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约那天,经纪人老吴递来一份嘉宾名单。
我扫了一眼,目光盯在第二行——沈逾白。
三个字像颗钉子扎进太阳穴。
"你疯了。"我把平板拍回桌面。
老吴苦着脸:"珩哥,人情债不是我欠的,韩叔开口了,就录一期,露个脸就走。"
露个脸。和沈逾白一起,在一档全网直播的恋爱综艺里,露个脸。
娱乐圈给我俩的标签是"王不见王"。我退圈五年,他红了五年。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节目组告诉我,我和他是官配CP。
到达别墅那天下着小雨。我拖着行李箱穿过玄关,客厅沙发上已经坐了个人。
沈逾白抬头看我,笑容像排练过八百遍一样精准得体。
"阿珩,好久不见。"
语气亲昵得仿佛我们真有什么过去。
我没接话,径直上了二楼。推开卧室门——一张大床,床头两个枕头。
制片人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本季固定CP同住一屋,正式录制明早开始。
我盯着那张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走进了一个精心设计好的笼子。
01
"陆知珩老师,麻烦往沈逾白老师那边靠一点,对再近一点——手可以搭上去吗?"
摄影师举着机器比划,语气客气,内容离谱。
我面无表情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碰了一下沈逾白的肩。
"这样够了吧。"
沈逾白偏头看我,眼尾弯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被收音麦捕捉。
"阿珩别紧张,我又不咬人。"
棚里几个工作人员闷笑出声。
我收回手,退开半步。镜头还在转,我知道这个画面会被剪成什么样——冷漠影帝VS热情顶流,完美的话题对立面。
"好,过了!第一组定妆照OK。"导演张远从监视器后探出头,鼓了两下掌,"接下来进入今天的正式环节——情侣默契大考验。"
沈逾白率先坐到沙发上,自然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阿珩,坐。"
"别叫我阿珩。"
"那叫什么?陆老师?"他挑眉,"太生分了,观众会觉得我们不合。"
"我们本来就不合。"
"那是以前。"他笑着凑近,下巴微抬,对准摄像头的角度恰到好处,"现在我们是官配。"
弹幕这时候大概已经疯了。我深吸一口气,坐下。
张远拿着题板走过来。这人三十出头,带副金丝眼镜,说话时嘴角永远挂着一种"我掌控全局"的微妙弧度。
"规则很简单。我问题,你们同时写答案。答案一致得一分,连续三轮不一致——接受惩罚。"
"什么惩罚?"我问。
张远笑了,没回答。
第一题:对方最讨厌什么食物?
我写了"不知道"三个字。
沈逾白翻过答题板——香菜。
他写对了。
第二题:对方的睡眠习惯?
我写"不知道"。
沈逾白的板子上:浅眠,睡觉不关窗。
又对了。
我转头看他,他冲我笑得无辜。
"猜的。"
鬼信。
第三题:对方退出娱乐圈的原因?
我的笔停住了。
沈逾白也没有立刻动笔。他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和刚才所有的嬉笑都不一样。
"这题我弃权。"他放下笔,对张远说。
张远推了推眼镜:"规则是——"
"我说弃权。"沈逾白语气没变,笑容也在,但客厅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张远沉默了几秒,换了下一题。
录制间隙,我去阳台抽烟。沈逾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手里端了杯温水,放在栏杆上。
"你不用——"
"水凉了就不好喝了。"他打断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走了。
我低头看那杯水,温度刚好入口。
这人从哪知道我抽完烟习惯喝温水的?
回到屋里,手机震了一下。老吴发来消息:节目组官宣了,热搜第一。配了张截图——#沈逾白陆知珩强制配对# 阅读量两亿。
底下评论区两极分化。
"嗑到了嗑到了!"
