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林轻的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关掉闹钟，坐起来。窗外还是黑的。杭州一月的清晨，六点多天还没亮。
他换上训练服，洗了把脸，推开宿舍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房间还关着灯。三楼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里面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
体能训练中心在一楼。林轻跟着指示牌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身高一米八五左右的男生正在做深蹲，杠铃两边各挂了两个大铁片。他穿着黑色的压缩衣，肌肉线条很清晰，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听到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轻。
目光冷冷的，上下扫了一遍，然后移开了。
没说话。
林轻走到角落，开始做热身拉伸。他注意到训练室里还有两三个人，都是差不多体格的，穿着浙江队的训练服。他们偶尔朝他看一眼，但没人主动搭话。
新人。而且是外省来的新人。
在省队这种地方，外地来的选手通常不受待见。你占了别人的资源，抢了别人的位置，别人凭什么对你客气。
林轻不在乎这些。他做完热身，开始按照训练计划上的内容练体能。
第一个项目是折返跑。十组，每组三十米，组间休息三十秒。
前三组还行。林轻的速度不算快，但能跟上。
从第四组开始，他的速度明显下降了。大腿开始发酸，呼吸变重。
第六组，他的膝盖微微发抖。
第八组，他几乎是在慢跑。
第十组结束的时候，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到地板上，连成了一小片。
"四十七秒。"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林轻抬头。是刚才做深蹲的那个男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秒表。
"十组折返跑，你总用时四十七秒。"男生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念数据。
"队里同年龄段的标准是三十八秒以内。"
林轻看着他，没说话。
"我叫孙岩。浙江队一单。"男生把秒表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你是从湖南来的那个？"
"嗯。"
"听说你选拔赛决赛赢了长沙的陈昊。"
"嗯。"
"还不杀球？"
"嗯。"
孙岩看着他，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的体能比我想的还差。"
林轻直起腰，擦了把汗。"我知道。"
"四十七秒，在浙江青年队都排不上号。"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追？"
林轻看了他一眼。
"练。"
孙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拿起自己的毛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周教练让我盯着你。说你是特殊人才。"
他没回头。
"但在我看起来，你目前只有特殊，没有人才。"
门开了又关上。林轻一个人站在体能训练室里，汗还在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盖没有绑肌贴——目前还不需要。但如果照这个体能水平打下去，迟早需要。
他转身走到墙边，拿起训练计划看了一眼。
明天：折返跑十组，深蹲五组，核心训练三十分钟，跳绳三千个。
后天：同上。
大后天：同上。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
林轻把计划放回去，走到窗边。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看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瘦，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跟训练馆里那些黑红脸膛、肌肉结实的浙江队队员比起来，他确实不像个运动员。
更像是一个走错门的书生。
他看着自己的倒影，想了几秒。然后他转身，重新走到起跑线，拿起秒表。
再跑十组。
七点半，早餐。
浙江队食堂比衡阳体校的大三倍。菜品分运动员区和普通区，运动员区的窗口写着热量和蛋白质含量。林轻拿了一个鸡蛋、两个馒头、一杯牛奶和一碗粥。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了。
他抬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容。
"你好，我叫陈阳。队里的混双选手。"男生伸出手，"听说你是新来的？"
林轻跟他握了一下。"林轻。"
"单打？"陈阳问。
"嗯。"
"湖南来的？"
"衡阳。"
