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我攒了三十二万首付。
第一年,每天只花二十块生活费。
第二年,体检查出结节,没钱复查,就假装没看见。
第三年,陆时屿说贷款写他名字利率低,我把钱转过去了。
一次性转的。连个转账备注都没写。
他说楚楚刚失业,让我别跟她提买房,"她敏感,会难过的。"
我说好。
所以当经纪人告诉我共有人变成了楚楚时,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觉得自己很蠢。
三十二万,换来一个名字都不在产权证上的笑话。
我没给他打电话。
去了律师事务所,挂了号,拿了排队单。
他最后发来四个字:别冲动,回家。
家?
那套房子从来就没有我的名字。
1
"你们登记了吗?"
律师翻完我打印的转账记录,抬头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两秒,手指点了点那张三十二万的电子回单:"没有借条,没有转账备注,没有婚姻关系。如果对方主张这是赠与……"
"我有录音。"
我把手机推过去。那段语音是去年他让我转账时录的,不是刻意录的,是微信语音条,我一直没删。
他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温柔的,带笑的:"写我名字利率低两个点,等交房了加你名字,辛苦了老婆。"
律师听完点头:"这个能用。但对方如果翻脸不认,走诉讼至少半年。你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但声音没抖。
律师把材料整理好递还给我:"回去之后正常生活,别打草惊蛇。把所有电子证据做个备份,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能留的都留着。"
我点头,接过那一摞纸。三十七页。
三年浓缩成三十七页A4纸。
走出律所已经是晚上九点。手机一开,四十三条未读。
陆时屿从七点开始发消息,频率越来越密。
"宝贝你去哪了?"
"怎么不接电话?"
"是不是加班?我给你留了饭。"
"叶沉,你回个消息。"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的:"别冲动,回家。"
我盯着那个"家"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关掉手机,在律所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间钟点房。三年来第一次,花了一百二十八块住一晚上,不心疼。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看到他。
西装熨得笔挺,手里拎着我常喝的那家店的奶茶,笑着跟前台小姑娘说话。
前台冲我喊:"叶姐,你男朋友来啦。"
我走过去,他很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把奶茶递到我手里:"昨晚去哪了?电话也不接,担心死我了。"
奶茶是热的。他的手也是热的。
我抬头看他,这张脸我看了三年,轮廓很好,眉目温柔。三年前我觉得自己运气好,现在觉得这张脸是最贵的陷阱。
"昨晚住朋友那了。喝多了没看手机。"
他没追问是哪个朋友。只是捏了捏我的后颈:"下次早点说,我等你等到一点多。"
我说好。
他又说:"对了,楚楚说想吃你做的酸菜鱼,今晚能不能早点回来?"
奶茶杯上的水珠顺着我的指缝淌下去。
楚楚。沈楚楚。
产权证共有人一栏里白纸黑字的那个名字。
我笑了一下:"行,我下班去买鱼。"
他在我额头亲了一下,在电梯口跟我摆了摆手。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整个人靠在墙上,腿是软的。不是怕他,是恨自己刚才那句"行"说得太顺了。
三年了,我对他说"行"说好"说"没关系",说了上千遍。
肌肉记忆比尊严跑得快。
2
"沉姐回来啦!"
我拎着鱼进门的时候楚楚从厨房探出头,围裙扎在腰上,头发用我的发夹别着。
客厅茶几上摆着她的杯子,沙发搭着她的毛毯,冰箱门上贴着她的就诊提醒贴。我站在玄关换鞋,忽然有种走错门的错觉。
"我来杀鱼吧,你坐着。"我把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
楚楚凑过来:"我帮你打下手呀。对了,时屿哥今天夸我煮的粥有进步了,下次我教你我的方子?"
教我?