"笑死,这俩人明互相看不顺眼。"
"沈逾白全程贴上去,陆知珩全程后退,这不是恋爱综艺,这是猫鼠游戏。"
我关掉手机,仰头靠上沙发。
门被推开,沈逾白拎着两个纸袋进来。
"吃宵夜吗?清淡的,没放辣。"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我?"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弯腰拆开,动作行云流水。
"因为我做过功课。"他抬眼,"节目组给了嘉宾资料,我比较认真。"
"资料里有我不吃辣?"
"资料里没有。"他笑了一下,"但你五年前最后一次出席活动时,点的是一碗阳春面。"
五年前。
那是我宣布退圈的前一天。
我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完美无缺的笑脸里看出一点破绽。
沈逾白把筷子递过来,指尖温热碰到我的手背。
"别想太多,阿珩。就当我是个——称职的搭档。"
"我说了别叫我阿珩。"
"好的,阿珩。"
02
"所有嘉宾注意,今天有一位新朋友加入我们。"
张远站在客厅中央,双手背后,脸上挂着那种综艺导演特有的兴奋表情。
门开了。
进来的女人二十五六岁,长卷发,穿一条碎花长裙,笑容灿烂得像走错了片场。
"大家好,我是苏漫。"她声音甜软,眼睛却直看向我,"陆知珩老师,我是你的粉丝。当年你拿影帝的时候我还在读高中,你是我入行的原因。"
她顿了顿,补充道:"十年了,我等了你十年。"
客厅安静了一瞬。
沈逾白手里的杯子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
"欢迎。"他笑着站起来,"多一个人热闹。"
苏漫没理他,径直走到我身边,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
"陆老师,我可以坐这里吗?"
"随意。"
"他说随意了!"苏漫转头对镜头笑,"你们看到了吧,他对我态度不一样。"
弹幕这时候应该在刷"好会啊姐"。
但我只觉得太阳穴跳了一下。
接下来一整天的拍摄,苏漫像块狗皮膏药。做饭环节她站我旁边递盘子,游戏环节她主动和我组队,就连午休时间她都搬了椅子到我隔壁。
"陆老师,你现在还看书吗?我记得你以前采访说喜欢看史书。"
"陆老师,你午饭没怎么吃,我给你煮了银耳汤,不甜的。"
"陆老师,你是不是不太习惯?没关系的,我可以陪你慢慢适应。"
我拒绝了三次,她笑着点头,然后下一秒继续凑过来。
沈逾白全程坐在对面沙发上翻杂志,表情看不出喜怒。
晚饭后,节目组安排了自由聊天时间。苏漫拿着手机凑过来。
"陆老师,你看,我的社交账号就叫'与珩书',六百万粉丝,都是因为你。"
她翻出主页给我看。每一条动态都和我有关——我的旧采访截图、电影混剪、角色分析,甚至我五年前退圈声明的逐字解读。
"你退圈那天我哭了一整晚。"她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什么很私密的事,"你说你想去晒太阳。我那时候就想,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你的太阳。"
那句话——"想去晒太阳"。
是我五年前退圈时唯一对公众说的理由。
我看着她手机屏幕,一种说不清的不适从后背爬上来。
"苏小姐——"
"叫我小漫就好。"
"苏小姐。"我重复,"我感谢你的支持,但我不太习惯这样的距离。"
"我知道。"她点头,笑容不减分毫,"所以我不着急。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旁边传来翻页声。沈逾白合上杂志,站起来。
"阿珩,上来吗?我把热水烧好了。"
苏漫看向他,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沈老师,你和陆老师很熟吗?"
沈逾白歪头想了想:"算是……单方面的熟。"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弯起眼睛,"我了解他,他不了解我。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苏漫没接话。
我上楼进卧室,沈逾白已经在铺床了。他把靠窗那侧让给我,被子叠得整齐。
"你纵容她。"他忽然说。
"什么?"
"苏漫。"他背对着我,声音很平,"她靠那么近,你纵容她了。"
"我没纵容。我拒绝了。"
"你拒绝的方式太温柔了。"他转过身,笑容还挂着,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换作是我,你可不会这么客气。"
我被噎住了。
确实。他靠近我的时候,我本能就退;苏漫靠近我的时候,我只是口头拒绝。
但那不一样——
"晚安,阿珩。"他关了灯,声音轻飘的,"明天有外拍任务,早点休息。"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但哪里错了?
