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六十大寿,来了三百多个客人。
但里面没有我的座位。
沈砚洲让我在厨房帮佣,说桌上坐不下了。
我系着围裙端菜上桌的时候,齐太太笑着问婆婆:"这是新请的阿姨?长得倒挺水灵。"
婆婆附和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沈砚洲坐在主位上,看都没看我。
我正端着最后一道汤往回走。
路过玄关的全家福,里面十八岁的少爷歪着头冲我笑。
然后他从相框里跨了出来。
西装校服,领带松松垮垮,头发支棱着。
他看见我手里的汤碗,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你怎么端盘子?"
他扫了一眼我的围裙、红肿的手指、沾了油渍的袖口。
再扭头看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沈砚洲。"
三百多人安静下来。
十八岁的他牵着我走到主桌,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
"来,老婆,坐这儿。"
他转头看向三十三岁的自己,眼神像看一条狗。
"来,这碗汤你过来端。"
01
“你耳朵聋了吗?我叫你把这碗汤端过去!”
十八岁的沈砚洲站在我身边,指着主位上穿西装的男人,声音冷硬。
宴会厅安静下来。几百号人盯着主桌。
三十三岁的沈砚洲终于抬起了头。
他眼角抽了一下,搭在桌沿的手指收紧。
他眼里满是怒意。
“时微,你闹够了没有?”
他直接把视线落在我脸上。
“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你现在连这种下作手段都用上了?”
沈砚洲扯了扯领带,语气里满是厌恶。
“找个整容成我年轻模样的戏子来砸场子,你觉得很有意思?”
我端着那碗滚烫的佛跳墙,手指烫的发麻,心里一阵发寒。
在他眼里,我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只是为了争宠耍的手段。
“整容?”
身旁的少年气笑了。
他夺过我手里的汤碗,直接连汤带碗砸在三十三岁沈砚洲的面前。
滚烫的浓汤溅了那个男人一身,西装上全是污渍。
“你他妈脑子被狗吃了吧!”
少年双手撑在桌面上。
“老子当年为了娶时微,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你现在就让她在厨房里端盘子?”
他指着我那双被油烟熏的粗糙、被热水烫的红肿的手,眼睛气红了。
“你看看她的手!她以前是弹钢琴的,你忘了?”
三十三岁的沈砚洲站起身,拍打身上的污渍。
“保安!把这个疯子给我赶出去!”
他低声吼道。
几个穿黑西装的保安围拢过来。
“我看谁敢动!”
婆婆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满脸怒容。
她走到我面前,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我没有躲。
巴掌声在大厅里很响亮。
“时微,你这个丧门星!”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发抖。
“今天是我六十大寿,你非要触我的霉头是不是?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找个野男人来恶心砚洲!”
齐太太在一旁搭腔。
“哎哟,我就说这阿姨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沈太太啊。这品味……啧啧,找个跟老公长得像的鸭子,挺会玩啊。”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声。
那些平日里对我一口一个沈太太的贵妇们,全都在看着我。
我垂下眼帘,咽下嘴里的血腥味。
“你敢打她?!”
少年推开前面的椅子,冲到婆婆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老妖婆,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婆婆尖叫起来,拼命挣扎。
“砚洲!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她让野男人打你妈啊!”
三十三岁的沈砚洲走过来,揪住少年的衣领。
“放开她!”
他眼神阴沉。
“时微,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让这个骗子滚出沈家,否则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
离婚。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五次拿离婚来威胁我了。
以前只要他提这两个字,我就会妥协去讨好他。
但今天,我突然觉得很累。
“好啊。”
我看着他。
“那就离婚吧。”
三十三岁的沈砚洲愣住了。
接着他更生气了。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他松开少年的衣领,拍了拍手。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带着你的小情人滚吧。沈家的一分钱,你都别想带走。”
少年反手给了他一拳,砸在他脸上。
“闭上你的臭嘴!”
少年甩了甩手腕,眼神凶狠。
“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老子自己能赚钱养老婆!”
他转过身,拉住我的手,避开了我红肿的指尖。
“嫣嫣,我们走。”
他叫我嫣嫣。
这个称呼,我已经五年没有听到过了。
眼泪掉下来,我任由他牵着我,走出了宴会厅。
02
冬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生疼。
我穿着单薄的打底衫,外面套着那件沾满油污的围裙,看着有些狼狈。
少年脱下身上那件松垮的校服外套,裹在我身上。
外套上带着皂角香,是属于十八岁沈砚洲的味道。
“冷不冷?”
