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演唱会彩排到一半,沈砚把退团协议推到我面前。
他说新主唱第一次登台紧张,让我把压轴曲署名让给她,再对外承认这三年都是她在幕后替我写歌。
台下的队友笑着起哄,连经纪人都把赔偿单拍在桌上:“林栀,你别又拿解约吓人,谁不知道你离不开这支乐队。”
我低头看着协议最后一页,那里写着艺名“南枝”永久归公司所有。
耳机里沉寂三年的任务音忽然响起。
声望值已达标,注销艺名后可返回原世界。
我差点笑出声。
沈砚皱眉,以为我又要哭。
我拿起笔,在退团协议上签下本名。
倒计时从三小时开始跳动时,新主唱抱着我的吉他走上台,甜甜地问:“姐姐,今晚最后一首歌,也可以让我唱吗?”
后台静了一瞬。
很快又有人笑。
鼓手周驰把鼓棒在掌心转了一圈:“棠棠都叫你姐姐了,你别摆脸。今晚是她第一次站这么大的舞台,你让一首歌怎么了?”
我看着被她抱在怀里的木吉他。
那把琴是我十八岁在地下通道唱歌时买的,琴箱里还贴着我自己写的第一张曲谱。三年前,我用“南枝”这个艺名加入逐光乐队,帮他们从酒吧暖场唱到体育馆。
今晚是告别演唱会。
也是公司宣布新主唱许棠的日子。
许棠抱着琴,指尖在琴弦上蹭了蹭:“姐姐,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可以不上台。反正大家都说我唱你的歌像偷来的。”
贝斯手韩越立刻皱眉:“谁说你偷?那些歌本来就是团队作品。林栀不过是唱得早一点。”
键盘手方卓推了推眼镜:“版权都在公司名下,她一个人揽功不合适。”
沈砚把协议往前推:“签完就去换衣服。你还要唱开场,别耽误全场。”
我低头看协议。
退团赔偿八百万。
艺名永久转让。
公开承认三年代表作由许棠参与创作。
最后一条最轻,只有一行字。
林栀不得再以任何形式演唱“南枝”时期作品。
我问:“我签了,今晚还能唱开场?”
经纪人梁姐嗤了一声:“你也就剩这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公司念旧,让你唱完再走,你别不识抬举。”
沈砚沉着脸:“林栀,别闹到难看。棠棠身体不好,不能再受刺激。”
我抬眼看他:“我今天发烧三十九度。”
许棠马上红了眼:“我不知道。姐姐,你是不是怪我让砚哥陪我练歌,所以没人送你去医院?”
沈砚的脸色更难看。
“她又不是小孩,发烧不会自己吃药?”
周驰接话:“棠棠嗓子一哑,今晚几万人怎么办?林栀你也太会挑时候卖惨。”
我想起三个小时前,自己在练习室外扶着墙给沈砚打电话。
他说在开会。
电话那头却传来许棠练歌跑调的声音。
那时我还觉得疼。
现在倒计时挂在视野右上角,一分一秒往下掉,我只觉得轻。
任务音再次提醒。
请确认注销艺名后,原世界身体将恢复。
我在心里回答确认。
沈砚盯着我:“你又在走神?”
我把签好字的协议递给他。
“琴还我。”
许棠抱紧吉他:“姐姐,马上上台了。”
我走到她面前。
她以为我要抢,往沈砚身边躲。
我只是从琴箱暗袋里抽出一枚旧拨片。
“琴给你。拨片是我的。”
沈砚眉头松了一点,像终于满意我的懂事。
“这才像话。”
许棠怯生生地笑:“姐姐,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唱你的歌。”
“不是我的歌。”
她眼睛一亮。
周驰立刻鼓掌:“听见没,人家自己都承认了。”
我把拨片放进口袋。
“三小时后,你们就知道它是谁的了。”
......
开场前十分钟,梁姐把我推进化妆间。
桌上放着一套白裙,裙摆被人剪短了半截,腰侧还沾着一块没洗净的咖啡渍。
造型师小艾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栀姐,我给你拿原定那套黑裙,梁姐不让。她说黑裙留给许棠压轴。”
“不用。”
我拿起白裙看了看,背后的拉链也坏了。
小艾气得眼圈都红了:“这怎么穿?今晚全网直播,穿成这样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门被推开,梁姐抱着胳膊站在外面。
“笑话也是她自己作的。谁让她临场甩脸?穿白裙正好,清清白白退团。”
我把裙子放下:“我穿自己的衣服。”
梁姐冷笑:“你自己的?你身上哪件不是公司置装?林栀,签了退团协议就别再把自己当腕。”
小艾挡在我前面:“梁姐,这套真不能上台。灯一打,腰侧那块特别明显。”
“你心疼她,就跟她一起滚。”
小艾脸白了。
我拉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件旧牛仔外套。
这件外套洗得发白,是我第一次街演时穿的。袖口磨破,背后用黑线缝着“南枝”两个小字。
梁姐看见那两个字,眼神一沉:“脱了。艺名已经归公司。”
“协议十分钟前刚签,公证没做,变更没登记,连公司章都没盖。”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还懂这个?”
我笑了笑:“这三年,我给你们写歌的时候,也顺手学了点保命的东西。”
沈砚从走廊走来,听到最后一句,脸上带着不耐烦。
“林栀,别在后台咬文嚼字。你能有今天,是公司给的。没有逐光,谁认识南枝?”