我和沈逾白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也不过是在演戏。
"……晚安。"
03
外拍任务是海边。
节目组要求每对CP完成一个"心意传递"的挑战——蒙眼状态下,仅凭搭档的语言引导,走过一段设有障碍的沙滩路。
苏漫第一个举手:"我可以和陆老师一组吗?"
张远还没回答,沈逾白已经开口了。
"不好意思,固定CP优先。规则是你们定的。"
语气柔和,笑意盈,但那句"规则是你们定的"像一把软刀子。
张远点头:"对,固定CP先来。"
苏漫嘴角抿了一下,坐回椅子上。
我被蒙上眼睛,世界变成纯粹的黑。
"阿珩,往前三步,小步。"沈逾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迈步。沙子松软,脚下不稳。
"左边有个障碍,往右偏一点点。对,就这样。"
他的声音始终控制在一个恰好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停。别动。"
他的语气突然收紧。
我定住。
然后感觉到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地上有块碎玻璃,不知道谁扔的。我拉你过去。"
他的掌心干燥微热,手指扣在我脉搏的位置。
我听见旁边摄像师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快门连按。
"好了,过去了。"他松手,退开,"可以摘眼罩了。"
我扯下黑布,阳光刺得眼前一片白。
沈逾白站在三步之外,海风把他额发吹乱,表情是惯常的笑。
"怎么样?我引导得还行吧。"
"……凑合。"
苏漫在旁边鼓掌:"好厉害,沈老师对陆老师的了解真的好深。"
她语气真诚,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机一直举着,对着我们的方向在录。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我一个人坐在海边礁石上。
苏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挨着我坐下。
"陆老师,我发现一件事。"
"嗯。"
"沈逾白他——好像不只是在营业。"她偏头看我,"你没觉得吗?他看你的眼神,镜头不拍的时候比拍的时候还认真。"
我没应声。
"你知道吗,我做了十年你的数据站。"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沈逾白的经纪公司,三年前买过你一支旧广告的版权。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你都退圈了,那支广告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我看着她手机屏幕上的交易记录截图。
"他买来干什么?"
苏漫耸肩:"不知道。我查不到后续。但我觉得……沈逾白接近你,不单纯。"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
"我是真心喜欢你的,陆老师。所以我不会让别人用什么手段把你困住。"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原地很久。
三年前买旧广告版权。
那支广告是我退圈前最后拍的。内容很简单——我坐在一张长椅上,闭着眼,仰头面向太阳。
slogan是:"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
我当时说想去晒太阳。
沈逾白买那支广告版权——为什么?
晚上回到别墅,我推开卧室门。沈逾白正靠在床头看剧本,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晒黑了吗?我让助理买了芦荟胶——"
"沈逾白。"
他顿住,看着我。
"你三年前为什么买我那支广告的版权?"
房间里安静了足五秒。
沈逾白把剧本合上,放到床头柜。他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先是一瞬的空白,然后是一个比往常浅很多的笑。
"谁告诉你的?"
"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喜欢那支广告的画面。"他说,"构图很好。"
"你花三百万买一个退圈艺人的旧广告版权,因为构图好?"
"我有钱。"他歪头,"你管我怎么花?"
