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觉得我水性杨花。
为了他那句狗屁天象不合,我刚定下的五个未婚夫全被送去修长城了。
可惜,这辈子我不打算忍气吞声了。
他既然断我姻缘,我就毁他最疼爱的双生师弟。
这半个月来,我把那个被逐出师门的禁欲道长锁在地窖里,日日用催情香浸泡的佛珠逼他破戒。
看着他眼尾泛红、浑身战栗求我的模样,我痛快极了。
直到祈福大典上,我挺着孕肚指认楚晏的罪行。
高台之上的楚晏却缓缓脱下道袍,露出锁骨上我昨夜刚咬出的牙印。
"郡主既然有了本座的骨肉,那便生生世世留在观星楼吧。"
国师楚晏手握天象之术,在朝中说一不二,位高权重。
他竟向父皇进言,说我命带桃花有辱皇家血脉。
结果我精心挑选的五个未婚夫全被发配边疆,我还被勒令在城外道观清修。
呵,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若不把这怨气发泄出来,我夜夜都要被气得睡不着。
听说他的双生师弟楚言刚被逐出师门回了俗世,我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笑。
楚晏,我治不了你,还不能拿你师弟撒撒气吗。
地窖里跪着的男子面容清冷禁欲,双手被麻绳紧紧缚在身后。
乌黑的长发散乱披在松垮的白色道袍上,嘴巴被布团塞得严严实实。
他那双眸子冷冰冰地瞪着我,看得我心里一阵发麻。
太像了,简直跟楚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走下台阶,俯身捏住他的下巴,拇指在他朱红下唇来回摩挲。
这般模样,真是让人心痒难耐。
他喉结用力滚动了下,微微喘着气,拼命想挣脱下巴的束缚。
可这点力气在我面前根本不够看,被我轻易按住动弹不得。
我指尖勾了勾他的下颌,笑得眉眼弯弯。
"别白费力气啦,你早就中了我的迷香。"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我轻笑一声坐到矮凳上,脚尖随即轻轻踩上他的胸膛。
脚尖滑过脖颈移到下巴,直到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谁让你们生得一模一样呢。斗不过你师兄,我只好拿你撒气啦。"
他目光愣了愣,泛红的眼尾泛着晶莹的水光。
我对着他那粉白透红的脖颈,狠狠咬了一口留下齿痕。
"怕了?"
他刻意别开了脸不看我。
算了,也不能玩得太过分,真惹恼了楚晏,我可没好果子吃。
我撑着他的胸膛起身,打算去给他拿迷香解药。
"不许喊哦,不然有你好受的。"
一边低声威胁,一边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我一时慌了神,俯身就堵住了他的嘴。
柔软的唇瓣相触,身下的人猛地一颤。
"郡主,国师派人来传话了。"
我挪开嘴唇,朝着门外应了一声。
将解药塞进他嘴里,指尖轻轻点在他湿漉漉的朱唇上。
"回去劝劝你师兄楚晏,少来招惹我。"我目光戏谑,舌尖轻舔他血红的耳郭,"不然下次..."
他身子轻轻一颤,眸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低笑一声,他不过一介废道士,谅他也不敢把这事说出去。
楚言这次还俗,是来城东药铺当坐堂郎中的。
我绑了他的事,之后竟没半点风声传开。
我心里悬着的那口气,总算稍稍松了些。
没办法,面对手握天权的楚晏,我是真怂,只能暗地里搞点小动作。
半个月后,清修结束,我神清气爽地直奔药铺。
药铺里,我凑到那穿素袍的清隽男子身边,语气戏谑。
"这些天,有没有想我呀?"
他捏着药方的素白手指微微一顿。
"郡主说笑了。"
他声音淡淡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靠得更近了些,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肩头。
"怎么,那天的事情这么快就忘了?"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药方转身就往后堂走。
"郡主自重。"
我跟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急什么,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看我。
这张脸跟楚晏一模一样,可眼神却完全不同。
楚晏的眼神总是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楚言的眼神里却带着点隐忍的克制。
"郡主还有何事?"
"听说你师兄又在朝堂上弹劾我了,说我擅离道观,不守清修。"
我松开他的袖子,双手环胸看着他。
"你说,我该怎么报复他呢?"
楚言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
"师兄做事自有他的道理,郡主何必为难我。"
"为难你?"
