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宫
宋家嫡幼女,名唤紫溪,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没什么大志向。
宋紫溪尚在闺中时,上头有嫡亲的哥哥宋珩、姐姐宋婉,两人都性子活泛,整日里上房揭瓦下房捞鱼,半个府邸都跟着热闹。
独她这第三个丫头,是个异数。
自懂事起,便不哭、不闹、不争、不抢,整日里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叫她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叫她便寻个角落待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哥姐俩起初还想着带她玩——
“三妹妹,你去不去捞鱼?”
她摇头。
“三妹妹,那边有家卖糖人的,去不去瞧?”
她还是摇头。
“三妹妹,先生今日要考校,你替我去答个到呗?”
这一回她点了点头,被母亲拎着耳朵拽了回来,罚抄《女则》三十遍。
她也没哭,抄便抄,抄到半夜,把墨汁甩了母亲一裙子。
把母亲气得直哆嗦,又拿她没辙——这孩子不是坏,也不蠢,就是那种油盐不进的性子,软绵绵地顶回来,让你一拳打在棉花上。
哥哥姐姐所谓的“欺负”,其实也没什么恶意。
姐姐宋婉爱漂亮,见她屋里有什么新鲜珠花、好看料子,便顺手拿了戴去,戴完也不一定还,下次想起来还一句“哎哟,我忘了”,笑得一脸得意。
她也不恼,全当没看见,下次再买便是。
哥哥宋珩更皮些,时常拿她寻开心——把她的书藏起来,把她的猫尾巴系个蝴蝶结,趁她打盹在她脸上画个王八。
她醒过来照照镜子,把脸一洗,该吃吃该睡睡。
母亲偶尔念叨她几句“怎的一点脾气也没有”,她便笑笑,说“和他们计较什么”。
他们没一个是真心要害她的。母亲虽偏心些,但吃穿用度不曾断过;父亲虽不大管内宅,但对她也算可以;哥姐虽爱逗她,到底也是亲兄妹,没出过格。
只是她这性子,注定她不是那种“出挑”的人。
别人家姑娘十二三岁便开始学管家、学应酬、学如何讨人欢心,她倒好,整日里歪在榻上看杂书、逗猫、给院里那棵歪脖子树浇水,活得像个养老的小老太太。
她虽然不聪明,但也不蠢。
账还是会算的,人情世故多少也懂一些,只是懒得去经营。
——反正经营了也未必有用,不经营也未必活不下去。
那她何必费那个劲。
及笄之年,宫里下了采选的名册。
家里适龄的姑娘只有我和姐姐宋婉。
按理说,姐姐是嫡长女入宫本是常例,但父亲问起来时,母亲却开口说:"婉儿性子跳脱,进了宫怕是要闯祸;紫溪稳重些,去倒是合适。"
父亲听了,没说什么,却沉默了。
听到这话的我,正低头剥橘子,闻言抬头,想了想,说:"去也行。"
——去也行。
她就是这么个态度。
去便去,不去也行,进宫便进宫,不进宫便继续在家里被哥姐逗着玩,横竖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入宫那日,是个极好的晴天,花开了满城。
她穿了一身鹅黄襦裙,被嬷嬷引着,从侧门抬进内廷,路过御花园时,有一树早杏正开得烂漫,粉白相间,落在青石板上,格外不同。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嬷嬷在前头催:"小主仔细脚下。"
听到嬷嬷催促的声音,才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跟着走。
——这便是她往后许多年的日子了,规规矩矩,安安分分,不多看一眼,不少走一步。
她被分在了永巷东边一处小院,位份不高,正六品贵人,封号是“顺”。顺贵人,听着便是个没脾气的封号。
同住一宫的,还有一位张美人,一位周才人,皆是老实本分之人。平日里关起门来过日子,晨昏定省,逢年过节凑个热闹,余下的时辰,便各在各的屋里待着。
宋紫溪乐得如此,她不往人堆里凑,不爱听人闲话,更不爱在皇后面前讨巧卖乖。晨昏定省时,她永远站在最末那一排,行礼如仪,皇后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便垂眸立着,绝不多说半个字。
后宫是个什么地方?
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是会笑的孩子招人疼,是会闹的孩子有糖吃。
而她,是那种一声不吭、连哭都懒得哭的孩子。
所以她注定是透明的。
皇帝勤政,日日批折子至深夜,空闲时间少得可怜,旁人是削尖了脑袋想被翻牌子,她倒好,每逢“今夜不传召”的消息传来,反倒松一口气。
该吃吃,该睡睡,该养花养花,该逗猫逗猫,反正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日子久了,连身边的宫女都开始急了。
贴身宫女的名叫青禾,是从宋府跟着一块入宫来的,性子比她急躁得多,每回听见别宫的娘娘得了宠,便要愁眉苦脸念叨上几句:"小主,您好歹也打扮打扮,那谁家的贵人,昨儿个在御花园'偶遇'了陛下一回,得了两匹苏绣呢。"
宋紫溪正歪在榻上剥莲子,闻言眼皮都不抬:“那你去偶遇呀。”
青禾一噎,随即跺脚:“小主!”
“急什么,”她把剥好的莲子塞进青禾嘴里,才说:“这宫里头,位份高的有高的难处,位份低的有低的好处。我这顺贵人,没什么存在感,反倒清净。”
青禾咬着莲子,含糊道:“可您就这么一辈子?”
宋紫溪笑了笑,垂下眼帘。
一辈子么?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宫里活着,已是难得,何必再求那些有的没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不是你不求,便不会来的。
比如那位日理万机的、勤政爱民的陛下。
比如某个月朗星稀的夜晚。
比如她自己只想着躲懒的本性。
第二章·侍寝
景和十一年,秋。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迟,九月初还热得厉害,永巷东边小院里的石榴树结了满枝果子,沉甸甸的,把枝头都压弯了。
宋紫溪蹲在树下数石榴,数到第三十七个时,青禾从外头一阵风似地跑进来。
“小主!”
她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小本本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青禾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小主……翻……翻牌子……”
宋紫溪第一反应是“翻谁的”,第二反应是“不关我事”,继续数石榴:“哦,张美人还是周才人?”
“是您。”
宋紫溪愣了一下。
“……啊?”
青禾把消息说完整了:今儿个陛下批折子批到午后,忽然撂了笔,李德全李公公依例呈上后宫名册,陛下随手一翻,落在“顺贵人”三字上,便道:“就她吧。”
——随手一翻。
宋紫溪站在石榴树下,半晌没动。
“小主?”青禾急得直搓手,“您快些,沐浴熏香更衣,嬷嬷一炷香后来接。”
“哦。”她应了一声,抬脚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那棵石榴树。
“……那这个石榴,等我回来再数。”
青禾差点没晕过去。
沐浴的时候,她靠在浴桶边上,差点睡着。
青禾在外头急得团团转,一边指挥小丫鬟摆衣裳首饰,一边碎碎念:“小主您精神着些,今晚可是大日子!”
“什么大日子。”宋紫溪闭着眼,懒洋洋地拨了拨水面上的花瓣,“就是去陪陛下坐坐,吃盏茶,说两句话,回来睡觉。”
“您怎么知道只是坐坐吃茶?”
