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圈以后,在一家海洋馆当上了饲养员。
从那天起,我忽然有了一项特异功能,能听到海洋动物说话。
比如馆里的海狮天天在想「加餐加餐加餐」,企鹅天天在念「排队排队排队」,还有珊瑚缸里的小丑鱼,每隔一会儿就要思考人生问题「我是不是住得太挤了」。
那只卖相极佳的白海豚,一边顶着球游来游去,一边评价:「今天这个人类看了饲养员几十眼了,明明有未婚妻了还干这种事,希望小姜同志不要被骗。」
本名姜栀的我:「谢谢你啊,豚哥。」
在海洋馆后门蹲了三天的橘猫不肯走,我按着它想的路线把它送回小区,面对主人的千恩万谢和百思不得其解,我只是问道:「它是男孩子吗?」
主人很热情:「是啊,绝育了,脾气可好了!」
我:「。」
我总不能告诉它的主人,橘猫是因为对我们馆里的水獭一见钟情了,才天天翻墙来报道吧。
后来,一档亲子节目选上海洋馆,几个大明星围着玻璃前不停撞墙的鲸鲨急得团团转。
我在旁边尴尬一笑:「别管了,它在蹭痒。」
从小到大,我就是一个很倒霉的人。
大考小考总失利,东西莫名其妙找不到,雨天出门伞必坏,穿平底鞋都能踩到自己裤脚。
好不容易因为一张还算能看的脸,被经纪人哄进了娱乐圈,糊了三个月后,公司老板巡场看我不顺眼,一句话把我雪藏。
我:「。」
合同没到期,通告全停,工资没有,解约要赔钱。
我投出去的简历纷纷石沉大海,习惯性去找网上很有名的算命博主算了一卦。
「你又来了?」博主是我老熟人,熟练地给我打了个折,「这次想算什么?事业,姻缘,还是你什么时候能不倒霉?」
我说:「事业。我又被公司扔了,想知道我能去哪儿找口饭吃。」
博主翻了牌,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奇了。」
我问:「又是大凶?」
「不是。」她声音一下拔高,「你这回是转运卦。南边,有水,有贵人。你去南边找工作,会遇到能把你从泥里拉出来的人。」
我精神一振:「真的假的?」
我倒霉这么多年,买彩票从没中过十块以上,但我一直坚持买。
人总得信点什么。
博主说:「真的。南边,水边,别犹豫。」
我打开本市地图。
南边临海,唯一大规模招人的地方,是刚开业半年的星湾海洋馆。
海洋馆就海洋馆吧。
我大学读的正好是动物医学相关专业,虽然没读到多厉害,但给动物喂饭总比在娱乐圈被人骂花瓶强。
应聘过程顺利得不像话。
面试官姓赵,笑得很热情,当场拍板让我入职。
他说:「我们馆长看了你的履历,觉得特别合适。你这种学过专业,又有镜头经验的人才,星湾正缺。」
「真的吗?」我受宠若惊,「我一定好好干。」
赵主管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以为他嫌我太高兴,赶紧补了一句:「我能吃苦,也能值夜班。」
他叹了口气:「能吃苦就好。」
我当时没听懂。
入职第一天,我就懂了。
星湾海洋馆不是没人应聘,是留不住人。
原因很简单,馆里有两个祖宗。
一个是白海豚雪球。
一个是馆长的未婚妻,林鹿。
雪球是真的祖宗,爱撒娇,爱顶球,爱偷游客掉进池边的发卡。
林鹿是人造祖宗。
她是星湾海洋馆宣传代言人,也是我前公司力捧的小花。她长得甜,声音软,最擅长在镜头前说「我最喜欢小动物了」。
实际她怕鱼,嫌企鹅臭,连水獭靠近她都要拿纸巾挡一下。
我第一天上岗,刚换好饲养服,就看见她站在白海豚池边,举着手机拍视频。
雪球浮出水面,脑袋一歪。
「这人类的香水好呛。她昨天说我胖,今天还想摸我。」
我手里的鱼桶差点掉了。
林鹿冲我招手:「新来的,你过来。」
我走过去:「林小姐。」
她扫了我一眼,像终于认出我:「姜栀?你不是在盛星娱乐吗?怎么来这儿喂鱼了?」
旁边两个实习生看了过来。
我说:「换工作。」
林鹿笑了一声:「也是。娱乐圈不适合所有人。你这种没后台的,早点找份稳定工作挺好。」
她把手机递给我:「帮我拍一段。」
我接过来。
她蹲在池边,冲镜头笑:「今天来陪雪球训练啦,它真的好乖,好黏我。」
雪球在水里骂:「黏你个头,你手上有鱼味。」
我没忍住,低声说:「别靠太近,它不想被摸。」
林鹿的笑停了:「你说什么?」
我反应过来:「我是说,训练时最好听饲养员安排。」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鱼一扔。
鱼砸在池沿,掉进水里。
雪球没有吃,翻身游走。
林鹿脸色不太好:「一个临时饲养员,教我做事?」
赵主管赶紧过来:「林小姐,小姜刚来,不懂规矩。」
林鹿看向我:「那就让她学规矩。今天这个池区,她一个人清。」
赵主管愣了:「这不合适,池区清洁至少两个人。」
「那你陪她?」
赵主管闭了嘴。
我拿着刷子下池边通道时,雪球贴着玻璃游过来。
「她故意的。」
我说:「我知道。」
旁边没人,我的声音很轻。
雪球又说:「你别哭。人类哭起来不好看,还费水。」
我:「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好笑。
退圈时,前老板说我没眼色,不会讨好人。
来了海洋馆,第一天,还是这句话。
我清到晚上九点,腰酸得直不起来。
赵主管给我递了瓶水:「小姜,别怪我没帮你。林小姐是馆长未婚妻,她一句话能决定很多事。」
我拧开瓶盖:「馆长也这么管员工?」
赵主管看了看四周:「馆长出差了。再说,馆长最听她的话。」
白海豚在水里慢慢游了一圈。
「他才不听。」
我抬头。
雪球贴着玻璃,慢吞吞地想:「他只听那个拿蓝本子的人。」
蓝本子?
我还没问,赵主管的对讲机响了。
有人在那头喊:「企鹅馆出事了,林小姐直播时摔了,说是新来的姜栀把地面弄湿的!」
我赶到企鹅馆时,林鹿坐在地上,眼泪掉得很漂亮。
她旁边围了一圈工作人员,两个助理一边扶她一边冲我瞪眼。
直播还没关。
弹幕刷得飞快,虽然我看不清字,但我能猜到大概。
林鹿抬头看我,声音委屈:「姜栀,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你没必要这样吧?」
我看了看地面。
企鹅馆本来就湿,旁边的防滑垫被人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积水。
我说:「我一直在白海豚池区清洁,没来过这里。」
林鹿的助理小陶立刻说:「你撒谎!刚才有人看见你进了企鹅馆。」
「谁?」
小陶卡了一下,马上指向角落里一个实习生:「小陈,你说!」
小陈脸很白,手里还拿着喂食盆。
他嘴唇动了动:「我,我好像看见了。」
我看着他:「好像?」
林鹿轻轻拉住小陶:「算了,别为难她。小姜以前在公司就不容易,现在来这里工作也不容易。」
她越是这么说,旁边人的眼神越难看。
赵主管低声说:「小姜,道个歉吧。」
我问:「我没做,为什么道歉?」
小陶尖声说:「直播间十几万人都看着呢,你还嘴硬?」
我看向林鹿的手机:「那刚好,把企鹅馆入口的监控调出来。」
林鹿擦眼泪的动作停了一下。
赵主管咳了一声:「监控室下班了。」
我说:「海洋馆晚上有人值班。」
小陶冲过来要抢话:「你算什么东西,监控是你想看就看?」
企鹅池边,一只小企鹅摇摇摆摆站着,盯着小陶。
「是她。」
我看过去。
那只企鹅脑袋一点一点。
「香水人让短头发人掀垫子,短头发人还踩了我一脚。」
短头发人,是小陶。
我说:「企鹅能作证吗?」
现场静了两秒。
小陶笑出声:「你疯了吧?企鹅作证?姜栀,你在娱乐圈混不下去,是不是脑子也坏了?」
林鹿的眼泪又掉下来:「小姜,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看着她。
她确实会演。
比我会演多了。
我在娱乐圈三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会演的人连委屈都显得像没理。
赵主管拉了我一把:「别闹大。」
我甩开他的手:「不调监控也行。企鹅馆刚才直播,镜头应该扫到过地面。林小姐,把原视频放一遍。」
林鹿没说话。
小陶抢先说:「凭什么给你看?你想蹭热度吧?」
我还没开口,企鹅池里的几只企鹅忽然排成一排,整齐地往小陶脚边走。
小陶嫌弃地后退:「走开,臭死了!」
领头那只小企鹅忽然低头,从防滑垫下面叼出一枚亮晶晶的发夹。
粉色蝴蝶结。
小陶的发夹。
周围人都看见了。
小陈手里的盆哐当落地。
林鹿脸上的委屈挂不住了。
小陶冲过去想抢,企鹅叼着发夹飞快转身,扑通扎进水里。
「坏人发夹,没收。」
我差点笑出来。
直播间还开着。
赵主管终于反应过来,赶紧让人关直播。
林鹿站起来,腿根本没事。她盯着我,声音压低:「姜栀,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我说:「我只是不想背锅。」
她靠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被盛星雪藏吗?不是老板看你不顺眼,是我说你碍眼。」
我看着她。
林鹿笑了:「现在你又来了我的海洋馆。姜栀,你怎么总是这么不会挑地方?」
她转身时,企鹅池里传来一句很认真地嘀咕。
「这个香水人,脚脏,心也脏。」
我低头对小企鹅说:「别骂脏话。」
小企鹅抬头。
「我说实话。」
我第一次觉得,这份工作也不是完全糟糕。
可半小时后,赵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把一张处罚单推到我面前:「小姜,今天直播事故影响不好。你签个字,扣三天工资。」
我看着处罚原因。
工作失误,造成艺人摔倒。
我问:「发夹都找到了,你还扣我?」
赵主管避开我的视线:「上面要个交代。」
「上面是谁?」
办公室门被推开。
林鹿换了条干净裙子,站在门口。
「是我。」
处罚单最后我没签。
赵主管的脸色比我还难看:「小姜,你刚入职,别硬碰硬。」
林鹿坐在沙发上,助理给她递热水。
她慢慢吹了两下:「赵主管,员工不服管,该怎么办?」
赵主管说:「按制度,先警告。」
「那就警告。」林鹿抬眼看我,「姜栀,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走。星湾不缺饲养员。」
我说:「星湾缺不缺饲养员我不知道,但白海豚缺一个不乱喂零食的人。」
林鹿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你什么意思?」
我看向她助理手里的袋子:「你们刚才给雪球喂了什么?」
小陶立刻把袋子往身后藏:「没有。」
我说:「袋子露出来了。牛肉干,辣味的。」
赵主管一听,脸变了:「林小姐,馆里规定,游客和非饲养人员不能私自投喂。」
林鹿皱眉:「我就是逗它一下,又没真喂。」
水池方向传来急促的哨声。
值班饲养员跑进来:「赵主管,雪球吐了!」
办公室里的人全冲出去。
白海豚池边,雪球浮在水面,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水。
它的声音蔫巴巴的。
「嘴疼,肚子也不舒服。香水人给的东西难吃。」
我蹲到池边:「吐出来多少?」
雪球:「好多。还有一点咽了。」
赵主管急得直擦额头:「兽医呢?快叫兽医!」
我把旁边的工具箱打开,翻出手套和检查灯:「先别让它剧烈游动,把水面清理干净,记录呕吐物。」
值班饲养员愣住:「你会?」
我说:「我学过。」
小陶在后面嘀咕:「装什么装。」
雪球又吐了一口。
我抬头:「你再说一句,我就把袋子塞你嘴里,让你尝尝它现在什么感觉。」
小陶脸一白,往林鹿身后躲。
赵主管迟疑:「小姜,兽医还要十几分钟。」
我说:「十几分钟它会更难受。先按异物刺激处理,别围太多人,林小姐离远点。」
林鹿不动:「你凭什么命令我?」
池里的雪球突然用尾巴拍出一大片水。
水哗地泼到林鹿裙子上。
她尖叫一声。
雪球有气无力地想:「走开,呛鱼。」
我忍住笑:「它现在不想看见你。」
林鹿气得脸都青了:「姜栀!」
