海。
03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五十到了餐厅。
宋辞远和周薇已经坐在位置上,面前摆了三份早餐。
周薇冲我招手:「嫂子,我帮你拿了粥,不知道你口味。」
我坐下。
粥是皮蛋瘦肉的。我不吃皮蛋,宋辞远知道。
他正低头看手机,没抬眼。
「将就吃,换来换去麻烦。」
周薇立刻说:「嫂子不吃皮蛋吗?我去换——」
「不用。」我端起碗,「我自己去。」
换了一碗白粥回来,他们已经在讨论今天的行程。
宋辞远翻着手机里的攻略:「上午环海东路,中午吃饭,下午去古城逛逛。」
周薇凑过去看他屏幕:「这个咖啡厅我同事推荐过,可以去打卡。」
「行,加上。」
他们规划得热火朝天。
我喝着白粥,像个旁听的陌生人。
「嫂子,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周薇忽然问我。
我放下勺子。
「喜洲。」
宋辞远皱眉:「喜洲太远了,来回要多一个小时。」
「环海路顺路经过。」
「下午要去古城,时间不够。」
周薇说:「要不咱们古城改成明天?今天去喜洲也——」
「不用改。」
宋辞远看了我一眼。
「她想去的话,可以自己打车去。」
我慢慢点了点头。
「行。」
周薇欲言又止,最后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九点出发。我坐在后排,他们在前面聊天。
路过喜洲的路口时,我说:「这里停一下。」
宋辞远没减速。
「等回程再说。」
我没再开口。
车沿着路开。
周薇拿出手机拍照,回头对我说:「嫂子,帮我拍一张呗,这个角度好看。」
我接过她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上一个页面。是她和宋辞远的聊天记录。
最新一条是今早七点。
宋辞远发的:「她要是闹,你别搭理。」
周薇回的:「好,我知道分寸。」
我举起手机。
「笑一个。」
快门按下。
我把手机还给她。
「拍得好看吗?」她凑过来看。
「挺好。」
她没发现我看到了那条消息。
或者她发现了,但不在乎。
中午,宋辞远订了一家餐厅。
服务员问:「三位?」
宋辞远说:「两位。」
我站在他身后。
他回头,好像才想起来。
「哦,三位。」
服务员领我们去了座位。三把椅子,两把并排,一把在对面。
宋辞远和周薇自然地坐在了并排的位置。
我坐在对面,眼前是两张挨在一起的脸。
周薇看菜单的时候,肩膀靠着宋辞远的胳膊。
他没躲。
「嫂子想吃什么?」周薇隔着桌子把菜单递过来。
我翻了一页。
「酸菜鱼。」
宋辞远插嘴:「周薇不吃酸的。」
我合上菜单。
「那你们点。」
他皱了皱眉,像觉得我在使性子。
「你非要吃酸的?」
「不是非要。」
「那就别点了。」
周薇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我可以不吃鱼,嫂子想吃就点。」
宋辞远看着她,语气软了下来。
「别委屈自己。」
这句话他对她说。
昨晚我说我想住湖景房的时候,他说的是「你至于吗」。
饭菜端上来。没有酸菜鱼。
我吃了两口饭,没什么胃口。
宋辞远给周薇夹菜,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次。
我的碗始终是空的。
饭后,周薇去洗手间。
桌上只剩我和宋辞远。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愣了一下。
「什么开始?」
「跟她。」
他放下筷子,表情冷了。
「姜意,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的?我跟周薇是同事。」
「同事会让你把蜜月房间让给她?」
「我说了,她头疼——」
「同事会让你当着老婆面夹菜?」
「你今天到底想怎样?」
他声音压低了,眼神里有警告。
「回去就跟你说清楚,现在别外面丢人。」
周薇从洗手间出来,看了看气氛,笑容淡了。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宋辞远站起来:「没有,走吧,去下一个点。」
他走在前面,周薇跟上。
我坐了三秒,才起身。
桌上有一颗话梅核。
是周薇刚才吐在纸巾上的,旁边放着宋辞远帮她剥好的那颗。
我拿起那张纸巾,丢进垃圾桶。
04
下午逛到五点。
周薇买了一条围巾,宋辞远付的钱。
她缠在脖子上转了一圈:「好看吗?」
宋辞远说好看。
我在旁边摊上看了一对耳环。
「这个多少钱?」
摊主说了价格。我摸了摸口袋,钱包在行李箱里。
「宋辞远,帮我付一下。」
他正帮周薇拍照,头也不回。
「你自己没带钱?」
周薇在一旁小声说:「嫂子你用微信转我,我帮你付。」
我放下耳环。
「不买了。」
傍晚回到酒店。
我在二楼洗了个澡,头发还湿着,有人敲门。
打开,是周薇。
她站在门外。
「嫂子,我想跟你聊聊。」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坐在床边。
「这个房间确实小了点,要不我跟宋哥说明天换——」
「不用,说正事。」
她抬眼看我,笑容没了。
「嫂子,你是不是看到了我和宋哥的聊天记录?」
我靠在窗边,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
