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男友孟行舟,我辞掉一线城市的工作,跟他回了小县城。
说好的两年内结婚买房,变成了"再等等,先攒钱"。
可当他的表妹要在省城买房时,他二话不说拿出了二十万。
"表妹一个女孩子在外地不容易,咱们帮她。"
我问:"那我们的首付呢?"
他不耐烦:"你怎么这么计较?亲戚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半年后,表妹在朋友圈晒新房钥匙,感谢"最疼她的表哥"。
评论区全是恭喜声,没人知道那二十万里有我攒的十五万。
我默默收拾行李,订了回城的车票。
孟行舟拦在门口:"你疯了?说走就走?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绕过他:"你对所有人都够好,就是对我不够。"
1
"你把这话说清楚,我哪里对你不够好了?"
孟行舟追出来,拖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啪响。
我拖着行李箱没回头。
箱子轮子轧过台阶,一下一下地磕,他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顾念,我跟你说话呢。"
"说什么?"我停下来看他,"说你把我攒了两年的钱转给别人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
"那不是转给别人,那是婉清。"
他皱着眉,那个表情我太熟了。每次我提到钱,他都是这副不耐烦的样子,好像我在菜市场跟他讨价还价。
"婉清不是别人?"我笑了一声,"那我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孟行舟下意识地掏出来,屏幕亮光照在他脸上。
我看见了来电显示:婉清。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两秒,接了。
"哥,那个阳台吊顶你觉得做石膏线好看还是木格栅好看?我拿不定主意。"
苏婉清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甜得发腻。
我站在四楼的楼道里,手里捏着行李箱的拉杆,看着孟行舟下意识回答:"木格栅吧,洋气点。预算差多少?"
"差不了几百块,嘿嘿,谢谢哥。"
几百块。
我想起上个月我问他能不能买个新的电饭煲,旧的内胆涂层掉了,煮出来的饭有股味。他说再用,能用就行。
那个电饭煲一百二。
孟行舟挂了电话回头看我,表情有点心虚,但很快又摆出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看,就几句话的事,你至于吗?"
"我不至于。"我拎起箱子往楼下走,"所以我走了。"
"顾念!"他在后面喊,"你一个人大半夜的去哪?安全吗?"
我没停。
"你明天冷静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一楼大门推开,外面路灯发黄,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我把箱子搬上后备箱,拉开车门。
手机震了一下。
孟行舟的微信:你走了下个月房租水电谁分摊?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关掉屏幕,对司机说:"汽车站。"
车开出去三条街,手机又响。这次是语音消息。我点开外放,车厢里回荡着他的声音:
"行,你走吧。三天之内你自己回来,钥匙我不换。"
2
"闺女,你听阿姨说一句。"
第二天早上六点,长途大巴刚上高速,孟行舟他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接了。
"行舟跟我说了,你们闹别扭了?年轻人哪有不吵架的,你别往心里去。"
"阿姨,不是别扭。我跟行舟分手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你这孩子说什么气话呢。行舟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嘴笨,心是好的。"
"心好。"我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那二十万的事,您知道吧?"
"知道啊,婉清买房嘛。那不是借吗?她说了会还的。"
"阿姨,那里面有十五万是我的钱。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点教育的意味:"念啊,你跟行舟在一起,那不就是一家人了吗?一家人的钱分那么清干什么?"
"可是婉清也不是你们家的人吧。"
"那是我亡妹的女儿。"她声音拔高了一点,"跟我们亲的。你跟行舟结了婚,那也是你的妹,你怎么就容不下她?"
我深呼吸了一下。
"我不是容不下她,我是容不下我攒了两年的买房钱,一夜之间变成了别人家的吊顶和木格栅。"
"什么吊顶?"
"没什么。阿姨,我到站了。"
没到。但我不想再说了。
挂了电话两分钟,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苏婉清:嫂子,表哥跟我说你生气了,是不是因为钱的事?你放心,我一定还,两年之内,一分不少。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嫂子别多想,我从小没爸妈,表哥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好不好?
