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门是铁的,锁扣锈得发红,老棺匠用一把铜钥匙转了三圈,才听见“咔”的一声,像骨头断了。哑奴没吭声,肩头扛着那口黑漆棺,棺底渗出的水,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暗痕,沾着朱砂的红,像干透的血。
棺里七具死婴,腹中塞满朱砂,发丝缠在内脏上,像蛛网裹着虫尸。他没看,只把棺放稳,脚底踩到一粒干瘪的枣核,硌得生疼。
老棺匠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盏油灯,灯芯是人发捻的,火苗不跳,只往上升,像有人在底下吹气。
“你爹,”他笑,声音像砂纸磨木头,“阳寿还剩三年。这棺,能替。”
哑奴的指节绷紧了。他抬头,眼神没动,但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从没听过人提他爹。他记得的,是火。是烧焦的木头味,是母亲的手,攥着他手腕,喊不出声,只用指甲在他掌心划了三道。
老棺匠没等他反应,转身往里走。地窖深处,一具青铜棺斜靠在墙角,棺盖半开,缝隙里渗出青雾,不散,像凝固的烟。
“你娘的魂,”老棺匠说,“等你来认。”
哑奴迈步。鞋底沾着地窖的泥,踩在铜棺前,泥点掉在棺沿,没擦。
他伸出手。
指尖离棺面还有三寸,那缕青影忽然动了。
不是飘,不是浮,是像有人从水里缓缓起身。青雾聚成轮廓,一张模糊的脸,眉心,一道灰白印记——和哑奴额角那道旧疤,一模一样。
青影抬手。
不是虚影,是真触。指尖落在哑奴额角,凉,像雨后石阶。
他掌心的血符,骤然亮了。
不是红,是黑中透金,像烧透的铁水。符纹从他掌心炸开,顺着胳膊爬,缠上手腕,烙进那道灰白旧疤。地窖四壁,七十二道朱砂符咒,一齐燃起。不是火,是灰。灰烬从符纸上剥落,像皮肉被撕下,簌簌掉进泥里。
老棺匠脸上的笑,裂了。
他没后退,没惊呼,只是攥紧了油灯,指节发白。灯芯的火苗,忽然缩成一点,像被掐灭。
“好孩子,”他声音轻了,像怕惊醒什么,“再画一次。”
哑奴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掌心。血符已淡,只余一道浅痕,像被水洗过的墨迹。可他腕上的疤,却多了一道细线,从旧疤边缘延伸,像被谁用针,重新缝过。
他没说话,也没再抬手。
老棺匠往前一步,鞋底碾过一粒烧焦的符纸屑,发出脆响。
“你娘等了你十年。”他说,“她记得你哭的样子。”
哑奴的视线,落在青铜棺内。
青影已退,雾气重新凝成一缕,静静浮在棺底,像一盏没点着的灯。
他忽然转身,朝门口走。
老棺匠没拦。
“明晚初一,”他在身后说,“你抬棺去城西,七户人家,每户一口。棺里,放一枚铜钱。”
哑奴停在门边。
他没回头,只把袖口的灰,掸了掸。袖口破了,露出一截手腕,那道新缝的线,隐在皮肉下,像一条活的虫。
他推开门。
地窖外,月光斜照,照在柴房墙上——那里,钉着半截褪色的麻绳,是柳烬的铜钱剑缠的那根。
绳头,沾着一点铜绿。
哑奴没看。
他扛起另一口空棺,走出了地窖。
夜风卷着纸灰,从巷口飘来,是青槐的纸人摊子,还没收。七盏纸灯,排在竹架上,眼珠是黑豆,嘴角上翘,像在笑。
他经过时,一盏灯,忽然灭了。
不是风吹,是灯芯自己熄了。
青槐站在巷口,没点灯,也没说话。她手里捏着半截灰白魂丝,末端,缠着一缕铜绿。
她看着哑奴的背影,轻声说:“你爹,是被柳烬杀的。”
哑奴没停。
他走进夜色,棺材压着肩,像压着一座山。
青槐没追。
她转身,回摊,从袖袋里取出那截断线,轻轻放在一盏纸灯芯上。
灯,没燃。
线,却化了。
灰烬飘进风里,像一缕魂,被谁接走了。
地窖深处,老棺匠盯着青铜棺。
棺内,青影又浮了一瞬,唇动了动,无声。
他听见了。
“他不是你儿子。”
“他是判官笔选的宿主。”
老棺匠笑了,笑得眼角皱纹裂开,像干裂的棺板。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
正面,刻着“天律”。
反面,刻着“九”。
他把铜钱,轻轻放进青铜棺。
棺盖,缓缓合上。
地窖里,只剩油灯,还亮着。
灯芯,是人发。
火苗,是青的。
它不摇,不跳,像在等。
等一个人,再画一次符。
等一个孩子,再认一次娘。
等一个父亲,再死一次。
门外,风又起了。
吹过柴房,吹过纸人摊,吹过铜钱剑的锈迹。
剑柄上,那根褪色麻绳,轻轻一颤。
像有人,握了它一下。
——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