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记得自己跳下去的那一刻。
风从耳边刮过去，像刀子割肉。他看见楼道的窗户一扇一扇往上闪，听见有人在尖叫。然后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咔嚓一声，骨头断了。疼，钻心的疼。但他当时居然在想——总算结束了，回想这一生真失败啊，意识陷入黑暗。
然后他就醒了。
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发干，像含了一嘴沙子。林晨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吊灯——一盏老式吸顶灯，灯罩上还有条裂缝。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一片空白。
这灯他认识。
这是他三十岁时租的那间破出租屋的灯。灯罩上的裂缝是搬家时碰的，他嫌麻烦没换，一住就是好几年。
林晨一下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翻盖手机——诺基亚的，外壳磨得发白。旁边是一个破皮夹，鼓鼓囊囊的，塞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张超市小票。他抓起手机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林晨的手开始抖。
他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备注是"经理"。他没接。再往下翻，银行催款短信，三条。公司人事部的辞退通知，一条。他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放下，又盯着那条灯罩裂缝看了半天。
然后他看到床头柜上还压着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
墨迹已经干了，但纸还是新的。林晨拿起来看，手越来越抖。协议写得很简单——婚后无共同财产需要分割，女儿由女方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八百元。最后面签着两个名字，一个是他的，歪歪扭扭。另一个是唐清许的，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他记得这笔字。清许写字一向用力，横平竖直，看着就踏实。签这份协议的时候她应该也是这么写的，一笔一划，不拖泥带水。
林晨把离婚协议放下，接着翻那个破皮夹。里面有三张一百块，几张十块五块的零钱，还有几个硬币。他全掏出来数了数——三百二十六块八毛。加上银行卡里那点零头，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千五。
他愣了一下，笑了。
三千块钱，上证指数一千六百多点。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全部的机会。
林晨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一条老上海的弄堂，对面人家在晒被单，楼下有个大爷在修自行车。远处有车喇叭声，混着谁家炒菜的味道飘上来。上海的秋天，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三十岁的手，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指甲修剪得还算整齐。这双手上一次干的事是签离婚协议，再上一次是敲键盘看K线图，再再上一次是抱悠悠。那是去年的事了——不对，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上辈子的最后一幕又浮现出来。他站在楼顶，手机里是券商发来的强制平仓通知，银行卡余额归零，父母养老金的存折已经空了，信用卡还欠着十几万。他把手机从楼上扔下去，然后自己也跳了。
那个消息，那个让他倾家荡产的消息。
林晨闭上眼睛。他记得那句"内部消息"是听谁说的，记得自己是怎么把最后那笔钱打进账户的，记得连续跌停那几天他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记得去求券商通融被拒，记得给清许打电话她没接——当然不接，离婚后她换了好几次号码，就是为了躲他。
他记得所有细节。
林晨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弄堂。楼下大爷还在修自行车，链条咔嚓咔嚓响。对面楼的女人把被单收回去，抖了抖，叠好。一切都很正常，很普通，很熟悉。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红双喜，上海人抽的那种，还剩半包。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上辈子他已经很多年没抽过烟了。三十岁的身体还不习惯这个味道。
林晨把烟掐了，坐在床边。
他开始梳理记忆。上证指数从高点跌到现在的不到一千七，市场已经快崩了。所有人都在跑，散户在割肉，机构在清仓，连基金都被赎回了大半。报纸上说这是金融危机，电视上说经济要完了，身边的人都说股市这辈子不会好了。
但林晨知道，1664点，这是A股历史上最大的底部。
大盘能从1664一路干到三千四。后面那波大行情，券商股能涨到让人怀疑人生。茅台从几十块涨到两千块，比亚迪成了新能源第一股，移动互联网催生了一批批翻十倍的票。
他什么都知道。因为他已经活过一次了。
林晨站起来，在出租屋里走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厨房在阳台上，锅碗瓢盆积了一层灰。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瓶醋和几个发霉的鸡蛋。
他关上冰箱门，看到冰箱上贴着一张照片——是悠悠。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掉了一半的门牙。照片边角有点卷，是被太阳晒的，他之前把它贴在这里，天天看。
林晨看了很久，把照片揭下来，小心地夹进皮夹里。
三千块钱，一间破出租屋，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一个五岁的女儿跟着前妻住在上海的某个角落。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
但他知道，这也是他翻盘的起点。
林晨把皮夹揣进兜里，走到门口换了鞋。他要去买一份今天的报纸，去证券公司转一圈，然后去找刘俊——那个上辈子被他伤透了心的发小。启动资金得想办法，时间也得等，最要紧的是耐心。
上辈子他把所有牌都打输了。
林晨拉开门。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
十月的上海，天气晴。
他把门带上，下了楼。
十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凉意。林晨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公交站走去。他要去的地方不多——报摊、证券公司、刘俊的店。但这条路，他走了两辈子，总算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