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的会议室里,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纸条。秦风坐在那把木椅上的尸体照片被放在正中央,四周辐射状分布着三个名字:沈晚、叶泓、白露。
江煜舟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记号笔,他盯着白板上的三个名字看了足足三十秒,然后转过身,面对全组人。
“先说一下基本情况。”他用笔敲了敲秦风的照片,“秦风,三十八岁,行为艺术家,争议性极大。
十年前靠一场‘自残艺术展’爆红——那场展览上他在自己身上划了九十九道伤口,声称每一道都代表一种人类的原罪。之后十年,他从地下艺术家混成了艺术圈的顶流,作品拍卖价过千万。”
他换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染着灰蓝色头发的青年,眼神阴郁。
“叶泓,秦风的第二个学生,二十九岁。商业型画家,作品卖得好,但被圈内骂‘商业垃圾’。半年前和秦风公开决裂,原因是秦风在一次采访中说他的作品‘连沈晚的脚后跟都够不上’。这对一个年轻艺术家来说,基本等于公开处刑。”
“第二位。”江煜舟指向一张妆容精致的女人照片,“白露,三十二岁,秦风的前妻兼现任经纪人。两人三个月前离婚,理由是秦风要把财产转移到她名下——为了逃税。
离婚后两人反而合作更紧密了,秦风最近的画展、拍卖、商业活动全由她打理。秦风死后,她继承全部财产和作品版权。”
“第三位。”江煜舟指向最后一个名字,那张照片是多年前的旧照,画面中的年轻女人眉目清秀,眼神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沈晚。
秦风的首席弟子,曾经是他最出色的合作者。三年前被秦风公开指责抄袭,逐出师门,封杀至死。据凌老师说,她父亲是心外科医生,她本人学过两年临床医学——这解释了凶手为什么能精准地找到秦风右位心的位置。”
他放下记号笔,双手撑在桌上。
“三个人都有动机。叶泓被羞辱,白露有利可图,沈晚有深仇大恨。但只有沈晚同时具备两样东西——对秦风身体构造的了解,以及把人体当画布的高超技艺。”
“但现在的问题是——”纪漓推了推眼镜,“沈晚消失了三年。她的身份证三年来没有任何使用记录,银行卡全部停用,手机号注销。这个人像人间蒸发了。”
“但她没有死。”顾砚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的报告,金丝眼镜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身后跟着凤闵,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
“我在全国失踪人口和无名尸数据库里做过比对,没有符合沈晚特征的结果。”顾砚辞把报告放在桌上,“而且我在秦风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这半年来,秦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接到一个来自公共电话的来电,通话时间很短,每次不超过三分钟。最后一次来电,就在案发当天下午四点。”
“谁打的?”
“电话亭的监控拍到了。”顾砚辞抽出一张监控截图,“打电话的人戴着帽子,身形消瘦。她侧脸被拍到的一瞬间,面部识别给出的结果是——白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白露?”陆景羽第一个反应过来,“秦风的经纪人兼前妻?她用沈晚的名字办电话卡,定期给秦风打电话?这什么操作?”
“白露的说法是,电话卡是秦风让她办的。秦风的号码被沈晚拉黑了,他想用沈晚的信息办一张新卡,这样沈晚看到来电显示可能会接。”顾砚辞说,“但这个说法目前无人能证实,因为秦风已经死了。”
“所以白露在撒谎的可能性很大。”江煜舟靠在椅背上,“不过她不是我们今天要抓的重点。
陆景羽,你继续查沈晚的下落。纪漓,你查秦风工作室附近的所有监控,把案发前一周进出过艺术区的人全筛一遍。沈作非和林苗禾去走访叶泓和白露。”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凌老师,跟我去一趟秦风的工作室。有些东西,只有懂画的人才能看懂。”
秦风的工作室在撤掉警戒线后显得更加空旷。阳光从天窗倾泻下来,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那个曾经摆放尸体的位置已经被粉笔勾勒出轮廓,但地面上那圈荧光符号还残留着黯淡的痕迹。
凌月白站在工作室中央,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每一幅画。
秦风的画作和他本人一样充满攻击性。大量的血红色、扭曲的人体、撕扯的肢体语言。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挂着那幅代表作《原罪》,画面中无数人形仰视着高处的审判者,那审判者的形象显然是秦风自己——他把自己画成了神。
“秦风是极度自恋的人。”凌月白说,“他的所有作品,主角都是他自己。别人在他的画里要么是陪衬,要么是反派。”
江煜舟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幅被随意摆放的小尺寸画作上,“那这幅呢?”