他低头看我,刚才那股凶狠的劲儿没了,眼里只剩心疼。
我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多了。
“别哭啊嫣嫣。”
他拿袖子给我擦眼泪,越擦越脏,最后干脆用手捧着我的脸。
“那个王八蛋不值得你哭,等我查清楚他这些年干了什么混账事,我非弄死他不可!”
我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好像回到了十五年前。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笨拙的哄我,发誓要保护我一辈子。
可为什么,人长大了,就全变了呢?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我们面前,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车门打开,沈砚洲从车上走下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脸上的淤青还没消,看人的眼神很冷。
副驾驶的车门也开了,走下来一个穿着白色礼服的女人。
楚瑶。
沈砚洲的秘书,也是他心里的白月光。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沈砚洲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砚洲,你别生时微姐的气了。她肯定是一时糊涂,才会被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骗了。”
楚瑶的声音有些娇气。
她身上穿的那件礼服,是我上个月看中却被沈砚洲以太贵为由拒绝的款式。
原来是我不配。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少年笑了一声,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穿得跟个拔了毛的火鸡一样,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楚瑶的脸白了,眼眶也跟着红了。
“砚洲,我只是好心劝劝时微姐,他怎么能这么说我……”
她往沈砚洲怀里靠了靠。
沈砚洲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转头看着少年。
“嘴巴放干净点!”
他语气很差。
“瑶瑶是我的客人,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教训。”
客人?
我看着他们亲密的姿态,觉得这两个字挺讽刺的。
谁家客人会穿着女主人的衣服,挽着男主人的胳膊,在深夜里招摇过市?
“时微。”
沈砚洲的目光转向我。
“只要你现在让这个骗子滚,并且给瑶瑶道个歉,今晚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别忘了,你妈还在医院里躺着,每个月的医药费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在拿我妈的命威胁我。
我身上发冷。
“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少年冲过去揪住沈砚洲的衣领。
“嫣嫣的妈妈就是你妈妈!你当年是怎么在病床前发誓的?你现在居然拿她的命来要挟嫣嫣?”
沈砚洲笑了一声,任由少年揪着自己。
“我没报警抓你这个诈骗犯,已经是看在时微的面子上了。”
他掰开少年的手。
“既然她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转头看向楚瑶,声音放轻了些。
“外面风大,我们先上车。”
楚瑶点点头,上车前看了我一眼。
车子开走了,喷了我们一身尾气。
少年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嫣嫣,他是不是经常这样欺负你?”
他转过头,眼眶红了。
我扯了个笑。
“习惯了。”
他抱住我,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声音发闷。
“对不起,嫣嫣。对不起……”
他一遍遍的道歉,好像错的人是他。
可错的是时间,是那个变了的沈砚洲。
我回抱住他,眼泪掉下来。
03
我带着十八岁的沈砚洲回了别墅。
推开门,屋里没人。
少年站在玄关,看了看客厅。
“你的画架呢?”
他指着落地窗前空着的地方。
“我记得我说过,那个位置采光最好,适合你画画。”
我把鞋脱下来放好。
“楚瑶说她喜欢那里的阳光,沈砚洲就让人把画架搬到了地下室,那里现在是她的瑜伽区。”
少年没说话。
他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粉色水杯。上面印着卡通图案,这是楚瑶的。
“这也是那个女人的?”
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
“不仅是水杯,沙发上的抱枕,电视柜上的摆件,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都有一半是她的。”
我把这些事说出来。
“沈砚洲说,楚瑶一个人在海城打拼不容易,把她当妹妹看,所以让她偶尔过来住几天。”
“妹妹?”
少年把那个粉色水杯扔进了垃圾桶。
“去他妈的妹妹!老子当年连只母蚊子都不让靠近,他现在居然把别的女人往家里带!”
他在客厅里来回走。
“你的房间呢?带我去看看。”
他拉着我上了二楼,推开主卧的门。
里面是黑白灰的装修。没有梳妆台,没有我的衣服,床头柜上也没有我的照片。
“你别告诉我,你连主卧都没得住。”
少年看着我。
我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客房。
“我睡眠浅,他晚上应酬回来晚,怕吵到我,就让我搬去客房了。”
这是沈砚洲的借口。楚瑶嫌主卧里有我的味道,说她闻了会过敏。
少年没说话。
他走到那间客房门前把门推开。
屋里不到十平米,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空气里有霉味。
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看到他哭了。
“他怎么敢……”
他攥着拳头。
“他怎么敢这么对你!”
