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接到系统通知那天,苏晚正在数钢镚。
厨房的灯坏了一盏,只剩另一盏日光灯管,明一下暗一下地闪。她把口袋里所有的硬币倒在桌上,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摞成几个小堆。一共六十三块七毛。离周深发工资还有十一天,小年幼儿园下个月的学费还差四百,房租后天到期。
她盯着那堆硬币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煮泡面。水烧开了,她往里面打了一个鸡蛋,想了想,又打了一个。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至少今晚要让儿子吃两个蛋。
鸡蛋刚下锅,脑子里"叮"一声响,像有人在她颅骨里敲了个铃铛。
苏晚手一抖,锅铲掉进锅里,溅出来的开水烫了她手背,红了一片。她没顾上疼,因为那段语音正在她意识里清晰地播放:
"恭喜宿主成功绑定'恶毒女配翻身系统'。本系统致力于帮助生活困顿的宿主通过完成特定角色扮演任务获取高额现金奖励,改善生活条件。新手任务如下——"
她屏住呼吸。
"当着丈夫的面,强制儿子使用宠物食具进食,并表现出厌恶、冷漠的态度。任务完成奖励:人民币100,000元。"
锅里的泡面"咕嘟"冒了个泡,把她从呆滞中惊醒。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片烫红正在慢慢鼓起来,形成一个水泡。
十万块。
她抓起抹布包住锅把手,把面倒进碗里。手在抖,面汤洒了一灶台。她端着碗走到客厅,小年正坐在地上拼一副缺了角的拼图,那拼图还是去年周深在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盒子烂了一半,里面的拼图少了七块,但小年拼得很认真,把那几块空缺的地方用手指描了一遍又一遍。
"小年,吃面。"苏晚把碗放在桌上。
小年爬起来,踮着脚尖够到桌沿,小脸凑过去闻了闻:"妈咪今天放了两个蛋!"
苏晚喉咙发紧,蹲下去把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她看着儿子低头吃面的样子,五岁了,瘦得后颈那根筋都凸出来,肩上两块小骨头顶着T恤的布料。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六十三块七毛,冰凉的硬币贴着她的掌心。
"小年,妈咪跟你商量个事。"她开口了。
小年嘴里含着面条抬起头,圆眼睛看着她。苏晚把系统的事情用最简单的词讲了一遍,什么系统什么绑定她说不太清,只说有个人让妈咪演一场戏,演完了给很多钱。
小年把面条咽下去,问:"演什么戏?"
苏晚张了张嘴。她说不出"演小狗"三个字。
小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她手背上那个水泡:"妈咪烫疼了。小年帮你。"
苏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抱着小年,把脸埋进他小小的肩窝里,肩膀抖得像筛糠。小年拍着她的后背,轻声细语地哄:"妈咪不怕,小年什么都能演,小年是男子汉。"
当天晚上周深回来,一推门就看见地上摆着那个搪瓷盆。盆是苏晚从厨房翻出来的,大半年前装过腌萝卜,边沿磕了一块瓷,露出锈色的铁皮。盆里盛了小半碗冷掉的剩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小年趴在盆边,像狗一样伸舌头去舔那粥。粥沾在他下巴上,他伸出小手去擦,擦得脸上都是米汤。
周深拎着工地发的盒饭站在门口,盒饭掉在地上,塑料盖子崩开,里面的番茄炒蛋和米饭洒了一地。
他的脸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青白的,五官都挤到了一处。他冲过来一把把小年从地上捞起来,搂在怀里,怀里的儿子轻得像一团棉花。他转头看苏晚,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苏晚你疯了吗?"