他在回避。
那些精准到可怕的了解,那些恰到好处的体贴,那个被他挡掉的隐私问题,还有现在——买旧广告版权这件事。
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解释。
但拼在一起,像张织了很久的网。
"沈逾白,你到底——"
"阿珩。"他打断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有些事别问。问了答案你也不会信。"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
他偏过头,侧脸被月光切出一条锋利的轮廓。
"因为你连我叫你阿珩都不愿意接受。"他笑了一下,"何况其他的。"
04
第二天录制,张远宣布新环节——真心话大冒险。
"规则,"他推了推眼镜,"转盘指到谁,全场嘉宾投票选问题。被选中的人必须回答,否则接受全网投票惩罚。"
转盘第一轮指向沈逾白。
苏漫举手:"我有问题。"
张远示意她说。
"沈老师,"苏漫笑得甜,"你来这个节目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客厅里其他嘉宾交换眼神。所有人都知道沈逾白不需要这种综艺的曝光度。他是顶流,上这种节目掉咖。
沈逾白靠在沙发上,姿态懒散。
"赚钱。"
"这个节目给你的片酬还不如你一条广告吧?"苏漫歪头。
"那可能是因为我投了钱。"沈逾白坦然道。
全场安静了。
张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投资了这个节目?"我问。
"嗯。"他看向我,"不多占个小股。"
苏漫立刻接话:"所以你投资一档恋综,然后安排自己和陆老师组CP——沈老师,这算什么?"
她的语气不再甜软,带了一丝尖锐。
"算商业判断。"沈逾白不急不慢,"我和陆知珩的CP话题度够高。这是事实。"
"只是话题度吗?"
"苏小姐想听什么答案?"
苏漫对着镜头笑了笑:"我只是替观众问。毕竟大家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营业,还是真的。"
沈逾白没回答。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阿珩,你觉得呢?"
我脑子嗡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看我。镜头、灯光、苏漫探究的眼神、张远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觉得,"我慢慢开口,"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但不是在镜头前。"
张远拍了下手:"好,这个话题暂时保留悬念。下一轮。"
转盘指向我。
问题是全场投票选出来的,苏漫的问题获得最高票数——
"陆知珩老师,沈逾白是你什么人?"
简单直白到残忍。
我看着苏漫的笑容,忽然意识到她今天的所有问题都有指向性。她在逼沈逾白暴露。
同时也在逼我表态。
"搭档。"我说。
苏漫笑了:"只是搭档?"
"嘉宾之间是搭档关系,这没什么可解释的。"
"可是陆老师,"她拿出手机,翻到一条微博评论区截图,"你看,网友们不这么觉得。"
屏幕上是昨天海边蒙眼环节的路透图——沈逾白拉住我手腕的瞬间,逆光,角度暧昧到像电影海报。
底下评论:
"这质感谁说是营业我和谁急。"
"沈逾白的手在发抖你们看到没!"
"完了,这个CP我上头了。"
苏漫把手机收起来,对着镜头叹了口气:"我真的好嫉妒。"
晚上,我在走廊截住沈逾白。
"你投资了这个节目。"
"嗯。"
"你安排了我们做固定CP。"
"……节目组的决定。我只是没反对。"
"沈逾白。"
"在。"
"你投资的比例是多少?"
他沉默了三秒。
"百分之五十一。"
最大投资方。
这档节目的一切设置——嘉宾搭配、房间安排、任务设计——他都有决定权。
"所以从头到尾,"我退后一步,"我就是被你安排好的。"
他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阿珩,听我解释——"
"别叫我阿珩。"
这次我没有给他绕过去的机会。我转身往卧室走。
他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混在海风里。
我没回头。
但关上门之后,我站在原地好久没动。
他说的那句话,我听清了。
"我只是想要一个靠近你的机会。"
05
接下来两天我都没怎么和沈逾白说话。
录制照常进行,但我只保持最低限度的配合。镜头前我们依然是"搭档",镜头外——零交流。
沈逾白没追着我解释,也没继续贴上来。他像是一夜之间退回了某条看不见的线后面。
反而是苏漫变得越来越活跃。
"陆老师,你今天情绪不太好?"