我突然笑出声。
"我为难你什么了?不过是亲了你一下而已。"
他耳根瞬间红透,别过脸去不说话。
我伸手勾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我。
"还害羞呢?那天你可不是这个反应。"
"郡主。"
他声音低哑,眼神却坚定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恨师兄,但这件事跟我无关。"
"无关?"
我松开他的下巴,退后一步。
"你是他的双生师弟,怎么可能无关。"
我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今晚子时,还是老地方。"
"你敢不来,我就去观星楼找你师兄,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他。"
说完我也不等他回答,直接推门离开了药铺。
子时刚过,地窖的门就被推开了。
楚言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郡主找我何事?"
我坐在凳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串沾了催情香的佛珠。
"进来说话。"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进来。
门一关上,我就起身走到他面前。
"跪下。"
"郡主。"
他皱起眉头,眼神有些抗拒。
"我说,跪下。"
我把佛珠凑到他鼻尖,他闻到那股香味,身子立刻软了下去。
他单膝跪地撑着墙壁,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你,你给我闻了什么。"
"一种好东西。"
我蹲下身,手指抚上他微微颤抖的脸颊。
"楚言,你师兄毁了我的婚事,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咬着牙不说话,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我想了很久,觉得最好的报复,就是毁了他最在意的人。"
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而你,就是他最在意的师弟。"
"你疯了。"
他低吼出声,眼尾已经红了一片。
"是啊,我疯了。"
我笑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让楚晏把我逼疯的呢。"
他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只能无力地靠在墙上。
"郡主,你这样做,只会害了自己。"
"害了自己?"
我蹲下身,捧起他的脸。
"我现在已经够惨了,还能怎么害?"
"五个未婚夫全被发配边疆,我被关在道观清修,整个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话。"
"楚晏说我命带桃花,有辱皇家血脉。"
"那我就真的水性杨花给他看看。"
说完我就吻上了他的唇。
他浑身一僵,想要推开我却使不上力气。
我松开他的唇,看着他红透的脸和迷离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快意。
"记住这个感觉,楚言。"
"以后每天晚上,你都要来这里。"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我不会来的。"
"那我明天就去找楚晏,告诉他我们的事。"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你觉得他会相信谁呢?相信你说的我逼迫你,还是相信我说的你主动勾引我?"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会如此卑鄙。"
"卑鄙?"
我笑出声。
"跟楚晏比起来,我这算什么卑鄙。"
"他为了自己的权势,毁了我的婚事,还把我说成是有辱皇家的祸害。"
"我不过是拿他的师弟出出气而已。"
楚言低下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我会来的。"
"这就对了嘛。"
我走到他身边,伸手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
"乖乖听话,我不会真的伤害你。"
"等我玩腻了,自然会放你走。"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跪在那里。
我给了他解药,转身离开了地窖。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格外孤寂。
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但很快就被对楚晏的恨意压了下去。
楚晏,这都是你逼我的。
第二天一早,宫里就传来消息。
父皇让我去御书房见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楚言告状了吧?
到了御书房,父皇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陵光,你最近在做什么?"
"回父皇,女儿在道观清修。"
"清修?"
父皇冷笑一声。
"国师说你擅离道观,在外胡作非为。"
"他还说你不思悔改,继续结交不三不四的男子。"
我心里一紧,楚晏该不会知道我绑了楚言的事吧?
"父皇,女儿冤枉。"
"国师说的那些都是子虚乌有。"
"子虚乌有?"
父皇拍案而起。
"那你说说,你昨天为何去城东药铺?"
完了,楚晏果然派人盯着我。
"女儿,女儿只是身体不适,去抓药而已。"
"抓药?"
父皇冷哼一声。
"国师说那药铺的坐堂郎中是他的师弟,刚还俗不久。"
"你一个郡主,为何要去找一个刚还俗的道士?"
"父皇。"
我跪了下来。
"女儿真的只是去抓药,没有别的意思。"
"够了。"
父皇挥手打断我。
"从今天起,你就留在宫里,哪里都不许去。"
"等国师算出你的新婚期,再让你出嫁。"
"父皇!"