我把牛仔外套穿上。
“没有南枝,逐光现在还在地下酒吧给婚宴暖场。”
沈砚的眼神冷下来。
周驰和韩越也从后面过来。
周驰指着我背后的字:“还真把自己当功臣了?你写那几句酸词有什么了不起,砚哥一开嗓,粉丝才买票。”
韩越抱着贝斯:“别吵了。开场让她唱完,后面切棠棠。今晚所有通稿都已经排好,别被她影响。”
我看向沈砚:“你也这么想?”
沈砚避开我的眼睛。
“团队要往前走。你太累了,休息对你也好。”
这话很耳熟。
三年前,他在地下通道找到我,说逐光需要一个能写歌的人。
他说:“林栀,跟我走。你的歌不该只唱给路人听。”
后来我的歌唱给了万人,署名却一点点被改成团队。
我也从“沈砚最想留下的人”,变成“拖团队后腿的旧主唱”。
舞台导演在门口喊:“开场准备。”
我拎起吉他包。
梁姐拦住我:“琴留下。那是公司财产。”
我打开包给她看。
里面没有琴。
只有一只黑色硬盘,和一沓版权登记回执复印件。
梁姐的脸色一变。
沈砚也看见了:“你带这些干什么?”
我把包重新拉上。
“纪念。”
体育馆的灯暗下来。
台下五万人一起喊逐光。
我站在升降台上,耳返里传来导演的倒数。
十。
九。
八。
倒计时另一边,任务注销还剩两小时四十二分。
我闭了闭眼。
不是舍不得。
是这具身体太累了。发烧、胃痛、长年熬夜留下的耳鸣,在这一刻都变得清晰。
升降台升起,聚光灯打在我脸上。
欢呼声先是很大,随后台下有人发现我的衣服不是原定造型,议论声铺开。
我拨下第一声弦。
开场曲叫《归潮》。
这首歌写于三年前,逐光还没有固定排练室。沈砚在巷口便利店打工,周驰白天搬货,韩越给婚庆队弹贝斯,方卓在琴行教小孩。
我把他们每个人的狼狈写进歌里,也把自己的名字藏在副歌最后一句。
南枝向北,归潮入海。
那时沈砚说,这句太文艺,不好唱。
后来这句成了逐光的应援口号。
我唱到副歌,耳返里忽然传来梁姐的声音。
“收一点,别压后面棠棠的出场。”
我没理。
第二段刚起,伴奏忽然降调。
不是我排练的版本。
许棠从侧台走出来,穿着那条原本属于我的黑裙,抱着我的吉他。
台下粉丝尖叫。
大屏幕打出字幕。
逐光新声,许棠。
她拿起话筒,甜甜开口:“这首歌,我想和林栀姐姐一起唱。”
她第一句就错拍。
沈砚从另一侧上台,帮她接住节奏。
周驰鼓点加重,韩越贝斯压进来,方卓把我的吉他声往下压。
这不是合唱。
是当着全场人的面,把我的歌从我手里夺走。
台下有粉丝喊我的名字。
也有人喊许棠好甜。
我站在原地,等她唱完那句“归潮入海”。
她唱成“归鸟入怀”。
弹幕屏在舞台侧面飞快滚动。
许棠改词好温柔。
林栀脸好臭,不会又欺负新人吧。
原唱被新主唱压了,笑死。
我垂下手。
沈砚唱完转身,靠近我耳边。
“别让棠棠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你还记得这首歌写给谁吗?”
他皱眉:“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
“有。”
我把话筒拿远,走到舞台最前方。
导播以为我要互动,立刻给了特写。
我看见台下很多粉丝举着写有“南枝”的灯牌。
她们不知道,再过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字就会从所有平台注销。
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今晚开场曲唱到这里。后面,交给逐光的新主唱。”
台下哗然。
梁姐在耳返里尖叫:“林栀,你敢下台试试。”
我取下耳返,放在舞台边。
沈砚伸手抓我,被许棠拉住。
“砚哥,别管我,姐姐可能只是太难过了。”
她声音不大,话筒却没关。
全场都听见了。
我回头看她。
“许棠,别演砸了。今晚是你的第一场,也是你拿我歌的最后一场。”
后台比舞台更乱。
梁姐冲过来,抬手就要打我。
小艾从旁边扑出来,替我挡了一下。
那巴掌落在她肩上,声音很重。
“你疯了?”小艾疼得脸白,“直播还开着,外面全是媒体。”
梁姐这才收手。
沈砚几步追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林栀,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挣开他:“退团。”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台上说那些话。棠棠第一次上台,你非要毁了她?”
“她第一次上台,就能拿我的署名。”
周驰跟着冲进来:“你少装受害者。你要真有本事,就别靠逐光的热度。”
我点头:“好。”
韩越拦住出口:“把硬盘留下。”
我看着他。
韩越比所有人都清楚硬盘里是什么。
逐光第一张专辑录制时,公司没钱租大棚。我在出租屋用二手设备录母带,韩越帮我接线。他听过每一首歌的原始版本。
他也知道那些歌最初的工程文件里,只有我的声音和我的吉他。
“韩越,你要帮他们抢?”
他避开我的目光:“别说抢。团队歌,团队留底很正常。”
小艾忍不住:“团队歌?你们每次彩排卡壳,不都是栀姐改到凌晨?许棠上周才来,她会写什么?”
梁姐怒斥:“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沈砚声音沉下来:“林栀,硬盘给我。你今天闹的事,我可以当成你发烧糊涂。”
“然后呢?”