"陆老师,沈逾白那个人我早看出来不对劲了,你远离他是对的。"
"陆老师,你知道吗?网上有人扒出来沈逾白的经纪公司和这个节目的出品方是同一个法人。这已经不是投资了,这是操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理直气壮的正义感。
我不否认她说的是事实。但她说话的方式让我不舒服——像是在替我做判断。
第三天晚上,真心话大冒险的最后一轮。
转盘指向沈逾白。
问题很简单,张远念出来的:"你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沈逾白端着酒杯,晃了晃。
客厅很安静。其他嘉宾都在看他。
他抬起眼,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视线落在我身上。
"最遗憾的事——"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很多,"是很多年前,没能抓住那个想要晒太阳的人。"
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晒太阳。
五年前我退圈说的唯一一句话。
我当时以为没有人会记得。那不过是一句敷衍媒体的说辞,模棱两可到几乎没有意义。
但沈逾白记得。
不只是记得——他把这句话变成了遗憾。
苏漫也听到了。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录制结束后,我没有回房间。
我坐在一楼阳台的台阶上抽烟,海浪的声音一阵阵涌过来。
沈逾白找过来的时候,我的烟已经抽到第三根。
"你腰不好,坐地上凉。"他在我身后站着,没坐。
"你什么都知道。"我吐出烟雾,"我不吃辣,我浅眠,我抽完烟喝温水,我腰不好。你什么都知道。"
"嗯。"
"五年。"
"比五年久。"他说。
我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表情剥去了所有修饰,不是综艺里那个八面玲珑的顶流,只是一个站在我身后、不确定该不该往前一步的人。
"你投资节目,安排CP,买我的旧广告——沈逾白,你要是普通粉丝干这些事,我得报警。"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找不到别的办法。"他打断我,声音哑了一下,"你退圈了。你消失了。你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换了。我甚至不知道你住哪。"
我愣住了。
"韩叔那个人情,"他继续说,"是我求他帮忙的。他是唯一一个和你还有联系的人。我求了他两年。"
两年。
"你疯了。"我说。
"大概是。"
我把烟摁灭了。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他比我高半个头,低着眼看我,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逾白。"
"在。"
"我需要时间。"
他点头,快得几乎看不出犹豫。
"你要多久都行。"
06
"陆老师,你看到今天的热搜了吗?"
苏漫一早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热搜词——#沈逾白真心话回应五年前#。
点开,置顶是昨晚节目片段的剪辑。弹幕密到看不清画面。
"他说的那个想晒太阳的人是谁啊。"
"姐妹们做功课了!陆知珩五年前退圈采访原话!是他是他一定是他!"
"沈逾白你给我解释清楚,你暗恋了多少年?"
苏漫收回手机,表情复杂。
"我本来以为他是在利用你炒CP。"她说,"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出犹豫。
"陆老师,我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沈逾白是真心的——你怎么办?"
我没回答。
下午的任务环节,张远宣布了一个新规则:从今天起,嘉宾可以自由选择搭档。固定CP解除。
消息一出,我先看向沈逾白。
他靠在沙发上,表情平静,没有看我。
苏漫立刻站起来:"我选陆知珩老师。"
没有人抢。沈逾白坐在原地,双手叠在膝上,嘴角挂着一个浅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张远看向他:"沈老师呢?"
"我一个人就行。"他说。
那天的任务是一个寻宝游戏。两人一组在别墅周围的花园里找线索。
苏漫很积极,跑前跑后,时不时和我分享她的推理。
但我心不在焉。
因为我一直能看见沈逾白。
他一个人走在花园的另一头,偶尔弯腰翻石头,大部分时间站在原地看天。
没有人配合他。他也不找人。
就那么一个人。
"陆老师,你在看他。"苏漫在旁边说。
我收回视线。
"你知道吗,"她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我做了十年你的站姐,收集你所有的资料。但我花了十年才走到你面前。"
她看着沈逾白的方向:"他用了多久?"