“猜的。”
她没猜错。
她在后宫这么些年,对这位陛下多少也有些耳闻。
皇帝姓萧名玄,年少登基,在位十二年,勤政爱民,日日批折子至深夜,空闲少得可怜。坊间皆道他“不好女色”,其实也不算,只是心思不在这上头。
偶尔翻一回不常侍寝的妃子,多半是批折子批烦了,换个人说两句闲话。
不是专宠,更不是恩赐,只是——喘口气。
宋紫溪对此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去便去,不紧张,也不期待。
她甚至觉得比起陪皇帝说话,回自己院里数石榴更有意思些。
但她也知道,这一趟是推不掉的。
梳妆完毕,嬷嬷来接。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脸上薄施脂粉——是青禾死活要给她上的,她本人觉得清水洗脸也挺好。
一路穿过长廊,经过御花园,又过了一道垂花门。
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李德全亲自在门口迎,见了她,先是一怔,旋即笑得和气:“顺贵人安。陛下还在里头批折子,贵人先进去候着。”
“有劳公公。”
她垂首,提裙,迈过门槛。
殿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案上堆着几摞未批完的折子,明黄的帷幔低低垂下。
年轻的帝王坐在案后,一手执笔,一手按着折子,眉心微蹙,瞧着像是在斟酌什么要紧的字句。
她没敢出声,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萧玄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抬眼。
“来了。”
“臣妾给陛下请安。”她福身。
“坐。”
她便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萧玄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回想这位是谁,半晌方道:“……顺贵人?”
“是。”
“姓什么?”
“宋。”
“哪个宋?”
“礼部宋侍郎家的。”
萧玄“哦”了一声,像是有点印象,又像是没有。
他没再多问,挥手让内侍上茶。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案对坐。
安静。
非常安静。
宋紫溪捧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殿外有秋虫唧唧,叫得人心里发慌。
萧玄批了一下午的折子,原本想寻个清静,可这清静得过了头,反倒有些无趣。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这位顺贵人。
灯下瞧着,容貌倒是不错——五官舒朗,眉目清润,不施粉黛也有几分颜色。只是神色太过平静了些,既无旁的妃子那种受宠若惊的小心翼翼,也无刻意讨好的娇柔作态,规规矩矩坐着,倒像是一截木头。
萧玄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顺贵人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宋紫溪回过神来,答得也老实:“数石榴,养猫,看杂书。”
萧玄挑了挑眉。
“……数石榴?”
"院里石榴结了果,臣妾数着玩。"
“数到多少了?”
“三十七。”
萧玄差点笑出来。
他这一笑,整个殿里的气氛都松了下来。
他也不批折子了,靠在椅背上,随口问她院里都养了什么猫、看的什么杂书、石榴甜不甜。
她一一答了,答得简短,但不显敷衍。
萧玄原本只是想换换脑子,没承想这位顺贵人虽闷了些,说话倒有几分意思——是那种不抢话、不讨巧、你说一句她接一句的妥帖。
夜渐深。
李德全在外头轻咳了一声,适时提醒。
萧玄看了她一眼。
按宫规,侍寝便是侍寝。
可他今晚实在是没什么兴致,又想着这位顺贵人本就不是他点名的,稀里糊涂叫来,稀里糊涂留宿,反倒尴尬。
沉吟片刻,他道:“时辰不早,朕还有几道折子没批完。你今夜便歇在偏殿,明日再回去。”
宋紫溪愣了一息,旋即福身:"是,臣妾遵旨。"
——就这样。
没侍寝。
她被内侍引去偏殿,躺在那张明显比她屋里软得多的床上,盯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
心想:
“原来侍寝也可以只是睡觉。”
“那挺好。”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次日清晨,她被青禾扶回去时,永巷的小院里,青禾急得眼圈都红了。
“小主!您、您昨夜怎么——”
“睡觉呀。”宋紫溪打了个哈欠。
青禾:“……”
她走到石榴树下,低头数了数。
“三十八。”
“果然又长了一个。”
青禾在后面听到这话,气的差点没背过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夜之后,萧玄竟对她留了点印象。
不为别的,只为她那句“数到三十七”时的认真模样,还有后来回禀时,她对他道了句“陛下也别太累,折子明日再批也成”——
这话旁人从不敢说。
后宫三千佳丽,谁敢劝皇帝少批折子?
唯独她,敢说,还说得云淡风轻。
萧玄笑了笑,没应,但那一晚,搁了笔。
他没多想,只当是深宫里难得的一个人。
第三章·石榴
景和十二年,十月。
石榴熟透了,红艳艳地挂在枝头,被秋风吹得晃来晃去。
宋紫溪早起去看,发觉昨日还挂着的那一颗,裂了口,露出里头一兜子水灵灵的籽,晶莹剔透,像攒了一兜红玛瑙。
她高兴得不行,叫青禾拿梯子来,自己爬上去摘。
青禾在底下扶着梯子,愁眉苦脸:“小主,您小心些,小心摔着。”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哎呀!”
没踩稳,险些滑下来。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正要喊人,斜里伸过一只手来,稳稳地扶住了梯子。
宋紫溪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皇帝。
萧玄今日散朝早,本想绕御花园走走,不知怎么就绕到了永巷这边,远远瞧见一个身影在树上晃悠,便走了过来。
他穿着便服,没带多少人,只有贴身太监李公公跟在后头。
“陛下?”她险些从梯子上滚下来。
“下来。”
他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握住那只手,顺着梯子爬下来,落地时,萧玄没松手,扶了她一把。
“陛下怎么来这儿了?”
“路过。”他说得理所当然,抬眼看那棵石榴树,“这棵树倒结了不少。”
“是,”宋紫溪下意识地答,“臣妾数了,一共三十九个,这是第三十九个熟透的。”
萧玄笑了。
——三十九。
他记得上月她说的是三十七。
“数得倒仔细。”
“闲着也是闲着。”
青禾早已伏在地上行礼,脸埋得低低的,肩膀却在抖——激动的。
萧玄没多留,看了看那树石榴,又看了看她,负手道:“顺贵人。”
“臣妾在。”
“过几日,朕让李德全再递个牌子给你。”
宋紫溪一愣,旋即福身:“是,臣妾遵旨。”
等皇帝走远了,青禾才敢抬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小主!陛下说、陛下说再递牌子——”
“哦。”宋紫溪仰头看那树石榴,淡淡道:“那得把第三十九个先摘下来放好。”
青禾:“……”
三日后,李公公果然又来了。
这回宋紫溪没在数石榴,而是在窗下读一卷《山海经》。
听到传召,她放下书,起身沐浴更衣。
青禾这回学乖了,一边伺候一边絮叨:“小主,这回可千万别睡着了,陛下若是想……”
“嗯。”她应得敷衍。
青禾还想再说什么,见她已经阖了眼养神,便咽了下去。
这回萧玄没批折子。
他斜靠在软榻上,手边放着一盏温酒,神情难得松弛。
宋紫溪进来时,规规矩矩行了礼,在下首坐下。
“今日做什么了?”他随口问。
“读《山海经》。”她答。
“读到哪儿了?”
“西山经里的混沌。”
“混沌?”
“无面目,有翼无足,能识歌舞。”她想了想,补充道,“臣妾觉得它挺可怜的,没人识得,反倒成了一种凶。”
萧玄挑眉:“你怎么看?”
“臣妾觉得,”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它只是孤独罢了,孤独久了,便被当作了凶。”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玄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这位顺贵人神色仍是淡淡的,没刻意讨好,也没故作高深,只是一本正经地在与他讨论一只上古凶兽。
他忽然觉得有意思。
这深宫里头,三千佳丽,开口闭口是“臣妾愿为陛下分忧”“陛下龙体安康”,没一个敢同他聊什么混沌不混沌。
“你倒敢说。”
“陛下问的。”
萧玄笑了,摇了摇头。
夜深了,李公公照例在外头轻咳。
这回,萧玄没让她去偏殿。
他站起身,走过来。
“顺贵人。”
“臣妾在。”
“今夜留下。”
她愣了一息,旋即点头:“是。”
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推拒。
——侍寝而已。
该来的总要来。
她不是不愿意,也不是愿意。
只是觉得,这事本就寻常,犯不上紧张。
殿内帷幔低垂,龙涎香燃了又燃。
那一夜,稀里糊涂,便过去了。
次日醒来,萧玄已经去上朝了。
边上放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底下压着一张小笺——
“昨夜辛苦了。”
字迹很正,是皇帝亲笔。
她看了一会儿,默默把笺收进妆奁最底一层。
青禾进来时,瞧见那一碗银耳羹,激动得又要哭。
“小主,陛下心里是有您的。”
“嗯。”宋紫溪淡淡应了一声,端起碗,尝了一口。
甜丝丝的。
不错。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一夜之后,萧玄坐在养心殿里批折子,写到一半,忽然停了笔。
李德全凑上来:“陛下?”