他转过身,一脚踹在墙上。
“老子当年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他居然让你住这种狗窝!”
我走上前抱住他。
“别生气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是真的不在乎了。这五年来,沈砚洲一次次的偏心,早就把我的感情磨光了。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沈砚洲的声音。
“瑶瑶,你先在沙发上躺会儿,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楚瑶说。
“砚洲,时微姐会不会不高兴啊?毕竟这是你们的家。”
“她敢?”
沈砚洲接话。
“这个家我说了算。她要是敢给你甩脸色,我就让她滚出去。”
我站在楼梯口听着他们说话。少年要冲下去,被我拉住。
“别去。”
我看着他。
“让他放,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水放到多满。”
沈砚洲安顿好楚瑶,转身上楼。
他看到了我和少年。
“你居然还敢把这个骗子带回家?”
他走过来。
“时微,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这是我的家,我带谁回来,轮不到你管。”
我看着他。
沈砚洲停了一下。
他开口。
“你的家?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吃我的穿我的,现在还敢带野男人回来恶心我?”
他指着大门。
“带着他,马上给我滚!”
少年挡在我身前。
“该滚的是你和楼下那个不要脸的小三!”
他说。
“沈砚洲,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04
沈砚洲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扬起手,就要朝少年的脸上扇去。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死死盯着他。
“沈砚洲,你今天要是敢动他一下,我就把楚瑶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全抖出去!”
沈砚洲的动作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眼神里透着危险的光芒。
“你什么意思?”
我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
“你真以为她是什么清纯无辜的小白花?你真以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这句话犹如惊雷,在走廊里炸响。
沈砚洲脸色骤变,瞳孔也缩紧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厉声呵斥,但声音里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瑶瑶怀的是我的骨肉,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楼下的楚瑶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她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跑上楼。
“砚洲,发生什么事了?”
她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时微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你不能拿孩子开玩笑啊……”
她捂着平坦的小腹,身体摇摇欲坠。
沈砚洲立刻心疼地将她护在怀里,转头对我怒目而视。
“时微,你简直不可理喻!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来污蔑瑶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狠狠砸在我脸上。
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本来还想给你留点颜面,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把字签了!”
文件散落在地上,最上面赫然写着《自愿放弃财产协议书》。
内容很简单:我净身出户,并且将我母亲留给我的那套老洋房过户给楚瑶,作为她安胎的补偿。
“你疯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那套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你凭什么要给楚瑶?”
“就凭她怀了沈家的长孙!”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站在楼梯口,趾高气扬地看着我。
“你这只不下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瑶瑶现在有了身孕,那套老洋房环境好,正好适合她养胎。”
她走上前来,用手指戳着我的肩膀。
“赶紧签字滚蛋,别在这里碍眼!”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丑陋至极的面孔,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就是我倾尽所有爱了十五年的家人。
他们为了一个小三,不仅要将我扫地出门,还要榨干我最后一滴血。
“我不签。”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
“想要房子,做梦。”
沈砚洲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打了个响指,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立刻从楼下冲了上来,一左一右地将少年按在墙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王八蛋!”
少年拼命挣扎,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死死压制住。
“时微,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沈砚洲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要么签字,要么,我打断这个野男人的腿,然后以诈骗罪把他送进监狱。”
他在拿少年的安危威胁我。
他以为少年是我找来的替身,以为这是我唯一的软肋。
我看着被按在墙上的少年,他正用一种愤怒而又绝望的眼神看着我,拼命对我摇头。
“嫣嫣,别签!不要向这个人渣妥协!”
沈砚洲冷笑一声,抬脚在少年的膝盖上狠狠踹了一脚。
少年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沈砚洲!”
我尖叫出声,心脏猛地一揪,痛得我无法呼吸。
“心疼了?”
沈砚洲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那就乖乖把字签了。”
我看着他那张冷酷无情的脸,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砚洲,你真以为你能掌控一切吗?”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不是要证据吗?我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
我点开屏幕上的一个音频文件,将音量调到最大。
05
安静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一段令人面红耳赤的录音。
“死鬼,你轻点……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这是楚瑶的声音,娇媚入骨,和平日里那副清纯小白花的模样判若两人。
紧接着,是一个粗犷的男声。
“怕什么?沈砚洲那个冤大头不是还没发现吗?等生下这个孩子,沈家的财产还不都是咱们的?”