第三条是个表情包,一只猫咪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抱你"。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窗外的收费站一个接一个往后退。旁边座位的阿姨在吃茶叶蛋,味道很冲。
手机又振了一下。
是孟行舟发在我们俩和他妈的三人群里的语音。我点开:
"妈你别打了,让她冷静两天。她就这样,一点事就闹,过两天自己想通了就回来了。"
他妈回了条文字:也是,姑娘家的面子薄,你哄就行了。
孟行舟:嗯。
三人群从我加入那天到现在,他妈发的最多的消息是关于苏婉清的近况。
婉清又瘦了,婉清工作太辛苦了,婉清一个人在外地怪可怜的。
而关于我的,只有两种:一种是"念怎么还不怀孕",另一种是"念上个月寄的东西收到了,就是快递费怪贵的"。
大巴到了市区的时候,我打开微信通讯录,把三人群的消息免打扰打开。
前同事周芸的消息弹出来:几点到?我来接你。
我回:十点。
她秒回:收到,给你铺好床了。先住我这,别客气。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一年半了,在那个县城里,没人跟我说过"别客气"。所有人都觉得我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包括我自己。
手机又响了一声。孟行舟发来一句:"你到了跟我说一声,别让我担心。"
我退出对话,没回。
3
"你那个男的,脑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周芸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孟行舟的朋友圈,发了张空了一半的衣柜照片,配文:她说走就走,留下一堆回忆让我怎么收拾。
评论区炸了。
他同事说:嫂子闹脾气了?
他发小宋远说:咋了兄弟?
孟行舟统一回复:没事,小别胜新婚,她回娘家住几天。
周芸气得拍桌子:"回娘家?他是不是以为你出去旅个游就回来了?"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胃里泛酸。
他连我是分手走的都不承认。
"更气人的在这。"周芸往下划,"你看苏婉清的评论。"
苏婉清:表哥别难过,嫂子肯定很快就回来的,你对她那么好呢。后面还跟了三个爱心表情。
我关掉手机,不想看了。
周芸递给我一杯热水:"你打算怎么办?工作的事,要不要我帮你问赵总?你走之前他就说过随时欢迎你回来。"
"我自己联系吧。"
"行。你先休息两天,别急。"
我休息不了两天。卡里只剩八百多块,上个月工资发了之后除去日常开销,全存进了那张已经被掏空的联名卡里。
当天下午我就给前领导赵总发了消息。他很快回:明天来聊。
晚上十点,孟行舟又打电话来了。
"你到底想怎样?有话不能好说吗?非要用这种方式。"
"什么方式?"
"离家出走。"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顾念,我理解你有情绪,但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孟行舟,我们分手了。这不是离家出走。"
"行,分手。你每次吵架都说分手,我都习惯了。"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里带着笃定,一种我绝对会回去的笃定。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回来,我不跟你计较。"
我挂了电话,没说再见。
第二天去见了赵总。他看了我的情况,说原来的岗位被人顶了,但可以先做项目外包,按单结算。
"你的能力我清楚,回来是早晚的事。先干着,有坑了我第一个想到你。"
我点头。
从赵总办公室出来,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苏婉清:嫂子,表哥说你到大城市了?正好我下周也要去你那边出差,一起吃个饭呗?我请客,就当给你赔罪啦。
她发了个餐厅的定位,人均四百。
用我的十五万买了房,现在要花四百块请我吃饭赔罪。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荒诞。
我回:不用了。
她:别这样嘛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而且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是关于表哥的,你肯定想知道。
我没回。
但那句"关于表哥的"卡在我脑子里,像根刺。
4
"嫂子来了,这边这。"
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苏婉清那句话,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看,用我十五万装修出来的人,到底是什么做派。
她坐在落地窗边的卡座,米白色针织衫,妆容精致,面前摆了两杯没动过的气泡水。
"你气色好差。"她上下打量我,"表哥说你最近压力大,是不是没休息好?"
"你说有东西给我看。"
"别急嘛。"她搅了搅吸管,"先点菜吧,我推荐他们家的牛排,单点三百八。"
我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表哥让我劝你回去,他面子薄不好意思说,就让我当中间人。你看,这是他跟我说的。"
屏幕递过来。是她跟孟行舟的聊天记录。
孟行舟:你帮我跟她说说,我知道错了,不该不跟她商量。
苏婉清:好的哥放心,嫂子肯定是一时气话。
孟行舟:她要是还提钱的事,你就说你尽快还。
苏婉清:嗯好。
她把手机收回去,歪着头看我:"嫂子你看,表哥知道错了。他就是嘴硬,其实心里特别在乎你。你就别跟他置气了好不好?"
我问她:"钱什么时候还?"
她眨了眨眼睛:"啊?"
"你跟他说尽快还。尽快是多久?"
"这个嘛......最近装修花了不少,手头确实紧,你也知道刚入职工资不高..."