“公开道歉。退团可以缓一缓,压轴曲署名先改成棠棠参与创作。粉丝那边,公司会帮你解释。”
我看着这张曾经让我心软过无数次的脸。
“沈砚,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签字吗?”
他眉头紧皱:“因为你想逼我低头。”
周驰冷笑:“她还能为什么?从棠棠进公司开始,她哪天不阴阳怪气。”
我笑出了声。
倒计时还剩两小时二十七分。
“你们说得都对。”
他们反而愣住。
我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安保。
梁姐已经安排好,不许我离开。
许棠换下演出服,眼睛红红地跑过来。
“姐姐,我把歌还给你,你别走好不好?大家都是因为我才吵架,我可以退出。”
她说着就要把吉他递给我。
沈砚立刻握住她的肩。
“不关你的事。”
周驰也急了:“棠棠你别听她吓人,她走不了。违约金八百万,她赔不起。”
许棠低声:“可姐姐好像真的不要我们了。”
这句话让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向我,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不确定。
“林栀,你说清楚。你到底想去哪?”
我没有回答。
安保往前一步。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男声。
“不好意思,林小姐的律师到了。”
穿灰西装的男人走过来,递出名片。
“另外,版权中心线上取证已经完成。谁要扣硬盘,可以先跟我谈。”
律师姓贺,是我在任务开始前就联系好的人。
那时我还不知道声望值何时达标,只知道自己不能再把命交给沈砚和公司。
梁姐看见名片,脸色难看。
“林栀,你早有预谋?”
“是。”
我承认得太快,她反倒噎住。
沈砚盯着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你把许棠带进录音棚,让她重新唱《归潮》的那天。”
他脸色变了。
那天他说许棠只是试音,让我别小气。
我在控制室外站了一夜,听见许棠唱错了十七次,沈砚却一次次说没关系。
后来我发现,公司已经在准备新主唱通稿。
任务音提醒我,攻略值还差最后一点。
我没有吵。
我把三年来所有原始工程、手写曲谱、聊天记录和版权登记材料整理完,交给贺律师保管。
梁姐强撑着笑:“版权登记又怎么样?你签了公司创作协议。”
贺律师打开文件夹:“林小姐签的是演出经纪约,不是词曲买断。公司可以使用已授权录音版本,不能抢走创作者署名,更不能强迫她承认他人参与创作。”
韩越脸色一白。
方卓低声问:“那我们以前发的歌怎么办?”
没人回答他。
体育馆外,演唱会还在继续。
许棠的压轴曲开始了。
她唱的是我写给沈砚的《雪落南城》。
第一句就破音。
台下的欢呼很快变成嘈杂。
梁姐的手机一通接一通,她看了一眼热搜,脸上的血色褪干净。
我不用看也知道。
刚才许棠那句“姐姐可能只是太难过了”被全网听见了。
我那句“今晚是你拿我歌的最后一场”也被剪出去了。
更要命的是,小艾后台挨打那一幕,被直播侧机位拍到半边。
周驰低声骂:“都是你害的。”
小艾捂着肩,声音发抖:“你们怎么还怪栀姐?打人的是梁姐,抢歌的是你们。”
沈砚看着我:“你先发条微博,就说今晚是误会。剩下的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棠棠还小,受不了网暴。”
我问:“我受得了?”
他沉默。
三年来,逐光每次出事,都是我道歉。
沈砚被拍到夜会女粉,公司让我说他在和我讨论新歌。
周驰砸坏酒吧设备,公司让我说是我临场改编失误导致舞台事故。
韩越抄袭争议爆出,公司让我熬夜把曲谱时间线补齐。
许棠来了以后,她唱错、迟到、拿错词,最后都是我“不够照顾新人”。
我问沈砚:“你有没有一次,先问我疼不疼?”
他嘴唇动了动。
梁姐打断:“现在不是谈感情的时候。林栀,你别忘了,你账户还欠公司三百万预支款。”
贺律师翻开另一页:“那笔款项是公司垫付给乐队巡演设备商的费用,打到林小姐账户当天就被公司财务划走,备注借款不成立。”
梁姐的脸彻底青了。
我看着他们。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们放我走。”
倒计时还剩两小时零三分。
“是通知你们,我要走了。”
公司会议室里,股东和公关都到了。
演唱会后半段被迫暂停,官方理由是设备故障。
真实原因是许棠唱到第三首时,台下粉丝开始齐喊“南枝出来”。
我坐在会议桌一端,身上还穿着那件旧牛仔外套。
沈砚坐在对面,脸色比舞台灯光下憔悴很多。
许棠挨着他,眼睛肿着,手里还抱着我的吉他。
梁姐把手机摔在桌上。
“现在热搜第一是逐光抢署名,第二是林栀退团,第三是许棠跑调。你满意了?”
我问:“哪一条是我买的?”
公关总监咳了一声:“林老师,事情已经发酵。我们希望你配合发声明,承认今晚身体不适,情绪失控。公司可以免掉部分赔偿。”
贺律师把一份函放到桌上。
“我们也有声明。要求公司停止侵害署名权,公开更正许棠参与创作的不实通稿,撤回艺名转让条款。”
周驰拍桌:“林栀,你别太过分。逐光不是你一个人的。”
“所以我只要我自己的。”
韩越终于开口:“《归潮》的贝斯线是我编的。”
“我承认。”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就是团队作品。”
“编曲署名给你,词曲署名给我。很难吗?”