这是我的厨房。我三年没舍得买的料理机摆在角落里落灰,她上个月让陆时屿买了一台破壁机放在旁边,四千多块,包装盒还在阳台堆着。
"好啊。"我说。
吃饭的时候楚楚坐在陆时屿旁边,我坐对面。她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他很自然地接了,还说了句"你也多吃,别光顾着给我夹"。
我低头扒饭。
饭后我洗碗。楚楚说帮忙,我说不用。水龙头开着的时候我听到客厅里她笑了一声,很轻很软的那种,像撒娇。
陆时屿说:"别闹,沉沉还在。"
还在。
这两个字像一把小刀,轻轻剔在骨缝里。
不是"别闹,不合适"。是"别闹,她还在"。
我关掉水龙头,把碗擦干放好。
晚上十一点我出来倒水,看到客厅电视开着,楚楚缩在沙发上,毯子盖到下巴,旁边坐着陆时屿。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他看到我,没动:"她做噩梦了,我陪她坐一会儿。"
楚楚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以前没读懂过,现在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愧疚,是确认。
确认我会不会发作。
我端着杯子走回卧室。
关上门,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水漾了一下。
手在抖。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一周,没有提过户。
3
第三周。
我开始数日子。
每天的流程是一样的: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洗碗。楚楚负责坐在客厅看综艺,陆时屿负责加班回来吃现成的。
我像一个准时运转的零件。
周五那天我同事小雅发了条消息给我:"沉姐,你知道你男朋友公司那个新来的小姑娘不?长得挺好看的,你们认识吗?"
她附了一张朋友圈截图。楚楚发的,定位在陆时屿公司,配文是"入职第一天,新同事好热情",加一个心形符号。
我放大图片看了两遍。
入职?
她不是失业了吗?
当晚我在厨房蒸鱼的时候问陆时屿:"楚楚找到工作了?"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玩手机,头没抬:"嗯,我让她来我们公司实习缓缓,她一个人闷着容易抑郁。"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吧。跟你说了你又多想。"
蒸鱼的水开了,锅盖被气顶得响。
我把火关小:"你给她安排工作、让她住在这、副卡也给她用、房子写她名字——我怎么就不能多想?"
他终于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慌,是不耐烦。他每次被我问住了都是这个表情,像一个被无理取闹的孩子烦到了的大人。
"你变了,叶沉。"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哪样?"
"这么咄咄逼人。"他叹了口气,"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帮她度过难关,你是她大学最好的朋友,我以为你会理解。"
最好的朋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楚楚的声音从走廊传过来了:"时屿哥?你们吵架了吗?"
脚步声由远到近。我先一步开口:"没有,鱼蒸好了,来吃饭。"
楚楚站在厨房门口,目光在我和陆时屿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沉沉姐……是不是因为我?要不我搬走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陆时屿。
他果然接了:"别闹。这么晚了你能去哪?沉沉不是那个意思。"
然后他转头看着我,眼神带着一种无声的施压:你看,你把人吓到了。
我站在厨房里,左手拿着盘子,右手攥着锅铲。这个家里三个人,我是那个需要道歉的。
"我出去走。"我把围裙解了挂在门后面。
楚楚说:"沉沉姐,外面冷……"
我没回头。
4
第六周的时候我翻到了一条银行账单提醒。
不是我的。是陆时屿落在床头柜上的信用卡对账单,风吹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的时候眼睛自动扫了一遍。
副卡消费明细。户名:沈楚楚。
瑜伽年卡,九千八。
医美项目,一万二。
某奢侈品门店,两万六。
我三年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二百块的衣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没睡着。陆时屿十一点回来,酒气很重,倒在我旁边就睡了。
我等他呼吸均匀了,下床去客厅。
他手机扔在沙发上没锁屏。
我不是故意要看。但它就亮着在那里,微信界面停留在和楚楚的对话框上。
最新一条是楚楚发的,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那个出纳什么时候搬走?我不想等了。"
陆时屿回:"快了,让我处理。"
那个出纳。
她连我名字都不叫。
我把对话往上翻了两页。楚楚管他叫"老公",他管她叫"楚楚"——不是"宝贝"不是"老婆",就是名字,但那种亲昵的语境不需要任何称呼修饰。
有一条楚楚说:"什么时候跟她说清楚?我肚子越来越大瞒不住的。"
时间是上个月。
肚子。
我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回原位。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插在睡衣口袋里,整个人凉透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民政局。
排队。取号。把陆时屿的身份证号填进查询表格。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一眼:"您要查的陆时屿,婚姻状态是已婚。配偶沈楚楚,登记日期——"
一年半前。
一年半前他跟我说出差三天,回来给我带了一盒桂花糕。我还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出差也记得我爱吃的,值了"。
值了。
我站在民政局柜台前,指甲扣着台面边缘,把自己扣出了一条白印。
"女士?您还需要查别的吗?"