“讨厌……不过沈砚洲确实好骗,随便掉几滴眼泪,他就心疼得不行。那个时微也是个蠢货,被我耍得团团转。”
录音在走廊里回荡,每个字都像耳光一样抽在沈砚洲脸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维持着那个捏我下巴的姿势,眼神变得空洞无神。
楚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扑过来,想要抢夺我手里的手机。
“你伪造的!这是你合成的录音!砚洲,你别信她!”
我侧身躲过她的扑抢,冷冷地看着她。
“是不是伪造的,做个声纹鉴定就知道了。”
我转头看向沈砚洲。
“怎么?还没听够?我这里还有很多。”
我又点开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楚瑶正和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在酒店门口拥吻,姿态亲昵。
照片的右下角,清晰地印着拍摄时间。
正是沈砚洲去国外出差,楚瑶声称自己在医院保胎的那几天。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砚洲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眼眶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充血,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楚瑶。
“他到底是谁?!”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哑。
楚瑶吓得瘫倒在地上,浑身发抖。
“砚洲,你听我解释……那个人是我表哥……我们只是在闹着玩……”
“闹着玩?”
趁着保镖愣神的功夫,少年猛地挣脱了束缚,一脚将其中一个保镖踹翻在地。
他冲到沈砚洲面前,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你他妈瞎了眼了!连表哥和情夫都分不清!”
少年指着地上的楚瑶,破口大骂。
“你为了这种破鞋,把嫣嫣折磨成什么样了?你现在知道痛了?晚了!”
沈砚洲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没有还手,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楚瑶,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婆婆在一旁也傻眼了,她指着楚瑶,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这个贱人!你居然敢骗我们沈家!”
她冲上去,一把揪住楚瑶的头发,狠狠地扇了她两个耳光。
“我的大孙子啊!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中平静,只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意。
“沈砚洲。”
我平静地开口,打断了他们的撕扯。
“证据已经给你看了,现在,轮到我提条件了。”
沈砚洲缓缓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时微……”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发紧。
“你不是要我净身出户吗?”
我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直接甩在他脸上。
“巧了,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离婚协议。你婚内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我已经全部提交给律师了。”
我看着他瞬间灰败的脸色,一字一顿地说。
“沈砚洲,我要你净身出户。”
06
那份离婚协议书轻飘飘地落在沈砚洲的脚边,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几页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转移财产?”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时微,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转移过财产?”
我冷笑一声,拿出手机,调出一份银行流水。
“城南那个项目的启动资金,你以公司的名义划走了一千万,转入了一个海外账户。而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楚瑶的弟弟。”
我看着他越发苍白的脸色,声音冰冷。
“还有你名下那两辆跑车,上个月已经秘密过户到了楚瑶名下。需要我把过户记录也给你看吗?”
沈砚洲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楚瑶,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你敢背着我搞这些小动作?!”
楚瑶吓得连连后退,捂着脸痛哭流涕。
“砚洲,我没有……是时微姐在陷害我!我怎么可能转移你的财产……”
“陷害你?”
我打断了她的狡辩,直接拨通了一个电话。
“把人带上来。”
不到两分钟,大门被人推开。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押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照片上那个和楚瑶拥吻的男人。
“王总?”
沈砚洲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他生意上的一个竞争对手。
王总被押到沈砚洲面前,吓得腿都软了。
“沈总,这不关我的事啊!都是楚瑶这个贱女人勾引我的!她说只要我帮她转移财产,她就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然后跟我远走高飞……”
他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把楚瑶卖了个干净。
“你胡说!”
楚瑶尖叫起来,扑上去就要撕打王总。
“你这个王八蛋,明明是你逼我的!”
场面彻底失控。
沈砚洲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突然大笑起来。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好……真是好极了……”
他指着楚瑶,又指了指王总,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时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不是一直躲在暗处看我的笑话?”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你觉得很好笑吗?”
我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
“沈砚洲,当你在楚瑶的床上寻欢作乐的时候,当你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的时候,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指着旁边的少年。
“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已经被你逼死了。”
沈砚洲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满眼都是时微的沈砚洲。
“对不起……”
他突然跪了下来,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呜咽起来。
“时微,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哪了?”
少年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酷。
“你错在不该眼瞎看上这种破鞋,还是错在不该把嫣嫣的真心踩在脚底下?”
他一脚踹在沈砚洲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你这种人渣,根本不配得到原谅!”