他不说话了。
许棠小声抽泣。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这些歌都是你写的。梁姐说你身体不好,以后也唱不了多久,公司需要一个新人接住乐队。”
我看向梁姐。
梁姐脸上的镇定裂了一下。
沈砚皱眉:“棠棠。”
许棠像被吓到,立刻闭嘴。
我忽然觉得这场戏挺有意思。
所有人都把她当需要保护的小白花,她一句话却能把梁姐拖进水里。
公关总监连忙圆场:“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林老师,你想要什么条件,可以谈。”
“第一,今晚发布退团声明,写清我主动退出逐光。”
梁姐立刻点头:“可以。”
“第二,撤回艺名转让,南枝注销。”
沈砚猛地抬头:“注销?”
“对。”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许棠抱着吉他的手紧了紧。
公关总监迟疑:“艺名注销后,账号、粉丝、历史物料都会受影响。林老师,你可以保留账号,换公司运营。”
“不留。”
沈砚盯着我:“南枝是你三年的心血。”
“也是我三年的枷锁。”
“你是不是疯了?你离开逐光,还可以自己唱。注销了,你拿什么重新开始?”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重新开始。”
他像没听懂:“什么意思?”
任务倒计时还剩一小时四十六分。
我没有解释。
梁姐忽然冷笑:“少装洒脱。你舍不得。林栀,你今天闹这么大,不就是想让沈砚求你留下?”
周驰立刻接话:“她哪次不是这样?说退团说了几十次,最后还不是回来写歌。”
沈砚的表情松了一点。
他似乎也愿意相信这个答案。
“林栀,如果你现在收手,我可以让棠棠把压轴曲还给你。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源世界的病房。
我在那里躺了很久,骨头疼到睡不着。任务系统问我,愿不愿意进入一本虐文,用三年时间换一次康复机会。
我答应了。
我以为三年很短。
可三年里,沈砚送我的每一次偏爱又收回,每一次拥抱又转给许棠,每一次把我的作品说成团队,我都真切疼过。
现在任务完成,他却还以为我在等他回头。
我拿起桌上的笔。
“第三,今晚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前,完成南枝艺名注销。”
沈砚不同意注销。
公司也不同意。
他们不同意没用。
南枝最初不是公司注册的艺名,而是我加入逐光前就在街演平台注册过的创作身份。公司只有代运营权限,没有所有权。
我带着贺律师离开会议室,去版权中心线上提交注销申请。
沈砚跟了出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第一次没有顾及别人的目光,拦在我面前。
“林栀,你非要这样吗?”
“让开。”
“你发烧还没退,我送你去医院。”
我看着他:“现在想起来了?”
他脸上闪过一点狼狈。
“刚才场面太乱。我不是不管你。”
“嗯。”
我绕开他。
他抓住我的袖口:“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哪种?”
“像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把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
“沈砚,退团协议上,你亲眼看着我签的。”
他呼吸乱了一拍:“那只是工作。”
“你把我的歌给许棠,也是工作?”
“棠棠需要一个机会。”
“我不需要?”
他沉默。
又是这样。
只要问题落到我身上,他就会沉默。因为他知道答案不好听,也知道我以前会替他把答案咽下去。
许棠从会议室追出来,裙摆拖在地上。
“砚哥,粉丝在骂我。”
沈砚立刻回头。
她把手机递给他:“他们说我是小偷,说我偷姐姐的歌。可我真的不知道。”
沈砚声音放软:“别看。”
许棠哭着看我:“姐姐,你能不能发句话?只要你说我没有偷,大家就会信。”
我问:“你没有吗?”
她脸一白。
“我只是听公司安排。”
“那就让公司替你澄清。”
她咬着唇:“可粉丝只听你的。”
周驰从后面冲来:“林栀,你说句话会死吗?”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会死吗?
我看了一眼倒计时。
还剩一小时二十二分。
我笑了。
“会。”
周驰愣住。
沈砚眉心拧起:“你又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
小艾抱着我的包跑来,气喘吁吁。
“栀姐,版权中心那边打电话,说需要本人视频确认注销。时间很紧。”
沈砚脸色一变:“林栀,你真要注销?”
我接过包。
“是。”
他终于急了:“南枝没了,你让粉丝怎么办?”
“你把许棠推上台的时候,没问过粉丝怎么办。”
“我可以补偿你。”
“拿什么补?”
他开口前,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许棠。
她明明就站在旁边。
沈砚愣了一下。
许棠的脸瞬间白了。
小艾忽然指着许棠的手包:“她有两个手机。”
贺律师看向沈砚:“建议接。”
沈砚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许棠助理的声音。
“棠姐,水军已经下场了。我们按你说的,把林栀装病退团、嫉妒新人、拿解约威胁沈老师的词条都推上去。你什么时候发委屈自拍?”
许棠腿一软。
周驰瞪大眼。
电话那头还在说:“对了,梁姐让问,那把吉他要不要处理掉?林栀说里面有暗袋,我怕有东西。”
沈砚挂断电话后,走廊像被抽空了声音。
许棠哭着摇头:“不是我,是助理自作主张。”
周驰的脸色由白转红:“棠棠,你不是说网上那些不是你买的吗?”
许棠看向沈砚:“砚哥,你信我。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姐姐讨厌我,怕粉丝不接受我。”
沈砚没有立刻哄她。
这是第一次。
她慌了,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砚哥。”
沈砚看着她怀里的吉他:“暗袋里有什么?”