"所以没有时间。"
"也不是。"她手指绞着吸管纸,"嫂子你要是急用,我可以先还一万,剩下的慢慢来?"
二十万,先还一万,剩下的慢慢来。
我点了点头,说好。站起来准备走。
"嫂子你不吃了?"
"不饿。"
她喊住我:"哎,嫂子。"
我回头。
她站起来,表情忽然认真了一点:"你别怪表哥,他真的是觉得你们的钱就是一家人的钱。他跟阿姨也是这么说的。"
"他怎么说的?"
"就说你们是一起的嘛,钱也是一起攒的,帮我是你们两个人的意思。"
我的手指收紧了。
"他说这是我的意思?"
苏婉清愣了一下,可能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补了一句:"不是不是,就是两个人一起商量的嘛,阿姨也这么认为的..."
我走出餐厅,站在商场门口,把孟行舟发来的未读消息全部点开。
没有一条提过"对不起我擅自做主了"。
他从来没觉得那十五万是我的。在他和全家的认知里,我的钱从进那个联名账户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姓孟了。
手发抖。
我退出微信,打开苏婉清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那条晒新房的动态。
评论区第三页,有一个陌生的男性头像评论了一个爱心,苏婉清回复:老公亲手装的飘窗,好看吧。
老公。
她有男朋友。
我继续翻那个男人的朋友圈。第三条:苏婉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照片,配文是"下班到家,饭已备好,这日子可以"。
定位:就是苏婉清那套房子。
客厅背景墙上挂着两个人的合照。
从时间线看,这条动态发在她收到二十万之前一个月。
她收钱之前,就已经和男朋友同居了。
所谓一个女孩子在外地不容易,所谓需要一套自己的房子安定下来。
那套房子,从头到尾都是给他们两个人的。
我把截图保存好,关掉手机。
商场门口风很大,有人在派传单。
手机又响了。孟行舟的消息:婉清说你们见面了?聊得怎么样?想通了没有?
我回了一句:"孟行舟,你知道你表妹有男朋友吗?"
那头过了很久,回过来三个字:"什么意思?"
5
"什么男朋友?婉清没有男朋友。"
孟行舟的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进来,语气从疑惑变成了不耐烦。
"你别什么事都往阴谋论上想,婉清就是一个人住。"
"你去她朋友圈看。"我发了截图过去,男人那条动态,带定位、带合照的那条。
对面沉默了四分钟。
然后他打来电话:"你哪找的这个人?这谁啊?"
"你表妹的男朋友,同居至少三个月了。那套房子不是她一个人住的,她和她对象一起住。"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她跟我说她自己..."
话说到一半停了。
我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那种笃定被撬开一个角之后,底下露出来的茫然。
"孟行舟,你用我们的钱给你表妹和她男朋友买了婚房。"
"我问她。"他很快挂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苏婉清给我发来消息:嫂子,你是不是误会了?那是我同事,帮我搬家暂住几天的,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我把那个男人朋友圈里三个月前的合照、定位、以及他写的"一周年快乐"那条动态,整理成一个九宫格长图,发给了孟行舟。
"一周年快乐。"我只打了这几个字。
孟行舟那边又沉默了。
晚上十一点,他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
"我问了婉清,她说确实处了个对象,但是买房的时候还没在一起。她说房子是她自己的名字,跟那个男的没关系。顾念,这跟我们的事是两码事。就算她有男朋友,那也是她的私事,钱她答应还就会还的。"
我看着这段话笑了。
他到现在还在替她找理由。
我没再回他。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去赵总那里交了第一份项目方案。赵总看完说不错,结款周期两周,先把活儿干起来。
从周芸家搬去了公司附近的隔断间。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别人家的空调外机。但是我自己的。
第一笔项目款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把联名账户销了户。余额八百四十七块,全部转到我自己卡上。
孟行舟发现了。
"你把卡注销了?"他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声音头一次有了慌张。
"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那张卡没用了。"
"顾念,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没闹。孟行舟,我在工作,挂了。"
"你等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生气,是因为钱的事。我让婉清还,行不行?"
"你让了吗?"
他卡壳了两秒:"我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又是沉默。
我替他回答:"她说最近手头紧,慢慢来,对吧?"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孟行舟,你答应我的两年结婚买房,你让我等攒钱。然后钱攒到了,你转给了别人。现在你又让我等。"
"我没让你等,我是说..."
