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煜舟推开审讯室的门时,张睿正低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是星级酒店主厨的手,握过奖杯,上过杂志封面,现在正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道细小的裂纹。
“张主厨,刚才有个问题忘了问。”江煜舟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一个通话记录的截图,“今天早上六点五十五分,林晓萌给你打过一通电话,通话时长两分钟。你刚才为什么没提?”
张睿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迅速低下头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忘了。”
“忘了?”江煜舟笑了,“一条人命没了,她在死前半小时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忘了?张睿,你知不知道在我们这行,有一句话叫‘最拙劣的谎言往往不是细节不对,而是违背常识’?”
张睿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抬起头,眼眶泛红:“她打电话来……就是问我过得好不好。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对不起以前的事’、什么‘希望你能过得好’……我以为她喝醉了或者又心情不好了,就没当回事。”
“没当回事。”江煜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轻,“你的前女友,在你被全网骂家暴之后,一大早给你打电话道歉,你觉得这叫‘没当回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惊讶、疑惑、追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你没有。你说你没当回事。”江煜舟身体前倾,目光钉在张睿脸上,“除非,你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张睿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
“你说她在电话里说‘对不起以前的事’。”江煜舟翻开面前的一份资料,“‘以前的事’指什么?指的是她在网上挂你家暴?还是指你母亲正在住院等钱做手术?”
张睿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我母亲……”
“我们是警察,张主厨。查一个人的社会关系是基本功。”江煜舟往后一靠,“你母亲尿毒症,换肾手术排队等了两年,终于排到了,手术费五十万。以你被酒店开除后的收入水平,这笔钱你根本拿不出来。”
张睿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但我查了你母亲的住院账户。”江煜舟从资料夹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推到张睿面前,“三天前,一笔五十万的匿名汇款打进了她的账户。你猜,是谁汇的?”
张睿盯着那张流水单,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她。”
“林晓萌?”
张睿点了点头,然后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忽然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是在哭——至少没有发出声音——但整个人的姿态像是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往下压,压得他整个人都快要碎了。
江煜舟没有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放在张睿面前。
“我不抽烟,但听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好受一点。”
张睿没有拿。
过了很久,他闷在掌心里的声音传出来:“我跟她……是三年前认识的。那时候她还没有那么火,粉丝刚过百万,来我们酒店拍美食视频。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不是那种敷衍的‘好吃好吃’,是真的在品,能说出每一种食材的产地和季节。我那时候想,这个女孩不一样。”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她越来越火,压力也越来越大。她开始催吐,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我劝她去看医生,她说不行,她的人设是‘吃不胖的甜心教主’,如果被人知道她有进食障碍,广告商会全部撤走。”
“后来她开始瘦。瘦到我抱她的时候能隔着衣服摸到肋骨。我说你别这样了,她说我不懂,她说这个圈子不进则退,她要是退一步,后面有一万个人等着踩她上去。”
张睿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说过一些很过分的话。我说你像个骷髅。我说看到你就没有食欲。我说跟你在一起我连做饭都没灵感了。”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不知道她已经重度抑郁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只是看着我,笑一下,然后去卫生间把刚吃的饭吐出来。”
江煜舟沉默地听着。
“所以,当她发视频说我家暴的时候,我没有辩解。一来,我确实对她不好。二来——”张睿的声音忽然变小了,“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她需要一个坏人,来解释她为什么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快乐。而我确实是个坏人。”
“那今天早上那通电话呢?”
“她说,她给医院打了钱。她说她对不起我,让我好好照顾我妈。”张睿的声音彻底哑了,“我说你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就是想让我知道。然后她挂了。”
“我给她回拨了七个电话。她都没接。”
张睿攥紧了自己的衣领,指节发白。
“我确实早上去了她家。不是七点,是八点多。我有她家的密码。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趴在那里了。”
江煜舟的目光动了动:“所以,你动了现场?”
“我碰了她的脸。”张睿低下头,“她嘴角往下垂的,看起来很难受。我想让她看起来像是在笑。她以前说,不管多难过都要笑,因为镜头不会喜欢一个苦着脸的博主。”
他沉默了一下:“我没报警,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被控家暴的前男友,出现在死者家中,动了尸体……我怎么说都不会有人相信的。”
“所以你回来装作正常去直播?”
“对。”
江煜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顾砚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表情看不出喜怒。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他看了张睿一眼,然后转向江煜舟,“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位嫌疑人。”
“那是谁的?”