我说不用了。谢谢。
走出去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门口台阶上给方姐打电话,就是妈妈介绍的那个律师。
方姐听完说:"那性质完全不一样了。你不是什么未婚妻争产权——你是被诈骗的第三方出资人。三十二万,加上他以结婚为诱导骗取的转账,可以走刑事。"
"报案。"我说。
"确定?一旦立案,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确定。"
方姐沉默了一秒:"好。明天上午九点,派出所门口见。你今晚把所有证据做好分类,按时间排列。"
挂了电话,陆时屿的消息弹进来:"今晚早点回来,楚楚出差了,就咱俩吃饭,我订了你喜欢的那家。"
我看着那句"就咱俩"。
一年半了。
每一次"就咱俩"的背面,都是他已经领了证的事实。
我回了一个字:好。
5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我站在派出所门口。
方姐比我早到,手里夹着一个棕色文件袋。看到我点了点头:"材料带齐了?"
"齐了。"
我把那个双肩包拉开。里面是这一个多月来我整理的全部东西:三十七页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打印件、公证处出具的电子证据保全书、民政局婚姻查询回执、陆时屿承诺"加你名字"的微信语音文字版及原始文件U盘、楚楚和他的聊天记录照片、那张副卡消费账单。
方姐翻了一遍,合上文件袋:"走吧。"
做笔录用了一个半小时。民警让我从头讲,从认识到同居到转账到发现产权证再到民政局查询。我讲得很平,像在汇报一份三年的工作总结。
民警听完问我:"你报案的诉求是什么?"
"追回三十二万出资款。如果构成诈骗,请依法处理。"
他点头,把笔录递过来让我签字。我一页一页看完,确认无误,签了名。
十点四十分。
我坐在等候区喝水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陆时屿走进来,看到前台民警,脸上带着那种"我是来配合工作的良好公民"的表情。
然后他看到了我。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不是慌,不是怕。是难以置信。像是他笼子里养了三年的金丝雀突然长出了牙齿,他还没反应过来该不该怕。
方姐站起来,把一份律师函递到他面前:"陆先生,我是叶沉的委托律师。这是正式的律师函,请过目。"
他没接。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叶沉。"他叫我名字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搞什么?"
我没说话。
方姐替我回答:"陆先生,建议你配合调查。涉嫌诈骗金额三十二万,已经够得上立案标准。"
他脸上的血色是一点一点退掉的,像有人拿橡皮在擦。
"什么诈骗?这是误会。"他终于开口,声音还算稳,但喉结动了两下,"我和叶沉是情侣,那笔钱是共同购房出资——"
"情侣?"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陆时屿,你一年半前就跟沈楚楚领证了。"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我站起来把包背好,对民警说:"我的笔录做完了,后续请联系我的律师。"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喊我:"叶沉,你听我解释——那个证是为了楚楚的社保,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回头。
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外面的阳光落了一身。
方姐跟出来,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做得很好。接下来你不需要再见他了,所有沟通走律师函。"
我点头。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我看了一眼——陆时屿,连着打了四个电话。
第五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按了拒接,然后把他的号码设置成了静音。
方姐说:"回去好休息。等消息。"
我说好。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微信。
陆时屿发的:"你疯了吗?撤案,我把钱还你。"
第二条紧跟着来:"你以为闹到派出所对你有好处?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第三条:"叶沉,你别逼我。"
我把这三条截了图,转发给方姐。
方姐秒回:"收到,归档。"
然后我把他的对话框折叠到最底部,打开了妈妈的微信:"妈,中午回来吃饭。"
妈妈回了一个字:"好。"
6
三天后楚楚也被传唤了。
这件事是方姐告诉我的。她说楚楚进去的时候还挺镇定,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在笔录里说钱的事她完全不知情,都是陆时屿安排的。"方姐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但银行流水不会说谎。三十二万过了陆时屿的卡,二十四小时内分流到她名下的理财账户。她说不知情,法官不会信。"
我点头。
方姐看了我一眼:"你心态倒挺稳的。"
"哭完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一周我住在妈妈家,陆时屿的消息从一天三十条降到一天五条,内容从威胁退化成了哀求:
"叶沉,三年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承认房子的事我处理得不对,但我是打算过户给你的。"
"楚楚已经搬走了。你回来,什么都听你的。"
"求你了。撤案吧。公司知道了我就完了。"
我一条没回。
妈妈没问我手机为什么一直在响。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今天是炖鸡,明天是红烧肉。她看到我吃得干净就笑,不干净也不说什么。
第七天晚上我帮她关店门,她突然问我:"那个律师靠谱吗?"
