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出了门才发现，他连吃早餐的钱都要算着花。
弄堂口的早餐摊还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他上辈子住这儿的时候天天光顾，后来搬走了，就再没回来过。
"小林，好久没见你了，来份煎饼？"
林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板还记得他。也是，上个月他还在这儿吃过，只不过对他来说，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来一份吧。"
"加蛋不加？"
"加。"
他掏钱的时候手指顿了顿。皮夹里那三百多块，是他接下来不知道多少天的饭钱。他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老板找了他六块。煎饼到手，热乎乎的，他咬了一口，咸酱味冲进鼻子里。
那时候的煎饼，两块五一个。
林晨一边吃一边走，拐出了弄堂。上海十月的早上有点凉，风吹过来，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停在一条街对面。
就是这里。
他上辈子来过无数次的地方——清许租的房子。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六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已经有点发黄了。楼下有一排小商铺，水果店、理发店、一家卖文具的。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的楼梯口，没动。
他不知道清许住在几楼几号。上辈子离婚后他从来没来找过她，不是不想，是不敢。后来他想找了，她的电话已经换了。
他站在那儿，一根烟的工夫。
然后楼梯口走出来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
林晨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清许，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比以前瘦了一些。
她低着头在跟悠悠说话，没看见马路对面的人。
悠悠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走路一跳一跳的，嘴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清许蹲下来帮悠悠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水果店那边走。
悠悠蹦蹦跳跳的，小辫子一甩一甩。
林晨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他看见悠悠指着水果店里的橘子说想吃，清许摸了摸她的头，挑了几个。
悠悠抱着袋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清许付完钱，牵着悠悠转身往回走。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清许抬头往马路这边扫了一眼。
林晨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一根电线杆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许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
也许是因为他兜里就剩三百块，连一袋橘子都不好意思买来送她们。
清许的视线扫过马路，没停留，牵着悠悠走进了楼梯口。
林晨靠在电线杆上，慢慢吐出一口气。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全是汗。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悠悠的笑脸，还有清许蹲下来帮她整理衣领的样子。
上辈子他见过无数次这个画面，但那时候他在看手机，在看K线图，在看那些后来让他一无所有的红绿数字。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林晨走回出租屋，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开始想，想怎么搞到钱。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上辈子经历过的那些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金融危机最惨的时候，但也是机会最多的时候。
他记得纪念钞过段时间就会突然被炒起来了，面值十块的纪念钞，几个月内翻了五六倍。
他还记得那年春天，山东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倒春寒，生姜减产，价格从几毛钱一斤涨到了好几块。
这两件事，他记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他专门去记过，而是因为他上辈子亲身经历过——纪念钞他没买，看着别人赚钱。生姜他没囤，看着别人发财。
那时候他总觉得大机会在后面，结果后面的大机会他也没抓住。
这辈子，这些将是他的提钱罐。
林晨站起来，把皮夹里的钱全掏出来，数了一遍。三百二十六块八毛，银行卡里还有两千九百多，那是他上个月工资剩下的。
加一起，三千二出头，房租还剩半个月，再交要一千五。
生活费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
纪念钞一张十一块，如果能买两百张，需要两千二。
生姜那边的钱一毛都不能动，要留到明年春天。
他算来算去，钱都不够。
纪念钞至少要买两百张才有意义，两千二投进去，剩下的一千块要交房租要吃饭，撑不了多久。
但他没有别的路了。
林晨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出门往卢工邮币卡市场去了。
上海卢工邮币卡市场在黄浦区，坐公交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地方，发现市场比他想象的还冷清。一楼的大厅里稀稀拉拉摆着几个摊位，摊主比顾客还多，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嗑瓜子聊天。
他逛了一圈，找到了卖纪念钞的摊位。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林晨凑过去看了看柜台里的东西——几本集邮册，几套纪念币，角落里压着一叠奥运纪念钞。
"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板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说奥运钞？十二块一张。"
"我要的量不小，能便宜点吗？"
"你要多少？"
"两百张。"
老板把报纸放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但说话的语气倒不像是来捣乱的。
"两百张的话......十一块五，最低了。"
"十一块。我全要。"
老板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十一块五，不能再少了。这东西现在是不值钱，但这是奥运会的东西，以后肯定涨。"
林晨知道老板说的是实话。但他兜里就三千二，两百张十一块五的话要两千三，剩下的钱连吃饭都成问题。
"十一块二，我今天就能付钱。"
老板看着他，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行吧，看你也是真心想要。"
林晨数了二十二张一百块递过去。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两沓纪念钞，每沓一百张，用橡皮筋捆着。他接过来，手指摸了摸纸面——崭新的，还带着印刷油墨的味道。
两百张奥运纪念钞，面值十元。他花了二千二百块。剩下的钱，他留了八百块交房租，两百块吃饭。
林晨把纪念钞装进一个信封里，塞进外套内袋，拍了拍。这是他的全部希望了。
走出市场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他站在路边等公交，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的位置，信封还在。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上海的街道在暮色里慢慢亮起灯来。那时候的上海，还没有那么多高楼，没有那么亮的LED屏，路边的霓虹灯还是老式的，红红绿绿闪个不停。
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再过几个月，纪念钞涨到六十块的时候，他就有将近一万块钱了。到时候他可以拿这笔钱去做生姜的生意，春天之前囤货，等倒春寒的新闻出来，几万块就能变成十几万。然后他就可以进股市了。十三万本金，从1664点开始，到三千四百点，他这十几万翻成五十万，应该是稳的。
五十万之后的事情，他还没想好。但没关系，他还有的是时间。
公交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回那条老弄堂。弄堂口的大爷还在修车，他打了个招呼，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走回出租屋，把门关上，把纪念钞从信封里倒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一遍。两百张，没错。他把纪念钞放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的吊灯还有那条裂缝。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条裂缝也没那么难看了。
林晨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今晚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未来充满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