少年转头看向我,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嫣嫣,我们走。别理这个垃圾。”
我点了点头,连看都没再看沈砚洲一眼。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见。别让我看不起你。”
丢下这句话,我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出了这栋困了我五年的别墅。
07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少年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伞下,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湿透了。
“嫣嫣,我们去哪?”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丝茫然,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我笑了笑,握住他冰凉的手。
“去我妈留给我的老洋房。”
那是我最后的退路,也是我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到了老洋房,我赶紧找了套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
他穿着我爸以前的旧衬衫,袖子短了一截,看起来有些滑稽。
但他却毫不在意,熟练地走进厨房,给我煮了一碗姜汤。
“快喝,别感冒了。”
他把姜汤端到我面前,眼神专注地看着我。
“嫣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捧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心里感到一丝暖意。
“我打算重新开个画室。”
我看着他,眼神坚定。
“这五年,我为了沈砚洲放弃了太多。现在,我要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拿回来。”
少年笑了,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星光。
“好,我陪你。我给你当模特,给你打杂,只要你开心就好。”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沈砚洲也来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底满是红血丝,下巴上长满了青色胡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矜贵。
他没有带楚瑶,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上。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急忙迎了上来。
“时微……”
他刚想开口,就被少年一把推开。
“离她远点!”
少年像个尽职的保镖,将我护在身后。
沈砚洲看着少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他没有还手,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时微,我把楚瑶赶走了。”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祈求。
“所有的财产我都不要了,公司股份、房产、车子,全都给你。我只要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璀璨的钻戒。
那是我当年最喜欢,却因为太贵没舍得买的款式。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惹你生气,我会像十八岁的时候那样爱你。”
他红着眼眶,声音都在发抖。
“嫣嫣,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看着那枚钻戒,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沈砚洲,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回头,我就必须在原地等你?”
我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讽。
“你以为你赶走了一个楚瑶,我们之间的问题就解决了吗?”
我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早就被你伤透了。你现在做这些,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我绕过他,径直走进民政局。
“签字吧,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沈砚洲僵在原地,手里的钻戒掉在地上,滚落进下水道里。
他看着我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时微……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在雨中跪了下来,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像个失去了一切的赌徒。
可我连头都没有回。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08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拿着那个绿色的本子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
少年站在台阶下等我,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
“搞定了?”
他把奶茶递给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
“走,庆祝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投入到画室的筹备中。
我拿回了属于我的财产,资金充足,加上我以前在圈内积累的人脉,画室很快就步入了正轨。
而沈砚洲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楚瑶不甘心净身出户,天天去他公司闹,甚至把他们之间的丑事曝光给了媒体。
沈家的股票大跌,公司几个重要的项目也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停摆。
婆婆气得脑溢血住院,沈砚洲焦头烂额,整个人瘦脱了相。
这天,我正在画室里指导学生,助理走过来,低声说有人找我。
我走出教室,看到沈砚洲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时微……”
看到我,他局促地搓了搓手,眼神躲闪。
“你来干什么?”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邀请他进去的意思。
“我……我公司出了点问题。”
他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城南那个项目需要一笔资金周转,银行那边不肯放贷。我知道你手里有一笔闲置资金,能不能……借给我?”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你放心,我会按最高利息还给你。只要度过这次难关,我把公司一半的股份都给你。”
我看着他这副卑微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沈砚洲,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我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公司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时微,算我求你了!”
他突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看在我们过去十五年的情分上,你帮帮我吧。公司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破产啊!”
他抓住我的裤腿,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十五年的情分?”
我猛地抽回腿,眼神冰冷。
“你为了楚瑶逼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有十五年的情分?”
“你纵容你妈打我、羞辱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有十五年的情分?”