"靠谱。"
"费用够不够?"
"够。"
她嗯"了一声,继续锁门。走了两步又说:"妈这边还有点存款,你要是不够——"
"妈。"我打断她,"够了。真的够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心疼的表情——是审视。看了几秒,说:"行。那就打到底。"
我点头。
回到家我在卧室里把之前那本记账本翻出来看。第一年第一页写着:今天花了十九块三,剩八毛明天用。
一笔一笔的字迹像是在替另一个我记录,那个舍不得买水果、用超市试吃填肚子、把体检报告塞进抽屉的人。
我把记账本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
以后不需要了。
7
案子进入侦查阶段的时候,陆时屿被取保候审了。
方姐说他的公司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金融圈子小,何况他是中层,合规部门直接约谈了他。
我不知道这些天他过得怎么样。也不想知道。
但有些消息会自动找上门。
周三下午小雅在工位上戳我:"沉姐,你看一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是一个行业八卦群的截图,有人在里面说:"XX金融那个陆经理出事了,听说被女朋友报案了,诈骗。"
底下回复七嘴八舌。有人说"活该",有人说"不至于吧",有人问"是不是感情纠纷闹大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知道了。"
小雅欲言又止看了我半天:"姐……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群里有人说是你——"
"是我。"我说,"他拿了我三十二万买房写了别人的名字。而且他已经结婚了。跟我闺蜜。"
小雅张了张嘴,半天蹦出来一句:"卧槽。"
我笑了一下:"上班吧。"
那天下午五点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叶沉,我是楚楚。能见一面吗?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看了几秒,把短信删了。
第二天她又发了一条:"沉姐,求你给我一次机会。不是为了时屿,是为了我自己。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
我存好证据截图,发给方姐,然后屏蔽了这个号码。
方姐回我:"别理她,任何接触都可能影响案件进程。她要是有话说,让她律师联系我。"
又过了两周,方姐约我见面,在她办公室。
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对方提出和解,愿意归还三十二万本金加五万补偿,条件是你撤案。"
"不撤。"
方姐看着我,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我还没说完。我的建议也是不撤。他涉嫌以恋爱为名骗取财物,金额够立案标准。走到底的话,法院判决的赔偿会更高。而且——"她顿了一下,"撤案等于放弃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他以后还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别人。"
"走到底。"我说。
她点头:"好。开庭时间大概在两个月后,你做好出庭准备。"
我回到妈妈家的时候她在后厨忙。我换了围裙进去帮她切菜。
她瞄了我一眼:"那边有消息了?"
"他想和解。我拒绝了。"
菜刀顿了一下。妈妈"嗯"了一声,继续剁肉:"对。别让他好过。"
8
开庭那天下着雨。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方姐提前半小时到的,在法院门口给我递了瓶水:"紧张吗?"
"不紧张。"
进了法庭看到陆时屿的时候我才觉得,他真的老了很多。
不是那种岁月沉淀的老,是垮。眼下的青黑、凹进去的脸颊、衬衫领子大了一圈。他看到我的时候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
楚楚没来。她的律师来了,一个圆脸男人,翻着文件夹一言不发。
庭审过程比我想象中平淡。方姐陈述事实,出示证据,播放录音。陆时屿的律师试图把三十二万定性为"共同生活期间的赠与",方姐拿出民政局查询回执:"原告与被告从未存在婚姻关系,被告在接受转款时已与第三人沈楚楚登记结婚,属于隐瞒重大事实骗取财产。"
法官问陆时屿:"你对原告陈述有什么意见?"
他站起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承认转账的事实。但我本意不是骗她。我打算过户——"
"打算?"方姐在旁边开口,"被告请出示任何一份过户意向的书面文件。"
他沉默了。
法官又问:"被告是否承认在与原告交往期间已与第三人登记结婚?"