赵主管拦住她:「林小姐,动物情况要紧。」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按流程做了初步处理,兽医赶到后接手,检查完松了口气:「处理及时,问题不大,但这两天要严密观察。」
赵主管看我的眼神变了:「小姜,你刚才做得不错。」
林鹿立刻说:「不错什么?雪球是因为她没看好才出事。今天白天池区不是她负责吗?」
我还没说话,兽医皱眉:「白天归白天,投喂是人为的。谁喂的?」
林鹿的助理低头不吭声。
我指向垃圾桶:「袋子在那。」
小陶急了:「你少污蔑人!那袋子谁都能扔!」
兽医走过去,用镊子夹起袋子,里面还剩半截牛肉干。
赵主管看向林鹿。
林鹿抱着胳膊:「我说了,我没喂。姜栀今天一直针对我,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导自演。」
我笑了一声。
林鹿盯住我:「你笑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我为了陷害你,让一头白海豚吃辣牛肉干?」
小陶马上接话:「你这种糊咖为了红什么干不出来?」
旁边值班饲养员小声说:「可姜栀刚才救了雪球。」
小陶瞪他:「有你说话的份吗?」
那人不敢吭声了。
赵主管的态度又软下去:「这件事等馆长回来再处理。小姜,你今晚留下值班。」
我问:「为什么?」
「雪球需要观察,你有经验。」
「那林小姐呢?」
林鹿像听到笑话:「我明天还有拍摄。」
我点点头:「她投喂,她睡觉。我处理,我值夜。星湾的制度挺好。」
赵主管被我说得脸上挂不住:「这是工作安排。」
我说:「行。」
林鹿走到我身边,轻声说:「你看,证据摆在面前又怎么样?没人敢罚我。」
她看着池里的白海豚,笑得甜腻:「姜栀,你救得了它一次,救不了自己。」
我没回她。
雪球贴着池壁,声音小小的。
「蓝本子人会罚她。」
又是蓝本子。
我蹲下去,压低声音:「蓝本子是谁?」
雪球甩了甩脑袋。
「馆长。」
馆长回来的那天,星湾海洋馆比平时热闹。
因为亲子综艺要进馆录制。
林鹿穿着浅蓝色制服,站在入口处接受采访,笑得像海报里走出来的人。
「我从小就喜欢海洋动物,能参与星湾的公益宣传,我觉得很幸运。」
旁边主持人问:「听说林小姐和星湾馆长好事将近?」
林鹿低头笑:「他比较低调,不喜欢我在节目里说太多。」
我抱着鱼桶路过。
海狮大壮从训练池探出头。
「她说谎。低调人不想跟她结婚。她妈妈天天来骂低调人。」
我脚步停了一下。
大壮继续想:「昨天骂了,前天也骂了。说不结婚就把海洋馆搅黄。」
我看向林鹿。
镜头前,她温柔得挑不出错。
镜头后,她的助理小陶正把一张单子塞给赵主管。
赵主管看完,脸色很差。
他走到我面前:「小姜,今天综艺录制,你别出镜。」
我说:「我是白海豚区值班饲养员。」
「换人。」
「谁换?」
他没答。
林鹿踩着细跟鞋过来:「我来喂雪球。」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你?」
林鹿笑:「节目组安排的互动环节,我亲手喂白海豚,展现人和动物的亲密。」
我说:「雪球前天刚吐过,今天不能乱喂,也不适合高强度互动。」
林鹿的笑淡了:「你又想坏我镜头?」
赵主管低声:「小姜,这是宣传安排。」
我看着他:「你忘了兽医怎么交代的?」
赵主管把单子揉成一团:「我没忘,但这是馆长助理签过的流程。」
林鹿抬了抬下巴:「听见了吗?馆长同意的。」
白海豚池里,雪球绕着圈游。
「骗子。低调人没同意。蓝本子没盖章。」
我问:「流程单能给我看一下吗?」
小陶立刻挡住:「你什么级别,敢看流程单?」
我伸手:「涉及动物安全,值班饲养员有权确认。」
林鹿看了我两秒,把单子递过来:「看吧。」
单子上确实有签名。
馆长助理,许周。
但右下角没有馆长确认章。
我说:「不合规。」
小陶嗤笑:「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新来的,拿鸡毛当令箭。」
林鹿转向摄像机:「不好意思,我们有位工作人员太紧张了,可能是第一次见录制。」
主持人顺着她笑:「认真也是好事。」
林鹿走到池边,拿起一条鱼。
雪球猛地沉下去。
主持人还在夸:「看来雪球害羞了。」
海狮大壮在隔壁池喊:「它不是害羞,它骂得很脏。」
我把鱼桶从林鹿手里拿走。
林鹿脸色变了:「姜栀,镜头拍着呢。」
我说:「拍着更好。观众应该知道,海洋动物不是道具。」
小陶冲过来推我:「你找死是不是?」
她手刚碰到我,池里水声一响。
雪球冲出水面,把球精准顶到小陶肚子上。
小陶坐倒在地,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几个工作人员慌忙去扶。
主持人愣在原地。
摄像机还对着。
林鹿终于绷不住:「把镜头关了!」
我看向摄像师:「别关。刚才那段挺真实。」
赵主管急得脸上全是汗:「小姜,别闹了。」
「我没闹。」我把鱼放回桶里,「今天谁敢让它带病互动,我就去海洋动物保护协会投诉。」
林鹿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敢?」
我也看着她:「你可以试试。」
她刚要说话,入口处传来一道男声。
「她当然敢。」
所有人回头。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通道口,手里拿着一本蓝色记录本。
赵主管立刻站直:「馆长。」
林鹿的脸白了一下,又迅速笑起来:「闻屿,你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男人没有看她。
他翻开蓝本子,走到我旁边。
「你是姜栀?」
我点头:「是。」
他看着白海豚池,声音很平稳:「雪球现在谁负责?」
我说:「我。」
闻屿合上本子:「从今天起,白海豚区所有临时活动,没有你签字,不准进行。」
林鹿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问:「闻屿,你什么意思?」
闻屿这才看她:「意思是,星湾不是你的摄影棚。」
林鹿当天没有继续录制。
节目组的人在休息室里等,主持人尴尬地喝了三杯水。
小陶捂着肚子坐在沙发上,还在骂:「那只白海豚是不是疯了?它攻击人,应该关起来!」
我正在给雪球做观察记录,闻屿坐在对面翻本子。
听到这句,他抬头:「你再说一遍。」
小陶立刻闭嘴。
林鹿坐在另一边,脸色难看:「闻屿,小陶只是被吓到了。」
闻屿说:「她提出处置白海豚。」
「她随口说的。」
「她不是第一次随口。」闻屿翻到一页,「前天晚上,违规投喂辣味牛肉干。昨天上午,要求把企鹅赶出拍摄区。今天,未经兽医确认,强行安排白海豚互动。」
林鹿声音变尖:「你在查我?」
闻屿把记录本放在桌上:「我在查馆里的安全问题。」
林鹿盯着他:「你别忘了,我爸给星湾拉过多少资源。没有我,星湾开业宣传不会这么顺。」
我站在旁边,抱着记录板,尽量把自己当成一根柱子。
可海狮大壮在隔壁叫得太大声。
「吵架了吵架了,香水人要拿爹压低调人了。」
我没忍住看了它一眼。
闻屿也看了大壮一眼。
他居然问:「它说什么?」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林鹿皱眉:「闻屿,你问一只海狮?」
闻屿看着我:「我问姜栀。」
屋里安静下来。
赵主管眼睛瞪得像被鱼刺卡了。
我谨慎地说:「大壮叫得比较兴奋,可能是饿了。」
海狮大壮立刻拍池壁。
「我不饿!我在看热闹!」
闻屿低头,在蓝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我看不清。
林鹿把杯子重重放下:「够了。闻屿,你今天为了一个新来的饲养员让我难堪,是不是太过分了?」
闻屿说:「让你难堪的是你自己。」
林鹿站起来:「那综艺怎么办?节目组已经来了,合同也签了。」
闻屿看向赵主管:「换互动内容。取消动物投喂,改成科普讲解。」
赵主管忙点头:「我马上安排。」
林鹿冷笑:「谁讲?姜栀?她一个糊咖,出镜只会让观众骂星湾没人。」
闻屿看向我:「你能讲吗?」
我说:「可以。」
林鹿像听见笑话:「你可以?你知道镜头怎么找吗?你知道怎么控场吗?你知道亲子节目要什么效果吗?」
我看着她:「知道一点。」
毕竟我在娱乐圈混得再差,也不是没站过镜头前。
林鹿抱着胳膊:「行啊。你讲。讲砸了,你自己滚出星湾。」
赵主管急了:「林小姐,这不合适。」
林鹿盯着闻屿:「你敢让她上,就让她签责任书。」
闻屿还没开口,我说:「我签。」
林鹿笑了:「好。」
她让小陶拿来一张纸,写得很快。
如果姜栀在节目中造成星湾形象受损,自愿离职,并承担相关损失。
赵主管看了纸,脸都绿了:「这不符合用工规定。」
林鹿说:「她自己答应的。」
闻屿伸手要拿纸,我先一步按住。
我签了名。
闻屿看向我:「你确定?」
我说:「确定。」
林鹿满意地把纸收起来:「那就请姜老师好好表现。」
录制重新开始。
主持人以为现场会僵,已经准备了很多圆场话。
我站在企鹅馆前,对着镜头说:「大家看到企鹅排队,以为它们纪律很好。其实不全是,它们有时候是在等前面的同伴先试路。」
小朋友问:「为什么要试路?」
我说:「因为地滑。它们也会怕摔。」
一只企鹅慢悠悠走到我脚边。
「对,我怕摔。上次摔得屁股疼。」
我弯腰指给小朋友看:「你看,它走路会稍微张开脚掌,这样更稳。」
孩子们围上来,眼睛亮亮的。
主持人的语气也活了:「姜老师讲得好有意思。」
我带他们到海狮池。
大壮立刻开始表演顶球,还自配旁白。
「看我,看我,最帅的我。」
我说:「海狮很聪明,但每一次表演都要建立在健康和自愿配合上。它今天愿意顶球,是因为它心情不错。」
大壮把球顶飞,正好砸进小陶怀里。
小陶吓得尖叫。
孩子们笑成一团。
林鹿站在镜头外,脸越来越沉。
录完一段,导演对赵主管说:「这个饲养员效果很好,比原方案更自然。」
赵主管终于露出点笑:「是,是。」
林鹿走过来:「导演,后面白海豚区还是我来吧。」
导演有些为难:「刚才馆长说了,取消投喂。」
林鹿说:「我不投喂,我和姜栀一起讲。」
她转头看我,笑意不达眼底:「姜老师,不介意吧?」
我还没回答,白海豚池里,雪球猛地探出头。
「介意。」
林鹿还是进了白海豚区。
她说自己是星湾代言人,不出镜说不过去。
闻屿站在监视器后面,没有拦她,只对我说:「按你的节奏来。」
我问:「出了事算谁的?」
他说:「算我的。」
林鹿听见这句,脸色好看了点。
她大概以为闻屿是在给她台阶。
录制开始,主持人说:「我们现在来到白海豚区域。林鹿老师和姜栀老师会一起带大家认识雪球。」
林鹿抢先开口:「雪球是个很亲人的小家伙,我平时一来,它就会围着我转。」
雪球在水里静静浮着。
「她又编。」
我接过话:「白海豚确实亲人,但它们亲近的是稳定、安全、不会强迫它们的人。」
主持人笑了一下:「姜老师说得很严谨。」
林鹿看我一眼:「小姜可能刚来,不太知道我和雪球的感情。雪球,来。」
她伸手拍了拍水面。
雪球沉下去,不动。
场面有点僵。
林鹿又喊:「雪球,过来。」
雪球游到我面前,拿脑袋轻轻碰了碰池壁。
「她好吵。你让她闭嘴。」
我咳了一声:「它今天状态一般,不适合做太多动作。」
林鹿的手还停在半空。
几个孩子小声笑。
林鹿脸上挂不住,忽然把手伸向旁边的鱼桶。
我按住桶:「不能喂。」
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只是拿给它看。」
我说:「不行。」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
鱼桶翻倒,几条鱼滑到地上。
小朋友吓得往后退。
林鹿立刻捂住手腕:「你推我?」
小陶马上冲上来:「姜栀,你疯了吗?镜头前还敢动手!」
主持人僵在那儿。
摄像机还没关。
我看向地上的鱼,又看向林鹿的手腕。
她手腕干干净净,连红印都没有。
我说:「我没推你。」
林鹿眼泪说来就来:「我只是想配合录制,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是不是因为以前在盛星的事,你一直恨我?」
这话一出,导演的眼神变了。