"我不知道。"
"他说比五年久。"苏漫忽然说,"昨晚那段剪辑里他说的。比五年久。"
我站住脚。
"陆老师,我可能要改变策略了。"她转向我,笑容有点苦涩,"一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追了你超过五年,投了几千万只为了能见你一面——我做粉丝做到这个份上都没他疯。"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应该去确认。"她深吸一口气,"不然你们都耗着,我也没戏。"
这是苏漫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真实的样子。不是综艺里那个扮演十年铁粉的女嘉宾,而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输了的人。
晚上录完最后一个环节,沈逾白提前收工回了房间。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站着,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看着远处的海面。
"沈逾白。"
他回头,表情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今天一个人还习惯吗?"我走过去,靠在栏杆上。
"习惯。"他说,"以前也是。"
"以前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那五年。"
空气安静了几秒。海浪声填满了间隙。
"你那个真心话的回答。"我开口,"全网都在分析。"
"嗯。"
"你是故意的。"
他没否认。
"沈逾白,你用这种方式——当着全网的面——"
"因为我没有别的方式。"他转向我,语气突然认真到有些陌生,"私底下说,你会当我演戏。节目上说,你至少没办法假装没听见。"
"你绑架我。"
"我绑架我自己。"他说,"我把自己暴露了。"
我看着他。
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他是沈逾白。顶流,八面玲珑的花蝴蝶。全娱乐圈都觉得他处留情,谁也走不进他心里。
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连手指都在微发抖。
"阿珩。"他喊我,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给我个准话。哪怕是拒绝,我也认了。"
"……我没法给你准话。"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大海。
"好。"他说,"那就不急。"
07
节目录制进入最后三天。
张远宣布了最终环节——嘉宾互评。每个人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另一位嘉宾说出真实评价。
抽签决定顺序。
苏漫第一个上台。她选择评价的对象是沈逾白。
"沈老师。"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提示卡,但没有看,"我进这个节目之前,把你当假想敌。"
沈逾白挑了下眉,没插话。
"因为你挡在陆老师和我之间。"苏漫坦然得出乎所有人意料,"但这些天下来,我发现我恨不起来你。"
她顿了顿。
"因为你是真的。你对他的在意是真的。你的不安也是真的。这些东西没办法演十几天。"
客厅里没有人出声。
苏漫看向我:"陆老师,我上面说的话,你记一下。"
然后她回到座位上,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
轮到我。
我抽到要评价的对象——沈逾白。
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没道理。
我站在客厅中央,沈逾白坐在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我。
所有镜头对准我。
"沈逾白——"
"在。"他条件反射似地回了一句。
旁边有人笑了。
我深吸一口气。
"你是我见过最让人搞不懂的人。"
他没动。
"你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任何事。你是顶流,想见谁打个电话就行。但你偏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投资、安排、设局。"
"搞得像在追犯人。"
他嘴角动了一下。
"但是。"我停顿,"你也是我见过最——"
下一个词卡在喉咙里。
镜头在转。所有人在看。
"最什么?"张远追问。
我盯着沈逾白的眼睛。他的目光平静,但是瞳孔深处有一点不确定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光。
"最诚实的。"我说,"你用了最笨的方式,把自己所有底牌都亮了。"
沈逾白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笑了。不是综艺里那种标准的温和微笑,而是一个有些手足无措的、真正的笑。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我转身回座位,"我还没原谅你搞那些幺蛾子。"
"知道了。"他声音里带了一点不加掩饰的轻快。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沈逾白。
他评价的对象——苏漫。
"苏小姐。"他站起来,双手插兜,"我一开始不喜欢你。"
苏漫:"……这么直接吗沈老师。"
"但你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他认真地看着她,"你在你喜欢的人面前,比我坦荡。你从没躲过。"
苏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老师,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自己?"
"都有。"
节目录完最后一个镜头,工作人员开始收设备。
嘉宾们陆续道别。苏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陆老师,认识你很高兴。"
我和她握了一下手。
她凑近,压低声音:"他在停车场等你。"
"什么?"