“顺贵人……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听到这话,李德全笑着说:“回陛下,顺贵人最爱在院里数石榴、养猫、看杂书。”
“石榴不是熟了吗?”
“熟透了,贵人前儿个还爬梯子摘。”
“胡闹。”
萧玄摇了摇头,提笔继续批折子。
批了几行,又停下来。
“去库房挑两匹细棉,一盒银耳,一盒燕窝,赏顺贵人。”
“就说,皇后那边赐下的。”
李公公愣住了,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随即应了。
——他听懂了。
陛下这是不想让人知道,是他自己想赏。
也是,一个帝王,惦记一个“透明”的顺贵人,传出去反倒招人眼。
不如,借皇后的名头。
萧玄自己倒没多想,他只是觉得——
那夜之后,肩颈松快了些,批折子也有劲了。
大约是睡得好的缘故。
至于旁的,他没有深想。
帝王的“爱”从来都是慢的。
慢到他自己都没察觉到,慢到旁人以为他真的只是“随手”。
可次数多了,便不再是随手了。
十一月的时候,宋紫溪害喜了。
起初她没在意,只当是秋燥,吃了几日清淡的,反倒吐得更厉害。
青禾急了,请了太医。
太医一号脉,跪下便贺:“恭喜小主,是喜脉,只是月份尚浅。”
宋紫溪捧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确定?”
“确——确定。”
青禾已经高兴得语无伦次了,宋紫溪却坐在榻上,怔怔地瞧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她没想过的。
她原想着,就这么在宫里过一辈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争不抢,安安稳稳到老。
如今肚子里忽然多了一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叹了口气。
“小主,您不高兴吗?”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也不是不高兴。”她想了想,才说,“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归意外,孩子来了,她也没打算不要。
她只是有点发愁——
这孩子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她不打算争,孩子也不必争。
可生在皇家,由不得她。
“罢了罢了,”她对青禾说:“先瞒着吧,等三个月稳了再说。”
“瞒、瞒着?”
“嗯。”
她想得很简单——
位份不高的顺贵人,怀了龙嗣,消息一旦传出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不如先关起门来,安安静静把孩子生下来。
是皇子也好,是公主也罢,她都会好好养着。
至于旁的——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她摸了摸小腹,那里头还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她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
“青禾,去给我盛碗粥。”
“……哦哦。”
青禾抹了把眼泪,忙不迭地去了。
消息到底没瞒住。
三个月时,太医请脉的事被人瞧见,一来二去,传到了皇后耳朵里。
皇后姓沈,出身书香门第,性子温厚,闻言只淡淡笑了笑,让内侍送了些补品过去,又亲自召宋紫溪到凤仪宫说话。
宋紫溪规规矩矩去了。
皇后没为难她,也没敲打她,只问她身子如何、吃得可好、院里可缺什么。
她一一答了。
临走时,皇后忽然道:“顺贵人。”
“臣妾在。”
“好好养身子。”
皇后的声音很温和,不带一丝冷意。
“本宫这里,你不必多想。”
宋紫溪怔了一息,旋即福身:“是,臣妾谢皇后娘娘。”
——她懂了。
皇后的意思很明白——
你既不争,本宫也不为难你。
你只管把孩子生下来,旁的事,本宫不插手。
出了凤仪宫,宋紫溪抬头看天。
秋末的日头,淡淡的,照在身上也不觉得暖。
她深吸一口气。
——就这样吧。
该怎样便怎样。
她这顺贵人,顺了一辈子,再顺一回也不打紧。
肚子里的孩子,大约也会顺顺当当的。
她希望。
贵妃那边,反应倒是另一番光景。
贵妃姓林,闺名芸清,是这一批秀女里最出挑的一位。
容貌极好,好到连皇帝初见时都怔了一怔。性子娇憨,爱使小性子,可骨子里是个拎得清的——
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得了盛宠,却从未越过皇后。
听闻顺贵人有了身孕,她坐在镜前描眉,唇角微微一勾。
“顺贵人?”
贴身宫女道:“是。”
“她倒是有福气。”林婉清搁下眉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便说:“不争不抢的,反而怀上了。”
“娘娘要不要……”宫女压低声音。
“不必。”林婉清淡淡道,“一个顺贵人,翻不出浪来。”
她想得很明白。
皇后是皇后,贵妃是贵妃,她们的位置不会因为一个透明人多生个孩子而改变。
反之,若她去为难,反倒落了下乘。
“再说了,”她站起身,理了理鬓发,“陛下对她,不过是新鲜几日罢了。”
——她原是这样以为的。
至于后来如何,那是后来的事。
此时,景和十二年的冬天,悄然到来。
宋紫溪裹着厚厚的斗篷,靠在窗边,看院里第一场雪。
石榴树光秃秃的,被雪压得垂下枝条。
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瞧它在掌心化成一点水渍。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
很轻,像是打招呼。
她笑了笑,低声道:
“你也想看雪呀?”
没人应她。
可她觉得,那孩子大约是想看的。
她裹紧斗篷,对青禾道:“去把那个匣子拿出来。”
“什么匣子?”
“就是装石榴籽那个。”
“……小主,那个都放两个月了。”
“我知道。”
她想留个念想。
等这孩子生下来,给他/她看看——
这是你娘在宫里种的石榴。
结过三十九个果子。
她是这么数过来的。
顺顺当当,无风无浪。
希望这孩子,也顺顺当当。
第四章·皇子
景和十三年,夏。
宋紫溪生了一位皇子。
那一日,京中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产房里稳婆进进出出,青禾守在门外,急得直搓手。
她自己倒是淡定,痛归痛,可她心里门儿清——这一关,只要扛过去便好了。
她没喊,只紧紧攥着被角,额上青筋暴起,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稳婆喊“使劲儿”,她便使劲儿。
稳婆喊“再使把劲儿”,她便再使把劲儿。
中途有几次,她甚至想——算了算了,疼成这样,不生也罢。
可又一想,都疼到这会儿了,半途而废也太亏了。
——她做什么都是这股劲儿。
连生孩子也一样。
这时,一声啼哭,破空而来。
雨势骤然小了几分。
稳婆喜道:“恭喜小主,是位小皇子!”
宋紫溪瘫在枕上,喘了半晌,问的第一句话是——
“……多重?”
稳婆一愣,旋即笑了:“沉甸甸的,瞧着有七斤多。”
“哦。”她点点头,阖上眼,“那便好。”
——她原想着,若是公主,便不必太操心,锦衣玉食养大便是。
若是皇子,麻烦些,但也不打紧。
只要她不把这孩子推到人前去,他便不必卷进那些风浪里。
她是这样想的。
可这世上有些事,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萧玄正批折子。
李德全凑上来,附耳说了一句。
萧玄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皇子?”
“是,母子平安。”
他没立刻起身,也没立刻说话,又批了一行字,才搁下笔。
“去库房挑些东西,赏顺贵人。”
“再把太医院孙院判叫来,叮嘱他亲自照料母子。”
“再——”
他停了一下,摸了摸袖口。
“……罢了,先这些。”
李公公应了,迟疑着问:“陛不亲自去瞧瞧?”