许棠立刻把吉他往身后藏。
小艾冲过去:“那是栀姐的琴。”
许棠尖声:“她都说给我了。”
“我说琴给你,没说里面的东西给你。”
许棠僵住。
贺律师请安保作证,当场打开琴箱暗袋。
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旧纸。
纸已经发黄,上面是《归潮》最初的手写稿。右下角有日期,三年前四月十七日,早于逐光成团官宣三个月。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坐在地下通道,穿着那件旧牛仔外套,抱着这把吉他唱歌。琴箱前立着纸牌。
原创曲目,南枝。
沈砚盯着照片,很久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这一天。
他就是这天停在我面前,听完三首歌,递给我一瓶水。
他说:“你叫南枝?这个名字很好听。”
我那时以为,他会永远记得。
梁姐冲过来抢纸,被贺律师挡住。
“这是重要证据。”
公关总监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完消息,声音都变了:“有人把后台电话录音发出去了。许棠买水军的通话,已经上热搜了。”
许棠猛地看向小艾:“是你录的?”
小艾往我身边站了一步:“你助理打电话那么大声,走廊监控也收音。”
周驰抓着头发:“完了,演唱会完了。”
韩越低声:“不只是演唱会。版权要是坐实,我们以前的专辑都要下架重审。”
方卓的手在抖:“我房贷还没还完。”
他们终于怕了。
不是因为我疼,不是因为我被抢走三年,是因为火烧到他们身上。
沈砚抬头看我,声音低得发哑。
“林栀,能不能先别注销?至少等事情查清楚。”
“查清楚和注销不冲突。”
“冲突。”他向前一步,“南枝是你。你注销它,像把自己也抹掉。”
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线轻轻断开。
“沈砚,你说对了。”
倒计时还剩五十九分钟。
“我就是要把这里的自己抹掉。”
注销视频确认安排在公司小会议室。
工作人员通过屏幕核对我的身份证、艺名注册记录和平台创作编号。
沈砚站在门外。
他不肯走,也进不来。
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像三年前站在地下通道口那样。
屏幕里的工作人员问:“林女士,请确认,艺名南枝注销后,相关创作身份将停止更新。历史作品保留创作者实名备案,但该艺名不可再用于商业演出。您确定吗?”
我点头。
“确定。”
“请朗读确认文本。”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一句一句念。
“本人林栀,自愿申请注销艺名南枝。注销后,任何公司、团队、个人不得再以南枝名义发布新作品、演出或商业宣传。”
门外传来沈砚拍门的声音。
“林栀,你出来,我们再谈。”
工作人员停了一下:“需要暂停吗?”
“不用。”
我继续念。
“本人知悉注销后果,并确认该申请出于本人真实意愿。”
提交按钮亮起。
倒计时还剩三十六分钟。
我按下去。
系统提示:申请已受理,公示期前可撤回。
任务音同步响起。
注销进入最终确认,三十分钟后返回通道开启。
我靠在椅背上,终于觉得这具身体不那么沉。
小艾推门进来,眼睛红得厉害。
“栀姐,你真的不唱了吗?”
“不唱南枝了。”
“那你以后唱林栀,可以吗?”
我看着她。
这个世界里的以后,于我已经不多。
“也许吧。”
她以为我在敷衍,哭得更凶。
我递给她一只文件袋。
“这里面是你被梁姐职场霸凌的证据,还有她让你背锅的聊天记录。别怕,贺律师会帮你。”
小艾怔住:“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你替我挡巴掌的时候。”
她哭着笑了:“那也没多久啊。”
“够了。”
门被推开,沈砚终于闯进来。
“林栀,网上的事我会澄清。许棠买水军,梁姐抢署名,我都会处理。你撤回注销。”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撤回不了。”
“公示期前可以撤回,我听见了。”
“我不撤。”
他眼底第一次露出慌乱。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把许棠带上台?我可以让她走。”
我笑了笑。
“你看,你还是不懂。”
“那你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很多次。我的歌不是团队施舍,我发烧不是卖惨,我说退团不是威胁,我不喜欢许棠碰我的琴,也不喜欢你把我写给你的歌给她唱。”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能忍。”
这句话落下,小会议室里连小艾都愣住。
我点头:“对。你们都这么以为。”
沈砚脸上那点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林栀,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
倒计时还剩二十八分钟。
“反正我不用再忍了。”
沈砚试图抢我的手机。
小艾先一步抱起电脑,贺律师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平台工作人员和公司法务。
法务满头汗:“沈老师,你冷静点。现在任何强迫撤回都可能被录入纠纷材料。”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像终于发现我身边不再只有他。
“林栀,我们私下谈。”
“没必要。”
“有必要。”他的声音沙了,“我刚才翻了以前的聊天记录。《归潮》是你写的,《雪落南城》也是。你给我发过草稿,我回了一个好。后来公司把署名改成团队,我没有拦。”
我平静地听着。
他越说越急:“我当时觉得团队发展更重要。你一直很懂事,我以为你不会介意。”
小艾忍不住:“她怎么会不介意?栀姐每次看到通稿都熬一整夜。”
沈砚看向我。
“你为什么不说?”
