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钞压在枕头底下之后，日子就慢了下来。
林晨每天早上去报摊买一份《新民晚报》，看看还有那些发财机会。
兜里的钱倒是动得很快。两百块吃饭，撑了不到两个星期就见了底。他把每天的开销压到最低——早上一个馒头一块钱，中午一碗阳春面三块钱，晚上煮点白粥配榨菜。房东来催了一次房租，他把最后八百块交出去，银行卡里还剩一百多。
有时候半夜饿得睡不着，他就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拿出来，摸一摸里面那两沓纪念钞。纸还在，油墨味还在。他没卖，也就不算亏。
有一天下了一场雨。上海十一月的雨，不大，但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林晨窝在出租屋里，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他坐在床边，翻着那份已经翻了好几天的报纸，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开始怀疑自己——万一纪念钞这辈子都没涨呢？万一他记错了时间呢？上辈子他是记得有这么回事，但具体是哪一年哪一个月，他真的能保证一点没错吗？
他把信封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盯着看了很久。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林晨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刘俊。
他愣了一下。
上辈子他和刘俊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最后一次通话是在他跳楼前大概半年，刘俊打电话来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就挂了。
那时候他已经借遍了所有人，刘俊是唯一一个没等他开口就先说"我也没钱借你"的人——不是不想借，是真的被他的赌徒作风伤透了心。
林晨按下接听键。
"喂？"
"林晨？最近咋样"
刘俊的声音还是老样子，大大咧咧的，带着笑。林晨听到这个声音，忽然有点恍惚。
"还行。"他说。
"听老张说你被公司开了？怎么回事啊？"
"没事，就是不想干了。"
"不想干了？你房贷不要还了？悠悠的抚养费不交了？"
林晨沉默了一下。上辈子刘俊也是这么问他的，他当时说"关你屁事"，然后挂了电话。这次他没说话。
刘俊那边也停了两秒，然后语气放软了些："行了，出来吃个饭吧。我请客。"
两人约在了一家路边烧烤店。
林晨到的时候刘俊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了一盘花生毛豆和两瓶啤酒。刘俊比他大两岁，长得壮实，脸圆圆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在上海做了几年小生意，倒腾过建材，开过五金店，手里有点钱，但也说不上发财。
"瘦了。"刘俊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没瘦。"林晨坐下来，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眼睛都凹进去了还没瘦？你最近在干嘛？"
"没干嘛。"
"没干嘛？"刘俊盯着他看了看，"林晨，你跟我还藏着掖着？你是不是又炒股了？"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刘俊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继续追问。他给林晨倒了一杯酒，说："行了，没有就好。我跟你说，那玩意儿不是咱们普通人玩的，你收手了反而是好事。"
林晨没接话。他低头吃了一口烤串，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上辈子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路边摊了，天天在电脑前吃泡面，吃到胃都坏了。
"你要不要来我店里帮忙？"刘俊忽然说，"我现在缺个人手，工资不高，但管饭。"
林晨抬头看了看他。刘俊的表情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林晨知道他是在帮自己。
上辈子也是这样，刘俊总是先用这种随随便便的语气提出帮忙，好像不是什么大事，免得他难堪。
"再说吧。"林晨说，"我现在还有点事在做。"
"什么事？"
"小生意。"
刘俊看了看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端起酒杯跟林晨碰了一下："行，你要是搞砸了，随时来找我。"
从烧烤店出来之后，又过了些日子。纪念钞的价格终于开始松动了。
先是报上的报价从十一块跳到了十三块。林晨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心跳了一下——不是涨了多少，而是终于动了。他开始往卢工市场跑，不是去买，是去看行情。
摊位的老板已经认识他了，看他来了就笑："又来看你的纪念钞？放心，没跌。"
然后价格越走越快了。二十块、二十五块、三十块......市场里开始有人到处找纪念钞，问价的人多了起来。之前那个卖他纪念钞的老板见了他，酸溜溜地说："你小子运气好。"
林晨没说话。他不是运气好。
纪念钞报价到五十块的时候，林晨知道差不多了。他没有等到最高点——他也等不到，因为最高点是多少他根本不记得。
他只知道，现在的利润已经够他做下一件事了。
他拿着两百张纪念钞去了卢工市场。还是那个摊位，还是那个老板。老板看着他把两沓纪念钞放在柜台上，眼神有点复杂。
"要出？"
"出。"
"现在行情好，你不再等等？"
"不等了。"
老板一张一张数了一遍，按五十五块的价收的。林晨没跟他计较那几块钱，他只想快点拿到钱。
两百张，五十五块一张，一万一千块。
林晨把钱装进信封里——就是这个信封，两个月前装着纪念钞，现在装着钱。他走出市场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站在路边，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
他拿出手机，给刘俊发了一条短信："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刘俊秒回："你中彩票了？"
林晨想了想，回了一句："差不多。"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去。兜里那个信封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他对了。至少这一次对了。
公交来了，林晨跳上车。车启动的时候他握住扶手，感觉到兜里的信封贴着胸口，沉甸甸的。他想，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走稳了。
晚上和刘俊好好吃了一顿。
刘俊问他中了多少。
他笑嘻嘻的没说多少，比了一根手指头。
刘俊狠狠的吃了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