萧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可当晚,他还是去了。
没带多少人,只带着李公公和两个小太监,提着一盏灯笼,踩着雨后湿漉漉的青石路,绕到永巷东边那处小院。
青禾迎出来,正要行礼,被李德全一个眼神止住了。
萧玄进了屋。
产房里的血腥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烛火摇曳,映着床榻上那一张苍白的脸。
宋紫溪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的身旁,襁褓里裹着一个红彤彤的小团子,闭着眼,睡得正香。
萧玄在床沿坐下。
他没叫人通传,也没叫人行礼,就那么静静地看了许久。
李德全在外头守着,听不见里头说什么,只见皇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小团子的的脸蛋。
小团子皱了皱鼻子,没醒。
萧玄笑了。
他转头看宋紫溪。
她已经醒了,睁着眼,瞧着他。
“陛下。”
“别动。”他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让她躺回去,“辛苦了。”
“不辛苦。”
“……你方才睡着的时候,朕来过。”
“臣妾知道。”她说,“闻到陛下的龙涎香了。”
萧玄怔了一下。极淡的香味,旁人闻不出来,她竟闻出来了。
他又笑了。
“是个皇子,”他说:“朕很欢喜。”
“陛下欢喜便好。”
她没问封号,没问位份,也没问前程。
萧玄反而问了:“你想给他取个小名?”
宋紫溪想了想,瞧着窗外那棵被雨洗过的石榴树,道:
“就叫圆哥儿吧。”
“……圆哥儿?”
“嗯,圆圆满满的。”
萧玄失笑。
这名字取得,跟没取一样。
可他没驳,点了点头:“好。”
“大名等朕来取。”
“是。”
萧玄又坐了片刻,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道:
“顺贵人。”
“臣妾在。”
“朕会让太医院孙院判亲自照料你母子。”
“这是应当的。”
“还有,”他顿了顿,“朕会让翰林院的陈学士,给他开蒙。”
宋紫溪愣了一下。
陈学士,是翰林院里最负盛名的一位大儒,寻常人家请都请不动。
“陛下,这……”
“无妨。”萧玄淡淡道,“这孩子既然是朕的血脉,便该好好教。”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宋紫溪躺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后的夜色里。
青禾进来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小主!陛下亲自来了!还让陈学士给圆哥儿开蒙!”
“嗯。”
“小主,陛下这是……这是看重您和圆哥儿啊!”
宋紫溪低头看襁褓里的孩子。
圆哥儿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和谁较劲。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小脸蛋。
“……你爹对我来说,是个好人。”
“可你娘我,是个没什么大志气的。”
“日后这宫里的路,你能走多远,便看你自己。”
“我不替你争。”
“我也争不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会护着你。”
景和十四年,春。
萧玄下旨,给圆哥儿取了正式的名字——
萧逸辞。
旨意很简短,只说是“皇子某序”,并无任何特殊封号。
旁人听了,也没太当回事。
顺贵人的儿子嘛,名字取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个普通皇子。
只有宋紫溪自己知道——
这名字取得,藏着皇帝的心意。
——像极了她这顺贵人。
也像极了皇帝自己年轻时想活成的样子。
她抱着圆哥儿,在院里的石榴树下坐了一上午。
圆哥儿还小,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去够那棵光秃秃的树枝。
她笑了笑。
“萧逸辞,”她低声念,“日后这名字,你要担得起。”
萧逸辞慢慢长大了。
三岁识字,五岁成诗,七岁便能跟着陈学士读《春秋》。
他的性子,像极了他娘。
不抢不争,安安静静,旁人抢他的点心,他笑着让了;旁人抢他的玩具,他便不争,换一样玩。
宫里人起初以为他怯懦,可渐渐发现——
这孩子不争,是因为不计较。
他不是怕,是懒得计较。
可他一旦计较起来,比谁都较真。
有一回,张美人的儿子抢了他的一方砚台,摔成了两半。
他没哭,没闹,也没去告状。
只是自己默默蹲在角落,把砚台粘好。
粘得不好,他便去陈学士那里借工具,借材料,借法子,一点点琢磨,硬是把那方砚台修得比原来还平整。
陈学士看了,抚须笑道:“圆哥儿这性子,倒像令堂。”
他歪着头问:“像我娘?”
“嗯。不争,但有本事。”
“我娘说,‘争来的未必好,自己挣来的才稳当’。”
陈学士大笑。
这话传到萧玄耳朵里时,萧玄正在养心殿批折子。
他停下笔,问李德全:“顺贵人当真这么教他?”
“是,陛下。”李德全笑道,“顺贵人说,‘皇子也好,公主也罢,先学会自个儿立住,再论旁的’。”
萧玄沉默片刻,搁下笔。
“……这话,倒比翰林院那帮老学究说得中肯。”
他没再多说,可当晚,他让李德全去库里挑了一套《资治通鉴》,赐给萧逸辞。
没有旨意,没有封赏,只是“父亲给儿子”。
李公公亲自送过去。
宋紫溪接了,没多说什么,只让人摆进萧逸辞的小书房里。
萧逸辞后来翻了很久,翻到《唐纪》那一卷,盯着“玄武门之变”了半晌,问他娘:
“娘,李世民杀了他兄弟,旁人说他狠。可若不杀,他自己便要死。”
“你说,他该杀吗”
宋紫溪剥着莲子,闻言笑了笑:
“我哪儿知道。”
“我只知道,他杀完之后,登了位,做了二十三年的好皇帝。”
“至于那兄弟……”
她顿了顿。
“大约也后悔过。”
萧逸辞若有所思。
他没再问,把那卷书合上,又去翻下一卷。
——这孩子,是真的在琢磨。
不是那种死读书的琢磨,是那种“这事若摊在我身上,我该怎么做”的琢磨。
萧玄偶尔会亲自考校他。
每回考校完,他都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吃惊。
这孩子像他娘,不争不抢,可脑子里是清楚的。
他不站队,不结党,不与哪个皇子过分亲近,也不与哪个皇子过分疏远。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可就是这样的人——
最让萧玄放心,也最让萧玄心疼。
放心,是因为他不会乱来。
心疼,是因为他太像他娘——
明明可以争,却不去争。
萧玄有时会想,这孩子日后若要坐那把椅子,他得替他扫清多少障碍?
他不愿去想。
可他不得不去想。
转眼,萧逸辞七岁了。
这一年,京中发生了一件事——
二皇子被废。
二皇子是淑妃所出,母族显赫,自幼便被视为最有力的皇位竞争者。
他性子张扬,结党营私,私底下被人告发,说他“结交外臣,议论宫闱,意图不轨”。
萧玄震怒。
他没有立刻处置,而是让大理寺彻查。
查了三个月,证据确凿。
二皇子的幕僚里,有人在茶里下毒,害死了御史上书弹劾的一个小官。
——虽然没死人命,但手段太脏。
萧玄下旨:废二皇子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母族连坐。
淑妃疯了。
她在冷宫里哭喊着“冤枉”,可没人理她。
二皇子被押走那天,路过萧逸辞的小书房。
萧逸辞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
二皇子朝他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毒,也有嫉妒。
“……你凭什么。”
萧逸辞没说话。
他转身回屋,继续读书。
当晚,他问宋紫溪:“娘,二哥被废了。”
“嗯。”
“二哥的错,是不是因为他身边的人?”
“是,也不是。”
“怎么说?”
“他自己若是个稳当的,身边的人再如何,也翻不出浪来。”宋紫溪慢慢剥着莲子,“他身边那些人,不过是顺水推舟。”
“那他若没那些人呢?”
“他若没那些人,”宋紫溪笑了笑,“大约也会被别的人推着走。”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想坐那把椅子。”
“他自己想坐,便有人送梯子来。”
“他自己不想坐,梯子送到跟前,也没人扶。”
萧逸辞沉默片刻。
“娘,”
“嗯?”
“我若不想坐呢?”
宋紫溪手里的莲子,停了一下。
她看着萧逸辞。
七岁的孩子,眉眼还是稚嫩的,可神色已经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沉静。
“你若不想坐,便不坐。”
“若有一日,由不得你选呢?”