他走过去,把那幅画从角落里拖出来。
是一幅蓝色调的小幅油画,画面上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高一低,正在共同创作一幅画。画风柔和而忧郁,和秦风那些张扬的作品完全是两个世界。
凌月白走过来,蹲下身,看着画布右下角。
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他伸出手指,轻轻擦过灰尘——下面是两个字母。
W.S.
“晚·沈。”凌月白轻声说,“这幅画不是秦风的,是沈晚画的。她画的是自己和秦风。你看他们共同创作的那幅画——”
江煜舟凑近了看。画中画里,秦风的手握着一支画笔,笔尖指向的位置,恰好是沈晚的喉咙。而沈晚的嘴角,是微笑的。
“她知道。”江煜舟直起身,盯着那幅画,“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秦风迟早会毁了她。但她还在笑。”
“因为她爱他。”凌月白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的灰尘,“秦风早期的代表作,有一半的创意出自沈晚。但沈晚从来没有争过署名。
圈内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说。三年前秦风指责沈晚抄袭,沈晚没有任何辩解就离开了。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心虚,但现在看来——”
“她不是心虚,她是心死。”
江煜舟把那幅画重新摆好,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凌老师,你刚才说秦风从来不画别人,这倒是提醒了我。如果秦风是个不画别人的人,那他为什么会同意让沈晚在自己身上画彼岸花?”
凌月白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神变得幽深。
“因为那不是同意。”他说,“是默许。或者说——是愧疚。”
江煜舟正要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他接起来,陆景羽的声音在那边炸开。
“江队!找到沈晚了!不,准确地说,是找到了她住的地方!她出院后用假名‘林素’在艺术区附近租了一间地下室,距离秦风的工作室步行只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江煜舟和凌月白站在那间地下室的门口。
门锁被撬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了松节油、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酸涩气味扑面而来。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画,全是同一个人——秦风。他的侧脸,他的手,他的背影,他的眼睛。
但每一幅画里,秦风都在被分解。手和身体分离,眼睛和脸分离,像是解剖学图谱与艺术创作的恐怖结合。
“她不是在画他。”凌月白走进房间,站在那面未完成的壁画前,声音很轻,“她是在拆解他。把他一层一层剥开,想找到那个她曾经爱过的人。但她找不到。”
壁画占满了整面墙。红色的彼岸花开满画面,正中央是一个审判者的身影,但那双眼睛——是空白的。
壁画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彼岸花开,再无相见。”
江煜舟拿起角落里的一摞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正是秦风死亡当晚。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用力,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不是眼泪就是洒掉的水。
“今天我去找他了。三年来第一次面对面。他瘦了很多,鬓角有白头发了。他看到我,没有惊讶,只是说了一句:‘你还没死啊。’然后他笑了,还是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嘲讽的笑。
我问他,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后悔过?他想了想,说:‘后悔什么?你是我最好的作品。’我终于明白了。他毁掉我,不是为了惩罚我,而是因为他需要毁掉一切比他更有才华的人。
包括我,包括叶泓,包括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所以我开始画他。他脱掉衣服坐在椅子上,说我的笔触退步了。我说没有,只是我画的不是你,是你欠我的。
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说:‘这朵彼岸花,画得很好。’然后我刺了下去。”
日记到这里,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
“他没有躲。他看着我,没有躲。”
江煜舟合上日记本。
“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