「那条消息,他说的是怕你晕车不舒服会闹,让我别搭理。」
「意思是别刺激你,你别想多了。」
我看着她。
「周薇,你觉得我信吗?」
她笑了一下。
「信不信的,你问他。」
「我问你。」
她站起来。
「嫂子,我跟宋哥真的只是同事。」
「我今年刚调来他部门,人生地不熟,他帮了我很多忙。」
「我老家昆明的,搭个顺风车而已。」
「你老家昆明,昆明在东边。我们从广州出发往西。」
她眨了眨眼。
「我在昆明有个项目,先到大理再转过去。」
「蜜月带同事,谁教你的?」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只一瞬,又补上了。
「嫂子,你是觉得我对宋哥有意思?」
我没回答。
她低头笑了笑。
「你要是这么想,那我明天就走。」
「我不想让你们夫妻闹矛盾。」
她往门口走。
手按在门把上时,停下来。
「不过嫂子,我说一句不该说的。」
她回头。
「宋哥跟我说过,你们感情一直有问题。」
「他说你太敏感,什么都往心里去。他很累。」
门关上了。
我站在窗边。
手机响了。
是我妈。
「意,今天怎么样?」
「拍照片了吗?」
我张了张嘴。
「挺好的。」
「那就好。让辞远多照顾你,别晕车了还逞强。」
「嗯。」
挂了电话,我打开相册。
今天一整天,我一张照片都没拍。
宋辞远发了消息过来。
「明天去山里,早点睡。」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开他和周薇的那个三人群。
周薇刚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太开心了!明天见!」
下面是宋辞远的回复。
「早点休息,明天冷,多穿点。」
他没有在群里对我说多穿点。
我退出微信。
凌晨两点,楼上传来脚步声。
先是一阵笑,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我分不清是周薇的房间门,还是宋辞远的。
但我分得清——那是两个人的脚步。
我闭上眼。
明天。
明天我再看一次。
如果明天还是这样,我就——
手机又亮了。
周薇的朋友圈更新了。
配文是:「有些风景,只有懂的人才能一起看。」
宋辞远点了赞。
那个赞,比所有话都刺耳。
05
索道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周薇靠在栏杆上玩手机,宋辞远替她举着伞。
我站在三米外。
上了缆车,三个人挤在一起。周薇坐中间,我坐最边上。
她指着窗外:「看,那边能看到全景。」
宋辞远凑过去看,半个身子压在她那边。
缆车晃了一下,我抓紧了扶手。
没人注意到我发白的指关节。
到了山顶,风很大。
周薇打了个寒颤。
宋辞远立刻脱了外套披在她肩上。
我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跟你说多穿?」
「你在群里只跟她说了。」
他皱眉:「我发了群消息。」
「你说的是'多穿点',不是'你们多穿点'。」
周薇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递给我。
「嫂子你穿吧,我不冷。」
宋辞远拦住她的手。
「你感冒刚好,别逞强。」
他转向我:「前面有卖围巾的,自己去买一条。」
我没动。
「宋辞远,你能不能看我?」
他表情一僵。
周围有游客经过,目光扫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姜意,你在这吵什么?」
「我没吵。我在问你。」
「你要外套?行。」
他把周薇肩上的外套扯下来往我这边一甩。
「给你,行了吧?」
外套落在我脚边。
周薇睁大眼睛:「宋哥,你别这样——」
「你看她!」他指着我,声音没控制住。
「出来玩三天,一直摆脸色,我欠她的?」
旁边有人停下脚步。
一个大姐看了看我们仨,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弯腰把外套捡起来,叠好,还给周薇。
「你穿吧。」
然后转身往索道方向走。
宋辞远在身后喊:「你去哪?」
「下山。」
「姜意!」
我没停。
缆车上只有我一个人。
手机响个不停。
全是宋辞远的消息。
「你能不能成熟点?」
「大家出来旅游,你非要扫兴?」
「你再这样我真不管你了。」
最后一条是周薇发的。
「嫂子,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
我没回任何一条。
到了山脚,我找了个小餐馆坐下来。
点了一碗米线,酸汤的。
吃了第一口,忽然觉得眼眶酸。
不是因为酸汤。
是因为这是三天来,第一次我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不是宋辞远。
是个陌生男人,二十七八岁,背着相机包。
「打扰了,这边就剩这一张桌子。」他指了指满座的店面。
我点头。
他坐下来点了份饭,然后看了看我。
「一个人来旅游?」
「不是。」
「那——」他没追问,低头吃饭。
我继续吃米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
「你眼睛红了。」
我擦了一下。