“那就——”
她想了想,把剥好的莲子塞进他嘴里。
“那就先护住自己,再护住想护的人。”
“旁的以后再说。”
萧逸辞嚼着莲子,若有所思。
他没再问。
可那一晚,他翻了很久的《资治通鉴》,一直翻到天蒙蒙亮。
宋紫溪在外头守了一夜。
——她嘴上说“不替他争”。
可她心里清楚,这孩子的路,由不得他选。
也由不得她选。
她能做的,只是教他——
先立住,再论旁的事。
至于他日后能不能走到那一步……
她不知道。
她也不去猜。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她这顺贵人,顺了一辈子。
再顺一回,也不打紧。
第五章·风波
景和十八年,萧逸辞十岁。
这一年春天,二皇子的余党终于清剿干净。
可紧跟着,四皇子的势力却渐渐冒了出来。
四皇子是德妃所出,母族是京中一等一的世族,世代簪缨,朝中根基极深。德妃又是个有心计的——不像淑妃那般张扬,而是绵里藏针,滴水不漏。
她暗中拉拢朝臣,给四皇子造势,隐隐有“太子之位非四皇子莫属”之势。
萧玄看在眼里,没动。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还没想好——该把这江山交给谁。
四皇子太像他父皇年轻时的模样——精明、能干、手段狠辣。可这种狠辣,萧玄年轻时不缺,到了中年反倒不喜了。
他心里另有人选。
——可那人选,他自己都没明说过。
那就是萧逸辞。
不争不抢、不结党、不张扬,可心里有数、手里有本事。
最像他自己年轻时候想活成的模样。
皇帝这份心思,没明说,可架不住旁人揣摩。
最先察觉的,是德妃。
她请安时,不经意地问皇后:"“闻逸辞殿下读书极勤,陈学士赞不绝口呢。”
皇后淡淡道:“孩子爱读书,是好事。”
“是呢,”德妃笑了笑,“只是十岁的孩子,整日只知读书,也太闷了些。该多与兄弟们走动走动。”
皇后没接话。
德妃也不多说,告退了。
当晚,皇后身边的嬷嬷来禀:“娘娘,德妃娘娘在打听顺贵人。”
皇后顿了一下。
“打听顺贵人做什么?”
“说……想给顺贵人送些田产。”
皇后没说话,良久,淡淡道:“不必管。”
——她知道德妃在做什么。
拉拢也好,试探也罢,她不想掺和。
她只要这后宫不乱,旁的,爱谁谁。
可宋紫溪这边,已经察觉到了。
那几日,永巷外头多了些生面孔。
都是些洒扫的宫女太监,看似平常,可宋紫溪进出时,总觉有人在暗处瞧着。
青禾也察觉了,压低声音道:“小主,外头那几个人,不对劲。”
宋紫溪剥着莲子,没抬头。
“嗯。”
“小主,咱们要不要报给皇后娘娘?”
“报什么?”
“就说——”
宋紫溪淡淡道:“说有人瞧着我?我一个透明人,有什么好瞧的。”
青禾急得直跺脚:“小主!”
“别急。”
她放下莲子,抬眼瞧着窗外。
石榴树又结了果,今年是第四十二个。
“青禾,”她忽然道,“我问你一句话。”
“小主说。”
“若有一日,我要带你走,你跟不跟?”
青禾愣住了。
“走?去哪儿?”
“出宫。”
青禾没说话,半晌,跪下了:“奴婢跟着小主。”
宋紫溪笑了笑,扶她起来。
“那就好。”
她没再多说,可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这宫里,她不能再待了。
不是为别的,是为了萧逸辞。
德妃那边已经开始动她,她若不走,下一步就是动孩子。
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可萧逸辞是她的底线。
她可以不争皇位,可以不要前程,可以不图皇帝的宠爱——
可她不能让孩子被动卷进去。
她想了一夜,想得很清楚:
留下来,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帮萧逸辞争那条路。
她不擅长这个,也不想做。
另一条,是带萧逸辞走。
可她走不掉——皇子是走不掉的,他属于这皇宫。
那就只剩一条路。
她自己走。
她不是不爱萧逸辞。
她是太爱了——爱到不愿让他被这宫里的规矩绑住,不愿让他被人当枪使。
她若在,德妃那边还有文章可做——“母以子贵,逸辞有外心”。
她若不在,萧逸辞就是个没娘的皇子。
没娘的皇子,没人拿他当靶子。
这是她能护他的,最后一种方式。
当夜,她给萧逸辞掖了掖被角。
他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眉头微皱。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圆哥儿,”她低声道,“日后你若怪娘,娘也认了。”
“可娘真的……尽力了。”
她起身,擦了擦眼角。
——她不哭。
她从不在人前哭。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在那孩子额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告诉皇帝。
不是不想,是不能说。
皇帝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更何况,皇帝要护的不只她一个——他要护这江山,要护这满朝文武,要护那二十几个孩子。
她算什么?
她只是一个贵人。
她把自己的体己银子、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银钱,一笔一笔理清楚。
又把宫里能变现的东西,悄悄变卖了。
最后,她托了皇后身边那个早年受过她母亲恩惠的老嬷嬷,买通了一个出宫采买的太监。
——她要一具女尸。
尸体的来历,老嬷嬷没说,她也没问。
只说“要年轻,要死过一两个月以上的,要看不出来是谁”。
老嬷嬷应了。
这种事,在宫外头不算难。
难的是,要让这尸体看起来像她。
要在一场“意外”里,把尸体换进去。
宋紫溪想了一夜,定下了那场“意外”的时间。
——景和十八年,四月十五。
春猎。
皇帝带着几位皇子、几位重臣,去西苑围猎。
后宫不得随行。
可宋紫溪想了个法子——
她递了一份“请安折子”给皇后,说想去西苑外的白云寺上香,为皇帝祈福。
皇后没多想,准了。
四月十五那日清晨,她带着青禾,坐着马车,往白云寺去。
路过一处山崖时,马车“失了控”。
——是她提前买通的车夫做的手脚。
马车翻下山崖。
青禾在最后一刻,被她推了出去。
尸体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一个与她身量相仿的年轻女子,穿了她今日穿的衣裳,梳了她今日梳的发,戴了她日常戴的珠花。
崖底乱石嶙峋,那“尸体”摔得面目全非。
官府去收尸时,仵作验过,点了点头:“是顺贵人。”
皇后闻讯,当场晕了过去。
皇帝闻讯,整夜没睡。
他亲自去崖底,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他其实已经认不出来了。
血肉模糊的。
可衣裳、珠花、发髻,都是顺贵人的。
他站在崖边,一言不发,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公公在外头守着,不敢劝。
最后,萧玄转身,回了行宫。
他没哭。
只是那一晚,他批折子时,手抖得厉害。
萧逸辞是被皇后亲自送到白云寺下、崖底的那片乱石堆里认的尸。
皇后没瞒他。
这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他十岁了,该懂事了。
他跪在崖边,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青禾在一旁哭得死去活来。
他没哭。
他只是跪着,跪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对皇后道:“儿臣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皇后点点头。
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靠着树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
那是宋紫溪今早出门前,塞在他手里的。
帕子上画着一棵石榴树,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好好读书。”
他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仰起头,望着天。
天很蓝。
没有云。
他忽然笑了笑。
——他懂了。
他娘那场“意外”,不是意外。
他从小被她教着读《资治通鉴》,他认得这是“假死脱身”。
他没有戳破。
他把那方帕子收进怀里,起身,回了宫。
此后余生,他再没在人前提起过“我娘”三个字。
旁人问起,他便只淡淡道:
"我娘走得早。"
他成了宫里最安静、最没存在感的皇子。
他真的像他娘希望的那样——
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做自己。
至于那把椅子……
他不知道。
他也不去猜。
他只是偶尔在深夜,翻开那方帕子,盯着上头的石榴树和四个字,笑一笑。
然后合上帕子,继续读书。
——他娘说得对。
先立住,再论旁的事。
至于旁的事……
他如今没娘了,没人护他了。
那就自己护自己。
至于那把椅子……
等他能护住自己那一日,再说。
这是他十岁时,便想明白的事。
也是他这辈子,活得最像他娘的一段时光。
第六章·识破
崖下的“尸体”被抬回行宫时,已是戌时。
萧玄站在廊下,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身形,良久没动。
李德全跪在边上,声音发颤:“陛下……顺贵人她……”
“退下。”
“陛下——”
“退下。”
李公公只得起身,带人退到了十步之外。
萧玄缓步走到那“尸体”前。
他没让人揭开盖着白布的脸。
他只是蹲下身,伸手,轻轻拈起那“尸体”腕上一只镯子。
那是一只成色很普通的银镯,瞧着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
——这不是宋紫溪的镯子。
宋紫溪腕上戴的,是一只羊脂玉的细镯,是萧玄在她生辰时赐的。
他送出去的东西,他认得。
他盯着那只银镯,良久,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淡淡的、松了一口气的笑。
他站起身,吩咐李德全:
“此事,不许声张。”
“对外只说,朕哀痛至极,辍朝三日。”
“另——”他顿了顿,“将顺贵人的‘遗物’,原样封存。”
“不必入殓,不必设灵。”
“就说,朕的意思。”
李德全愣住了。
“陛下……这……”
“按朕说的办。”
萧玄转身,回了养心殿。
那一晚,他没批折子。
他只是坐在案后,盯着窗外那弯月,笑了一整夜。
——她从不是个会出“意外”的人。
她走路不疾不徐,说话不轻不重,做事不温不火,连生气都是软绵绵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山崖边“失足”?
