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在这寂静逼仄的空间里,吞咽声清晰可闻。
铁皮屋漏风的门缝处,探出一个干瘪的小脑袋。那只浑身斑秃的幼崽终究抵挡不住本能的驱使。它拖着颤抖的小短腿,前爪抠住粗糙的地面,一点点挪出了阴暗的角落。
锅里的水分已经熬干了大半。
原本硬挺的变异土豆块在沸水中彻底褪去了坚硬的外壳,边缘化成了绵软的沙絮状。沈星落拿着洗净的木棍,手腕均匀用力,将锅底的土豆块缓慢碾碎。
每一次按压,饱满的淀粉颗粒便破裂开来,融合成细腻的糊状。
纯净的甜香随着升腾的白雾四散。这味道带着阳光暴晒后泥土的芬芳,硬生生将这方寸之地的废土辐射阴霾冲淡了几分。
幼崽爬到了灶台两步开外的地方。它不敢靠得太近,两只前爪死死交叠在身前。粉色的鼻尖剧烈抽动,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急促呜咽。
想吃。想吃得发疯。
沈星落没有驱赶它。他垂着眼,将锅里的土豆泥彻底搅打上劲。没有盐,也没有黄油,但纯天然的优质淀粉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微甜。
土豆泥在锅底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黏腻声响。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自然金黄光泽。
“嗷呜——”
幼崽终于崩溃了。它后腿猛地蹬地,张开还没长齐牙齿的小嘴,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口热气腾腾的铁锅扑了过去。哪怕被烫死,它也要吃上这一口。
就在它即将碰触到锅沿的瞬间。
“滚回来。”
一道沙哑低沉、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厉喝在铁皮屋门口炸响。
沈星落抬起头。
破旧的金属轮椅轧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陆晏霆双手死死扣着轮椅两侧。手背上青筋暴起,蜿蜒至小臂,像是随时会挣脱皮肤的束缚。
那张被暗红色疤痕覆盖的半张脸隐在昏暗的光线交界处。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在忍耐。
常年饱受暗物质污染的精神海,此刻正掀起滔天巨浪。那些撕裂神经的痛楚在颅内叫嚣,但比痛楚更强烈的,是一股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殆尽的饥饿感。
那是星际狂暴症患者对高纯度自然食物本能的渴求。
可他是陆晏霆。是前帝国第一军团的最高统帅,是哪怕双腿尽断也绝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战神。
他怎么可能去抢一个废物假少爷煮的东西?
“我让你,滚回来。”
陆晏霆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身溢出一丝残存却不容抗拒的威压。
换作平时,这只病弱的幼崽早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了。
但今天,纯净淀粉的香气彻底摧毁了它的基因压制。
幼崽不仅没退,反而弓起斑秃的脊背。它浑身的稀疏毛发根根倒竖,冲着轮椅上的男人露出了稚嫩的獠牙。
“呜——汪!”它喉咙里滚出护食的低吼。
陆晏霆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阴霾取代。他捏紧拳头,指骨发出咔咔的错位声。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的肚子毫不留情地发出了一声巨大的轰鸣。
一大一小两只落魄的野兽,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
为了一口刚出锅的土豆泥,毫不退让地互相对峙着。
“噗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剑拔弩张的僵局。
沈星落把木棍搁在锅沿上。他单手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叔侄。
“行了,别瞪了,再瞪眼珠子要掉锅里了。”
他转身从旁边的废墟里翻出两块稍微平整些的弧形金属片。用清水冲洗了三遍,权当是临时的碗碟。
木棍挑起一大坨金黄绵密的土豆泥,均匀地分装在两块金属片上。纯净的热气袅袅上升,勾勒出青年清隽柔和的侧脸。
他先拿起其中一份,走到幼崽面前,弯腰放在地上。
幼崽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后,一头扎进土豆泥里。太烫了。烫得它一边吃一边甩脑袋,却连半点残渣都不舍得吐出来,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发出哼哧哼哧的满足声。
沈星落站起身,端起另一份,走向轮椅。
他停在半步开外,将那块盛着土豆泥的金属片递了过去。
“给。”
陆晏霆没接。他僵直着脊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星落的脸。他似乎想从这人温和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嘲弄或施舍的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
青年的眼眸清澈平静。他举着金属片的手很稳,就像是在完成一件再自然不过的投喂工作。
空气陷入凝滞。
沈星落也不催,就这么耐心地端着。淡淡的泥土清香直往陆晏霆的鼻腔里钻,摧毁着他岌岌可危的防线。
几秒钟后。
陆晏霆的手臂小幅度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
在接过金属片的一刹那,他粗糙温热的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沈星落微凉的指节。
触电般的麻痒感瞬间传导。
陆晏霆像被针扎到一般,猛地收拢五指。他一把夺过那份食物,视线仓促地移向别处,下颌线绷得死紧。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一抹暗红。
沈星落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若无其事地退回锅边,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吃了起来。
金属片边缘还有些烫手。
陆晏霆低头看着手里那团卖相粗糙的黄泥。没有餐具,他只能低下头,试探性地咬了一口边缘。
滚烫,绵密,沙软。
食物触碰舌尖的瞬间,没有星际营养剂那种涩人的工业塑胶味。只有纯粹到令人眼眶发酸的甘甜。
土豆泥顺着喉管滑入胃部。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一股微弱却绵长坚韧的暖流,从胃部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这股暖流一路逆流而上,直冲他残破不堪的精神海。
那些原本如钢针般疯狂搅动的暗物质毒素,在这股纯净力量的安抚下,竟然放缓了肆虐的速度。
脑海深处连绵不绝的剧痛,被硬生生压下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就这一丝,足以让陆晏霆的世界天翻地覆。
他猛地抬起头。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坐在火堆旁、正专心致志舔着指尖残渣的青年身上。
这是什么东西?
这满身娇贵气的废物刚才煮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三两口将剩下的土豆泥吞吃入腹,连金属片上的残渣都被刮得干干净净。陆晏霆握紧了金属片边缘,喉结剧烈滚动,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锅底剩下的一点锅巴。
沈星落感受到了那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拿起木棍敲了敲锅沿:“没吃饱?锅里还有点,我给你刮出来。”
刚迈出半步。
“滴——”
一声尖锐的电子蜂鸣音突然在安静的废墟中炸开。
沈星落手腕上那个屏幕碎裂、原本被判定为彻底报废的光脑手环,此刻正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灯。
一条幽蓝色的全息光屏“唰”地一下弹射在半空中。
屏幕正中央,一行加粗的星网通用语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滚动出现:
【连接成功。星网第748号公共直播间,已为您自动开启全息嗅觉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