"你说什么都不重要了。"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周芸叫我出来吃烤串。
吃到一半她问我:"他还找你吗?"
"找。每天两三条消息,一条语音。内容基本是你什么时候想通,我还等着你。"
周芸筷子一顿:"他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你都走了半个月了。"
我喝了口啤酒:"他觉得我在赌气。"
"那你呢?你什么打算?"
我看着对面马路上的车流,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不回去了。"
周芸举起啤酒瓶碰了碰我的杯子:"早该这样。"
6
"表哥,你不能这样逼我。"
苏婉清的声音从孟行舟转发的语音里传出来。他大概是想让我听他的态度,证明他在要钱。
"我这刚装修完,贷款每个月要还三千五,工资才六千块。你让我拿什么还?"
孟行舟说:"你先还五万,剩下的分期。"
"五万?"她笑了一声,"哥你当我印钞机呢?"
"那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两年内还。"
"两年内啊,又没到两年。你急什么?"
孟行舟把这段对话截图发给我,附了一句:你看我在催了,你再给我点时间。
我回他:跟我没关系了。
他秒回:怎么就没关系?那是你的钱我知道,我一定给你要回来。
我没再理他。
赵总给我安排了第二个项目,这次是跟一个品牌方对接。会上碰到了以前的客户,对方认出我来:"顾念?你回来了?太好了,上次那个方案我一直想找你优化。"
我说好。
一个月的时间,我接了三个项目,到账一万八。够付房租和生活费,还能存一点。
日子开始有了形状。
那天晚上加班回来,打开朋友圈,看见苏婉清更新了一条动态。
是她和那个男人去三亚旅游的照片。沙滩、日落、两个人牵手的背影。配文:辛苦了一年,犒劳自己。
我划到评论区。孟行舟的头像灰着——他没点赞也没评论。但他妈点了个赞。
下面有条陌生人的评论:嫁了个好老公还是找了个好表哥?
苏婉清回复了一串哈,说:表哥的功劳。
我截了图,什么也没做。关掉手机,洗漱睡觉。
第二天中午,孟行舟打来电话。声音比上次低了一个调。
"你看到婉清朋友圈了?"
"看了。"
"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说旅游是男朋友请的,不是用那笔钱。"
"然后呢?"
"她哭了。说我不信她。说我变了。说从小到大就我对她好,现在连我都这样。"
他停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天花板。
"孟行舟,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处理。"
"你在处理什么?你要了一个月的钱,她一分没还,去三亚玩了一趟。这就是你的处理结果?"
"她说月底发了工资先还一万..."
"行。那你处理吧。"
"顾念。"他叫我名字的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我在想办法,我真的在想办法。"
"你想你的办法,跟我无关了。"
"怎么就无关?"他急了,"那是我们的事,你走了就什么都不管了?你就这么..."
"孟行舟。"我打断他,"你花我的钱给你表妹买房,没跟我商量。你表妹不还钱,去度假旅游。你妈在底下点赞。从头到尾,你们一家人有谁把我的感受当回事了?"
他沉默了。
"我不是你的提款机,也不是你家族的资源池。你要追回那笔钱,是你自己的事。我们已经分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
过了好久,他说:"我不同意分手。"
我按了挂断键。
7
"顾念,你开一下门。"
我从猫眼往外看,孟行舟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脸上胡子拉碴的,看着瘦了一圈。
周芸的消息弹出来:你前男友找到我问你地址了,我没给他,但说他知道你在哪个区。
"你怎么找到的?"我隔着门问。
"你公司地址我知道,跟了你一天。"
我没开门。
"顾念,你让我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在这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额头抵在门上:"婉清她......那钱我可能要不回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她没打算还过。"
门外安静了几秒。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让她写了借条,她不签。说当初我跟我妈说的是'给'她的,不是'借'。我去问我妈,我妈说......她说确实当时是说帮衬婉清的,没提过借。"
他顿了一下:"是我记错了。"
我靠着门,看着头顶那盏忽闪的廉价灯管。
他没记错。他当时跟我说的原话是"借又不是还"。但他跟他妈和苏婉清的原话,大概从来就不是"借"。
他给我画的饼,和他给家人表的态,从头到尾就不是一个版本。
"所以你来这想干什么?"
"我来道歉。"他声音放低了,"我知道我混蛋。那钱是你的,我不该自作主张。我可以慢慢还你,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
"你月薪五千,还完房租水电生活费能剩多少?"