我抬起头看着他。
"女儿不想嫁人,女儿想一辈子留在父皇身边。"
"胡闹。"
父皇坐回龙椅。
"你身为郡主,早晚要嫁人的。"
"国师说你命带桃花,必须找个八字相合的人压制,否则会给皇家带来灾祸。"
"所以这婚,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我咬着嘴唇,心里对楚晏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什么狗屁命带桃花,不过是楚晏想控制皇家的借口罢了。
"女儿遵旨。"
我磕了个头,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出来后,我直接往观星楼走去。
既然楚晏要玩,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观星楼建在皇城最高处,据说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京城的天象。
我到的时候,楚晏正站在楼顶观星台上,一身玄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国师,别来无恙。"
他转过身,那张跟楚言一模一样的脸上却是完全不同的表情。
高高在上,冷漠疏离。
"郡主不在宫中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来看看国师大人呗。"
我走上前,笑着看他。
"听说国师又在父皇面前告我的状了?"
"郡主言重了。"
楚晏淡淡地说。
"本座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实说?"
我冷笑一声。
"国师说我命带桃花,有何凭证?"
"天象不会骗人。"
他转身指着天上的星辰。
"郡主的命星周围桃花环绕,若不及早化解,日后必有大祸。"
"那国师说说,该如何化解?"
"找一个八字相合的人成婚,用婚姻锁住桃花。"
"那我之前的五个未婚夫呢?"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们的八字都不合吗?"
楚晏沉默了片刻,淡淡地说。
"都不合。"
"是吗?"
我笑了。
"那巧了,我听说国师的八字跟我最为相合。"
"不知国师愿不愿意娶我这个命带桃花的郡主呢?"
楚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郡主慎言。"
"本座是出家之人,不谈婚嫁。"
"出家之人?"
我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那你师弟楚言呢?他也是出家之人,为何要还俗?"
楚晏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我。
"你对楚言做了什么?"
"我能对他做什么呢?"
我退后一步,笑着摊手。
"不过是去药铺抓了几副药而已。"
"陵光。"
楚晏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警告。
"离楚言远点。"
"为什么?"
我歪着头看他。
"国师不是说我命带桃花吗?那我就桃花给你看看。"
"你敢。"
楚晏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你若敢动楚言,本座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哦?"
我笑得更开心了。
"那我倒要试试,国师能让我怎么后悔。"
说完我转身就走,留下楚晏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
走出观星楼,我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痛快。
害怕的是真的惹怒了楚晏,痛快的是终于让他也尝到了被威胁的滋味。
楚晏,你以为你能控制所有人吗?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当天晚上,我又去了地窖。
楚言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脸色有些苍白。
"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身体还撑得住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满是疲惫。
"郡主今天去观星楼了?"
"你怎么知道?"
"师兄派人来找过我。"
楚言苦笑一声。
"他警告我离你远点。"
"那你怎么还来了?"
"因为我不来,你就会去找师兄。"
他闭上眼睛。
"我不想让师兄为难。"
"为难?"
我冷笑。
"他为难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为难?"
"郡主。"
楚言睁开眼睛看着我。
"师兄这么做,都是为了皇家好。"
"你命带桃花是真的,若不化解,日后真的会有大祸。"
"放屁。"
我一巴掌拍在他旁边的墙上。
"什么命带桃花,不过是楚晏想控制皇家的借口。"
"他想让我嫁给谁我就得嫁给谁,凭什么?"
楚言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郡主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你知道就好。"
我站起身,拿出那串佛珠。
"今天,我要试试新的玩法。"
楚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郡主,求你放过我。"
"放过你?"
我蹲下身,把佛珠挂在他脖子上。
"等我玩够了,自然会放过你。"
"但现在,还不够。"
佛珠上的催情香很快就起了作用,楚言的脸迅速红了起来。
他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开始迷离。
"郡主,求你。"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丝哀求。
"别这样。"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里突然有点不忍。
但一想到楚晏对我做的事,这点不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楚言,你知道吗?"