苏晚靠墙站着。她两只手背在身后互相掐着,指甲嵌进肉里。她要开口了,系统教她的台词在她舌头上滚了一遍又一遍。她张了嘴,声音从她嗓子里发出去,又尖又利,像是另一个人。
"疯什么疯?你有本事你倒是挣钱啊,你看看你一个月拿回来那几个钱,够给他吃一顿好的吗?有粥喝不错了,有的人家粥都喝不上。嫌狗食盆不好?你给买个金的,你买得起吗?"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嗓子劈了,尾音碎掉了。她立刻提高音量盖过去,像用更大的噪音掩盖琴弦断裂的声音。
周深看着她,嘴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他眼睛里那团光慢慢暗下去,像是被人一瓢一瓢浇灭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年,小年缩着肩膀,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了,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但周深没看见的是,小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悄悄朝苏晚比了个"好了"的手势。
周深蹲下去,把小年放在地上。他端起地上那盆粥,对着盆沿,像小年刚才那样,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粥汤从他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工装前襟上,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把。
"我去加班。"他站起来,声音平得不像他的。他换了鞋,打开门,走了。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就落了锁。
屋里静了三秒。然后苏晚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她哭不出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有"嗬嗬"的气音从齿缝里往外冒。
小年跑过来钻进她怀里,小手抱着她的腰,仰着脏兮兮的脸看着她:"妈咪不哭,爹地走了。小年演得好不好?"
苏晚点头,把儿子搂得更紧。小年身上有剩粥的味道,混着他自己的奶香,还有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青草味。她贪婪地呼吸着那个气味,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叮。"系统响了,"新手任务完成,奖励100,000元已发放至宿主账户。请再接再厉。"
苏晚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那一串零在她模糊的泪眼里跳动着。她从来没有在银行卡里见过这么多钱。她抱着小年,忽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最后两种情绪绞在一起,她发出了一声又哭又笑的怪动静。
小年被她逗笑了,小手去捏她的脸:"妈咪丑死了。"
苏晚抱着儿子从地上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那半锅泡面热了热,母子俩一人一碗坐在餐桌前吃。面已经坨了,糊成一团,但小年吃得呼噜呼噜的,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妈咪,"他吃到一半抬起头,"那个钱,能给爹地换眼镜吗?"
苏晚筷子顿了一下。周深那副眼镜镜腿缠着透明胶带,镜片上全是划痕,有一边镜脚早就歪了,戴着总往下滑,他拿根橡皮筋勒在脑后。她每次看他那样心里都像被针扎。
"能,"她说,"给爹地换最好的。"
小年满意地点头,埋头继续吃面。
那天之后,苏晚和小年之间建立了一套完整的配合机制。系统的任务每周发两到三次,有时候是"因孩子哭闹罚跪墙角",有时候是"用皮带抽打地面制造暴力噪音",内容五花八门,核心只有一个——让周深看见她虐待儿子。
苏晚每次接到任务都先骂一遍系统,骂完了又把小年叫过来。两人面对面坐在小年的小床上,苏晚念任务内容,小年听完就歪着脑袋给自己设计表演方案。
"妈咪,这次要哭吗?"小年问。
苏晚看了看任务内容:"要。哭大声点。"
"好,"小年点点头,"哭完能喝那个草莓酸奶吗?上次那个好好喝。"
"喝完奶得刷牙。"
"知道啦。"
有时候小年提要求:"妈咪,这次能不能少骂两句?爹地昨天晚上回来又在揉肩膀,他疼。"
苏晚就把台词缩到最短,系统要求的"连续辱骂五分钟"她压缩成三句,扣了恶毒值少拿两万也认。两万也是钱,省着点花也够。但儿子心疼爹地的心意,比两万更贵重。
还有的时候是苏晚撑不住。她演到一半会卡壳,那些恶毒的台词像砂纸在她嗓子眼里磨,磨得她整个人都要裂开。这时候小年就会突然加大表演力度,哭得撕心裂肺满地打滚,把周深全部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给苏晚喘口气的时间。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在地上滚,心里又疼又暖。五岁的小孩,什么世故都不懂,却什么苦都替她吃了。
周深的变化是慢慢发生的。起初他只是沉默,回家就闷头吃饭,吃完饭就走。后来他开始躲着苏晚的目光,她看他一眼他就低头。再后来他开始频繁地加班,一天打三份工,工地干完了去夜市卸货,卸完货再去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看夜班,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一小时多挣二十五块。
他瘦得飞快。颧骨从脸上支棱出来,锁骨像两把刀横在领口下面,原来的衬衫挂在身上前后都空荡荡的。有次他蹲在地上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扶着墙站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苏晚在厨房门口看见了。她攥着锅铲,指节发白。
当天晚上系统又来了任务:"丈夫目睹下,将孩子的晚餐倒进宠物碗中,并命令其在地上进食。奖励:100,000元。"
苏晚看着任务内容,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她走进厨房,开火,倒油,切了三个番茄打了两个蛋,炒了一锅香喷喷的番茄鸡蛋。她又从冰箱里翻出前一天买的五花肉,切片下锅煎到两面焦黄,油滋滋地冒泡。
小年闻到香味跑过来,扒着厨房门框往里看:"妈咪,今天吃什么好的?"