我差点笑出来。
“我没说吗?”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备份文件夹。
里面有三百多条我发给他的消息。
沈砚,署名不能这样写。
沈砚,我不想让许棠进我的录音棚。
沈砚,我今天真的很不舒服,能不能把彩排往后推。
沈砚,公司让我认错,你知道不是我的问题。
每一条下面,都有他的回复。
晚点说。
别小题大做。
棠棠还小。
团队需要你。
沈砚一条条看下去,手指停在最后一条。
今天下午,我给他发:我烧得很厉害,能不能送我去医院。
他回:别闹,棠棠嗓子也不舒服。
他嘴唇发白。
“我不知道你烧到这么厉害。”
“你没问。”
会议室门外传来争吵。
周驰和韩越被股东叫去问责,回来时脸色都很差。
周驰一进门就冲我喊:“林栀,你满意了?巡演赞助撤了两个,专辑也要下架核查。你非得毁了逐光?”
我看向他:“逐光毁在谁手里?”
“要不是你闹。”
贺律师打开录音笔。
周驰的声音立刻低下去。
韩越比他清醒一点:“林栀,版权的事可以谈。我们承认你词曲署名,但编曲和演出贡献也该保留。”
“我没有否认你们的贡献。”
韩越松了口气。
“那专辑不用下架?”
“不下架也行。把词曲署名更正,补发收益,公开说明许棠没有参与创作。”
许棠刚好走到门口,听见这句,眼泪又落下来。
“姐姐,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看着她:“我只是让你把不是你的东西放下。”
她忽然跪在门口。
“我错了。我不该买水军,不该拿你的琴,不该唱你的歌。你能不能别让公司雪藏我?我家里还欠债,我不能没工作。”
沈砚下意识要扶她。
伸到一半,他又看向我。
我没说话。
许棠见他犹豫,哭声顿住一瞬。
她最擅长看人脸色,也终于发现沈砚的偏心开始动摇。
“砚哥,你不管我了吗?”
沈砚的手慢慢收回去。
“你先起来,把水军和通稿的事说清楚。”
许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砚声音很低:“我以前错了。”
这句话要是早一点,我也许会疼。
现在只剩下倒计时。
还剩十九分钟。
许棠没有起来。
她跪在门口哭,哭到直播媒体都闻讯堵到公司楼下。
梁姐被股东停职,手机被法务暂扣。公关总监要求所有人先不要发声。
我偏偏在这时发了第一条退团微博。
内容很短。
我是林栀,曾用艺名南枝。今晚起,退出逐光乐队。所有作品署名争议,将通过法律途径处理。
下面附了三张图。
《归潮》版权登记回执。
地下通道街演照片。
退团协议里要求我承认许棠参与创作的条款。
微博发出后,评论区炸了。
南枝是林栀自己注册的?
所以公司一直说团队创作,是把她一个人的词曲拿去做人情?
许棠今晚那句姐姐让她唱,听得我现在想吐。
也有人骂我。
说我心机深,早有准备,毁掉一场演唱会。
我都没回。
沈砚盯着手机:“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问:“提前告诉你,让你提前拦我?”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周驰坐在墙边,抱着头:“完了,粉丝都在骂我。”
小艾站在我旁边,小声说:“他们以前骂你的时候,可没这么难受。”
我笑了笑。
任务音响起。
返回通道开启倒计时十分钟。
我的视线开始轻微发虚。
这具身体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湿衣服,终于要脱下。手指变冷,心口却松。
沈砚发现我不对。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坐回椅子:“发烧。”
“去医院。”
“不用。”
“林栀。”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里有恐惧。
我抬头看他:“沈砚,你记住今晚。”
“什么?”
“以后别人问你,南枝为什么注销,你就说,你们把她逼走的。”
他的眼眶一下红了。
“别这么说。”
“那你想我怎么说?”
他蹲在我面前,语气近乎哀求。
“说你还会回来。”
我看着他。
这个世界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是离开。
“我不会。”
他的手攥住椅背,指节泛白。
小艾忽然哭出来:“栀姐,你别吓我。”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她。
“明天帮我交给贺律师。这里面有逐光前期账目,能帮你们这些工作人员追回被扣的加班费。”
她哭得更厉害:“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个。”
“顺手。”
门外传来许棠尖锐的声音。
“我不要公开道歉。沈砚,你答应过会保护我的。”
沈砚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我,一遍遍说:“林栀,你别走。”
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我忽然想起地下通道那天,他递给我的水。
那一刻是真的。
后来的忽视也是真的。
我不想再分辨哪个更重。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公司灯光忽然闪了一下。
我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医院仪器声。
不是这个世界的。
沈砚握住我的手,像抓住一根快断的线。
“你到底要去哪?”
“回家。”
“这里不是吗?”
我轻轻摇头。
他终于听懂一点,脸上露出一种荒唐的茫然。
“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林栀,你看着我。”
我看着他。
“沈砚,三年前我来这里,是因为一个任务。攻略你,帮逐光成名,声望值满了我就能走。”
周驰猛地抬头:“她真烧傻了。”
韩越却没笑。
方卓脸色发白:“可她这几天一直在说倒计时。”
沈砚的手抖了。
“什么任务?谁让你来的?”