"你师兄毁了我的婚事,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所以我要让他也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人的滋味。"
楚言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低吟。
我吻上他的唇,手指解开他的道袍。
他想要推开我,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只能任由我为所欲为。
许久之后,我松开他,看着他凌乱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感觉让我有些慌乱,我站起身,匆匆离开了地窖。
走在回宫的路上,我脑海里全是楚言那双迷离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起来跟楚晏一模一样,可眼神却完全不同。
楚晏的眼神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楚言的眼神里却总是带着隐忍和克制。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陵光,你在想什么呢。
他不过是你报复楚晏的工具而已,不要对他动感情。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会去地窖。
楚言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的逐渐顺从,再到最后的主动配合。
我看着他一点点被我驯服,心里的快意越来越浓。
可与此同时,我心里也越来越不安。
因为我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楚言动了感情。
他不像楚晏那样高高在上,也不像其他男人那样阿谀奉承。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偶尔会说几句劝我的话,但从不强迫我做任何事。
这天晚上,我又去了地窖。
楚言靠在墙上,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
"你身体不舒服?"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发烫。
"没事。"
他别过脸不看我。
"郡主今天来得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
"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
"我想问你,如果楚晏不是你师兄,你会怎么选择?"
楚言愣了愣,转过头看我。
"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楚晏不是你师兄,你会不会帮我对付他?"
楚言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郡主,师兄虽然对你苛刻了些,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家好。"
"为了皇家好?"
我冷笑一声。
"他毁了我的婚事,让我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这也是为了皇家好?"
"郡主。"
楚言抓住我的手。
"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师兄呢?"
"他身为国师,肩负着整个皇家的命运。"
"他说你命带桃花,是真的从天象中看到了凶兆。"
"如果不化解,日后真的会有大祸临头。"
"那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化解?"
我甩开他的手。
"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己选择?"
"因为。"
楚言叹了口气。
"因为你太任性了,郡主。"
"如果让你自己选择,你永远都不会选择对的那个人。"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很任性。"
"所以我现在就要任性一回。"
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楚言,我要你帮我对付楚晏。"
"郡主。"
楚言猛地推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疯了吗?"
"是啊,我疯了。"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被楚晏逼疯的。"
"所以我要报复他,而你就是最好的武器。"
楚言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会帮你的。"
"不会帮我?"
我蹲下身,捧起他的脸。
"那我就让你没得选择。"
说完我就吻上了他的唇。
这次的吻跟以前不同,带着一种决绝的味道。
楚言想要推开我,但我死死抱住他不放。
许久之后,我松开他,看着他通红的脸和迷离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楚言,对不起。"
我低声说。
"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楚晏他步步紧逼,如果我再不反击,就真的要被他毁了。"
楚言看着我,眼神复杂。
"郡主,你知道吗?"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只是在利用我。"
"但我还是心甘情愿地来了。"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楚言苦笑一声。
"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完了。"
"明明知道你在利用我,明明知道你心里只有对师兄的恨意,我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你。"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郡主,如果你真的想报复师兄。"
楚言抓住我的手,眼神坚定。
"我帮你。"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帮你。"
楚言重复了一遍。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坚定。
"不要为了报复师兄,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楚言。"
我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谢谢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第二天一早,宫里又传来消息。
父皇说楚晏算出了我的新婚期,就在下个月初八。
新郎是北疆王的世子,据说是个跛子。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晏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北疆苦寒之地,嫁过去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而且那个世子我听说过,不仅腿脚不便,还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之前的两任妻子都没活过三年。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刺进掌心。
"郡主,您别气坏了身子。"
贴身侍女青禾端着茶走过来,脸上满是担忧。
"气?我哪里是气。"
我松开帕子,扯出一个笑来。
"我是在想,楚晏到底还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要不,奴婢去求太后?"
青禾小心翼翼地提议。
"没用的。"
我摇头。
"太后信楚晏比信我多。上次我被禁足的时候去求过她,她说国师是为我好。"
"那,那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起身披上外衣。
"替我准备便服,我今晚要出宫。"
"郡主,您现在被禁足了啊。"
"我自有办法。"
当天晚上,我从宫墙暗道出去,直奔城东药铺。
楚言正在收拾药柜,看到我进来,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来了?宫门都下钥了。"
"楚晏要把我嫁去北疆。"
我开门见山。
"嫁给一个跛子,一个克妻的跛子。"
楚言放下药瓶,沉默了。
"你师兄是真的想让我死。"
我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楚言,你说过帮我,是真的吗?"
"是真的。"
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好。"
我深吸一口气。
"我有一个计划,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计划?"
"假孕。"
楚言猛地抬头看我。
"你说什么?"