「酸汤呛的。」
他笑了笑,没拆穿我。
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桌子中间。
「山上的风大,下来容易迎风流泪。」
我看着那包纸巾。
抽了一张。
手机震动。宋辞远的电话。
我按了拒绝。
第六通的时候,对面的男人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要不接一下?万一是急事。」
我关了静音。
「不急。」
他没再说话。
我们各吃各的。
结账时他抢着付了两份的钱。
「出门在外互相帮忙,别客气。」
我说谢谢。
他背起相机包要走时,停了一下。
「那个——你如果需要帮忙,山脚下青年旅社前台有个留言板。」
「我在那住三天。」
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陆时安,自由摄影师。
我把名片收起来。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直到宋辞远的第十九条消息进来。
「你再不回来,我就当你同意我跟周薇的事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
同意。
原来他心里也清楚,这是一件需要我「同意」的事。
06
我回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二楼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宋辞远坐在床边,手机还亮着,脸色很难看。
「你去哪了?」
「山下吃了碗米线。」
「吃碗米线吃五个小时?」
我把包放在桌上。
「你管我去了五个小时还是五十个小时?」
他猛地站起来。
「姜意,你什么意思?」
「你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秒,然后意识到我说的是哪条。
「我气话。」
「你一下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能不急?」
「你急什么?怕我丢了,还是怕我看明白了?」
他咬了咬牙。
「姜意,你到底想闹到什么程度?」
「我没闹。」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我在等你给我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
「你跟周薇,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坐回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同事。」
「同事你让她住我妈订的湖景房?」
「我说了她头——」
「同事你帮她系鞋带?」
「同事你当我面给她披外套、夹菜、买东西?」
「同事你发消息说'她要是闹你别搭理'?」
他抬起头。
「你翻她手机了?」
「她拍照让我帮忙,手机递过来的。」
「那你也不该看别人聊天记录。」
我笑出了声。
「宋辞远,你现在跟我讨论的是我该不该看,还是你该不该发?」
他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
「行,那条消息我措辞不对。」
「但我意思真的是怕你晕车难受会发脾气,让她别火上浇油。」
「那'省得晚上还得应付她'呢?」
他停住。
「什么?」
「服务区,你在车里跟她说的。」
「你给她订湖景房,让我住青旅,省得晚上还得应付我。」
他脸色变了。
不是愧疚的那种变,是被抓到的那种。
「你——你听到了?」
「车窗没关紧。」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宋辞远坐回去,用手捂住脸。
「那句话……我是跟她开玩笑的。」
「什么样的同事之间开你老婆的玩笑?」
他没答。
我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
「你不说,我替你说。」
拉开箱子,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装进背包里。
他猛地抬头。
「你干什么?」
「走。」
「你去哪?」
「跟你没关系。」
他三步跨过来,按住我的手。
「姜意,你能不能别动就走?」
「你一走我们这婚怎么办?」
我看着他按在我手上的力道。
「这婚,你还要?」
「当然要。」
「那周薇呢?」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我明天让她自己走。」
「明天?」
「今晚太晚了,没车了。」
我提起背包。
「那今晚我走。」
「你——」他伸手要拦。
我侧身躲开,拉开门。
三楼的楼梯口,周薇正站在那里。
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看到我背着包出来,她眼睛眨了一下。
「嫂子,这么晚去哪?」
我没看她。
宋辞远追出来:「姜意!」
周薇立刻做出担忧的表情:「宋哥,嫂子怎么了?」
我走下楼梯,一步都没回头。
前台男生看到我背着包出来,欲言又止。