赵主管小声提醒:「林小姐,节目还在录。」
林鹿像是委屈极了:「录就录吧。我也不想瞒大家。姜栀以前是我们公司的艺人,因为工作态度问题离开,现在来星湾,我一直想帮她,可她好像误会我。」
小陶补刀:「鹿姐给她机会,她不领情,还天天找事。」
我看着镜头。
原来她想要的不是一场综艺事故。
她想把我过去那点狼狈,摊开给所有人看。
我问:「林鹿,你确定要在镜头前说这些?」
她擦着眼泪:「我只是说事实。」
我点头:「那我也说事实。」
林鹿顿了一下。
我走到监视器前:「导演,刚才那段不要删。」
导演看了看闻屿。
闻屿说:「继续录。」
林鹿急了:「闻屿!」
我转回池边,对孩子们说:「刚才大家看到鱼桶倒了。我们先不讨论是谁弄倒的,先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一个小男孩问:「什么?」
我蹲下,戴上手套,把地上的鱼一条条捡回处理盒:「任何动物食物落地后,都不能直接喂。因为可能沾上清洁剂、灰尘,或者游客鞋底带来的东西。」
小女孩小声问:「那雪球还能吃饭吗?」
我说:「可以吃备用食物。每个场馆都有应急准备。」
我打开旁边冷藏箱,取出备用鱼,给孩子们看检查方法。
雪球配合地浮出水面,乖乖张嘴。
「我配合你。你比香水人会喂。」
孩子们惊喜地叫起来。
主持人马上接住:「原来一次意外也能变成科普。姜老师太专业了。」
林鹿站在旁边,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小陶还想说话,闻屿看向她:「再打断录制,你出去。」
小陶咬住嘴,没敢吭声。
录制结束后,导演主动来握我的手:「姜老师,今天多亏你。后期我们会重点保留科普内容。」
林鹿立刻说:「刚才姜栀推我的画面也会保留吗?」
导演很尴尬:「这个,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剪辑。」
闻屿抬手叫来工作人员:「调监视器原片。」
林鹿脸色一变:「闻屿,你非要这么难看?」
闻屿说:「你说她推你,那就看清楚。」
屏幕很快回放。
画面里,林鹿自己伸手拿鱼桶,我按住桶,她甩手时胳膊撞到桶边,桶翻了。
我的手从头到尾没有碰她手腕。
小陶声音弱下去:「角度问题而已。」
闻屿看向她:「向姜栀道歉。」
小陶不服:「凭什么?」
闻屿说:「或者离职。」
小陶看向林鹿。
林鹿没看她。
小陶脸涨红,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说:「听不清。」
她猛地抬头:「姜栀,你别太过分!」
我问:「你刚才骂我的时候,声音不是挺大吗?」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低头憋笑。
小陶狠狠咬牙:「对不起!」
我点头:「下次别用这么便宜的招。」
林鹿盯着我,忽然笑了。
「姜栀,你是不是觉得有闻屿撑腰,你就能在星湾站稳?」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里面是我的声音。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袋子塞你嘴里。」
林鹿按停录音:「威胁同事,辱骂艺人。姜栀,你猜网友会信完整视频,还是信这句录音?」
录音被发上网,只用了半小时。
热搜词条很难看。
糊咖饲养员威胁女明星助理。
姜栀退圈后仍耍大牌。
星湾海洋馆员工素质。
我坐在值班室里,看着手机一条条往下滑。
骂人的话没什么新意。
说我糊,说我丑,说我嫉妒林鹿,说我这种人连动物都照顾不好。
我关掉手机,继续写雪球的观察记录。
闺蜜唐棠直接冲进值班室。
她是做宠物美容的,嗓门比吹水机还大。
「姜栀,你还写?外面都把你骂成筛子了!」
我说:「雪球今天吃了三条鱼,精神还行,排便要记录。」
唐棠一把抽走我的笔:「你能不能有点脾气?林鹿那朵毒蘑菇都骑你头上了。」
我把笔拿回来:「有脾气也不能让白海豚停吃。」
唐棠气得在屋里转圈:「我去骂她。」
「别。你开店的,别惹事。」
「我怕她?」唐棠撸袖子,「我店里三十多只贵宾犬一起叫都没吓死我,她算什么?」
门口传来敲门声。
小陈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只旧发夹。
就是企鹅叼出来那只。
他低着头:「姜姐,对不起。」
唐棠立刻开火:「你谁啊?道歉排号了吗?」
小陈被她骂得缩了缩脖子:「我是企鹅馆实习生。那天林小姐摔倒,我说好像看见姜姐进了企鹅馆。」
唐棠冷笑:「好像?你眼睛是借来的?」
小陈脸更白:「小陶让我说的。她说我不说,就不给我转正。」
我看着他:「你现在来做什么?」
他把发夹放到桌上:「这个我捡回来了。上面应该有小陶的指纹。我还,我还存了企鹅馆当天直播的录屏。」
唐棠立刻拍桌:「发啊!」
小陈抖了一下:「我不敢。林小姐那边说,谁帮姜姐,谁就别想在星湾待。」
我问:「那你为什么来?」
小陈声音很低:「雪球吐那天,我值班。姜姐没怪我,还教我怎么记录呕吐物。我爸说,人不能没良心。」
唐棠的火熄了一半:「你爸说得挺好。」
我把发夹推回去:「先收好。别交给我。」
小陈愣住:「为什么?」
「放我这里,明天就会变成我伪造证据。」
他脸色又白了。
我说:「你愿意作证吗?」
他咬牙:「愿意。」
门外有人鼓掌。
林鹿带着小陶站在走廊,后面还跟着两个保安。
她笑得很轻:「真感人。」
小陈吓得差点把发夹掉地上。
小陶指着他:「好啊,你敢偷我东西!」
小陈急了:「这是企鹅叼出来的!」
小陶冲上来要抢,唐棠一把挡在前面:「你动一下试试?我给狗剪指甲的时候都比你手稳。」
林鹿看向保安:「小陈偷东西,姜栀窝藏证物,还聚众闹事。带去办公室。」
我站起来:「林鹿,别把场面做太难看。」
她走近我:「难看?姜栀,我本来只想让你滚出星湾。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
盛星娱乐的老板发了一条动态。
前艺人姜某在职期间多次顶撞工作人员,工作态度恶劣,公司曾多次包容。
下面配了一张我当年在片场被导演训斥的照片。
照片里,我低着头,像个犯错的人。
实际上,那天导演让我穿着单薄戏服在冷水里泡第三遍,我只是问能不能先让替身试水温。
唐棠看完,差点把手机摔了:「这帮人还是人吗?」
林鹿说:「网友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讨厌的人。」
我说:「你这么怕我留在星湾?」
她笑:「我怕?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白海豚池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
我脸色一变,绕过她往外跑。
雪球在水里急得打转。
「黑衣服人,蓝本子被拿走了。香水人让人拿走了。」
闻屿的蓝本子。
我回头看林鹿。
她慢悠悠收起手机:「你看我干什么?姜栀,你现在该担心的是,明天星湾的辞退公告怎么写。」
闻屿不在馆里。
赵主管说他被林家的人叫去谈事,下午才回来。
蓝本子也不见了。
我问赵主管:「馆长的记录本为什么会被拿走?」
赵主管擦着汗:「我不知道。办公室门没锁,可能是助理拿去整理。」
「许周?」
「对。」
许周是馆长助理,平时话不多,见谁都笑,但笑完什么忙也不帮。
我在行政办公室找到他时,他正把一摞文件装进档案袋。
我问:「蓝本子在哪?」
许周推了推眼镜:「什么蓝本子?」
唐棠在我身后翻白眼:「装得真像。我家泰迪偷鸡胸肉也这么装。」
许周脸色不太好:「这位不是我们馆员工吧?」
我说:「馆长的动物观察记录本,封皮蓝色,今天上午还在白海豚区。」
许周说:「馆长的东西,我无权过问。」
我看着他手里的档案袋:「那你装的是什么?」
他把袋口压住:「内部文件。」
唐棠要上前,被我拦住。
我说:「许助理,雪球前天被违规投喂,馆长在本子里写了记录。现在本子丢了,刚好网上又爆出我的黑料。你觉得巧吗?」
许周笑了笑:「姜小姐,你被网暴我很同情,但不要把每个人都想成坏人。」
唐棠气笑了:「你这话说得比猫砂还敷衍。」
许周看向保安:「请非工作人员离开。」
保安走过来。
我没有动。
我看见行政办公室角落里的鱼缸。
里面养了几条银龙鱼,平时安静得像摆件。
现在其中一条正绕着过滤器游。
「蓝东西,在黑包里。眼镜人放的。黑包在柜子下面。」
我看向许周的黑色公文包。
许周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终于变了。
他说:「姜小姐,乱翻别人东西是违法的。」
我问:「我说要翻了吗?」
唐棠立刻接话:「你急什么?包里有鬼?」
许周把包拎起来:「我还有事。」
我挡在门口:「馆长回来之前,你不能走。」
他声音沉下去:「你只是饲养员。」
我说:「你也只是助理。」
门外传来林鹿的声音。
「姜栀,你真把自己当星湾主人了?」
她带着几个人进来,其中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昂贵套装,眼神像刀。
林鹿挽住她:「妈,就是她。」
林母上下打量我:「你就是那个缠着闻屿的女员工?」
唐棠炸了:「你嘴巴放干净点!」
林母根本不看她:「一个被娱乐圈赶出来的女人,跑来海洋馆勾引馆长。现在还敢拦我女儿的人?」
我说:「我拦的是许周,跟你女儿没关系。」
林鹿柔声说:「妈,小姜可能误会了。她觉得闻屿重用她,就以为自己很特别。」
林母冷笑:「特别?闻屿喜欢的是我们鹿鹿这种家世清白、能帮他的女人,不是网上人人骂的糊咖。」
办公室外已经围了不少员工。
赵主管赶来,急得头发都乱了:「林太太,这里是办公区,您先到会议室。」
林母说:「我今天就在这里说。这个姜栀,必须开除。」
赵主管为难:「这要馆长决定。」
林母看向许周:「许助理,闻屿出门前怎么交代的?」
许周低头:「馆长说,馆内事务由我暂时代管。」
林母满意了:「那就办。」
许周看向我:「姜栀,鉴于你多次引发舆情,扰乱录制,威胁同事,馆里决定暂停你的工作。请你交出工牌,等待进一步处理。」
唐棠骂道:「你们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祖传的吗?」
林鹿走到我面前,伸手:「工牌。」
我没给。
她笑:「舍不得?一个月几千块工资,让你这么宝贝?」
我问许周:「你确定要现在停我的职?」
许周说:「这是决定。」
鱼缸里的银龙鱼又说:「黑包,蓝东西,要拿走了。」
许周拎着包往后退。
我忽然伸手,按下墙边的消防警报测试键。
刺耳铃声响起。
所有人都捂住耳朵。
许周手一抖,黑包掉在地上,拉链开了。
蓝色记录本滑出来一角。
办公室瞬间安静。
唐棠第一个冲上去捡起来:「哟,内部文件?你家内部文件长得还挺蓝。」
许周脸色灰了。
林鹿的手还停在半空。
我拿过蓝本子,翻到夹页。
里面少了一页。
那一页,正是违规投喂记录。
我看向林鹿:「你拿走的?」
林鹿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母抬手就要打我。
她的手没落下来。
闻屿站在门口,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外套还带着雨水,鞋底踩在地面,留下两道湿痕。
他看着林母:「你在我的馆里,打我的员工?」
林母甩开闻屿的手,脸色难看。
「闻屿,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招的好员工,顶撞上级,污蔑鹿鹿,还当众闹事。」
闻屿看向我手里的蓝本子:「谁拿的?」
许周低头不说话。
林鹿先开口:「本子在许助理包里,可能是工作需要。姜栀不分青红皂白就闹起来,才让大家误会。」
唐棠冷笑:「你可真会给狗尾巴插花,丑事都能说成装饰。」
林母皱眉:「你又是谁?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唐棠把袖子撸得更高:「我是姜栀娘家人。专治你们这种张嘴喷粪的富太太。」