"如果我有了身孕,就不可能再嫁去北疆。"
我盯着他的眼睛。
"而这个孩子的父亲,就是你。"
楚言退后一步,脸色变了。
"郡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未婚有孕,是死罪。"
"所以我需要你的配合,在事情败露之前嫁给你。"
楚言摇了摇头。
"不对,我只是一个还俗的道士,没有资格娶郡主。"
"那就看楚晏怎么选了。"
我笑了。
"他是让我嫁去北疆等死,还是让我嫁给他的师弟保住皇家颜面。"
"他不会答应的。"
楚言声音低沉。
"你不了解师兄,他最恨别人威胁他。"
"那就让他恨。"
我握住楚言的手。
"反正他也没有不恨过我。"
楚言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郡主,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师兄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意思?"
楚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等时机到了再跟你说。"
"楚言。"
我皱起眉头。
"你到底在瞒什么?"
"郡主,你先回宫吧。"
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
"这个计划我答应配合,但你要给我三天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一种药。"
他转身走到药柜前,翻找着什么。
"不用真的有孕,只需要骗过太医的脉诊就行。"
我愣了愣。
"你会这种药?"
"我在山上跟师父学过几年医术。"
他头也不回地说。
"这种东西师父教过,但从来不让用。"
"那你为什么愿意帮我用?"
他的手停住了,背影微僵硬。
过了片刻他才说。
"因为郡主值得一个更好的结局,不是北疆,不是跛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涨的。
"三天后子时,老地方。"
他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我悄离开药铺,沿着暗道回到宫中。
一路上我都在想楚言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说楚晏不是我想的那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楚晏对我做的这些事,还有别的目的?
我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不管楚晏有什么目的,他已经毁了我的生活,这是事实。
我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打败他。
三天后,楚言把药给了我。
一小瓶褐色的药液,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腥味。
"喝下之后,脉象会变成滑脉,跟真正有孕没有区别。"
他把药递给我的时候,目光有些躲闪。
"药效能维持多久?"
"两个月。"
"够了。"
我接过药瓶收好。
"两个月之内,要么楚晏妥协让我嫁给你,要么我就在祈福大典上当众揭发他。"
"祈福大典?"
楚言眉头紧皱。
"那是下个月的事,你打算在那种场合闹?"
"当然。"
我笑着看他。
"那是全京城权贵齐聚的场合,也是楚晏最在乎脸面的时候。"
"我就要让他在所有人面前丢尽颜面。"
楚言叹了口气。
"郡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事情失控了怎么办?"
"不会失控的。"
我握住他的手。
"只要你站在我这边,就不会。"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郡主,我还是要跟你说那件事。"
"什么事?"
"师兄他。"
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楚言脸色一变,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推到药柜后面。
"别出声。"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衣的人走了进来。
"楚言,国师有令,明日卯时到观星楼议事。"
"知道了。"
楚言声音平静。
"还有,国师说让你最近离陵光郡主远一些。"
"他说,如果你不听话,就让你永远回不了京城。"
楚言没有说话,黑衣人转身离开了。
我从药柜后面出来,脸色铁青。
"楚晏在威胁你。"
"他一直在威胁我。"
楚言苦笑。
"从我还俗那天起就在威胁我。"
"他说如果我敢跟你有任何来往,就把我送去西域苦修,一辈子回不来。"
"那你为什么还敢帮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
楚言看了我很久,然后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因为你比西域苦修更重要。"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
这一刻我突然分不清楚,我到底是在利用他,还是真的喜欢上了他。
可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回到宫中的当晚就喝了那瓶药。
第二天一早,我就装出一副恶心呕吐的样子。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去请太医。
太医把了脉,脸色瞬间变得古怪。
"怎么了?"
我装出一脸茫然。
太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青禾,低声说。
"郡主,恕臣直言。"
"您这是,喜脉。"
"什么?"
我猛地坐起来,表情做得极为逼真。
"不可能,一定是你诊错了。"
太医又仔细把了一遍脉,摇了摇头。
"臣行医三十年,不会诊错。"
"确实是滑脉,约莫一个月了。"
"你胡说!"
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一个未嫁女子,怎么可能有喜脉?"
"你再给我诊一遍!"
太医被我吓了一跳,赶紧又把了一遍。
"郡主,确实是喜脉。这,恕臣该如何回禀陛下?"