他没答。
"孟行舟,你还我钱要还三年。但我在这一个月赚的,比你在那半年攒的都多。"
他猛地抬头。我从猫眼里看到他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不需要你还了。"
"那你需要什么?"
"你走。我不想见你。"
"顾念..."
"你听不懂吗?我们结束了。不是因为那十五万,是因为那十五万背后的东西。你心里排第一的永远不是我。"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的拳头捶在墙上。
"我改。"他说,"你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来不及了。"
"为什么?"他声音发颤,"顾念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忽然觉得累。
"孟行舟,你现在的第一反应不是你做错了什么,是我是不是有别人了。"
门外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我听到行李袋拖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走了。
但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的时候,那个行李袋还在门口。里面装着我以前落在县城的几本书、一条围巾、还有那个涂层掉了的电饭煲。
电饭煲上面贴了张便利贴:这个该换新的了,是我不对。
我看了很久那行字。
然后把便利贴撕下来扔了,电饭煲放进了垃圾桶。
8
"孟行舟,你表妹把房子加了她男朋友的名。"
宋远的消息发在我们以前的大学群里。不是发给我的,是发给孟行舟的。
群里大多数人都是孟行舟的朋友,我一直没退。
宋远:兄弟我直说了,你那二十万打水漂了。你表妹上周领证了,房产证加了男方名字。加了名就是夫妻共同财产,她就算想还你,那男的也不会同意。
群里瞬间冒出七八条消息。
"什么情况?领证了?"
"就那个男的?朋友圈天秀的那个?"
"表妹这操作有点牛啊,空手套白狼。"
孟行舟没在群里回话。
但当天晚上,苏婉清发了朋友圈。九宫格婚纱照,定位省城的一个教堂。配文:余生请多指教。
评论区里孟行舟的妈评论了三个字:恭喜你。
没有发火,没有质问。恭喜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想起她当初逼我的那句"你别小心眼了"。苏婉清用她儿子前女友的十五万买了房,加了别的男人的名字,她的反应是恭喜。
因为亲戚之间不能撕破脸,因为那是她亡妹的女儿。
她能逼我让步,却不敢跟苏婉清翻脸。
宋远私聊我:嫂子,不对,顾念。你看到了吧?你当初走得对。
我回了个嗯。
他又说:孟行舟现在状态挺差的。请了三天假没去上班,他妈也急了,天打电话骂苏婉清但又不敢骂狠。
我把手机锁了屏。
第二天赵总找我谈话,说那个品牌方点名要我进组,问我愿不愿意转正式员工,月薪两万三,五险一金。
我说愿意。
签完合同那天晚上,我请周芸吃了顿火锅。
吃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怪。
"孟行舟托了四五个人找你新地址。有个跟我们共同认识的人问我要不要给他。"
"你给了?"
"我像那种人吗?"她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搬到别的城市了。"
我笑了一下:"谢了。"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他好像辞职了。"
"什么?"
"听说他准备来这边找工作。他跟宋远说想离你近一点。"
我夹毛肚的手停了。
一年半前,我辞掉一线的工作跟他回了县城。
现在他要辞掉县城的工作来一线找我。
这是什么,镜子吗?
"你怕吗?"周芸问。
"不怕。"我把毛肚涮了七上八下,"他的事跟我无关。他找他的工作,过他的日子。我不欠他什么。"
周芸看了我一会儿,笑了:"行,那就不怕。来,吃鸭肠。"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念,我来了。这次换我等你。
我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9
"你好,请问顾念在吗?"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从工位那头传过来。我抬头,看见她探着脑袋冲我使眼色。
"有个男的找你,说是你朋友。"
我走到前台。透过玻璃门看到孟行舟站在外面走廊里,换了件我没见过的深蓝外套,理了发,手里拿着个袋子。
前台问:"要让他进来吗?"
"不用。我出去。"
推开门,走廊里有空调运转的声音。
"你怎么找到我公司的?"
"我问了赵总。"他声音平了很多,不再是上次在门口那种慌张,"我知道你不想见我,耽误你两分钟。"
我看了眼手表。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我这个月工资,八千五。扣了房租吃饭,剩五千三。以后每个月我都转给你,直到十五万还完。"
袋子里是一沓现金和一张手写的还款计划表。从这个月开始,每五千三,他算了,大概需要两年四个月。
两年。
又是两年。
"不用了。"我把袋子推回去。
"你收下。"他不退,"是我欠你的。不是婉清欠的,是我欠的。我没资格替你做决定,那十五万我一分一分挣回来还你。"
"孟行舟,我说了不需要。我现在月薪两万三。你的五千三,我不缺。"
他握着袋子的手指发白。
"我知道你不缺。但这不是钱的事。是我得把这个帐认了。"
"认了又怎样?"我看着他,"你觉得还完钱我就会回去?"