"沈逾白。"她朝大门方向扬了下巴,"我刚才看见他的助理把车开走了。他自己留下来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保姆车。
走了两步又回头:"陆老师——别让他等太久。等太久的人会变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等了你十年啊。"她笑着摆了摆手。
08
停车场灯光昏黄,沈逾白靠在一根水泥柱子上。
没有助理,没有保姆车,连那件在镜头前永远不会皱的外套都没穿。他只穿了一件黑色打底衫,胳膊上露出一小截腕骨。
看见我走过来,他站直了身子,像个被班主任叫住的学生。
"阿珩——"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
我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沈逾白,我问最后一次。你到底想干什么。从头到尾,从五年前到现在,你想干什么。"
停车场的排风口嗡响着。有辆车在远处发动,引擎声很快消失。
沈逾白看着我,没有笑。
那大概是这些天里我第一次看见他完全不笑的样子。
"我想和你在一起。"
五个字。干净。
"不是搭档,不是炒作,不是什么因为话题度——我想和你在一起。"
"从什么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
"你记不记得十二年前,横店。你拍《寒刃》,我在隔壁组跑龙套。"
我皱眉。十二年前。那时候我刚拿了第一个影帝提名,确实在横店待了半年。
"有一天杀青宴,你喝多了,从隔壁组的楼梯上摔下来。"他声音很平,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当时已经半夜了,没有人在。你坐在楼梯底下,看了看摔破的手肘,笑了一下,说——"算了,反正也没人看见。"
我记得。
那是我独自拍戏最辛苦的一段时间。没有经纪人,没有朋友,剧组里所有人看我都是"年少成名、前途无量",没有人问我累不累。
"我看见了。"沈逾白说,眼眶泛红但没有掉眼泪,"我扶你起来,帮你处理了伤口。你喝得太多,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是你?"
"你那天说了很多话。说你不想演了,说太累了,说想找个地方晒太阳。"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碎掉了,"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是。一个群演,连你的通告都进不去。"
他闭了一下眼。
"后来我拼了命地往上爬。每一个戏,每一个通告,每一个综艺——我以为只要我红了,就能站到你面前。但你退圈了。"
"沈逾白——"
"你消失了。"他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我花了五年,红到了这个行业的顶端。然后发现你不在了。"
停车场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嗞嗞的声响。
我看着他。这个人,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面具——顶流的光环、综艺咖的八面玲珑、绿茶的嬉笑、投资方的从容掌控。
剩下的只是一个追了十二年、连名字都没能让对方记住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他苦笑,"说我在你最低谷的那个夜晚记住了你?说我所有的事业动力都源于你?你会怎么看我——疯子?变态?跟踪狂?"
"……以上皆是。"
他哑然。
然后我伸出手。
沈逾白低头看着我的手,好像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走吧,沈大善人。"
"……什么?"
"请你的光,"我攥住他的手指,手感冰凉——这个人在停车场站了多久?"喝一杯。"
他怔了很久。
然后笑了。不是以前任何一种笑——不是营业的、不是伪装的、不是小心翼翼的。
是那种终于放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之后,整个人都松掉的笑。
"好。"他握紧我的手,"我请。"
09
"陆知珩,你上热搜了。"
老吴的电话在凌晨两点打进来,声音又尖又急。
我单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还端着喝了一半的酒杯。对面沈逾白正用吸管戳他那杯莫吉托里的薄荷叶,抬眼看了我一下。
"什么热搜?"
"停车场!有狗仔拍到你们了!你和沈逾白——手牵手那张照片,现在阅读量四个亿!"
我沉默了三秒。
沈逾白凑过来,看见我的表情,放下杯子。
"怎么了?"
我把手机外放。老吴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你们现在赶紧分开,我联系公关——"
"不用。"沈逾白忽然开口。
老吴愣了:"沈、沈老师?"
"不用公关。"沈逾白重复,语气平淡,"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你疯了!"老吴吼起来,"你知不知道你俩现在什么处境——两个男艺人手牵手!你的商务合约!他的复出计划!"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向沈逾白。
"你确定?"
