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透过屋顶的缝隙洒下。
那层布满红斑的黑色死皮像干涸的泥壳般碎裂。露出底下一抹晃眼的白。
沈星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以为那块变异蟹肉里还残留着未知的毒素，顾不得满地的脏污，大步跨过去，一把将那只抽搐的小肉团捞进怀里。
温度烫得灼手。
怀里的小东西还在细细密密地发着抖。
“刺啦——”
生锈的轮椅轮毂在粗糙的地面上碾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陆晏霆上身前倾，几乎要从轮椅上跌下来。他死死盯着沈星落怀里那一小团，呼吸乱得没有章法，胸膛剧烈起伏。
“它怎么了？”男人的嗓音哑得像含着一把砂砾。他伸出手，指骨因用力而绷得惨白。
沈星落半跪在地上，眉头紧锁。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一只手轻轻覆在幼崽的腹部。掌心贴着那一层刚长出来的、尚未完全干透的稀疏白毛，一丝微弱的绿色光晕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探入小家伙的身体。
没有毒素破坏的狂躁。
只有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在重塑它破损的经脉。那口纯净的变异蟹肉，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强行剔除了深扎在幼崽血肉里的暗物质沉疴。
排毒。这是最原始也最霸道的排毒反应。
沈星落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他垂下眼，用指腹将幼崽身上残留的最后几片黑色死皮一点点剥离。
“没中毒。”沈星落的声音在空旷的铁皮屋里响起，平稳，带着安抚的意味，“纯净食物的能量太高，把它体内的辐射杂质逼出来了。它在蜕皮。”
陆晏霆的手僵在半空。
蜕皮？暗物质污染不可逆转，这是星际联邦公认的铁律。全星际最顶尖的治愈师也只能做到延缓，谁敢说能把污染杂质“逼”出来？
可事实摆在眼前。
陆晏霆粗糙的大手不受控制地探过去。在即将触碰到幼崽的瞬间，他的指背不经意间擦过了沈星落的指节。
青年的皮肤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微凉。而陆晏霆的指腹却滚烫粗粝，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硬茧。
一触即分。
沈星落没躲，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星半点的火光倒映在青年清澈的瞳孔里。陆晏霆呼吸微滞，仓促地移开视线，将目光紧紧钉在幼崽身上。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土狗。
那一层雪白柔软的绒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色光泽。这股熟悉的气息，这毛发的质感……
是星空雪狼。
他那战死沙场的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那个因为精神海被重度污染而几乎退化成废物的侄子，它的精神体，竟然在复苏。
陆晏霆捏着轮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他低着头，死死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在这个满身娇贵气的青年面前露出哪怕一丝颤抖的失态。
“阿嚏！”
怀里的小肉团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彻底清醒过来。它有些迷茫地甩了甩脑袋。
这一甩，身上残存的黑色灰屑纷纷扬扬地落下。
原本那只粉皮秃毛、满身烂疮的小丑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蓬松、洁白、像棉花糖一样的雪球。虽然四肢还短小，身材也干瘪，但那双湛蓝色的圆眼睛里，已经有了几分狼族的清明。
它抬起头，对上了沈星落的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嘤……嗷呜——”
一声细软的夹子音从它喉咙里溢出来。毫无星际猛兽的威严，反而透着十二分的讨好。
小雪狼伸出两只毛茸茸的前爪，费力地抱住沈星落的手腕。它仰起头，用带着湿气的粉色鼻尖，亲昵地蹭着青年的掌心。柔软的绒毛扫过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痒。
沈星落被它蹭得有些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曲起手指，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两把。手感出乎意料的好。柔软，温暖，像是在摸一块上好的丝绒。
“看来那锅底没白给你舔。”沈星落轻笑一声，将小雪狼举高了一些。
幼崽在半空中欢快地蹬了蹬四条小短腿，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朵螺旋桨。
陆晏霆坐在轮椅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人一狼。
他那个防备心极重、连他这个亲叔叔都不让靠近的侄子，此刻竟然心甘情愿地躺在一个外人的掌心里翻肚皮。
陆晏霆喉间发紧。
他看着沈星落脸上那抹毫不设防的笑意。青年眼底没有嘲讽，没有厌恶，只有对弱小生命的怜惜和纵容。
这和他记忆中那个刁蛮任性、惹人厌烦的沈家少爷，根本判若两人。
“滴”的一声轻响。
沈星落手腕上的光脑手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备用电量，彻底陷入死寂。那些在星网上掀起狂风骤雨的弹幕，全都被屏蔽在了这间破败的铁皮屋之外。
屋内只剩下幼崽吧唧嘴的声音，和火堆里偶尔发出的木柴爆裂声。
沈星落把小雪狼放回地上。小家伙立刻围着他的靴子绕起圈来，还不时用雪白的毛发去蹭他的裤腿，试图在上面留下属于自己的气味。
陆晏霆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它……”男人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未褪去的沙哑，“它这是怎么回事？”
他需要一个确认。哪怕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依然想听这个人亲口说出来。
沈星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吃得太好，营养过剩了呗。”他语气轻松，随手捡起旁边洗锅用的破布擦手，“高级变异食材里蕴含的能量，能够修复受损的细胞。它之前的样子，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毒素淤积。”
沈星落瞥了一眼轮椅上的男人。
陆晏霆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崩成一条冷硬的弧度。可那双深黑的眼眸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冀。
“放心，死不了。”沈星落语气放缓，把破布搭在水桶边缘，“不仅死不了，照这么喂下去，迟早长成个大胖小子。”
陆晏霆胸口重重地起伏了一下。
他闭上眼，将那股几乎要冲破眼眶的热意强行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常年弥漫的阴戾防备之色，悄无声息地散去了一些。他看着沈星落的目光，多了一层难以名状的深邃。
沈星落没注意到男人眼神的变化。
脚边的小雪狼又开始作妖了。小家伙刚刚褪了一层皮，仿佛消耗了巨大的体力，围着靴子转了两圈后，“啪叽”一下瘫倒在地上。
它翻起柔软的肚皮，两只前爪在空中扒拉了两下，发出一声委屈的“咕噜”声。
它又饿了。
沈星落看着那张嗷嗷待哺的粉色小嘴，又转头看了一眼轮椅上那个同样需要高强度营养补充的残疾病号。
国宴大厨的职业病犯了。
他蹲下身，用指腹戳了戳小雪狼柔软的肚子。
“光吃肉不行。”沈星落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认命的无奈。
纯肉食虽然能提供庞大的能量，但无法平衡体内的微量元素。要想彻底根治这一大一小的毛病，还得靠植物系食材来调理。
他缓缓站起身，转身走向那扇残破的铁门。
门外，是没有星光的黑夜。
沈星落双手环胸，静静地站在门口。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的金属废墟，越过那些生锈的机甲残骸，最终定格在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荒芜土地上。
那里是重度污染区，是暗物质辐射最浓烈的地方。
那里的泥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漆黑色，寸草不生，死气沉沉。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墓碑，吞噬着所有生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