赵主管赶紧拦在中间:「别吵,别吵。」
闻屿翻开蓝本子,看到少页的位置。
他问许周:「那页呢?」
许周说:「我不知道。」
闻屿看着他:「你跟了我两年,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许周的手去扶眼镜,扶了两次都没扶正。
林鹿替他说:「闻屿,为了一页纸,你要把事情闹大吗?网上现在都在骂姜栀,星湾需要的是尽快平息,不是把我和我妈拖进去。」
闻屿说:「平息的办法,是查清楚。」
林母笑了一声:「查清楚?你真以为星湾离了我们林家还能好好开?闻屿,你父亲留下的债是谁帮你周转的?开业那天是谁请来媒体?你现在为了一个女饲养员跟我们翻脸?」
闻屿没有接她的话。
林母逼近一步:「今天你给我一句准话。姜栀走,还是鹿鹿走。」
周围员工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主管的手不停擦裤缝。
小陈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却没走。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唐棠急了:「姜栀!」
我看着闻屿:「不用为难。停职可以,我等调查结果。」
林鹿露出胜利的笑。
闻屿看着那张工牌,没拿。
他说:「星湾没有让被害者走的规矩。」
林母声音尖起来:「闻屿!」
闻屿看向她:「林太太,星湾欠你们家的钱,我会按期还。宣传资源,我会折价结清。至于婚约。」
林鹿猛地抬头:「闻屿,你想说什么?」
他说:「本来就没定过婚约。」
林鹿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林母怒道:「你敢不认?两家长辈都谈过了!」
闻屿说:「谈过合作,不是婚约。」
林鹿眼泪掉下来:「你明知道我喜欢你。」
闻屿说:「我也说过很多次,不要把私人感情带进馆里。」
林鹿看向我,声音发抖:「是因为她?」
我说:「别什么锅都往我身上扣。我今天才入职没几天。」
唐棠补了一刀:「就是,别把自己嫁不出去怪到饲养员身上。」
林母气得抬手指她:「你。」
闻屿打断:「许周,交出缺失页。」
许周终于开口:「馆长,我也是为星湾好。」
闻屿问:「谁让你拿的?」
许周看了林鹿一眼。
林鹿立刻说:「你看我干什么?」
许周咬牙:「没人让我拿。我觉得这页记录会影响林小姐形象,所以取出来了。」
闻屿问:「放哪儿了?」
许周沉默。
我听见鱼缸里的银龙鱼慢吞吞地说:「白纸,在碎纸机肚子里。没碎完,卡住了。」
我走到碎纸机前。
林鹿声音一下拔高:「姜栀,你干什么?」
我拔掉电源,打开碎纸机盒。
里面塞满纸条,其中几条卡在刀口,能看见半行字。
违规投喂辣味牛肉干,责任人林鹿及其助理陶。
赵主管倒吸一口气。
小陈在后面小声说:「真的是她们。」
林母还想撑:「几张碎纸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伪造的?」
闻屿拿起纸条,递给赵主管:「封存。叫法务,报警。」
林鹿冲过去抢:「闻屿,你疯了!为了这种小事报警?」
闻屿避开她:「篡改动物安全记录,不是小事。」
林鹿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你真要这么对我?」
闻屿说:「这是你自己做的。」
林母气得发抖:「好,好。闻屿,你别后悔。星湾接下来的亲子项目、媒体宣传、合作方,我看谁还敢来。」
她拉着林鹿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林鹿停住。
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姜栀,你以为闻屿保得住你?盛星那边的料还没放完。你以前签过什么,你不会忘了吧?」
我看着她。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明天,你会比今天更惨。」
第二天,我在海洋馆门口被记者堵住了。
几十支话筒怼到脸前。
「姜栀,网上爆料说你当年在盛星陪酒失败才被雪藏,是真的吗?」
「你是不是靠馆长上位?」
「你威胁同事的录音怎么解释?」
「听说你大学也没毕业,凭什么担任饲养员?」
唐棠挡在我前面,骂得嗓子都哑了:「你们问问题就问问题,别把话筒往人脸上捅!再捅我报警!」
一个男记者冷笑:「你这么激动,是不是心虚?」
唐棠反手指着他:「我心虚你二大爷。你叫什么?哪家的?我记住你了。」
我拉住她:「别吵。」
记者立刻抓住话头:「姜栀,你为什么不回答?是不是默认了?」
我说:「我九点要给企鹅喂食。」
男记者愣住:「什么?」
我说:「让一让,企鹅吃饭比你们骂人重要。」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很快又被更尖锐的问题盖过去。
保安来维持秩序,我才从侧门进去。
赵主管在门里等着,脸色复杂:「小姜,馆长让你今天先别出公开区。」
我问:「停职?」
「不是,保护你。」
唐棠不信:「保护就是让她躲起来?外面那些人就差把她撕了,你们馆长人呢?」
赵主管说:「馆长在处理舆情。」
我走向企鹅馆:「我不躲。」
赵主管追上来:「小姜,网上现在太凶,你一露面,游客也会围观。」
我停下:「赵主管,今天企鹅谁喂?」
他没说话。
我说:「昨天小陈被吓得一夜没睡,另一个饲养员请假。你让我躲起来,企鹅跟着挨饿?」
赵主管被我堵住。
企鹅馆门口已经站了不少游客。
有人认出我,立刻举起手机。
「就是她!」
「网上那个糊咖饲养员?」
「还真敢上班啊。」
我推着鱼车进去。
一只企鹅摇摇摆摆跑过来。
「饭来了。骂人类让开,挡饭了。」
我差点没绷住。
我照常分鱼,讲解,检查它们的脚掌。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忽然冲到栏杆边,把一杯奶茶泼向我。
奶茶没泼到我,泼到了旁边地面。
企鹅吓得往后退。
我立刻挡在栏杆前:「别靠近动物!」
女人尖叫:「你这种人也配照顾动物?滚出星湾!」
唐棠冲过去:「你泼谁呢?」
红裙女人举着手机:「大家看,她朋友要打人了!」
我把唐棠拉回来:「报警。」
女人一听更兴奋:「报啊!让警察看看你这个劣迹艺人!」
我说:「你扰乱动物场馆秩序,惊吓展区动物,毁坏地面清洁环境。监控拍得清楚。」
她愣了一下。
旁边有游客小声说:「泼奶茶确实过了吧。」
女人立刻喊:「我是在替天行道!」
企鹅池里,那只小企鹅歪着头。
「她好吵。能不能也没收?」
另一只企鹅回答:「不能。太大,叼不动。」
我叫来保安。
女人还在挣扎,故意往地上一坐:「饲养员打人了!」
几个手机同时拍她。
我蹲下,看着她:「你刚才自己坐下去的。」
她撒泼:「你逼我!」
我说:「我没碰你。你左手拿手机,右手拿空奶茶杯,坐下前还看了地上有没有水。挺专业。」
周围有人笑出声。
女人脸涨红。
保安把她请出去时,她还在骂。
这场闹剧刚结束,馆内广播突然响了。
「各位游客请注意,白海豚区因设备检查,临时关闭。」
我看向赵主管。
他脸色变了:「我没安排设备检查。」
我扔下手套往白海豚区跑。
池边,几个陌生工人正推着一台巨大的音响设备往里进。
林鹿站在旁边,戴着墨镜。
小陶也在。
我拦住他们:「谁让你们进来的?」
林鹿摘下墨镜:「星湾新宣传片拍摄。闻屿不在,我妈跟许助理谈好了。」
我看向许周。
他站在不远处,脸色灰败,却仍然点头:「临时拍摄,不影响动物。」
雪球在水里焦躁地绕圈。
「吵东西,吵东西,耳朵疼。」
我说:「把设备推出去。」
林鹿笑:「姜栀,你还以为昨天那点碎纸能扳倒谁?许助理已经愿意承担责任了。至于我,网友现在只会心疼我被你欺负。」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轻得像针。
「你看,所有人都站在我这边。」
我身后的游客举着手机。
白海豚在水里拍出一阵急浪。
我看着林鹿:「你今天敢开机,我就敢当着所有游客拆你的台。」
林鹿抬手。
工人按下了音响开关。
刺耳的试音声炸开。
雪球猛地撞向池壁。
雪球撞上池壁那一下,整个白海豚区都乱了。
游客尖叫,孩子哭,工人慌得去拔线,越慌越找不到开关。
我冲到控制台,直接关掉总电源。
刺耳声音停了。
池水还在晃。
雪球浮上来,脑袋贴着玻璃,声音断断续续。
「疼。吵。不要香水人。」
我拿起对讲机:「兽医到白海豚区,立刻。赵主管,清场。所有无关人员离开。」
林鹿站在原地,脸色也有一瞬间发白。
小陶强撑着喊:「你吼什么?设备只是试音,谁知道它反应这么大!」
我转身看她:「你不知道,所以你就敢把这么大的音响推进来?」
小陶被我看得退了一步:「又不是我安排的。」
林鹿马上接话:「是许助理说可以。」
许周站在人群后面,像被抽掉骨头。
闻屿赶到时,兽医刚给雪球做完初步检查。
他扫了一眼现场,第一句问我:「雪球怎么样?」
我说:「外伤不明显,受到惊吓,头部有撞击,后续要观察。」
闻屿看向林鹿:「谁让你进来的?」
林鹿眼睛一下红了:「闻屿,我只是想补拍宣传片。现在网上对星湾影响很差,我是在帮你。」
闻屿说:「我问谁让你进来的。」
林鹿咬住唇,不说话。
许周低声:「是我。」
闻屿走到他面前:「昨天我说报警,你今天还敢放人进白海豚区。」
许周突然抬头:「馆长,我也没办法!林太太说如果不拍,她就让合作方撤走,让星湾还不上钱。我只是想保住馆!」
闻屿说:「保住馆,不是拿动物的命换。」
许周说不出话。
林鹿的眼泪掉下来:「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雪球不是没事吗?」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鹿立刻看向我:「你笑什么?」
我说:「你每次犯错,都要等动物死了才算有事?」
周围游客里有人低声说:「这话没毛病。」
林鹿听见了,脸色更难看。
她忽然指向我:「姜栀,你别装得多爱动物。你大学没毕业,资格证也被扒出来有问题,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挥?」
我说:「我的资格证没问题。」
小陶立刻举起手机:「网上都发了!你当年考试作弊,被学校处分,所以没拿到毕业证!」
唐棠冲过来:「放屁!她是因为家里出事休学,后来补考过了!」
记者也混在人群里,话筒又伸过来。
「姜栀,请你回应一下资格造假!」
「你是否隐瞒学历入职?」
「白海豚受伤是否因为你处置不当?」
闻屿抬手挡开话筒:「这里不接受采访。」
男记者不依不饶:「闻馆长,你这么护着姜栀,是不是因为你们关系不正常?」
唐棠骂道:「你脑子不正常吧?」
林鹿忽然开口:「闻屿,既然大家都在,那就把话说清楚吧。」
她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盛星娱乐发来的补充材料。姜栀当年签约时,提供了虚假学历。她根本没资格做专业饲养员。」
赵主管脸色大变:「小姜?」
我看向那份文件。
上面有我的签名复印件。
但我没见过那份表。
林鹿把文件递给记者:「我本来不想公开,毕竟她也不容易。可今天雪球出事,我不能再替她瞒了。」
小陶马上说:「鹿姐就是太善良,才被她欺负这么久。」
游客议论声越来越大。
「学历造假啊?」
「这就过分了,动物交给这种人谁放心?」
「赶紧开除吧。」
唐棠急得眼睛都红了,抓住我的胳膊:「姜栀,说话啊!你当年材料我见过,根本不是这样!」
我看着林鹿:「这份文件从哪来的?」
林鹿擦了擦眼泪:「盛星档案室。」
我问:「谁给你的?」
她说:「公司依法提供。」
我说:「盛星已经和我解约,凭什么把我的入职档案给你?」
林鹿脸色一僵。
闻屿接过文件,看了两眼:「这不是原件。」
林鹿说:「复印件也能说明问题。」
闻屿说:「签名位置不对。」
我看向他。
他怎么知道?