他摇了摇头:"我不指望你回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错了。"
我靠着走廊的墙,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瘦了,黑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在这个城市大概租了个很差的房子,做着一份不知道什么样的工作。
一年半前我跟他回县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瘦、疲惫、住在不怎么样的地方。但那时候我是甘愿的,因为我以为我们是一起的。
"你表妹呢?"我问。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断了。她领证之后我妈去找过一次,被她老公轰出来了。二十万的事她不认了,说是帮衬不借。我妈哭了一场,再没去过。"
"你恨她?"
"我恨我自己。"他偏开脸,喉结动了一下,"我恨我有眼无珠。把对我好的人推开了,把不值得的人当宝贝。"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公司的同事刘哥,拍了拍我肩:"顾念,三点的会你来不来?"
"来。"
刘哥看了孟行舟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我回过头来:"我该进去了。"
"嗯。"他退了一步,把那个袋子放在走廊的椅子上,"钱放这了。你不收,我下个月还来。"
我没说话,推门进了公司。
坐回工位的时候周芸发来微信:听说他来你公司了?
我回:来了,走了。
她问: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很久。
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她:像看见上辈子的人。
10
"顾念,我听说一件事,你别生气。"
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赵总把我叫进办公室。
"你之前那个前男友,在我们楼下的打印店上班。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就一楼那家快印店,前台的人跟我说看见他好几次了。每天早上来开门,晚上最后走。好像还兼着几份跑腿的活。"
我没说话。
"我不是多管闲事。"赵总靠在椅背上,"就是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可以让物业那边..."
"不用。"我站起来,"他做什么工作是他的事。"
出了赵总办公室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一楼拐角那家打印店,门面很小。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的人。
那天下班我绕了路走,没经过打印店。
但第二天中午出来买咖啡的时候,在店门口碰上了他。
他搬着一箱A4纸从库房往里走,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他先开了口,然后又停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咖啡杯。
"你别误会。"他把纸箱放下,擦了擦手,"我不是故意的。这个工作是我来的第二周就找到的,后来才知道你公司也在这栋楼里。我想换,但这份做得最顺。"
"你不用跟我解释。"
"嗯。"
他站在那,围裙上沾着墨粉,脸上的表情不像追人,倒像个交了作业等老师批的学生。
"你寄到我公司的钱我退回去了。"我说,"快递单号发你了。"
"我知道。"他说,"下个月我换方式。"
"孟行舟。"
"嗯。"
"你不需要还我。你好过你的日子就行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然后说了句让我没想到的话:"我现在每天六点下班,从来不加班,不接任何人的电话。"
我没听懂他为什么说这个。
"因为我以前做不到。"他低下头看着那箱纸,"你在的时候我做不到。你问我能不能早点回来吃饭,我说忙。你说周末能不能出去走,我说累。你说话的时候我在回苏婉清的消息。"
他声音越说越轻。
"现在没人跟我说这些了。我六点下班,回到出租屋里,一个人。我才知道,你当时每天在那个四十平的房子里等我,是什么感觉。"
街上的车流声很远。
我喝了口咖啡。已经凉了。
"孟行舟。"
"嗯。"
"我前天升了项目总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复杂,有点高兴,有点酸,更多的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恭喜你。"他说。
"谢谢。"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回音清楚:
"顾念,你值得所有好的。"
我没回头。
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周芸凑过来:"你去见他了?"
"碰上的。"
"然后呢?"
"没什么。"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该加班加班,该开会开会。"
周芸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晚上回到我的一居室,推开窗户。对面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
我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个菜,又打开银行APP。
余额六万四。全是我这五个月自己挣的。
手机响了一下。
一条转账通知:孟行舟向您转账5300元。附言:第三个月。拒收也行,我攒着。
我看了那条通知很久。
然后打开周芸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他每个月转钱,我每个月退,他每个月再转。这算什么?
周芸秒回:算他终于知道什么叫来不及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关了灯。
窗外有月亮。日子是我自己的。
那十五万,就当交了一次学费。学会了一件事。
谁真正心里有你,不用你辞职、不用你攒钱、不用你放弃所有去证明。
他会自己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