苏晚把五花肉和番茄炒蛋分出一半盛在盘子里,另一半倒进了新买的一个不锈钢盆里。那个盆是她下午特地去超市挑的,比原来那个搪瓷盆小一点,但亮锃锃的,底部印着一只卡通小狗的图案。
她蹲下来跟小年解释:"今天晚上任务要用盆,但这个盆是干净的,肉也是好肉。你就在地上吃,但吃的跟桌上一样,行不行?"
小年趴到盆边闻了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五花肉!妈咪你给我煎了五花肉!"
"嘘,"苏晚把手指竖在嘴边,"别让爹地发现。"
小年使劲点头,然后认真地出了个主意:"妈咪你等爹地快到家了再把肉倒进盆里,不然凉了不好吃。"
苏晚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她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转身又切了根黄瓜凉拌,放了不少醋和蒜末,周深爱吃这个。
周深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推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夜市的油烟味,袖口上沾着面粉印子。他看见小年又趴在地上,面前摆着那个不锈钢盆,一下子就站住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露出之前那种心痛的表情,鼻子先动了动。
那盆里的五花肉和番茄炒蛋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油亮的酱汁裹着肉块,香味在整间屋子里横冲直撞。小年用勺子舀了一块肉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嚼,嘴角还沾着酱。
周深站在原地,表情从心痛变成了困惑。他看了三秒钟,走过去蹲下,伸手从小年盆里捞了一块五花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肉汁在嘴里炸开,肥而不腻,咸淡刚好。
他抬头看苏晚。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后背绷得笔直。她的表情是系统要求的冷漠不耐烦,但她的嘴型在灶台蒸腾的水汽后面无声地动了三个字。
周深看懂了。她说的是"吃你的"。
周深站起来,走到餐桌那边坐下。桌上摆着剩下的一半五花肉和番茄炒蛋,还有那盘凉拌黄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跟盆里的是一个味。
他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低头扒饭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
苏晚没看见。她正背对着他在厨房假装洗碗,耳朵尖却红透了。
那天晚上小年分到了他的那份"片酬"。苏晚给他开了个小账户,每次任务完成就转五百块进去,说好是给他攒着的。小年拿着手机看余额,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然后抬头问:"妈咪,存够多少能给爹地换眼镜?"
"再攒攒,"苏晚说,"很快了。"
小年把手机揣进枕头底下,想了想又说:"给爹地换眼镜的时候,能顺便给我买那个恐龙睡衣吗?"
"买。"
"还有那套水彩笔?幼儿园小朋友都有。"
"买。给你买一整盒三十六色的。"
小年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之前忽然又睁开:"妈咪,今天那个盆是不是新的?上面有小狗。"
"嗯,不锈钢的。"
"那下次还能用它吃肉吗?"
苏晚愣了一秒,低头看着儿子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她的鼻尖忽然酸了:"能。以后那个盆就是你的专用碗。但你要答应妈咪,只能在演戏的时候用,平时你坐桌上跟爹地一块吃。"
小年点头,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三秒钟就睡着了。小孩子的睡眠总是来得又快又沉,仿佛白天所有的思虑都在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被抖落干净。
苏晚坐在床边看着他。儿子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扇子一样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事情是在第三个月彻底露出马脚的。
那天系统的任务把苏晚逼到了墙角。"丈夫目睹下,将孩子反锁卫生间一小时,并当面对孩子说'不听话的狗就该关着'。奖励:100,000元。注:此任务为系列任务第三环,放弃将导致已积累奖励扣除50%。"
苏晚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又点亮,点亮了又摁灭。她蹲在厕所里,马桶盖当椅子,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外面小年在敲门,软软地喊"妈咪你出来呀"。
她打开门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小年仰头看她,什么也没问,伸手牵住了她的手指。
"小年,"苏晚蹲下去,把额头抵在儿子的额头上,"今天晚上有个很难的戏。"
"多难?"