更何况——
那具“尸体”腕上的银镯,成色太新,不像是她戴了多年的。
而她腕上那只羊脂玉细镯,那是他亲手挑的,他记得每一道纹路。
——她骗他。
她用一具假尸体,骗了所有人。
萧玄本该震怒的。
他本该派人去查,去追,去把那个“死而复生”的女人捉回来问罪。
可他想了想,没动。
他只是想起她入宫这些年——
不争,不抢,不计较,不出头。
连被翻牌子,都是一脸“哦,那就去吧”的神情。
她在这宫里,活得小心翼翼,活得战战兢兢。
她不喜欢这里。
他早就知道。
可他没问过她一句:“你想不想走?”
他只是——忘了
或者说,他自以为是地以为,她留在这里,便是愿意。
他忘了,她从不是个会主动开口的人。
她不顺从他,却也懒得反驳。
她只会“哦”一声,然后去做。
——包括这场假死。
她也是这样。
她不声不响地谋划,不声不响地离开。
连最后一面,都没让他见。
她留给他的,只有那方画着石榴树、写着“好好读书”的帕子。
——给儿子的,不是给他的。
萧玄坐在案后,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笑自己。
他这辈子,自诩英明神武、勤政爱民,把这天下治得井井有条——
却连一个女人的心思都看不透。
他笑自己让她在宫里困了这么多年。
他笑自己没早一点放她走。
他笑到后来,眼眶有些湿。
可他没哭。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弯月,淡淡道:
“传旨。”
“辍朝三日。”
“顺贵人,追封顺嫔。”
“丧仪从简,不设灵,不入殓。”
“此事——到此为止。”
李公公跪下应了。
他听懂了。
陛下不是在办丧事。
陛下是在放人。
可萧玄没料到的,是萧逸辞。
他辍朝第三日,萧逸辞来了养心殿。
十岁的孩子,穿着素服,神情平静。
“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
萧玄看着他。
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她娘了——眉眼舒朗,神色清淡,不慌不忙。
——骨子里却是个清楚的。
萧玄忽然有些紧张。
——这孩子,不会是来戳破的?
他猜得没错。
萧逸辞跪下,从怀里取出那方帕子,双手呈上。
“父皇,”
“儿臣有一事想问。”
萧玄看着那帕子,半晌,伸手接过。
“问。”
“父皇……”萧逸辞抬眼,望着他,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父皇是何时看出来的?”
萧玄沉默。
良久,他叹了口气。
“那镯子。”他说,“她腕上那只羊脂玉细镯,朕记得。”
萧逸辞点点头。
“儿臣也看出来了。”
“你从何处看出?”
“衣裳。”萧逸辞说,“我娘的衣裳,是她自己浆洗的,针脚是她自己缝的,习惯把袖口往里收一寸。”
“可那‘尸体’的袖口,是往外放的。”
萧玄怔住。
——十岁的孩子,竟能看出这个。
“还有。”萧逸辞又说,“我娘写字时,‘读’字的言字旁,最后一笔是往左挑的。可那帕子上‘好好读书’四个字,最后一笔是往右挑的。”
“——那不是她的字。”
“是青禾的字。”
“我娘走之前,让青禾替她写的。”
“她知道,我能认出来。”
萧玄彻底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这母子俩,谁也没瞒谁。
她不是想瞒他。
她是想——让这孩子知道,她走了。
可她也没告诉孩子她去哪儿。
她只是告诉孩子:
“好好读书。”
——别的,等你自己去找。
萧玄把帕子还给萧逸辞。
“辞儿。”
“儿臣在。”
“你怪她吗?”
萧逸辞摇头。
“不怪。”
“她是为了我。”
"她若在,便是别人的靶子。"
"她若不在,我才安全。"
萧玄又沉默了。
——这孩子,太通透了。
他不知道该欣慰,还是心疼。
“那你——”
"儿臣想请父皇一件事。"
“说。”
“儿臣想……日后亲自去找他。”
萧玄看着他。
“你若登了那把椅子,便走不开了。”
“儿臣知道。”
“那你还去?”
萧逸辞淡淡道:
“那是以后的事。”
“儿臣如今只要好好读书。”
萧玄怔了一下,旋即笑了。
——原来如此。
“好好读书”四个字,是这母子俩的暗号。
是承诺。
是“等我能护住自己那一日”。
萧玄站起身,走到萧逸辞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辞儿。”
“儿臣在。”
“朕答应你。”
“日后你若想去找她,朕不拦你。”
“——但你得答应朕一件事。”
“父皇请说。”
“你得先护住自己。”
“护不住自己,谈什么找她。”
萧逸辞点头。
“儿臣明白。”
他起身,对萧玄深深一拜。
“儿臣告退。”
萧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
“辞儿。”
萧逸辞停步,没回头。
“你娘……她走时,可有说什么?”