林鹿也愣住:「你什么意思?」
闻屿没有解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三句话。
「把姜栀的入职核验材料送到白海豚区。」
「还有她的资格证核验回执。」
「现在。」
林鹿冷笑:「闻屿,你还想帮她伪造?」
闻屿看着她:「你最好祈祷,你手里那份是真的。」
十分钟后,行政部的人一路跑来,手里拿着档案袋。
闻屿当众拆开。
里面是我的学历证明,休学证明,补考通过证明,资格证核验回执。
每一页都有章。
男记者还想开口,闻屿把其中一页递到他面前:「看清楚,再问。」
记者的声音小了:「这个,可能还需要专业核实。」
行政部员工喘着气说:「已经核实过,官网可查。」
林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小陶还不死心:「那盛星那份呢?」
我看向林鹿:「对啊,盛星那份呢?」
人群后面,小陈忽然举起手。
他的声音发抖,但很清楚。
「我有一个视频。」
林鹿猛地回头:「你闭嘴!」
小陈吓了一跳,还是把手机举起来。
「昨天晚上,我看见小陶在员工休息室用打印机改文件。她说要把姜姐弄死,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小陶尖叫:「你胡说!」
小陈按下播放。
视频里,小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赫然是我的旧档案扫描件。
她一边改,一边骂:「鹿姐说了,这次要让姜栀滚出星湾,滚出南城。」
周围彻底安静。
唐棠第一个骂出声:「林鹿,你还要不要脸?」
林鹿冲过去要抢手机,保安拦住她。
闻屿看向小陶:「谁指使你的?」
小陶脸白得像纸。
她看着林鹿。
林鹿后退一步:「你看我干什么?我不知道。」
小陶的嘴唇抖了半天:「鹿姐,是你让我做的。」
林鹿尖声道:「你疯了?」
小陶哭出来:「你说只要我扛下来,就给我钱,还送我去你爸公司。可刚才你把音响的事也推给许助理,你根本不会保任何人!」
林母的声音从入口传来。
「陶陶,话不能乱说。」
她带着律师一样的人走进来,脸色阴沉。
林鹿像抓到救命稻草:「妈!」
林母没有看她,直接看向闻屿:「闻馆长,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视频删掉,记者请出去。我们还可以谈。」
闻屿说:「没什么可谈。」
林母笑了:「年轻人别太硬。星湾的银行欠款下周到期,最大合作方今天早上已经给我面子,准备暂停合作。你现在把鹿鹿推到风口浪尖,星湾明天就会被围。」
闻屿说:「动物安全记录,伪造员工档案,扰乱场馆秩序,导致白海豚受伤。林太太,你觉得这些可以到此为止?」
林母压低声音:「你父亲当年怎么倒下的,你忘了?」
闻屿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看见他握着蓝本子的手用了力。
林母看出他的变化,笑意更深:「闻屿,做人要识相。你爸没教会你的,我可以教你。」
白海豚池里,雪球忽然发出一声低叫。
「旧血。低调人怕旧血。」
旧血?
我看着闻屿。
林母把一份新文件放在桌上。
「签了。开除姜栀,公开道歉,说今天都是员工操作失误。鹿鹿继续做星湾代言人。我们林家继续帮你。」
闻屿没动。
林母说:「不签,我就让你爸当年的事,重新被所有人翻出来。」
林鹿终于恢复了一点底气。
她看着我,声音轻飘飘的:「姜栀,你听见了吗?你再清白又怎么样?闻屿保不了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
闻屿低声说:「姜栀,别说话。」
我看向林母:「你说的旧事,是闻馆长父亲当年被诬陷虐待动物那件事吗?」
林母的笑停住。
闻屿猛地看向我。
我问林母:「那段原始监控,你们找了很多年吧?」
林母第一次认真看我。
她的眼神像在重新估价一件旧货。
「你怎么知道原始监控?」
闻屿也看着我:「姜栀。」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不能在这里说太多。
前十章,我一直被打,被骂,被按在地上摩擦,不是我真的没办法。
是有些东西一旦拿出来,就不是林鹿滚出星湾那么简单。
我看向白海豚池。
雪球贴着玻璃,声音很轻。
「蓝本子人,不疼了?」
我说:「会疼,但得治。」
林母冷笑:「装神弄鬼。姜栀,你以为随口说一句监控,就能吓住我?」
我问:「当年星湾老馆长被举报虐待海豚,视频里只有剪出来的三十秒。完整视频里,真正关掉循环水泵的人是谁?」
林母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鹿完全听不懂:「妈,她在说什么?」
林母厉声:「闭嘴。」
闻屿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有完整视频?」
我说:「我见过。」
他往前一步:「在哪里?」
林母抢在我前面开口:「闻屿,她在诈你。一个盛星不要的糊咖,一个小饲养员,她怎么可能见过当年的监控?」
唐棠也急了,拽我袖子:「栀子,你真有?」
我看向林母带来的那个律师。
他正在偷偷按手机。
我说:「让你的人别发消息。来不及了。」
林母扭头。
律师的动作停住。
门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记者,不是游客。
几个穿制服的人走进白海豚区。
领头的人出示证件:「接到实名举报,星湾海洋馆白海豚区存在人为干扰动物安全、伪造材料、恶意传播不实信息等情况,我们依法调查。」
林母的脸色难看到极点:「谁实名举报?」
我举手:「我。」
林鹿尖叫:「你凭什么?」
我说:「凭我是当事人,凭我有证据,凭雪球刚才差点撞伤。」
制服人员看向我:「姜女士,请把材料交给我们。」
我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个密封袋。
里面有小陈的原视频备份,碎纸机里的纸条,音响设备进馆记录,还有林鹿助理威胁实习生的录音。
林母死死盯着我:「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说:「你们不也准备好了假档案吗?」
唐棠在旁边小声嘀咕:「骂你糊咖可以,骂你傻就太不了解你了。」
林鹿冲过来:「你算计我!」
我看着她:「是你自己把每一步都走脏了。」
小陶已经撑不住,哭着把手机交出去:「我说,我都说。档案是鹿姐让我改的,音响也是她让我联系的。她说雪球只要受惊,就能怪到姜栀头上。」
林鹿抬手就要打她,被工作人员拦住。
小陶哭得更大声:「你打我也没用!我有聊天记录!」
林鹿彻底慌了:「妈!」
林母没有救她。
她盯着我:「完整监控呢?」
我说:「不在我手里。」
林母咬牙:「你耍我?」
我看向闻屿:「但我知道谁手里有。」
闻屿的声音有些哑:「谁?」
我说:「你父亲当年的副手,沈怀山。」
闻屿的脸色变了。
赵主管脱口而出:「沈老师不是十年前就离开南城了吗?」
我说:「他没离开。他改名在城西开了一家水族修复店。」
林母忽然笑了:「姜栀,你以为找到沈怀山就能翻案?他当年签过保密协议,他敢出来?」
我说:「他已经来了。」
白海豚区入口,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旧纸箱。
他看着闻屿,喊了一声:「小屿。」
闻屿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蓝本子放到桌上,慢慢走过去。
「沈叔。」
沈怀山的手按在纸箱上,指节粗糙,指甲缝里还有修水缸留下的胶痕。
他看向林母:「林太太,好久不见。」
林母的嘴唇动了动:「你。」
沈怀山说:「当年我怕,躲了十年。今天一个小姑娘找到我,说白海豚又被人拿来当刀。我这把老骨头,再躲就不是人了。」
闻屿问:「视频在箱子里?」
沈怀山点头:「原始备份。还有当年真正关水泵的人。」
林母突然冲过去要抢箱子。
唐棠比她更快,抱住箱子往后躲:「富太太也抢劫啊?开眼了!」
制服人员拦住林母。
林鹿已经站不住了。
她看向我,像看见鬼。
「姜栀,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在场很多人都想问。
记者也想问,游客也想问,赵主管更想问。
闻屿看着我,没催。
我说:「我就是姜栀。」
唐棠翻了个白眼:「都这时候了,你还谦虚什么?」
我看她:「闭嘴。」
她立刻闭嘴,闭了两秒又忍不住:「行,我闭一半。」
沈怀山把箱子交给工作人员。
现场调取不现实,他们把材料封存。
林母被带去配合调查前,还在强撑。
她对闻屿说:「你以为翻出当年的事,星湾就能干净?你父亲已经死了,死人背过的骂名,洗不掉。」
闻屿看着她:「活人做过的恶,也藏不住。」
林母被带走。
林鹿没有被立刻带走,她还要配合做笔录。
她坐在休息椅上,妆花了,头发乱了,仍然不肯承认输。
她看着我:「你早知道沈怀山在哪,为什么不一开始拿出来?」
我说:「我不确定你会做到哪一步。」
她笑得很难看:「所以你看着我骂你,看着全网骂你,看着闻屿被我妈威胁,你都忍着?」
我说:「你越急,留下的东西越多。」
唐棠插嘴:「翻译一下,你越蠢,死得越快。」
林鹿猛地站起来:「你有什么好得意?就算我倒霉,你也干净不到哪去。盛星不会放过你,你当年那些黑料。」
我打断她:「盛星的账,后面算。」
林鹿愣了一下。
她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只冲她来的。
白海豚区暂时关闭,雪球被安排安静观察。
我站在池边,低声问:「还疼吗?」
雪球慢慢游过来。
「不吵就不疼。你刚才好凶。」
我说:「吓到你了?」
「没有。」它吐了个小泡泡,「你凶坏人,挺好。」
闻屿站在我身后。
「你能听懂它们说话。」
我没回头:「你不是早就怀疑了?」
「从你第一天说雪球不想被摸开始。」
「那你还敢用我?」
闻屿走到我旁边,看着水里的白海豚:「我爸以前也说过,真正懂动物的人,不一定只靠仪器和数据。有些人天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问:「你信这个?」
他说:「我信结果。」
雪球在水里晃了晃。
「低调人嘴硬。他信。」
我忍不住笑了下。
闻屿看着我:「沈怀山是你找来的?」
「嗯。」
「你怎么认识他?」
我没有立刻答。
唐棠从后面探头:「她外婆以前是水族救助站的志愿者。沈怀山藏起来以后,去过那边修缸。姜栀小时候就认识他。」
闻屿看向我:「你没说过。」