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沿。
"阿珩,我花了十二年才牵到你的手。谁来了我都不松。"
我本想说他矫情。但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韩叔的、老吴的、以前剧组的同事、甚至几个已经很久没联系的导演——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件事。
我全部挂掉,关机。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
手机开的瞬间涌入几百条消息。我没看,先点开微博热搜榜。
第一条:#陆知珩沈逾白恋情曝光#
第二条:#沈逾白回应 不用公关#
第三条:#苏漫发长文退出节目#
第三条让我顿住了。
点开苏漫的微博,是一篇很长的文字。
"关于《心动信号》,我想说几句真话。"
"我进这个节目的目的不纯粹。我确实喜欢陆知珩老师,但我也有自己的事业考量。一个过气站姐转型艺人,需要话题。"
"但这些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有些感情不是节目效果能制造出来的。"
"我退出后续节目录制。祝他们好。"
底下评论两极分化。有人骂她蹭热度,有人夸她体面。
我看了很久那条微博,最后点了个赞。
沈逾白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看到苏漫的微博了?"
"嗯。"
"她比我想象中大方。"他顿了一下,"你给她点赞了?"
"……你盯着我微博呢?"
"我设了你的特别关注。有动态就推送。"
"变态。"
"嗯。"他认了,语气还挺愉快。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沈逾白。"
"在。"
"接下来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想怎么办?"他反问。
"我听你的。"
"那我说了你别觉得我又在安排你。"
"说"
"公开。"他说,"正式的、没有任何综艺滤镜的公开。我发一条声明,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所有后果我承担。"
"你的商务合约呢?"
"赔就赔。"
"你的顶流位置呢?"
"不重要。"他说得极快,像是这个答案早在心里过了一万遍,"从来就不重要。那些东西——红也好,顶流也好——那都是为了能站到你面前的手段。现在我已经站在这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真的是个疯子。"
"只对你一个人疯。"
"……肉麻。"
"习惯就好。"
10
沈逾白的声明发在第二天晚上八点整。
没有经纪公司的官方措辞,没有律师审核过的滴水不漏。就是他自己的账号,一段不长的文字。
"我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二年。从我尚且籍籍无名的时候开始,直至今日。他是我奋勇前行的全部缘由。"
"陆知珩,我的光。"
"以上。"
三个字结尾。干净到像他本人。
发出去十分钟,评论突破五十万。
我的手机又一次被打爆了。但这次,我没关机。
因为这次我要发一条自己的。
老吴在电话那头快哭了:"珩哥,你要复出的话不是这个方式,你先冷静——"
"吴哥,"我打断他,"帮我发一条微博。"
"什么内容?"
我想了想。
"就四个字。"
那天晚上,我的微博沉寂了五年之后,更新了第一条动态。
内容只有四个字——
"太阳收到。"
沈逾白后来告诉我,他看到那条微博的时候正在家里客厅站着,手机差点掉进鱼缸里。
"你知道吗,"一周以后,我们坐在他家阳台上。秋天的风已经凉了,他坚持给我腿上盖毯子,我嫌烦,拽了三次没拽掉。
"知道什么?"
"十二年前那天晚上,其实我没有完全忘。"
他动作停住了。
"我记得有个人。"我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帮我处理了手肘的伤口。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值得被人看见'。"
沈逾白转过头来看我。
我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后来退圈,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觉得这个行业里没有人真正看见我。但你那句话——我一直记得有人说过。只是不知道是你。"
他的眼圈红了。这个在娱乐圈呼风唤雨的顶流,在我面前掉眼泪的次数比他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你怎么不早说?"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不早说?"我反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把我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辈子。
"行吧。"他说,"咱俩都是傻子。"
"你比我傻。"
"认了。"
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色。
"沈逾白。"
"嗯?"
"别再搞那些弯绕绕了。投资啊、安排啊——以后想见我,直接来。"
他转过头,笑容明亮到有点晃眼。
"那我明天来、后天来、大后天也来——"
"闭嘴。"
"好的,阿珩。"
远处的城市亮起灯来。他的手从毯子下面摸过来,扣住我的手指。
这次我没有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