"妈咪要把你关在卫生间里一个小时。"
小年眨了两下眼睛。五岁小孩的脑回路弯弯绕绕地转了一圈,他问:"卫生间里有灯吗?"
"有。"
"有小年的恐龙吗?"
"有,妈咪给你放进去。"
"那行。"小年点了头,表情松快下来,像在同意一件"今天晚饭吃面条"这样寻常的事。然后他想了想又补充:"妈咪你能在门口跟我说话吗?我听见你说话就不怕。"
苏晚点头,嗓子里堵着一团棉花。
她抱了抱他,然后去把卫生间收拾了一遍。马桶盖擦干净,地上铺了软垫子,小年的恐龙玩具放进去,绘本放进去,小毯子也放进去。她还在洗手台上放了杯水和两块饼干。
她像在给儿子布置一间游戏房。
但周深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这些。他看见的是小年坐在卫生间紧闭的门外面,膝盖蜷在胸前,手里攥着那个掉了一只眼睛的恐龙玩具,眼睛和鼻头都红着。门从外面锁了,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铁锁。
苏晚站在旁边,对着周深的方向把台词念了出来,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他今天在幼儿园跟人打架,把人小朋友的脸抓了。不听话的狗就该关着反省。"
周深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他脸色唰地变了,两步冲到卫生间门口,抬手砸门。"咣"的一声闷响,门板颤了颤。他转头瞪着苏晚,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
"开门。"他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站在那儿没动。
周深又砸了一下门。这次是用脚踹的,鞋底砸在门板上,"砰"的一声巨响。小年在里面被震得缩了一下,但他记得妈咪说过不能出声,就用小手捂住了嘴。
"苏晚你他妈给我开门!"周深吼出来了。
苏晚从来没听过周深骂脏话。结婚六年,他连"妈的"都没在她面前说过一句。她看着面前这个眼睛通红、青筋暴起的男人,忽然发现他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即使累到虚脱回来也会冲她笑一笑的周深了。他瘦了,黑了,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把干柴,点把火就能烧起来。
她那张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系统的警告在她脑海里爆炸一样响:"人设崩塌警告!人设崩塌警告!"
但苏晚还是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和周深能听见:"去卧室。"
周深愣了一下。
"你先去卧室,"苏晚重复了一遍,嘴唇在抖,"别砸门了,小年在里面害怕。你先去卧室行不行?"
周深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转身走了。卧室的门"砰"地关上了,比砸卫生间那几下都响。
苏晚蹲在卫生间门口,把脸贴在门板上小声说:"小年不怕,爹地走了。妈咪在门口陪你。"
里面传来小年闷闷的声音:"妈咪我没事,恐龙陪着我呢。"
苏晚靠着门板坐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她不知道周深在卧室里做什么,是坐着发呆还是躺着,是在哭还是在生闷气。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卧室那道门和卫生间这道门之间,隔着她这辈子最无法开口的秘密。
一个小时到了。苏晚打开锁,小年从里面扑出来搂住她的脖子,小声说:"妈咪我饿了。"
"煮面给你吃。"
"爹地呢?"
"在卧室。"
小年想了想,从苏晚怀里挣出来,跑到卧室门口抬手敲门。他敲了三下,奶声奶气地喊:"爹地出来吃饭了,妈咪煮面。"
卧室门开了。周深站在门口,眼睛比刚才更红,像是用袖子狠狠擦过。他低头看了小年一眼,蹲下去把儿子抱起来,脸贴着他的脸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抱着小年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苏晚在厨房里下面条。
三个人的晚饭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小年被赶去洗漱睡觉,苏晚站在水槽边洗碗,周深在旁边擦桌子。谁都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地淌着水。
碗洗完了。苏晚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水声一停,屋子安静得像真空。
周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粗砂纸磨过木头:"苏晚,你到底在干什么?"