萧逸辞沉默片刻。
“没有。”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他的声音有些哑,“她只是亲了亲我额角。”
萧玄闭上眼。
良久,他挥挥手。
“下去吧。”
萧逸辞走了。
养心殿里,只剩萧玄一人。
他坐在案后,盯着那方帕子。
帕子上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石榴树。
旁边写着“好好读书”四个字。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宋紫溪。”
“你啊……”
"这一辈子,朕认识你,是朕的运气。"
他站起身,把帕子收入袖中,吩咐李公公:
“把朕那方端砚取来。”
李公公应了。
——从这一日起,萧玄开始真正地、有意地把萧逸辞往那条路上引。
不再是暗中偏爱。
而是明着。
他让萧逸辞参与政事。
他让萧逸辞旁听朝议。
他让萧逸辞出宫办差。
他一点一点,把这孩子推到人前。
旁人都在看。
德妃急了,四皇子急了,朝中暗流涌动。
可萧玄不在乎。
他只是淡淡道:
“朕要退位了。”“退位之前,朕要把这江山,交给一个能守得住它的人。”
“那个人——不是四皇子。”
景和三十年,萧玄四十八岁。
这一年,萧玄退位,萧逸辞登基。
新帝年号,永宁。
萧玄退位那日,萧逸辞登基大典。
萧玄站在殿外,遥遥望着那穿龙袍的孩子。
二十二岁。
长成了。
他笑了笑,转身,往宫外走去。
——他要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皇帝当了一辈子,累了。
他想去看看,这天下的山水。
也想看看,那个女人这些年过得如何。
他没告诉萧逸辞。
他只是——自己先走一步。
第七章·寻母
在萧玄禅位第十日。
新帝萧逸辞登基大典那一日,他作为太上皇,坐在一旁的偏殿里,远远望着那个穿龙袍的孩子。
二十二岁。
眉眼还是像他娘——舒朗,清淡,不慌不忙。
可骨子里的稳,已经不是他娘教的那些“先立住”能概括的了。
是他自己一步步走过来,自己挣出来的。
萧玄笑了笑,站起身,往宫外走。
他没让人送。
只背了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几两碎银,还有——那方帕子。
帕子上的石榴树还是歪歪扭扭的,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他在宫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
——十二年了。
这十二年,他把这江山守好了,把这孩子推上位了,把该扫的尾都扫了。
他没派人去查她,没派人去追她。
他只是在她“走”后,悄悄把所有没处理干净的细节,一一抹平——
那个替她买通车夫的太监,他调去了皇陵守灵,永远不会回京。
那个替她采买尸体的老嬷嬷,他赐了黄金百两,放出了宫,归家养老。
那处“山崖”附近的县令,他寻了个由头调任,换了人。
甚至那具“尸体”的来历,他都命人悄悄化掉了骨殖,混进了京郊的乱葬岗——永远不会被翻出来。
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她回宫。
是为了让她在外面过得安心。
她不想回来,他不逼她。
她想隐身,他便帮她隐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这辈子,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他最想为她做的一件事。
他出京后,没走大路。
他走的是她留下的那处小庄子的方向。
她从前偶尔提起过,说那庄子极小,在三千里外的青山下。
他不知道那处具体在哪儿。
他只知道一个方向。
他便往那个方向,走去。
而宋紫溪如今的名字,叫沈溪。
是青禾替她取的。
青禾是当年崖下被推出去的“幸存者”,被皇后接入宫中养了半年,便被她暗中接了出来。
如今这主仆二人,在一处极小的山村里,过着极小的日子。
青禾开了个小染坊,宋紫溪(如今改叫沈溪)开了个小私塾。
教村里孩子认几个字、读几句诗。
日子清贫,却也自在。
她这些年,没再嫁人,也没再动过嫁人的心思。
她只是——一个人。
不是寂寞,是自洽。
她早就想明白了,这辈子只为自己活一回。
——不图什么,也不欠谁。
她偶尔会想儿子。
想的时候,便翻翻院里的石榴树。
是她亲手种的,今年是第十二年,结了五十几个果子。
她数着数着,便笑了。
“圆哥儿,”她低声道,“你如今在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儿子登了基。
她不知道皇帝已经退了位。
她不知道——有人在找她。
萧玄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私塾里教一个孩子念“青青子衿”。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牵着一匹马,站在私塾门口。
她抬眼。
——愣了一下。
她认得他。
许多年过去,他老了不少。鬓边有了白发,眉眼间多了些倦意。
可那眉,那眼,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是萧玄。
她没慌。
她只是放下书,淡淡道:
“客官找人?”
萧玄看着她。
看着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看着她袖口那条磨得起了毛边的帕子——
他忽然笑了。
“找个人。”
“谁?”
“一个……不告而别的女人。”
宋紫溪沉默。
良久,她站起身,对屋里那几个孩子道:“今日课毕,你们回去吧。”
孩子们一窝蜂地散了。
屋里只剩他二人。
她给他倒了碗茶。
是粗茶,胜在清。
萧玄接过,没喝,只是看着碗里的茶叶,淡淡道:
“朕来……不为别的。”
“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宋紫溪在对面坐下,垂着眼。
“我过得很好。”
“嗯。”
“陛下呢?”
“朕把位子让给辞儿了。”
“……”宋紫溪抬眼,“让位了?”
“嗯。”
“他登基了?”
“登了。”
“那他——”
“他很好。”萧玄笑了笑,“比朕年轻时强。”
宋紫溪沉默。
良久,她低声道:
“他……知道我在这吗?”
“他不知道。”萧玄说,“朕没告诉他。”
“是朕自己要来找你的。”
“——他不知道。”
“——等朝局稳了,他自己会来。”
“他跟朕说过,‘日后儿臣要亲自去找她’。”
“朕没拦他。”
“但朕告诉他——先护住自己。”
“他做到了。”
“江山稳了,他才准自己动身。”
宋紫溪垂下头,良久,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们父子……”
“都这么自作主张。”
萧玄也笑了。
“是。”
“他像你。”
“他做的那些事——不争不抢、不结党、自己挣——”
“都是你教的。”
“可他撑那把椅子的稳,是朕教的。”
“你们母子俩,只管躲懒。”
“剩下的——朕来担。”
宋紫溪抬眼,望着他。
“陛下……”
“嗯?”
“你不怪我吗?”
萧玄放下茶碗。
“怪什么?”
“怪我不告而别。”
“怪朕这些年没找你。”
“怪朕——到如今才来。”
宋紫溪沉默。
“我没怪陛下。”她说。
“陛下也没怪我。”
“我只是……”
她顿了顿。
“我只是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属于那里。”
“我这个人——小。”
“心小,志小,能装下的东西也小。”
“只能装下——自己。”
“这十二年,我装满了。”
“我不后悔。”
萧玄听着,良久,点头。
“我懂。”
“我也不后悔。”
“我这一辈子——”
“皇帝做了,做得好。”
“父亲当了,当得尽心。”
“可我最想做的那个人——”
“是陪你过小日子的那个人。”
“——可我来晚了些。”
“我知道。”
"我不求别的。"
"我只求——"
他抬眼,望着她。
“只求让我留下。”
“让我在,你在的这座小村子里——”
“——陪着你。”
宋紫溪怔怔地望着他。
她忽然发现,他老了。
真的老了。
鬓边的白发、眉眼间的倦意、指尖的微颤——
他不是当年那个勤政爱民、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了。
他是个…… ——累了。
她垂下头,良久,低低地叹了口气。
“陛下……”
“嗯?”
“你留下吧。”
“——你愿意留多久,便留多久。”
“我这里——”
她抬眼,望着他。
“我这里……也是你的家。”
她给萧玄收拾了一间小屋。
就在她那小院的东厢。
窗外能看见那棵石榴树。
萧玄搬进去那日,从包袱里取出那方帕子,挂在窗前。
宋紫溪看见了,怔了一下。
“你还留着?”
“嗯。”
“十二年了。”
“嗯。”
“……你倒是念旧。”
“不是念旧。”
萧玄笑了笑。
“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块帕子。”
“也舍不得你。”
宋紫溪别过脸,没说话。
可她的耳根——
红了。
多年后,萧逸辞微服出巡,一路寻来。
他如今是皇帝了,不能轻易离京。
可他找了个“出巡”的名头,悄悄带了两个侍卫,一路寻到了这处小山村。
他进村时,正是黄昏。
炊烟袅袅,染坊的青布在风里飘,远处的青山被夕阳染成了一片金红。
他看见——
他的父亲,坐在那小院门口,给他母亲剥莲子。
他母亲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歪在竹椅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可她嘴角在笑。
他站在村口,良久,没动。
最后,是萧玄先看见了他。
萧玄抬头,怔了一下。
“……辞儿?”
宋紫溪睁眼,循声望去。
她看见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穿着青衫,站在村口。
眉眼——像她。
神态——像他。
她站起身,怔怔地望着。
萧逸辞走上前,跪下。
“儿臣……”
他的声音有些哑。
“儿臣给父亲、母亲请安。”
宋紫溪走上前,伸手——
摸上他的脸。
他长高了。
长成了一个大人。
“圆哥儿……”
“娘。”
萧逸辞抬眼,望着她。
他的眼里——没有怨。
没有怪。
只有——
“娘,”他低声道,“儿子来接你回家。”
宋紫溪怔了一下。
“回家?”