「女士,现在已经十一点了,外面——」
「帮我叫辆车,到另一边的青旅。」
「哪家青旅?」
我想了想。
「山脚下那家。」
07
车停在青旅门口时快十二点了。
前台女孩正趴在桌上看剧。
「还有房间吗?」
她抬头,看了看我一个人背着包,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
「有,四人间和单间都有。」
「单间。」
办好入住,她递给我房卡。
「留言板在走廊右手边,有什么需要可以写条子。」
我接过房卡,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块木板。
上面钉满了便利贴,五颜六色。
我没走过去。
房间在二楼。推开门,房间不大,但干净。
我把背包放下,坐在床边。
手机震动了一路,全是宋辞远的电话和消息。
「你到底去哪了?」
「姜意你疯了吗半夜出去?」
「你说清楚在哪我去接你。」
最后一条,凌晨十二点十五分。
「行,你冷静一下。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
他所有的事都是明天再说。
明天让周薇走,明天给你解释,明天再说。
可他今天做的事,已经把明天堵死了。
我关手机。
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前台。
开门,是陆时安。
他手里提着两杯豆浆。
「前台说昨晚来了个姑娘,一个人,我猜是你。」
我靠在门框上。
「你这样很像跟踪狂。」
他笑了笑,把豆浆递过来。
「热的,你胃不好别喝凉的。」
我接过来,没问他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昨天在餐馆里,我点的酸汤米线剩了大半碗,只喝了汤。
「谢谢。」
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就站在门口。
「今天有安排吗?」
「没有。」
「我要去海边拍日落,你要是没事可以一起。」
我想了想。
「好。」
他点了点头:「那下午四点,前台集合。」
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抱着豆浆坐回床上。
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暖的。
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递给我一杯热的是什么时候了。
上午十点,我打开手机。
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宋辞远的、我妈的、还有那个三人群里的。
群里最新一条是周薇发的。
「嫂子一晚没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宋哥要不要报警?」
宋辞远回:「她大人了,能出什么事。」
我退了群。
然后给我妈回了消息。
「妈,我没事,在朋友这里住一晚,今天回来。」
我妈秒回:「什么朋友?辞远呢?」
「妈,回去跟你说。」
「姜意你给我说清楚——」
我把和妈的对话框也关了。
打开宋辞远的消息,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四十多条,没有一条是道歉。
全是质问、命令、和理所当然。
「你在哪」、「你能不能别闹了」、「你自己出去了别怪我」、「我们明天谈」。
最后一条,今早八点发的。
「姜意,我跟周薇今天出去,你要是想通了就自己回酒店。」
他跟周薇出去了。
我不在的第一天。
他们去约会了。
我放下手机,喝完了那杯豆浆。
温度刚好。
08
下午四点,我在前台等陆时安。
他准时出现,背着相机包,手里多了一顶渔夫帽。
「给你的,太阳毒。」
我接过来戴上。
「我没带钱,回头转你。」
「二十块的帽子,别客气。」
我们沿着水边走。
他走在靠车那一侧,没刻意,但我注意到了。
走了十分钟都没说话。
他先开口:「昨天的事,不方便说就不说。」
「嗯。」
又走了一段。
他停在一处堤坝上,蹲下来调镜头。
「你拍照吗?」
「没带相机。」
「用我的?」
他把备用机递过来,一台银色的小微单。
我接过来,按了一张。
「你以前拍照多吗?」他一边调参数一边问。
「以前……拍。后来不怎么拍了。」
「为什么?」
「没什么好拍的。」
他没追问。
快门声一下下响着,像在计数。
我举着相机,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是蜜月以来,我第一次觉得好看的东西,愿意留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宋辞远的消息。
「你今晚回不回来?」
我盯着屏幕。
旁边陆时安收了三脚架,看了我一眼。
「要回去吗?」
「不知道。」
他没有劝我去,也没有劝我留。
只说了一句:「吃饭吗?这边有家店不错。」
我收起手机。
「走吧。」
吃饭的时候,他讲了一些他在各地拍照的事。
「你一个人?」我问。
「一个人。」
「不孤独吗?」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习惯了。」