苏晚攥着洗碗布的手指紧了紧。
"你给儿子用狗盆吃饭,"周深的声音在抖,"你让他跪地上爬,你把他关卫生间里。但你给他的吃的比我自己吃的都好,你给他换了新拖鞋新书包,你那天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你亲了他头顶一下。"
苏晚的后背僵了。
"你在演,对不对?"周深说出了那句话。
苏晚转过身。周深站在餐桌旁边,厨房昏黄的灯光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眼角的皱纹比半年前多了好几道。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那股死灰一样的平静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盼的光。
"你在跟我演戏,"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笃定了一些,"你们娘俩一块儿演给我看的。对不对?"
苏晚的洗碗布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她张开嘴,系统在她脑子里疯狂鸣笛,红色感叹号排山倒海一样涌过来。但她这次没有管那些东西。她看着周深的眼睛,把那个压了三个月的秘密用最轻的声音说了出来,轻得像羽毛落地。
"有个人让我演的。演一次给十万块钱。"
她说完就咬住了下嘴唇,像做错事的小孩等着挨骂。
周深愣住了。他消化这句话用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苏晚面前,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十万?"他问。
苏晚点头。
"一次?"
她又点头。
周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干粗活磨出来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黑泥的手。他忽然说:"那我砸一次门算不算出力?"
苏晚仰着头看他,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刚才砸了两下。"
"那得分我二十万。"
苏晚"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一起掉下来,整个人又哭又笑得直抖。周深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身上还是那股洗不掉的工地味和夜市油烟味,但苏晚觉得那个味道比什么香水都好闻。
"下次演戏提前跟我说一声,"周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底。"
苏晚把脸埋进他胸口,使劲点头。
后来系统真的升级成了"家庭协作模式"。那天苏晚跟周深坦白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她打开手机看见系统弹出了通知:"检测到家庭成员已知情并保持配合,系统自动升级为家庭协作版。所有任务奖励提升至200,000元/次,收益按贡献度自动分配。"
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系统君表示之前当恶毒女配太憋屈了,现在终于能当喜剧片编剧了。祝各位合作愉快。"
苏晚把手机拿给周深看。周深正往面包片上抹果酱,抻头看了一眼,把面包片放下拿手指头戳屏幕:"还有系统君?它男的女的?"
"不知道。"
"能不能商量商量给个固定场次?别老挑我下班的时候突然袭击,我这心脏受不了。"
苏晚把手机抢回来:"你跟它说去。"
周深真对着手机说了一通,大意是能不能每周固定周三周日晚七点半开演,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顺便看看能不能从工地早点走。系统沉默了三秒钟,弹出一行字:"准。"
周深乐了,把那片抹好果酱的面包递给小年:"儿子,听见没,以后你爹也是有编制的人了。"
小年咬着面包含糊不清地接茬:"爹地你的编制是搬砖还是演戏?"
"都干,爹地全面开花。"
苏晚在旁边把煎好的蛋翻了个面,嘴角的弧度怎么也藏不住。
家庭协作模式启动之后,画风彻底变了。以前是苏晚一个人当恶毒女配,后来是周深加入了苦情丈夫的角色,再后来小年从受害者变成了联合主演。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对着系统发来的剧本大纲开会讨论。
"这周三是'丈夫发现孩子偷吃零食,妻子护短责骂丈夫窝囊',"苏晚念任务内容,"剧本给了三场戏,厨房对峙、客厅摔碗、卧室冷战。"
周深举手:"我能争取一个摔门而出的镜头吗?上次那个门我练过了,一甩能关上还不带响的。"
"凭什么你摔门?"苏晚瞪他,"剧本上写的摔碗,碗摔了我还得买新的。上次那个碗八块钱一个呢。"
"那摔塑料的?"