“嗯。”
“可我——”
“娘。”萧逸辞打断她,“儿子如今是皇帝。”
“儿子守得住这江山。”
“儿子不需要娘再躲了。”
“儿子想让娘——”
“——做太后。”
宋紫溪沉默。
良久,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圆哥儿……”
“娘。”
“你这话,和你爹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朕只求让朕留下’。”
“——‘你愿意留多久便留多久’。”
“你们父子俩——”
“——都这么自作主张。”
萧玄在旁边,轻咳一声。
“辞儿是皇帝了。”
“——娘的话。”
“——也该听了。”
宋紫溪转头,看他。
萧玄笑了笑。
宋紫溪沉默。
她转头,望向远方的青山。
青山被夕阳染成了一片金红。
她深吸一口气。
“……好。”
“——回去。”
当晚,一家三口坐在那小院里。
石榴树下。
宋紫溪给父子俩各剥了一碗莲子。
莲子是她自己种的,今年收成好。
“吃罢。”
萧玄接过,没吃,只是看着那碗莲子,笑了笑。
“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自己都忘了。”
宋紫溪淡淡道:
“我也忘了。”
“——可手还记得。”
萧玄怔了一下,旋即笑出声。
萧逸辞也笑了。
——这一晚,这院子,这三个人。
——像极了一家。
——就是一家。
番外·一家三口自述
一、萧玄自述
那年她“走”的时候,我在养心殿坐了一整夜。
不是伤心。
是——笑了。
我这个人,旁人看我勤政爱民、杀伐果断,其实不是。
我最容易心软。
尤其对她。
她入宫那几年,我翻她牌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
她太干净了。
她不争不抢,不计较,不讨好。
她在宫里活了那么多年,活得像一截木头。
可我知道,她不是木头。
她是一只猫。
她要你时,会蹭你;她不要你时,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我翻她牌子那晚,她正剥莲子。
我问她数到第几个了。
她说三十七。
我笑了。
——就是那一笑。
我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她“走”那晚,李公公禀报时,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
还好。
还好她没真的出事。
还好她愿意为自己活。
我让人把那只羊脂玉细镯收起来。
——不给她。
她不爱皇宫的东西。
她爱的是她自己的院子、她自己的石榴树、她自己的莲子。
我成全她。
我把所有没处理干净的细节一一抹平。
我把她要走的路,铺得平平整整。
我不拦她。
我不追她。
我不问她去哪儿。
我只——
替她扫尾。
让她在外面,过得安心。
——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是我最想为她做的事。
后来我禅位那日,我跟她儿子说:
“朕想去看看,你娘这十二年过得好不好。”
他没拦我。
他说:“父亲去吧。儿子守好江山。”
——他也像她。
不拦人,不追问,只默默成全。
我到那小村子时,她正在私塾里教孩子念“青青子衿”。
她抬头看我。
她没慌。
她只是淡淡道:“客官找人?”
那一刻——我笑了。
这一辈子,我做过皇帝,做过父亲,做过儿子。
可我最想做的是陪着她——
是陪她过小日子的那个人。
她愿意。
便够了。
二、宋紫溪自述
我十二岁那年,便知道这世上没什么是真的。
哥哥姐姐逗我玩,不是坏。
父亲母亲待我一般,不是不爱。
宫里那位年轻的皇帝,偶尔想起我翻一次牌子,不是爱。
我懂了,便不争。
不争,便不痛。
不痛,便能活。
——这是我这辈子最深的护身符。
我入宫那日,杏花开了满城。
嬷嬷在前面催:“小主仔细脚下。”
我收回了目光。
——从此再不多看一眼。
我在宫里那么多年,活得像一截木头。
不,是因为——我想活成一截木头。
木头不会痛。
木头不会被翻牌子。
木头不会在深夜里忽然想起,从前在府里,哥哥在我脸上画王八的那些日子。
可我终究不是木头。
那一年秋天,石榴熟了。
我爬梯子去摘。
他——扶了我一把。
我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
很淡。
旁人闻不出来。
我闻出来了。
——那一刻。
我知道了。
我不是木头。
我是只猫。
——
后来我有了身孕。
我没告诉皇帝。
不是不想,是——说了也没用。
我只是个顺贵人。
我不图他什么。
我只想自己把孩子生下来。
可后来德妃动了心思。
她打听我的庄子。
她打听我的儿子。
——我便知道,这宫里,我不能再待了。
我若在,我儿子便是别人的靶子。
我若不在,他才安全。
我策划了半年。
从买通车夫,到采买尸体,到那场"白云寺上香"的意外——
每一步,我都想了又想。
我没告诉儿子。
我只在出门前,亲了亲他额角。
留了一方帕子。
“好好读书。”
——我知道他看得懂。
他从小读《资治通鉴》,他认得这是假死脱身。
他不会戳破。
他只会好好读书。
——
后来我躲到这处小村子。
我给自己取名沈溪。
我开了个私塾。
我教村里孩子念“青青子衿”。
我数石榴。
我剥莲子。
我一个人。
——不是寂寞。
——是自洽。
他找到我那日,我没慌。
我早知道他会来。
只是没想到——隔了十二年。
我问他:
“陛下不怪我吗?”
他说:
“不怪。”
“只求让我留下。”
我垂下头,良久——
听见自己说:“我这里——也是你的家。”
——
后来圆哥儿也来了。
他如今是皇帝了。
他来接我回家。
我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他爹。
我笑了。
"你们父子俩——都这么自作主张。"
我最后还是回京了。
我大部分时候,还住小院。
我还数石榴。
我还剥莲子。
我还在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一辈子。
我不欠谁。
也不图谁。
我只是在为自己活。
三、萧逸辞自述
我娘走的那一年,我十岁。
皇后娘娘带我去崖下认尸。
那具“尸体”,血肉模糊。
青禾在旁边哭得死去活来。
我没哭。
我跪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
我从怀里摸出我娘今早塞给我的那方帕子。
帕子上画着一棵石榴树。
旁边写着"好好读书"四个字。
我看了很久。
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我从小被她教着读《资治通鉴》。
我认得这是假死脱身。
我没戳破。
我把帕子收进怀里,起身,回了宫。
后来我去养心殿找我父皇。
我问他:“父皇是何时看出来的?”
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一眼。”
“那镯子。”
“她腕上那只羊脂玉细镯,朕记得。”
原来不止我认出来了。
他也认出来了。
我笑了,我不怪我娘,我知道她是为了我。
她若在,我便是别人的靶子。
她若不在,我才安全。
我父皇对我说:
“你日后想去找她,朕不拦你。”
“——但你得先护住自己。”
“护不住自己,谈什么找她。”
我点头。
“儿臣明白。”
我好好读书,我不结党,我不站队,我一步一步,自己护住自己。
后来,我父皇禅位给我,他退位那日,对我说:“朕想去看看,你娘这十二年过得好不好。”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是那种从没有过的光。
我明白了,他不是去找她,他是去陪她,我没拦他,我只说:"父亲去吧,儿子守好江山。"
多年后,我微服出巡,一路寻到了那处小山村,我进村时,是黄昏,炊烟袅袅。
我看见——
我父亲,坐在那小院门口,给我母亲剥莲子,我母亲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可她嘴角在笑。
我走上前,跪下。
"儿臣给父亲、母亲请安。"
我娘伸手——摸上我的脸。
"圆哥儿……"
我抬眼,望着她。
"娘。"
"儿子来接你回家。"
她犹豫了一下。
可后来——
她还是回京了。
这一辈子,我不怨我娘,我不怨我父,我只怨自己,怨我生在皇家,怨我让他们操心。
可他们——
从没怨过我。
如今我是皇帝了,我不打算让我的孩子——再走我当年的路。
我打算好好陪他们。
我打算——
像他们陪我一样——
陪他们。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