我指着大门的方向。
“滚!别脏了我的地方。”
沈砚洲瘫坐在地上,眼神彻底暗淡下去。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我了。
“沈太太的位置,我早就嫌恶心了。”
我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画室。
保安很快赶来,将沈砚洲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在雨中踉跄离去的背影,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这场长达十五年的闹剧,终于落幕了。
09
秋天来的时候,画室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甚至举办了自己离婚后的第一场个人画展,反响热烈。
但我的心却越来越沉重。
因为少年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了。
最初只是偶尔的透明,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几下又恢复正常。
后来,这种透明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我伸手去拉他,甚至会穿过他的手臂,抓到一把空气。
“嫣嫣,别怕。”
他总是笑着安慰我,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可是十八岁的沈砚洲,命硬得很。”
可我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那个三十三岁的沈砚洲已经彻底失去了我,他的命运轨迹被强行改变,这个来自过去的少年,自然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这天周末,他非要拉着我去游乐园。
“你当年答应过我,等考上大学就跟我去坐摩天轮的。”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拉着我的手,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结果你为了画画,把我一个人扔在游乐园门口吹了半天冷风。”
我看着他有些透明的手指,眼眶一阵发酸。
“好,今天陪你坐个够。”
我们玩了过山车、海盗船、旋转木马,把所有刺激的项目都玩了一遍。
他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生怕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不见。
傍晚的时候,我们坐上了摩天轮。
随着轿厢缓缓升空,整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嫣嫣,你看,多美啊。”
他指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眼神无比温柔。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却在摩天轮下方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十三岁的沈砚洲。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孤独地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我们所在的轿厢。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嫉妒、悔恨和无尽的痛苦。
但他没有上前,只是像个幽灵一样,远远地注视着。
“别管他。”
少年伸手捂住我的眼睛,将我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嫣嫣,你要记住,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也开始大面积地变得透明。
“我不在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画画。别再为了不值得的人委屈自己。”
“你敢走试试!”
我死死抱住他,泪水夺眶而出。
“沈砚洲,你答应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你不能食言!”
他苦涩地笑了笑,透明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对不起啊嫣嫣,这次,我可能真的要食言了。”
轿厢升到了最高点。
传说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的恋人,会永远在一起。
他低下头,冰凉的唇轻轻印在我的额头上。
“时微,答应我,以后只为自己活。”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化作无数点点星光,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我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却只剩下一片虚无。
“沈砚洲……”
我在狭小的轿厢里泣不成声。
10
少年消失后的第三个月,我把画室开到了京城。
离开了那个充满伤心回忆的城市,我的生活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曙光。
我的画作在拍卖会上屡创高价,我成了圈内炙手可热的新锐画家。
而沈砚洲,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听说他的公司最终还是破产了。
他变卖了所有的房产和车子,用来偿还债务。
婆婆因为受不了这种落差,病情加重,瘫痪在床。
楚瑶早就卷着剩下的钱跑路了,不知所踪。
曾经高高在上的沈总裁,如今成了一个背负巨债、还要照顾瘫痪老母的普通人。
偶尔在深夜里,我也会想起那个十八岁的少年。
想起他挡在我身前,怒斥三十三岁沈砚洲的模样;想起他笨拙地给我擦眼泪,发誓要保护我的模样。
他用自己的消失,换来了我的新生。
这天,我正在画室里准备下一场画展的作品。
助理走进来,递给我一个包裹。
“时微姐,这是从海城寄来的,没有署名。”
我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陈旧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叠厚厚的信封,还有那枚被沈砚洲掉在雨中的钻戒。
最上面是一封信,字迹潦草,透着写信人的疲惫。
“时微,见字如面。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打扰你了。
公司没了,房子没了,我妈也走了。我现在一无所有,每天只能靠打零工还债。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我们过去的十五年。
想起你第一次为我洗手作羹汤,想起你为了给我买一块手表,连续画了半个月的画。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把世界上最爱我的女人弄丢了。
那个十八岁的我骂得对,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这些信,是我这三个月来每天晚上写给你的。我不敢寄出去,只能装在这个盒子里。
这枚戒指,我找了很久才在下水道里找到。它本来就是属于你的,现在物归原主。
时微,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如果你以后遇到了真正爱你的人,请你一定要勇敢地去爱。
别像我一样,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祝你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沈砚洲绝笔。”
我平静地看完这封信,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同情,也没有恨。
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那个大雨滂沱的早晨,随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烟消云散了。
我把信和戒指重新放回木盒里,递给助理。
“扔了吧。”
助理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接了过去。
“好的,时微姐。”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冬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楼下,一个穿着破旧夹克的男人正站在马路对面,呆呆地望着我画室的招牌。
是沈砚洲。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背脊佝偻,眼神浑浊。
看到我出现在窗口,他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走。
画室的保镖立刻上前,尽职尽责地将他拦在门外。
“沈先生,请自重,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看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出这句话。
随后,我毫不犹豫地关上了窗户,将他彻底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我回到画架前,拿起画笔。
画布上,是一个迎着阳光奔跑的女孩。
那是十八岁的我,也是现在的我。
未来还很长,而我,终于学会了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