"衡阳……"陈阳想了想，"湖南那边羽毛球不是特别强吧？"
"不强。"
"那你来浙江队算是对的。"陈阳笑了笑，"周教练眼光很毒的，他看上的人一般不会差。"
林轻咬了一口馒头。浙江的馒头比衡阳的软。
"你刚才去体能训练了？"陈阳看了一眼他额头上还没干透的汗。
"嗯。"
"怎么样？"
"折返跑十组，四十七秒。"
陈阳的笑容僵了一下。
"……三十八秒是标准线。"
"我知道。孙岩告诉我了。"
"孙岩？"陈阳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他怎么说？"
"他说我目前只有特殊，没有人才。"
陈阳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不过你别在意，孙岩那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他是队里最拼的，每天比训练计划多练一个小时。你跟他熟了就知道了。"
林轻点了点头。
"你打混双的？"林轻问。
"嗯。"
"搭档呢？"
"之前的女搭档退役了，现在在等新的。"陈阳推了推眼镜，"周教练说可能会从省内的女队员里选一个，也可能——"
他看了林轻一眼。
"也可能让单打选手兼项。"
林轻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陈阳坐在原位，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想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教练发了一条消息：
"人到了。比报告上写的还瘦。"
周教练回了一个字：
"嗯。"
八点半，技术训练。
主训练馆一号场地。周教练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林轻的技术分析数据。
林轻站在场地中间，对面是一个发球机。
"先测一下你的基本球路。"周教练说，"发球机会发十个球到不同位置，你用最舒服的方式回。不用想战术，本能回球就行。"
林轻点头。
发球机嗡嗡响了一下，第一个球飞出来——正手后场高远球。
林轻后退，拉高远球回击。球飞到对面的后场，落点在中线偏左。
"落点不错。"周教练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第二个球，反手网前。
林轻跨步上网，搓球。球翻着网带过去，落点离网很近。
第三个球，正手杀球线路——发球机模拟了一个杀球，球以很快的速度飞向林轻的反手位。
林轻挡网。球被软软地弹了回去，落在对面网前。
第四个球，又是杀球，这次飞向正手位。
林轻——
他的右手把球拍递到了左手。
0.4秒的空档。然后左手正手一抽，球飞向对角线。
周教练看着平板上的数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换手了。"
"嗯。"
"你知道发球机的球速是多少吗？"
"不知道。"
"280。"
林轻想了一下。"比赛里会遇到更快的吧。"
"会。320以上。"周教练在平板上记了一笔，"你的换手空档0.4秒，在280的球速下够用。但在320以上——"
"不够。"
"不够。对手会在你换手的0.4秒里把球打到你的空档。"
林轻点头。
"所以你要么把换手速度提上去，要么——"
"要么不用。"林轻说。
周教练看了他一眼。"你愿意放弃？"
"不愿意。但如果是正确的选择，我会。"
周教练没有接话。他在平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平板放到一边。
"接下来的两周，你的技术训练内容是基础步法修正。你的启动步比标准慢了0.1秒，右脚的蹬地角度偏大。这些不修正，后面所有的技术都会受影响。"
"好。"
"你的反手勾球——"
"要改手腕角度？"
"不。"周教练说，"先不改。"
林轻愣了一下。
"先练步法。步法上去了，你能到位的球就多了。能到位的球多了，你就不用在够不到的时候用勾球救场了。"
他停了一下。
"等你能在正常站位下打出勾球的时候，我再帮你调手腕角度。那时候你会发现——到位的勾球和够不到的勾球，是完全两个东西。"
林轻想了想。
到位的勾球。
他从来没在到位的情况下打过勾球。因为在衡阳体校，他永远在跑，永远在追，永远在够不到的边缘挣扎。他的勾球是在身体失去平衡的情况下练出来的，是一种应急反应。
但如果他站位到位了，身体平衡了，有时间准备——
那时候他的勾球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想看看。
"开始吧。"周教练说。
林轻走到场地中间，蹲下身，摸了摸地板。木地板很光滑，比衡阳体校的平整得多。鞋底的摩擦力也不一样——他穿的是新发的浙江队训练鞋，抓地力比他在衡阳穿的那双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跑。
启动步，右脚蹬地，跨步，回位。再启动，左脚蹬地，跨步，回位。一遍又一遍，周教练在旁边用平板计时，偶尔喊一声"右脚再收一点"或者"蹬地角度小五度"。
训练馆里回荡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
其他场地的队员偶尔朝这边看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自己的训练。
没人太在意这个从湖南来的瘦小子。
至少现在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