“不重要。”
“重要。”他声音破了,“你告诉我,我可以补。我把所有歌还给你,逐光也给你。许棠我会让她离开,梁姐我会开除。你别走。”
我笑了下。
“迟了。”
任务音开始读秒。
十。
九。
沈砚突然回头吼:“医生呢?叫医生。”
八。
小艾冲出去喊人。
七。
许棠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泪,却被眼前这一幕吓得不敢动。
六。
我把那枚旧拨片放进沈砚掌心。
“这是你的纪念。”
五。
“不。”他死死攥住我,“我不要纪念。”
四。
“我还你一场清净。”
三。
他的眼泪落在我手背上。
二。
我听见源世界有人喊我的名字。
一。
会议室的灯彻底灭了一秒。
再亮起来时,沈砚怀里只剩下那件旧牛仔外套。
南枝注销成功的邮件,同时跳进所有人的手机。
我醒在白色病房里。
消毒水味很淡,窗边的桂花开了。
一个护士看见我睁眼,手里的托盘差点摔了。
“林小姐醒了。”
我的母亲从门外冲进来。
她比我记忆里瘦很多,头发白了一半。她握住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系统没有骗我。
骨癌治愈,奖金到账,原世界时间只过去三个月。
我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周,才重新学会走路。
这个世界没有沈砚,没有逐光,也没有南枝。
手机里只有妈妈给我拍的康复视频,还有银行卡到账提醒。
我以为自己会很快忘掉那三年。
可有时候夜里醒来,还是会听见体育馆里五万人喊南枝。
医生说是创伤反应。
我没有反驳。
一个月后,我出院。
妈妈把我接回家,桌上摆着热汤和一碗面。
她小心翼翼问:“以后想做什么?”
我看着窗外。
街角有个小姑娘抱着吉他,唱得跑调,却很认真。
“先睡觉。”
妈妈笑了,又哭。
我睡了很长一觉。
醒来时,手机多了一封陌生邮件。
发件人是空白,标题只有两个字。
南枝。
我打开。
里面是一段视频。
另一个世界的沈砚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前放着我的牛仔外套和那枚拨片。他看起来几天没睡,声音哑得厉害。
“林栀,如果你能看见,我把署名改回来了。”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镜头前。
逐光所有歌曲词曲署名,南枝,林栀。
“许棠公开道歉了,梁姐被行业封杀。周驰和韩越也发了声明。”
他停了很久。
“可我找不到你。”
我关掉视频。
妈妈端着水果进来:“谁发的?”
“垃圾邮件。”
我点了删除。
那一刻,我以为事情结束了。
沈砚的世界没有结束。
南枝消失后,逐光所有平台账号停更。
粉丝一开始以为是公司危机公关,后来发现不对。
沈砚把演唱会完整后台视频发了出来。
他没有剪掉自己逼我签协议的部分,也没有剪掉许棠跪着求我澄清的部分。
视频最后,是我消失后的会议室。
没有特效,没有剪辑。
灯灭一秒,椅子上只剩外套。
热搜爆了。
有人说逐光疯了,为了洗白编灵异剧本。
有人逐帧分析,说那段视频没有剪辑痕迹。
更多人开始翻我过去三年的所有物料。
他们发现每一次逐光危机,最后道歉的人都是我。
每一首爆曲最早的清唱版本,都来自一个叫南枝的旧街演账号。
每一次许棠被夸天才新人,背后都有我熬夜改歌的聊天截图。
沈砚在第一场公开发布会上,穿了一身黑。
记者问:“林栀到底去了哪里?”
他握着话筒,沉默了十几秒。
“她回家了。”
记者追问:“什么叫回家?她是否遭遇意外?”
沈砚眼底都是血丝。
“是我们弄丢了她。”
台下一片哗然。
周驰也来了。
他站在沈砚旁边,脸上没有以前那股混不吝。
“我以前总说她矫情,说她离不开逐光。其实离不开的是我们。她走后,我连鼓点该在哪里收都不知道。”
韩越拿出贝斯谱。
“这些年我默认公司抢她署名,因为我怕承认后自己显得没用。林栀,对不起。”
方卓低着头:“我参与过改通稿。我也欠她道歉。”
许棠没有出席。
她的道歉视频是录播。
镜头里的她素着脸,声音发抖。
“我确实知道那些歌不是我写的。我以为只要沈砚护着我,公司捧着我,粉丝迟早会接受。林栀说得对,不是我的东西,我该放下。”
评论区骂声铺天盖地。
我没有看见。
因为我在原世界,忙着复健。
复健中心旁边有家小琴行。
我第一次走进去,只是为了躲雨。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姓段,烫着卷发,嘴很毒。
她听我摸了一下吉他,立刻皱眉。
“手生,心也不稳。以前唱过?”
“唱过一点。”
“一点能把和弦按出老茧?”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原世界这具身体养病太久,指腹干净,当然没有老茧。
可肌肉记忆还在。
我说:“梦里唱过。”
段老板嗤笑:“现在年轻人编故事都这么懒。”
我准备走,她却把一把旧吉他塞给我。
“试试。”
我抱着琴,弹了《归潮》的第一句。
弹完我才反应过来。
这首歌不该存在于这里。
段老板的脸色却变了。
“这歌谁写的?”
“我。”
“有谱吗?”
我摇头。
她拿出纸笔:“写下来。”
我没有写。
那是南枝的歌。
南枝已经注销。
段老板看出我的抗拒,把笔往桌上一拍。
“歌写出来不是给坟头听的。你不想唱,就换个名字唱。”
我愣住。
换个名字。
不是南枝,不是任务里的林栀。
是这个世界活下来的我。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首新歌。
没有写沈砚,没有写逐光,也没有写离开。
我写病房窗边的桂花,妈妈熬的汤,雨天小琴行里一把旧吉他。
歌名叫《醒来》。
段老板听完,说土。
第二天,她把我报名了社区音乐节。
社区音乐节那天,台下只有几十个人。
有遛弯的大爷,有带孩子的妈妈,有复健中心的病友。
我穿着宽松白衬衫,坐在小马扎上唱《醒来》。
没有灯牌,没有弹幕,没有公司通稿。
唱到最后一句,我忽然哭了。
不是难过。
是我终于在没有任务、没有攻略值、没有谁的偏爱里,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却很真。
妈妈在第一排拿手机拍,哭得比我还厉害。
段老板站在后面,嘴上嫌弃:“唱哭了还跑调。”
她转身就把视频发到本地音乐群。
我没想到,这段视频会被传出去。
三天后,有音乐工作室联系我。
对方问:“林小姐,你以前是不是用过艺名?”