我说:「你也没问。」
唐棠啧了一声:「你俩聊天真费劲。一个锯嘴葫芦,一个冰箱里冻过的锯嘴葫芦。」
闻屿难得被噎住。
赵主管跑过来:「馆长,网上反转了!小陈的视频被官方通报引用了,林鹿粉丝控评控不住了。」
唐棠立刻掏手机:「让我看看。」
网上风向变得很快。
完整片段发出后,林鹿团队剪辑录音、伪造档案、强行带音响进馆的事被一条条扒出来。
之前骂我的人开始删评论。
也有人道歉。
更多人在问,姜栀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能找到十年前的关键证人。
闻屿看着手机,忽然说:「盛星发声明了。」
我接过来看。
盛星娱乐表示,网传姜栀相关档案系外部人员伪造,公司从未提供,保留追责权利。
唐棠气笑了:「这锅甩得真干净。」
我说:「不急。」
闻屿问:「你想怎么做?」
我看着屏幕上盛星老板的名字。
程万海。
当年一句「这个新人不懂事」,让我从片场滚回宿舍。
也是他,在林鹿一句「我不喜欢她」后,停了我所有工作,压着合同不解约。
我把手机还给闻屿。
「先把星湾的事处理完。」
闻屿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去盛星。」
唐棠兴奋了:「踹门吗?」
我看她一眼:「文明点。」
她失望:「哦。」
我说:「先让他们自己开门。」
林鹿的代言被星湾取消。
她当天被公司接走,离开时外面围满记者。
有人问她是不是指使助理伪造档案。
有人问她母亲是否参与威胁星湾。
还有人问她和闻屿到底有没有婚约。
林鹿全程戴着口罩,一句话没说。
小陶倒是说了很多。
她把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改档案过程全交了出去,只求自己少担点责任。
小陈因此转正。
他拿到通知那天,抱着企鹅饲料桶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企鹅围着他转。
「他漏水了。」
「人类高兴也漏水。」
「饭会不会咸?」
我递给小陈纸巾:「别哭了,它们怀疑你污染饲料。」
小陈一边擦眼泪一边笑:「姜姐,谢谢你。」
我说:「是你自己站出来的。」
赵主管站在旁边,尴尬得搓手:「小姜,之前处罚单的事,是我。」
唐棠立刻竖起耳朵:「是什么?说清楚。」
赵主管叹气:「是我没担当。林鹿压下来,我就想息事宁人。你没错。」
我看着他:「赵主管,星湾以后还会遇到比林鹿更难缠的人。你每次都息事宁人,最后息掉的是谁?」
赵主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说:「我会改。」
唐棠不客气:「光说没用,以后看表现。」
赵主管连连点头,像被领导训话。
第一波爽来得很快。
节目组发布了正片。
他们没有删掉林鹿翻鱼桶那段,也没有删掉我科普落地食物不能喂动物那段。
评论区一半在骂林鹿,一半在夸我。
有个热评说,姜栀讲动物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比某些只会摆拍的人真多了。
唐棠拿给我看:「看见没?群众眼睛雪亮。」
我正在给水獭切食物:「别影响我切虾。」
水獭小满趴在边上。
「夸你了,给我多一只虾。」
我把虾盘移远:「不行,定量。」
小满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人类红了还是小气。」
我说:「你装哭也没用。」
唐棠看着我对水獭说话,已经习惯了。
她问:「你这能力什么时候能听懂我家狗?它最近总在我新买的沙发上尿,我想知道它是不是对颜色有意见。」
我说:「它大概率对你加班不回家有意见。」
唐棠沉默两秒:「更扎心了。」
闻屿走进来,递给我一份文件。
「星湾要成立动物安全监督小组,你做组长。」
我看了眼:「我刚入职没多久。」
赵主管在旁边立刻说:「能力不看入职时长。」
唐棠笑:「哟,赵主管进步很快。」
闻屿说:「你可以拒绝。」
我问:「加钱吗?」
闻屿愣了一下:「加。」
我签了。
唐棠捂脸:「你能不能有点神秘感?」
我说:「我房租不神秘。」
闻屿低头笑了一下,很轻。
小满立刻抬头。
「低调人笑了。罕见。」
我装没听见。
星湾内部整顿开始,许周被辞退并接受调查,违规流程全部重查。
林家那边的合作果然撤了。
财务办公室气压低得像暴雨前。
赵主管愁得饭都吃不下:「馆长,亲子项目暂停,广告也撤,接下来客流会受影响。」
闻屿说:「先稳住动物。」
赵主管说:「钱呢?」
闻屿没答。
我从门口经过,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鲸鲨馆那边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大鱼馆漏水,人类没钱修。」
我转身去了鲸鲨馆。
巨大的玻璃后,鲸鲨缓缓游过。
它叫长风,星湾最贵也最温顺的大家伙。
长风想:「右下角,小缝。夜里会凉。」
我走到玻璃右下方,蹲下检查。
看不出明显裂痕,但密封胶边缘确实有一点发白。
我叫来设备员。
设备员看了半天:「没事吧?这点老化很正常。」
长风在水里转了一圈。
「不正常。上次那个工具人也说不正常,被眼镜人骂走了。」
眼镜人,许周。
我问设备员:「上次是不是有人报修过?」
设备员愣了:「你怎么知道?」
「记录呢?」
他支支吾吾:「许助理说暂缓,没走流程。」
我看向闻屿。
他脸色沉了。
赵主管一屁股坐在旁边椅子上:「这要大修,钱从哪来?」
闻屿说:「修。」
赵主管急道:「馆长。」
闻屿打断:「动物安全优先。」
我站起来:「不用停馆大修,先做局部加固,今晚就能处理。费用能压下来。」
设备员皱眉:「你还懂这个?」
我说:「小时候在救助站见过类似问题。」
长风慢吞吞补充。
「她懂。她小时候掉进过水缸。」
我:「。」
这种黑历史就不用说了。
闻屿看我:「需要什么?」
我列了材料。
设备员一开始不服,等我指出三处隐患,他彻底闭嘴。
当晚抢修到凌晨三点。
长风一直安静配合。
赵主管端来夜宵,眼神复杂:「小姜,你这可不是普通饲养员水平。」
我咬了一口包子:「救助站长大的孩子,多少会点。」
闻屿站在玻璃前:「你外婆的救助站,叫什么?」
我停了一下。
唐棠替我紧张地看过来。
我说:「青栀水族救助站。」
闻屿转头:「青栀?」
我点头。
赵主管手里的豆浆差点洒了。
「十年前那个拿过市里嘉奖的民间救助站?后来因为资金问题关了?」
我说:「嗯。」
闻屿看着我,像终于把某些碎片拼起来。
「你是方青栀的外孙女。」
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是。」
青栀救助站这个名字被翻出来后,网上又热闹了一轮。
有人找到了旧新闻。
十几年前,南城沿海出现过一次污染事故,很多搁浅海豚和受伤海龟被送到一个民间救助站。
站长方青栀带着一群志愿者救了很多动物。
照片里,我外婆头发花白,怀里抱着一只小海龟。
旁边有个小女孩,晒得很黑,手里举着水桶。
那是我。
评论区有人说,原来姜栀不是蹭动物热度,她是从小泡在救助站里长大的。
也有人阴阳怪气,说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当年还要进娱乐圈。
唐棠看到这句,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人不能年轻时脑子进点水吗?谁规定救助站孩子不能想赚快钱?」
我说:「你这是替我说话还是骂我?」
「都有。」
闻屿把青栀救助站的旧资料放到桌上。
「你外婆当年救过我爸。」
我抬头。
他说:「我爸被举报后,很多人躲着他,只有方站长写过一封公开信,说他不可能虐待海豚。」
我知道那封信。
外婆写完后,被人骂收钱洗地。
救助站的捐助也从那时开始断。
我说:「外婆到去世都觉得,你父亲冤。」
闻屿沉默了很久。
白海豚池里的雪球游过来。
「低调人难过。给他鱼?」
我说:「他不吃鱼。」
雪球:「挑食。」
我差点笑出声。
可笑没持续多久。
盛星娱乐起诉我了。
他们说我在职期间违反合约,私自参与星湾节目拍摄,给公司造成名誉损失,要求我赔偿八十万。
唐棠看完律师函,骂得水獭都躲进窝里。
「八十万?他们怎么不去抢?你在盛星三个月,工资加起来有没有八千?」
我说:「没有。」
唐棠更气:「那他们脸皮按平方卖都能还清全国债!」
闻屿看完律师函:「我帮你联系律师。」
我摇头:「不用。」
「姜栀。」
「盛星的合同,我比你熟。」
唐棠在旁边举手:「我证明,她当年把合同背得比菜单还熟,因为穷,怕赔钱。」
闻屿看着我:「你打算自己去?」
我说:「他们既然开门了,我总要进去。」
盛星娱乐在南城市中心,楼下永远有粉丝和狗仔。
我再走进去时,前台看我的表情像看见一条回锅鱼。
「姜小姐,你有预约吗?」
我说:「程万海让我来的。」
前台打电话确认后,眼神更轻蔑:「程总在十七楼。」
电梯里,唐棠低声问:「你真不怕?」
我说:「怕。」
「我怎么没看出来?」
「怕也要去。」
十七楼会议室里,程万海坐在主位。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手上盘着一串珠子。
林鹿也在,戴着墨镜,旁边坐着她的经纪人。
程万海看见我,笑了:「小姜,闹这么大,对谁都不好。」
我坐下:「是你们起诉我。」
他说:「那是法务流程。你要是愿意配合发个声明,说星湾的事是误会,林鹿没有恶意,公司可以考虑撤诉。」
唐棠立刻想骂,被我按住。
我问:「什么声明?」
程万海把纸推过来。
声明里写,我因个人情绪误导公众,林鹿全程出于善意,网上所谓伪造材料和强行拍摄,均为误会。
我看完:「你们真敢写。」
林鹿摘下墨镜,眼下还有遮不住的青。
她看着我:「姜栀,你现在热度高,不代表能一直硬。盛星有的是办法让你在网上消失。」
我问:「像当年一样?」
程万海笑了笑:「当年你年轻,不懂事。公司给你机会,你不珍惜。」
我说:「你说的机会,是让我半夜去陪投资人吃饭?」
唐棠脸色一变:「什么?」
林鹿立刻说:「你别乱泼脏水!」
程万海的笑淡了:「小姜,说话要讲证据。」
我看着他:「我有。」
会议室安静了。
程万海手里的珠子停住。
林鹿盯着我:「你少诈人。」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
里面是程万海的声音。
「新人就要懂规矩。饭局坐一坐,酒喝一喝,资源自然就来了。你要是装清高,别怪公司不给机会。」
唐棠的脸彻底黑了。
音频里,我当年的声音很低:「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程万海笑:「合同?小姑娘,你还真把合同当护身符?」