顾砚辞把平板屏幕转向他:“没有匹配到任何犯罪数据库的样本。但根据角质层厚度和细胞核形态判断,这些皮肤组织来自死者本人的咽喉部位。”
江煜舟愣住了。
“也就是说——”
“是林晓萌自己的皮肤。她在死前,用手指抠过自己的喉咙。”顾砚辞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这是一种代偿行为,通常出现在强迫性催吐患者身上。在临死前的应激状态下,她可能下意识地重复了她最习惯的动作——催吐。”
审讯室里安静了。
张睿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急促。
“所以。”江煜舟站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蛋糕里的毒不是别人注射的。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顾砚辞确认道,“氰化物来源已查到,她一个月前购买了一批摄影器材清洁剂,其中含有高浓度氰化钾。提取方法在网上可以找到。樱桃表面的针孔,和林晓萌平时做蛋糕用的裱花针直径完全吻合。”
他关掉平板,补充了最后一句:“而且,我们在那个蛋糕旁边的料理台上,找到了她的指纹——只有她的指纹。她是自己把毒药注射进樱桃,自己吃了下去,然后安静地趴在那里,等待死亡。”
“那三个蛋糕预告呢?”江煜舟问。
“是她自己发的。用的是虚拟号码群发软件,我们恢复了手机数据,找到了发送记录。她给前男友、供应商、助理,以及她自己,都发了一模一样的预告。
她给所有人准备好了嫌疑人的位置,包括自己。”顾砚辞看了张睿一眼,“除了一个人。她没有给这个人发预告,却在死前汇了一笔钱。”
张睿再也忍不住了。
他趴在桌上,发出了声音。
不是哭声,而是一种被堵在胸腔里的、沉闷到几乎要爆炸的呜咽。
江煜舟站在原地,看着这个二十八岁的男人在他面前彻底崩溃。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把桌上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往张睿手边又推了推。
然后他转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专案组的人都在。林苗禾靠着墙,眼圈微微泛红。陆景羽难得没笑,低着头刷手机。连沈作非都安静了,手里的笔转得很慢。
“江队。”林苗禾轻声说,“许小美招了。她说她一直知道林晓萌在催吐,也隐约猜到林晓萌有轻生的想法。但她不敢说,因为林晓萌威胁她,如果告诉别人就开除她。她家里的手术费,是林晓萌借给她的。”
“李国富那边呢?”
“麻将搭子们翻供了。”沈作非说,“说其实是李国富输了钱心里不爽,中途出去买烟买了一个多小时。但那一个小时他去了哪里,李国富自己死活不说。后来他扛不住,承认是去找了个小姐姐。他说打死也不能让老婆知道。”
江煜舟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所以,供应商去找了小姐姐,助理瞒了病情,前男友动了尸体。三个人都有鬼,三个人的鬼都不是杀人。”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真正的凶手,从一开始就是那个看起来最无辜的人。”
“可是她也是受害者。”林苗禾轻声说。
“是啊。她是受害者。”江煜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她活着的时候被流量吞噬,死了以后又变成了一条流量。热搜第一,播放量破亿。评论区里说‘愿天堂没有催吐’,说‘心疼小萌’,说‘网暴她的人应该道歉’。”
他把口袋里的棒棒糖掏出来,他盯着那颗粉红色的糖球看了一会儿。
“她不需要天堂。她需要的是活着的时候,有个人能不用她的笑来衡量她的价值。”
走廊里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砚辞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白大褂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上。
“张睿我送回去了。他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说。”
“他说,谢谢你的棒棒糖。”
江煜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拆的草莓棒棒糖,忽然嘴角一扯:“操。那根是我的存货,不是给他的赠品。”
他拆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结案吧。林局那边我去汇报。苗禾,把许小美放了,警告她以后别替任何人隐瞒病情。作非,你去跟李国富说,找小姐这事儿我们替他保密,条件是以后别放话说要让人家‘付出代价’。”
“那热搜怎么办?”陆景羽举起手机,“网上已经炸了,有人在扒张睿是凶手——”
“发通报吧。”江煜舟吐出一口草莓味的甜气,“告诉所有人,林晓萌死于自杀。她不是被任何人杀死的,她是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杀死的。”
“那种东西叫什么?”
江煜舟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叫‘期待’。一千多万人的期待,每一条都在说‘你要更瘦’、‘你要更美’、‘你要永远笑得像蛋糕那么甜’。她把这些期待都吃下去了,然后吐不出来。”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顾老阎,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吗?”
“有。”
“走,我请客。庆祝结案。”
顾砚辞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上次我尸检报告还没写完的时候,你也说请客庆祝结案,最后是刷的我的饭卡。”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顾砚辞你再揭我短今晚就把你锁法医科里跟骷髅睡。”
“正合我意。那个骷髅比你安静多了。”
两人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渐渐远了。
警局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陆续亮起,热搜榜单上“林晓萌”的名字还在第一位。无数人在屏幕前为这位“甜心教主”点起蜡烛,说着她曾经带给他们的甜蜜。
但没有人知道,那颗最后被她吃下去的樱桃,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