"……承认。"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裤线上攥了又松。
庭审结束后法官宣布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雨停了。方姐说:"没什么悬念,等结果就行。"
我点头。
陆时屿从后面追出来。他的律师在后面喊他,他没理。
"叶沉。"
我停了脚步。
他走到我面前,雨后的地面还是湿的,他的皮鞋踩在水洼里没避开:"官司你赢了,行了吧?你要钱我给你,不用等判决——"
"我等判决。"
"为什么?钱我现在就能还你——"
"因为我要的不只是钱。"我看着他,"我要一个定性。法律层面的定性。白纸黑字写清楚你做了什么。"
他的表情裂开了一个缝。从那个缝里露出来的不是愧疚——是恐惧。
"叶沉,判决书会进征信的。我的职业——"
"那是你的事了。"
方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陆先生,庭审结束了,有什么诉求联系我的办公室。我当事人还有事,先走了。"
她带着我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我在后视镜里看到陆时屿还站在法院门口,一个人,淋着刚开始下的第二场雨。
我把后视镜的角度调开了。
9
判决书下来是一个月后的事。
方姐把扫描件发给我的时候我在妈妈的后厨帮忙调新菜品的酱汁配比。手机响了,我单手擦了擦,点开文件:
被告陆时屿归还原告叶沉购房出资款人民币三十二万元整,支付利息损失及精神损害赔偿共计七万四千元。第三人沈楚楚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三十九万四。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搅酱汁。
妈妈从前厅经过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赢了。"
她"哦"了一声,走过来尝了一口我调的酱:"咸了。少放半勺。"
那天晚上我给方姐转了尾款律师费。她回了个"合作愉快",又加了一句:"你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找我。"
我回了个谢。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简单。
我从原来的公司辞了职,全到妈妈的餐厅帮忙。先从最基础的做起,洗菜配菜,然后学调味,学排盘,学怎么跟供应商砍价。
妈妈不夸我也不骂我,做对了点头,做错了就让我重来。
三个月后我考了营养师资格证。六个月后妈妈连锁店新开的那家分店,菜单上有三道菜是我研发的。
偶尔想起过去那三年,像是在回忆别人的事。
某天下班我在手机上刷到一条行业新闻推送:某金融公司前中层因违规被行业禁入三年。配图很模糊,但我认识那个轮廓。
我看了两秒,划走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收到一条微信。陌生号码,但一打开就知道是谁。
"沉姐,我是楚楚。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的消息。但是我真的想说一声对不起。他已经跟我离了。孩子也没有,那个产检单是假的。从头到尾我也是他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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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恨。是没必要。
她是不是棋子我不关心。三十二万的账已经结清了,剩下的是她跟她自己的事。
10
一年后的秋天,我的健康餐品牌在妈妈第四家分店里正式上线了。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妈妈坐在第一排,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许彦。做食品安全检测的,话少,每次我研发新菜他都帮我做营养成分分析。
认识他是因为妈妈有次送检样品,他在实验室多问了一句"这个低卡配方谁做的"。妈妈回来跟我说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笑。
我没拒绝见面。
他不温不火的,第一次吃饭就说:"我不太会聊天,但你做的东西确实好吃。"
就这么处了半年多。没有任何"我养你"的承诺,也没有什么"把钱给我来安排"的话。他请我吃饭就是请我吃饭,我请他就是我请他,AA或者轮流都行。
简单。干净。
开业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店员抱了一束花进来,没有署名。卡片上只有一行字:"对不起。祝好。"
字迹我认得。
我把花递给店员:"放前台当装饰吧。"
许彦在旁边看了一眼,没问。
收工后我们走在街上。经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口的时候我步子顿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怎么了?"
"想起以前的事。"
"好事坏事?"
我想了一秒:"贵事。交了三十二万学费那种。"
他没追问。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开在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把手放上去。
他握住了,力道刚好。不紧不松,就是那种"我在这里"的握法。
"那现在毕业了。"他说。
我"嗯"了一声。
往前走了几步,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回到家我煮了一碗鸡汤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暖的。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妈妈发的语音条,三秒钟:"明天那个辣椒酱的包装定稿了,你来看一下色号。"
我回了个"好"。
吃完面洗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在出租屋里,也是这个灶台的高度,也是一个人。那时候碗里是白水挂面加一个蛋,窗外是城中村的晾衣杆。
我把碗擦干放好,关了厨房的灯。
以后的日子,每一天都得花超过二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