我说:“没有。”
至少在这个世界没有。
对方又问:“那你愿不愿意发表《醒来》?”
我想了很久。
“可以,用本名。”
同一天深夜,我又收到那封空白邮件。
里面只有一张截图。
逐光解散公告。
沈砚个人账号发了最后一条动态。
南枝,愿你真的醒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
第二天,我去录音棚。
这一次,合同第一页写着我的本名,词曲署名也是我的本名。
录音师问:“需要艺名吗?”
我摇头。
“不用。”
另一个世界里,逐光解散后,沈砚没有再唱歌。
他开了一家小小的现场音乐馆,挂在墙上的第一张照片,是地下通道里抱着吉他的我。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原图。
每周五晚上,他都会开放一个小时,让年轻的原创歌手免费上台。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曾经错过一个人唱歌的样子。”
周驰去过一次。
他站在台下听一个女孩唱跑调的原创,听到一半就红了眼。
“以前林栀第一次唱《归潮》,也是这么跑调吗?”
沈砚摇头。
“她从来不跑调。”
周驰蹲在门口抽烟,抽到第三根,忽然说:“我以前怎么那么混蛋?”
沈砚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迟来的自责没有用。
韩越转去幕后,给新人做编曲。每签一首歌,他都会把署名确认三遍。
方卓成了音乐老师,第一节课就教学生看合同。
许棠沉寂半年后复出失败。她总想唱我的歌,可平台版权库里,南枝作品全部锁定原署名,任何翻唱都要经过审核。
她最后去直播间唱口水歌。
有人在弹幕里刷:别偷了。
她当场哭着下播。
梁姐转行做了培训,仍旧讲娱乐圈生存课。学员问她最失败的案例是什么,她沉着脸不说。
有人替她回答。
“把真正的摇钱树逼到注销。”
她气得摔了话筒。
这一切我知道得断断续续。
空白邮件偶尔还会来。
我一开始删,后来设置了自动拦截。
不是恨。
是我不需要再通过他们的悔意确认自己的价值。
《醒来》发布后,没有爆。
这很好。
它慢慢爬上独立音乐榜,评论区都是普通人的留言。
有人说,听完想好好吃饭。
有人说,住院陪护时循环了很多遍。
有人说,歌里没有大起大落,但像一扇窗。
段老板看着后台数据,勉强点头。
“还行,有饭吃。”
我笑:“您要求真低。”
“活着才有资格要求高。”
这话我记了很久。
半年后,我开了第一场小型专场。
场地不大,二百个座位。
妈妈坐在第一排,段老板坐在调音台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
我唱了十首新歌。
最后一首唱完,台下有人喊:“再唱一首。”
我本来准备下台,忽然停住。
手指落在琴弦上时,我弹出一段熟悉又陌生的旋律。
不是《归潮》。
是我把它拆碎后重新写的歌。
歌名叫《不回头》。
没有南枝向北,没有归潮入海。
只有一句。
我把旧名字还给风,把新日子留给自己。
唱完后,全场安静了两秒。
掌声响起时,我看见妈妈站起来。
她没有喊我的艺名,只喊我的名字。
“林栀。”
我笑着应了一声。
那一刻,我彻底回来了。
很久以后,我又收到一封没有被拦截的邮件。
这次发件人有名字。
沈砚。
他说音乐馆要关了,房租太高,客人太少。他准备离开那座城市,去很远的地方支教,教小孩唱歌。
邮件最后,是他迟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
我终于明白,你不是注销南枝,你是把自己从我们手里救出去。
林栀,对不起。
这封邮件我没有删。
我也没有回。
它安静躺在邮箱里,像一张终于补上的迟到欠条。
不需要兑现。
也不需要收藏。
那天晚上,我在专场后台看合同。
新来的助理问:“栀姐,主办方想用你以前那张社区音乐节照片做海报,可以吗?”
照片里我穿白衬衫,抱着琴坐在小马扎上,眼睛还有点红。
我看了很久。
“可以。”
“标题写什么?”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林栀醒来。
助理笑:“挺简单。”
“简单好。”
复杂的爱恨、迟来的歉意、被抢走的署名、虚假的偏爱,都已经留在另一个世界。
我现在只想把每一首歌写清楚,把每一顿饭吃热,把每一次上台当成自己的选择。
演出开始前,妈妈发来消息。
汤在锅里,唱完回家。
我回了一个好。
上台前,段老板把一枚新拨片递给我。
“别总用旧的。”
我接过来。
拨片是透明的,里面压着一片小小的桂花。
灯光亮起,我走向台前。
幕侧有人轻轻喊加油。
我没有回头,只把那声祝福收进掌心。
这一次,没有人逼我让歌,没有人等我道歉,也没有倒计时。
我对台下说:“大家晚上好,我是林栀。”
掌声响起来。
我低头拨响第一根弦。
声音干净,明亮,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