"塑料的不响,没效果。"
小年在旁边举手:"妈咪,我能偷吃巧克力吗?上次那个巧克力我特别想吃但你老不让我多吃。"
苏晚看了看任务内容里"偷吃零食"四个字:"行,吃一块。但只能吃一块。"
那天晚上的戏拍得异常顺利。周深推门进来发现小年嘴角沾着巧克力渍,按照剧本皱眉说"怎么又吃零食",苏晚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把儿子搂怀里冲周深喊"我儿子吃块糖怎么了你管得着吗",周深配合地涨红了脸喊"你老这么惯着他"然后转身甩门。
门"砰"地关上,但关上的瞬间周深从门缝里挤了半张脸进来,朝母子俩挤了个眼。
小年没绷住,巧克力从嘴角笑喷出来。苏晚赶紧捂他的嘴,一边捂一边自己也笑得直哆嗦。当天系统判定恶毒值达标,二十万到账,备注里多了一行:"表演生动自然,家庭成员配合默契度满分,额外奖励五万。"
苏晚看着"额外奖励五万"几个字,觉得系统可能真的被这一家子带偏了。
后来系统变本加厉,给出的任务越来越离谱。什么"丈夫发现妻子偷偷往孩子牛奶里加安眠药(实际加的是白糖)""妻子当着丈夫面剪碎孩子最爱的玩具(实际提前买了个一模一样的藏起来了)""丈夫深夜离家出走被妻子拦下互扇耳光(两人对着空气扇各自扇各自的)"。
一家三口把演戏当成了副业。每周两场,每场二十万,偶尔有额外奖金。苏晚的银行卡余额从六十三块七毛涨到了三百多万,周深从工地辞了职,专心当起了"职业苦情男主",但每天早上还是穿戴整齐出门去附近的菜市场帮人搬货,他说不干点体力活浑身不得劲。
小年换了一家好幼儿园,中午有热乎乎的排骨汤喝。他也换了新书包新鞋子新衣服,口袋里的零花钱比他爸都多。但他最爱干的还是每天晚上趴在桌上跟苏晚和周深一块儿算账。
"爹地这次出镜了七分钟,台词十二句,还有一个摔门特写。"小年掰着手指头算,"妈咪出镜了十分钟,台词十八句,还有摔碗动作。小年出镜了十分钟,台词三句,吃了一块巧克力还哭了两场。"
他抬起头严肃地宣布:"小年出力最大,应该分最多。"
周深一把把他捞起来举过头顶:"你那个巧克力还是我给你买的呢。"
"那爹地你还吃了半块呢!"
"那半块是拍摄损耗!"
苏晚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闹成一团,把账本拿过来自己算。算到最后她抬头说:"这周的二十万,给小年存两万,给周深换手机,他那手机屏幕裂得都看不清了。"
周深把小年放下来,挠了挠头:"不用换,还能用。"
"裂得都割手了还不用。明天去买,不许还价。"
周深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推。他坐在苏晚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小年立刻挤过来坐在两个人中间,三个人挤在一张旧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声音开得小小的。
窗外的老小区还是那个老小区,楼道里王阿姨还是会在苏晚路过的时候投来欲言又止的目光,楼下物业还是偶尔会收到"406疑似虐待儿童"的投诉。但苏晚不在乎了。
她在想明天去买手机的时候顺便给周深配副新眼镜。这次要最好的,钛合金镜架,超薄防蓝光镜片,把周深那副缠着胶带的老古董换下来。
然后给小年买那套恐龙睡衣。他说了半年了,每次路过商场橱窗都趴在玻璃上看。
还要买个新沙发。这个沙发弹簧都塌了,三个人挤着坐总往下滑。
苏晚把账本合上,从茶几抽屉里翻出纸笔开始列清单。周深凑过来看,小年也挤过来看,两个脑袋一左一右夹着她的胳膊。
她写着写着停了一下,看了看左边那个男人瘦削但重新有了血色的侧脸,又看了看右边那个孩子毛茸茸的头顶。
"叮。"系统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但这次弹出来的不是任务。
"系统温馨提示:鉴于宿主家庭已成功转型为喜剧频道,原'恶毒女配翻身系统'正式更名为'戏精一家人扶持系统'。后续任务将根据宿主家庭实际情况定制,确保情节合理、参与感强、收益稳定。祝贵家庭收视长虹。"
苏晚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
她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搂过左边和右边这两个人,在茶几上方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底下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窗外有晚归的鸽子扑棱棱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屋里瞧了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