我关掉音频。
程万海脸色难看:「你录音?」
我说:「倒霉的人,总要给自己留点东西。」
林鹿强笑:「一段录音能说明什么?你最后不是也没去吗?」
我看向她:「所以你让公司雪藏我。」
林鹿说:「你有证据吗?」
会议室门被推开。
一个女人走进来,穿着干练西装。
她是盛星前经纪人,秦曼。
也是当年唯一提醒过我别去饭局的人。
程万海脸色一沉:「秦曼,你来干什么?」
秦曼把一只旧硬盘放到桌上。
「辞职三年了,回来送点旧东西。」
林鹿站起来:「你疯了?」
秦曼看她一眼:「我疯不疯,轮不到一个靠踩同公司新人上位的人说。」
她看向我。
「姜栀,对不起。当年我没敢帮你。」
唐棠小声说:「这姐姐还算像个人。」
秦曼说:「硬盘里有当年饭局名单、聊天记录、被雪藏艺人的内部备注。程总,要不要一起看看?」
程万海猛地起身:「你偷公司资料!」
秦曼说:「不,是我工作时保存的经手文件。你要告我,顺便把里面的人都带上。」
林鹿的经纪人已经开始收拾包,像随时准备逃。
我看着程万海:「撤诉,公开道歉,解除我身上所有限制,赔我拖欠工资和违约扣款。」
程万海咬牙:「你别太贪。」
我说:「还有,向所有被你用同样方式逼走的人道歉。」
他笑了,笑得阴沉:「姜栀,你真以为靠几段录音,一个旧经纪人,就能扳倒盛星?」
我还没说话,会议室外传来骚动。
前台的声音很慌:「您不能进去,程总在开会。」
门再次被推开。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
领头的人说:「程万海,有人实名举报你公司涉嫌强迫艺人参加不正当饭局、伪造合同附件、恶意造谣。请配合调查。」
程万海的珠子断了。
一颗颗滚在地上,声音清脆。
唐棠低声说:「这比踹门文明多了。」
盛星的调查比林鹿的事闹得更大。
因为不止我一个受害者。
秦曼的硬盘里,藏着一串名字。
有退圈的,有转行的,有被骂到抑郁的,也有还在公司里不敢说话的。
我从盛星出来时,楼下记者围得比海洋馆那天还多。
这一次,话筒怼到我面前,问题变了。
「姜栀,请问你为什么隐忍这么久?」
「你会重新回娱乐圈吗?」
「林鹿是否也参与过对你的打压?」
唐棠抢过一个话筒:「隐忍是因为以前没人信。现在你们问得这么客气,是因为她赢了。别把现实包装成励志故事,挺恶心的。」
记者被她怼得说不出话。
我接过话筒:「我不会回娱乐圈。林鹿做过什么,调查会说清楚。我只希望以后再有人说不的时候,不要被骂不懂事。」
说完,我上了闻屿的车。
闻屿坐在后排,递给我一瓶水。
唐棠立刻眯眼:「你怎么在这?」
闻屿说:「接人。」
唐棠:「接谁?」
闻屿看着我:「接动物安全监督小组组长。」
唐棠呵了一声:「职场接送啊。」
我喝水差点呛到。
闻屿很平静:「也接朋友。」
唐棠扭头看窗外:「行,朋友。你们这些锯嘴葫芦慢慢熬。」
车开回星湾。
海洋馆门口站着很多游客。
有人举着手写牌,写着雪球快好起来,姜老师加油。
小陈跑出来:「姜姐,雪球今天主动吃了五条鱼!」
我松了口气。
白海豚池里,雪球看见我,立刻游过来。
「你回来了。吵人类少了。」
我蹲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点。低调人一直看我,像守鱼。」
闻屿站在后面:「它说我什么?」
我说:「夸你负责。」
雪球甩尾巴。
「你骗人。」
我装没听懂。
这一天本来该结束得不错。
直到晚上九点,鲸鲨馆突然响起报警。
我赶到时,长风在水中急速转圈。
水质数值异常,过滤系统被人动过。
设备员脸色惨白:「有人关了备用循环,还往维护口倒了东西!」
闻屿问:「谁进过机房?」
保安调出记录。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林鹿刷旧权限卡进过后台。
赵主管骂了一句:「她权限不是已经停了吗?」
设备员说:「许周之前给她办的临时卡,系统里没删。」
长风游得越来越急。
「苦,水苦。眼疼。」
我立刻说:「启动应急换水,隔离污染区。」
设备员慌道:「人工操作至少要半小时。」
我问:「手动阀在哪?」
他指向维护通道:「下面。」
闻屿拉住我:「我去。」
我说:「你不知道顺序。」
「你告诉我。」
「来不及。」
我戴上防水手套钻进维护通道。
通道狭窄,地面湿滑,一股刺鼻味道扑过来。
唐棠在后面喊:「姜栀,你小心点!」
我喊回去:「别让任何人靠近控制台!」
手动阀很旧,拧起来费力。
我按顺序打开两道,关闭一道,再拉下旁边的红色手柄。
水声轰然变大。
长风的速度慢了些。
闻屿站在通道口:「第三道阀漏水!」
我看过去,接口处喷出水柱。
设备员急得跳脚:「坏了,压力太大,顶不住!」
我爬过去,用临时卡箍固定。
水打在脸上,眼睛睁不开。
长风的声音从池里传来。
「小桶人,快点。大鱼不舒服。」
我咬牙拧紧最后一圈。
水柱小了。
设备员喊:「数值降了!降了!」
我从通道里爬出来时,浑身湿透。
唐棠拿毛巾裹住我,骂得声音都抖:「林鹿那个疯子!她要害死动物吗?」
闻屿把监控画面调出来。
画面里,戴帽子口罩的人进了后台,身形很像林鹿。
但她故意避开正脸。
赵主管说:「这不能百分百证明是她。」
唐棠气得踹墙:「又来这一套!」
我看向水里的长风。
它慢慢游到玻璃前。
「帽子人手上有香水味,但脚步不像香水人。是短头发坏人。」
小陶?
她不是已经配合调查了吗?
我问:「小陶现在在哪?」
闻屿打电话确认,挂断后脸色沉下。
「她下午被保释,离开后失联。」
唐棠说:「林鹿让她干的?」
我摇头:「不一定。」
闻屿看向我:「为什么?」
我说:「小陶已经背叛林鹿,再替她冒险不合理。除非有人捏着她更怕的东西。」
长风在水里补了一句。
「她哭了。她说,对不起妈妈。」
我站直。
「查小陶家人。」
小陶的母亲在城北一家康复医院。
我们赶到医院时,小陶正坐在病房外,手上还有消毒水味。
看见我,她站起来就跑。
唐棠比她快,一把堵住走廊:「跑什么?你不是挺会害人吗?」
小陶哭得眼睛肿了:「我没有办法。」
我说:「你往鲸鲨馆投东西,差点害死长风。」
她捂住脸:「我不知道会那么严重!他们说只要让鲸鲨馆停几天,星湾就会乱,姜栀就会被怀疑。」
闻屿问:「他们是谁?」
小陶不说话。
唐棠气得想骂,我拦住她。
病房里传来女人虚弱的咳嗽。
小陶的肩膀垮下去:「我妈的药,被人停了。医院说欠费,可我明明交了钱。有人给我发消息,只要我按他说的做,钱就会补上。」
我问:「发消息的人是谁?」
她摇头:「陌生号码。」
闻屿说:「手机给我。」
小陶犹豫。
唐棠直接说:「你再磨蹭,你妈住院费谁帮你查?害人还想保留隐私,你脸怎么那么大?」
小陶把手机递出来。
短信里只有几句话。
去鲸鲨馆,倒入维护口。
做完,你妈继续用药。
敢说出去,你妈立刻转普通病房。
附带一张医院缴费系统截图。
闻屿看完:「能接触医院缴费的人不多。」
我说:「林家。」
小陶哭着摇头:「不是林鹿。鹿姐现在自己都出不来。」
我看着她:「林母。」
小陶不说话了。
闻屿打电话给医院负责人,让对方当场核对费用。
负责人一开始推脱,听到闻屿报出调查组编号后,态度立刻变了。
十分钟后,他拿着单子过来,额头全是汗。
「费用确实被异常冻结,是我们内部人员违规操作。我们会立刻恢复用药。」
小陶腿一软,坐在椅子上。
她哭着说:「我作证。我都作证。」
闻屿把录音笔放到她面前。
「从林鹿第一次让你伪造文件开始说。」
小陶抬头看我。
「姜栀,对不起。」
我说:「道歉留给最后。先把话说清楚。」
她点头。
这一晚,小陶把林鹿和林母的事说得很完整。
林鹿如何让她剪辑录音,如何让她改档案,如何让她把发夹塞进企鹅馆防滑垫。
林母如何安排医院卡药,逼她去鲸鲨馆。
还有一个名字。
程万海。
小陶说:「林太太和程总一直有联系。你在盛星被雪藏,林鹿只是开口,真正操作的是程总。后来你进星湾,程总也知道。」
我问:「他为什么盯着我?」
小陶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听鹿姐说过一句。」
「什么?」
「她说,姜栀不能再靠近海洋馆。尤其不能靠近闻家。」
病房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闻屿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我们终于碰到了最深的那条线。
闻家,盛星,林家,十年前的监控。
这些事不是分开的。
唐棠低声骂:「这帮人是蜘蛛精吗?到处结网。」
小陶交代完,被安排保护起来。
我们离开医院时,天快亮了。
闻屿问我:「你外婆当年救助站关停,和这些人有关吗?」
我说:「我以前以为只是没钱。」
「现在呢?」
我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现在我觉得,太巧了。」
回到星湾,沈怀山已经等在会议室。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下青黑。
他拿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开业活动,闻屿父亲站在中间,旁边有沈怀山、我外婆方青栀,还有年轻很多的林母和程万海。
我盯着照片:「程万海怎么会在?」
沈怀山说:「他当年不是娱乐公司老板,是活动承办方的小负责人。星湾老馆长出事后,他拿到第一批媒体爆料,从那以后发了家。」
闻屿声音很沉:「林家呢?」
沈怀山指着照片角落:「林家当年想低价接手星湾的地。你父亲不肯。」
我问:「那我外婆为什么被牵连?」
沈怀山看着我,眼里有歉意。
「因为方站长手里有一份水样检测报告。那份报告能证明,海豚异常不是老馆长虐待,是有人提前往水里放了刺激物。」
我的手按在桌上。
唐棠替我问:「报告呢?」
沈怀山低下头:「丢了。救助站被砸那天,资料室起火。」
我说:「不是丢了。」
所有人看向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枚旧钥匙。
这是外婆留给我的遗物。
钥匙上刻着两个小字。
青栀。
「外婆临走前说,如果有一天我又回到水边,就去打开老站地下室的铁柜。」
青栀救助站旧址在南城老港口。
十年没人打理,招牌掉了一半,院子里长满杂草。
唐棠站在门口,搓了搓胳膊:「这里晚上来能把人吓哭。」
我说:「你白天来也没少怕。」
她嘴硬:「我这是尊重废墟。」
闻屿推开锈住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声。
一只流浪猫从墙头跳下来,冲我喵了一声。
「你回来了。老柜子还在。老鼠啃不动。」