「比凑合着跟不合适的人走,舒服。」
我低头吃。
这句话扎进了什么地方。
吃完饭回到青旅,他送我到楼梯口。
「明天我去喜洲,你不是想去?」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
他笑了。
「昨天你在餐馆里接电话,说了一嘴。」
「你以为你声音很小,其实隔壁桌都听到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好,明天一起。」
回到房间,手机已经不怎么响了。
宋辞远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晚上九点。
「行,你爱怎样。」
我看着这七个字。
三天前出发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爱去哪去哪。」
区别是那时候我还会追上去。
现在不会了。
我翻了一下朋友圈。
周薇今天发了三条。
第一条:两杯咖啡,配文「☀️」。
第二条:水边的侧影,有个男人的手臂入镜,配文「有人拍照就是不一样」。
第三条:晚上的灯光,配文「难得清静。」
三条朋友圈,宋辞远全部点了赞。
难得清静。
她说的清静,是我不在的清静。
我把朋友圈关了。
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蜜月第四天。他带另一个女人去了我想去的地方。」
然后删掉。
没必要记。
记住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09
第二天路上,陆时安开的是一辆租来的车。
他开车很稳,转弯会减速,不会急刹。
跟宋辞远不一样。宋辞远开车快,弯道从来不减速,他觉得那样帅。
我没说话,靠在窗边看外面的田野。
「到了。」
陆时安在一处老宅前停下来。
「这里有个老奶奶做饼,当地人才知道,游客找不到。」
我跟他走进巷子。
小院里,一个老奶奶正在烤炉前忙活。
「两个?」她笑着问。
「两个,一甜一咸。」陆时安说。
饼烤好,他把甜的递给我。
「猜你喜欢甜的。」
我咬了一口。
很好吃。
好吃到我忽然想哭。
手机响了。
是宋辞远。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姜意,你到底在哪?」
「喜洲。」
他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去的?」
「别人带的。」
又是沉默。
「什么别人?」
「跟你没关系。」
他声音骤然拔高:「姜意,你跟我结着婚呢!」
我站在巷子里。
「宋辞远,你跟周薇喝咖啡的时候,记得你跟我结着婚了吗?」
他被噎住。
停了几秒,声音压低了。
「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我只是在做你做过的事。」
「你——」
「你能带你的女同事蜜月旅行,我不能让一个陌生人带我去玩?」
他那边很安静。
然后我听到了周薇的声音,很远。
「宋哥,冰淇淋给你。」
我笑了一下。
「你忙吧。」
挂了。
陆时安站在两米外,低头看相机里的照片,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我走过去。
「谢谢你今天带我来。」
他抬头。
「不客气。你笑起来好看多了。」
我愣了一下。
他立刻补了一句:「没别的意思,摄影师的职业病,看脸看光线。」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饼。
下午逛了很久。
陆时安拍照,我在旁边看。
偶尔他会让我帮忙举反光板,或者站在某个位置当参照物。
「你长得挺上镜。」他看着相机屏幕说。
我凑过去看。
照片里的我站在一扇旧木门前,嘴角有一点弧度。
「可以发给我吗?」
「当然。」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你打算在这里待几天?」
「不知道。」
「那……你那边的事,打算怎么处理?」
我看着窗外。
「回去再说。」
他点头,没多问。
到了青旅门口,我下车时他叫住我。
「姜意。」
我回头。
「如果你需要有个人帮你做证人,或者只是需要有个人在旁边,你知道我在哪。」
我看着他。
「做什么证人?」
他目光很平静。
「你身上有伤。」
我低头。
手腕上有一块青紫。
是那天晚上宋辞远按住我的时候留下的。
我把袖子拉下来。
「……谢谢。」
上了楼,关上房门。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宋辞远发的。
是我妈。
「意,辞远给我打电话了。」
「他说你跟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
「你能告诉妈怎么回事吗?」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他告状了。
他当着周薇的面跟我蜜月旅行,然后跟我妈告状说我跟陌生男人在一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