我愣了一下。
这只猫年纪很大,毛色灰白,左耳缺了一角。
我小时候喂过它。
那时它还是小猫。
我蹲下:「你还在啊。」
老猫舔了舔爪子。
「等饭。等了好多年。」
唐棠看见我蹲在猫面前,忽然安静了。
她知道我想外婆了。
地下室入口被旧木板压着。
闻屿和沈怀山一起搬开。
里面潮湿阴冷,墙皮大片剥落。
我用钥匙打开铁柜时,手上沾了满掌铁锈。
柜子里有一个防水袋。
打开后,里面是几份发黄的检测报告,一本外婆的手写记录,还有一张储存卡。
沈怀山拿起检测报告,声音发颤:「就是这个。」
闻屿看向储存卡:「能读吗?」
我说:「试试。」
我们回到星湾,用旧读卡器打开。
屏幕闪了几下,跳出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很模糊,但足够看清。
十年前的夜里,有人进入海豚池后台,关掉水泵,往水里倒入不明液体。
那人摘下口罩的一瞬间,露出年轻的脸。
程万海。
视频继续。
另一段画面里,林母站在监控死角边,对程万海说:「动作快点。明天媒体一到,闻家就完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沈怀山捂住脸,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老闻,我对不起你。」
闻屿盯着屏幕,脸色白得吓人。
雪球在远处白海豚池里低低叫了一声。
「低调人疼。」
我按下暂停。
闻屿说:「继续。」
视频最后,是我外婆出现。
她偷偷取了水样,又把备用监控卡藏进衣服。
镜头里的她脚步很急。
下一秒,有人追上来。
画面晃动,彻底黑掉。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唐棠声音哑了:「栀子。」
我打开外婆的手写记录。
上面写着。
如果我出事,不要让栀栀碰这些。
她太小,护不住自己。
等她长大,若还愿意回到水边,再给她。
下面还有一句。
闻家不该背这个骂名,青栀也不该白白关门。
我看了很久。
闻屿站起来,对我低声说:「谢谢。」
我说:「别谢我。谢我外婆。」
他点头:「我会。」
这份证据交出去后,林母和程万海彻底被牵出来。
程万海在盛星被带走时,还试图对记者说自己是被陷害。
秦曼站在门口,直接把更多材料交给调查人员。
林母那边也撑不住。
林家旗下几家公司被查出不少问题,所谓能一手遮天的体面,很快裂成碎片。
林鹿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用陌生号码。
我接了。
她声音嘶哑:「姜栀,你满意了吗?」
我站在白海豚池边:「你指什么?」
「我妈被带走,盛星不要我,代言全没了,粉丝都在骂我。你满意了吗?」
我说:「这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挣的。」
她沉默很久。
「如果当初在盛星,我没说那句话,你是不是就不会进星湾?」
我想了想:「也许。」
林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所以是我把你送到这里的。」
我说:「某种意义上,是。」
她骂了一句脏话,挂了电话。
雪球在水里翻了个身。
「香水人哭了?」
我说:「嗯。」
「她会变好吗?」
我看着池水。
「不知道。」
雪球想了想。
「那先不原谅。」
我笑了:「可以。」
闻家旧案重审那天,星湾门口来了很多人。
有曾经骂过闻屿父亲的老记者,有当年离开的员工,有青栀救助站的老志愿者。
沈怀山拿着一束白菊,站在闻屿身边。
他对着镜头说:「我躲了十年,欠闻馆长一个真相,也欠方站长一个道歉。」
闻屿没有哭。
他只是把父亲的照片放在白海豚池边。
雪球游过来,安安静静贴着玻璃。
「老低调人,回家了。」
我把这句话告诉闻屿。
他低声说:「谢谢雪球。」
雪球很满意。
「有礼貌。」
青栀救助站也重新被提起。
很多人开始捐款,说想让救助站重建。
我原本不想收。
唐棠骂我:「你清高什么?救动物不花钱啊?你以为海龟吃空气?」
闻屿也说:「可以用公开透明的方式建起来。星湾提供场地和基础支持,青栀保持独立。」
我问:「你不怕麻烦?」
他说:「我怕的是该做的事没人做。」
赵主管立刻举手:「我可以负责对接。」
唐棠看他:「你现在很积极嘛。」
赵主管苦笑:「人总要长点脑子。」
小陈抱着资料跑进来:「姜姐,企鹅馆那边有个小朋友送了画,说想以后当饲养员!」
我接过画。
画里有白海豚、企鹅、鲸鲨,还有一个穿饲养服的小人。
旁边写着,姜老师保护动物很帅。
唐棠看完,啧啧两声:「你红了。」
我说:「别乱说。」
「真的红了。你现在出门买菜,卖鱼大叔都给你多塞两条小黄鱼。」
水獭小满在旁边举爪。
「多塞给我。」
我把画收好:「你不能吃那么多。」
小满倒地。
「人红了,獭饿了。」
星湾的客流没有因为林家撤资下滑,反而更高。
但闻屿限制了人数。
他说海洋馆不是菜市场,不能为了挣钱把动物逼到超负荷。
这句话被游客拍下来发到网上,又上了一次热搜。
唐棠评价:「你俩一个比一个不懂流量,但偏偏有流量。气死盛星。」
盛星确实气不气我不知道。
程万海被调查后,盛星内部乱成一团。
很多被压着合同的艺人联合维权,秦曼成了他们的代理经纪人。
她来星湾找我时,带了一份解约协议。
「公司同意无条件解除你的旧合同,补发拖欠款项,并公开道歉。」
我签了字。
秦曼看着我:「以后真不回圈?」
我说:「不了。」
她笑:「也好。你在这里,比在那边亮。」
唐棠插嘴:「姐,你要不要考虑转行来我们这边?你这气场,特别适合管那些不听话的饲养员。」
赵主管在旁边咳嗽:「唐小姐,我还在。」
唐棠:「我说的就是你。」
秦曼笑出了声。
她走前,对我说:「姜栀,当年你不是没人要。是那地方配不上你。」
这句话来得迟了很多年。
但也不算太迟。
晚上闭馆后,闻屿带我去了新规划的救助站场地。
就在星湾后方靠海的一片旧仓库。
他打开灯。
空荡荡的仓库里,地面已经清理干净,墙上挂着一块临时牌子。
青栀海洋救助中心。
我站在牌子前,很久没说话。
闻屿问:「不喜欢?」
我说:「太快了。」
「筹备还要很久。」
「不是这个。」我看着那两个字,「我以为青栀早就没了。」
闻屿说:「只要有人记得,就没彻底没。」
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咸味。
我听见远处海鸟叫。
「小桶人回家了。」
我抬头看向夜色。
闻屿说:「它们又说什么?」
我说:「说我回家了。」
他站在我身边,没有再问。
林鹿的判决下来时,已经是三个月后。
她因伪造材料、扰乱公共场所秩序、指使他人损害海洋馆设施,被判赔偿并公开道歉。
刑责不算重,但她的演艺事业彻底完了。
道歉视频里,她没化妆,整个人瘦了很多。
她说对不起星湾,对不起公众,对不起姜栀。
唐棠看完,问我:「爽吗?」
我说:「一般。」
「为什么?」
「因为她道歉不是因为知道错,是因为输了。」
唐棠想了想:「有道理。但她输了,我还是爽。」
我笑:「那你爽吧。」
林母和程万海的案子更重。
十年前闻家旧案被翻,方青栀救助站被恶意打压的事也查清楚。
外婆的公开信终于被重新置顶。
很多人在下面道歉。
有人说,当年不该跟风骂她。
有人说,原来最清醒的人,被骂得最惨。
我没有一条条看。
迟来的道歉,不该变成活人的新负担。
我只把外婆的照片放进救助中心第一间办公室。
照片里,她抱着小海龟,笑得很直爽。
唐棠端着花进来:「方奶奶,我们栀子现在可出息了。能听懂动物骂人,骂得可精彩了。」
我说:「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她把花放好:「我很正经。技能介绍。」
闻屿也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新的蓝色记录本。
他把本子放在照片前。
「方站长,星湾欠您的,我们会一点点还。」
我看着那本子:「你怎么又买蓝色?」
他说:「习惯。」
水獭小满从临时池里探头。
「蓝本子人,给虾。」
我说:「它叫你蓝本子人。」
闻屿问:「那它叫你什么?」
我沉默。
唐棠立刻兴奋:「叫什么?」
我不想说。
小满自己拍水。
「小气人!小气人!」
唐棠笑得蹲在地上。
闻屿也笑了。
我面无表情地给小满少拿了一只虾。
它立刻改口。
「漂亮人。」
我把虾放回去。
「迟了。」
救助中心开业那天,来了很多孩子。
小陈负责企鹅科普,赵主管负责秩序,唐棠带着她店里的几只经过训练的狗做互动讲解,秦曼带来几个曾经的艺人做志愿者。
闻屿站在入口处,给每个孩子发科普手册。
有人认出我,问:「姜老师,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我说:「会。」
小孩又问:「动物真的会说话吗?」
我蹲下:「你仔细看,它们会用很多方式告诉你。饿了会找饭,害怕会躲开,开心会靠近。你尊重它们,它们就愿意让你懂一点。」
小孩认真点头。
旁边的海龟慢吞吞爬过。
「这人类小孩不错,不戳壳。」
我笑了笑。
晚上,所有人散去。
我和闻屿站在白海豚池边。
雪球已经完全恢复,正在水里顶球。
「小气人,蓝本子人,什么时候结成一队?」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
闻屿看向我:「它说什么?」
我说:「它说你该给它加餐。」
雪球愤怒拍水。
「骗人!骗人!」
闻屿递给我一条小鱼:「那就加一条。」
雪球立刻忘了愤怒。
「蓝本子人大方。」
我把鱼喂给它。
闻屿忽然说:「姜栀。」
「嗯?」
「以后如果你还倒霉,可以来找我。」
我看着他:「你这是安慰还是诅咒?」
他说:「是邀请。」
海洋馆的灯光落在水面上,晃得很柔。
我想起算命博主那句话。
南边,有水,有贵人。
我当时以为贵人是别人。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谁拉我出泥。
是我走到水边,终于又找回了自己。
雪球在水里转了一圈。
「她脸热了。」
我把鱼桶盖上:「今天没加餐了。」
雪球:「。」
闻屿问:「它又说什么?」
我说:「它在反省。」
雪球把球顶飞,砸在闻屿脚边。
「我没有!」
我终于笑出声。
闻屿也笑。
闭馆后的星湾很安静,远处企鹅在排队回窝,水獭抱着石头睡觉,鲸鲨长风缓缓游过巨大的玻璃。
我听见它们零零碎碎的声音。
「晚安。」
「明天吃什么?」
「小桶人回来了。」
我站在水光里,对它们说:「晚安。」
这一次,没有人再让我滚出去。
这一次,我真的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