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你有空吗?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10
电话打了一个小时。
我把所有事都说了。
三千公里的后排,吐了三个塑料袋没人管。
湖景房给了周薇,我住标间。
山上他当众把外套甩在地上。
半夜在车里听到的那些话。
他跟周薇的聊天记录。
以及,他说我走了就等于同意他跟周薇。
我妈从头到尾没打断我。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你手上的伤是他弄的?」
「……算是。他拉我的时候。」
「拍了照吗?」
「拍了。」
「好。你现在住的地方安全吗?」
「安全。」
「那你待着别动。明天你爸去接你。」
「妈——」
「姜意,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忽然有了重量。
「你嫁给他,是因为你喜欢他。不是因为你欠他。」
「你随时可以回来。」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明天你爸到了,你跟他回来。后面的事,你爸处理。」
「好。」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哭。
眼泪好像在前面几天里用完了。
第二天中午,我爸的车到了。
他站在青旅门口,满脸疲态。
看到我,先看了看我的手腕。
然后什么都没说,接过我的背包,放到后备箱里。
「吃了吗?」
「吃了。」
「上车。」
我上了副驾。
车发动之前,我看到陆时安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
他远远地看着我们的车,举了一下手。
我也举了一下。
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谁?」
「一个朋友。」
他没多问。
车开出去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宋辞远的电话。
我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冷冷地说:「接。开外放。」
我按了接听。
「姜意!你爸来了?你让你爸来干什么?」
我爸开口了:「宋辞远。」
那边顿了一下。
「叔。」
「退婚的事,你回去之后找你爸妈一起坐下谈。」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叔叔,我跟姜意之间只是吵架,不至于——」
「你把我女儿的蜜月旅行变成你跟别的女人的约会,你管这叫吵架?」
「不是这样的,叔叔你听我解释——」
「解释的机会我给你。但不是现在。」
我爸挂了电话。
车内安静了很久。
我爸忽然说:「你那个朋友,就是他说的那个陌生男人?」
「嗯。」
「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
「他给我买了一杯热豆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辞远不给你买吗?」
「他买凉的。」
我爸没再说话。
但他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回到家,一切都在正轨上推进。
两家人坐下来谈。宋辞远的妈妈哭,他爸赔礼。
宋辞远自己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很多次。
最后只说了一句。
「姜意,我错了。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想起了他甩下来的外套,那句「难得清静」,以及凌晨两点楼上两个人的脚步声。
想起了我妈说的那句话。
你随时可以回来。
我说:「不给了。」
他眼眶一下红了。
「你真不——」
「宋辞远。」我打断他。
「三千公里,你从来没问过我一次,我想去哪。」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退婚协议签好的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桌上放着一张照片。
是陆时安发给我的那张。
旧木门前,侧脸上有光。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嘴角有一点弧度。
是这趟蜜月里,唯一的一张笑脸。
手机响了。
陆时安的消息。
「回来了?」
我回:「回来了。」
「那张照片,我加了个滤镜重新调了一版,发给你?」
我拿着手机。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好,谢谢。」
然后放下手机。
窗台上有一杯水,是我妈泡的蜂蜜水。
温的。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以后的人生,也会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