"你敢。"
我指着他鼻子。
"你要是敢在父皇面前乱说,我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太医吓得跪在地上磕头。
"臣不敢,臣不敢。"
"滚。"
太医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青禾关上门,急得直跺脚。
"郡主,这可怎么办啊?太医的嘴哪里瞒得住?"
"瞒不住才好。"
我靠在软榻上,微笑了。
"我就是要让这个消息传出去。"
"郡主?"
青禾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你什么都不用管,看着就好。"
果然不出所料,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到了父皇耳朵里。
父皇直接从龙椅上跳了起来,连夜把我叫到了御书房。
"陵光!"
他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盏都被捏碎了。
"你给朕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说!"
"女儿不知道。"
我抬起头,眼眶泛红。
"女儿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知道?"
父皇怒极反笑。
"你一个未嫁女子,有了身孕,你跟朕说你不知道?"
"陵光,你当朕是傻子吗!"
"父皇。"
我跪行到他脚边,紧紧抱住他的腿。
"女儿是冤枉的,一定是有人陷害女儿。"
"陷害?谁能陷害你?"
父皇甩开我的手。
"你给朕说,那个男人是谁!"
"女儿不知道。"
我咬着嘴唇摇头。
"女儿只记得有一晚在道观清修的时候,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香味?"
父皇愣了一下。
"什么香味?"
"女儿不知道,一种很浓烈的香味。"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串佛珠。
"女儿醒来之后,发现枕边多了这串佛珠。"
父皇拿过佛珠,仔细看了看。
"这是道家的东西。"
"女儿也觉得奇怪。"
我抬头看着父皇,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父皇,女儿被人欺辱了,女儿好害怕。"
父皇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来人,把这串佛珠送去给国师看。"
"问他,这是谁的东西。"
我低下头,嘴角微勾起一个弧度。
楚晏,你的好师弟的东西,你该认识吧。
消息是第二天传回来的。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楚晏没有来找我。
来的是太后。
太后坐在我对面,脸色阴沉得吓人。
"陵光,你真的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皇祖母,女儿真的不记得了。"
我低着头装出害怕的样子。
"那串佛珠的事,我问过国师了。"
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说那是他师门的东西,但他不确定是谁的。"
"皇祖母觉得呢?"
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太后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国师说你命带桃花,必须尽快成婚化解。"
"如今你有了身孕,北疆的婚事肯定不能再嫁了。"
"那父皇怎么说?"
"你父皇让国师重新算一门婚事。"
太后转过身看着我。
"陵光,皇祖母问你,你是不是在撒谎?"
我浑身一僵。
"皇祖母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太后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是不是国师的那个师弟?"
"皇祖母!"
我猛地跪下。
"女儿怎么可能认识国师的师弟?"
太后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但愿你说的是实话。"
"陵光,这件事关系到皇家颜面,你要是有半句假话,就是皇祖母也保不住你。"
"女儿句是实话。"
太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好险,太后比我想的精明得多。
不过没关系,只要太医的脉诊做不了假,谁也推翻不了我的说辞。
现在就看楚晏怎么应对了。
他是承认自己师弟犯下此事,还是死不承认?
如果他承认,那楚言就要被逼娶我,我的目的达成。
如果他不承认,那这串佛珠的来历就要被追查,最终还是会查到他师门头上。
不管怎么选,他都输了。
可我万没想到,楚晏的反击来得这么快。
第三天一早,青禾慌张张跑进来。
"郡主,不好了!"
"怎么了?"
"楚言,楚言被抓了!"
"什么?"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谁抓的?"
"国师亲自带人去的药铺,说楚言私藏禁物,把他押到了大理寺。"
我心里一沉。
楚晏果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先发制人,把楚言抓了,就是为了断掉我的退路。
如果楚言被定罪关进大理寺,那他就无法出面承认跟我的关系。
没有人承认,我就变成了一个不知道被谁欺辱的可怜虫。
而一个被不明身份的男人欺辱的郡主,在皇家眼里比丧门星还晦气。
到时候别说嫁去北疆了,直接被送去家庙守一辈子青灯都有可能。
"楚晏。"
我攥紧了拳头。
"好狠的手段。"
"郡主,现在怎么办?"
青禾急得直哭。
"容我想想。"
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脑子飞速运转。
楚晏把楚言关进大理寺,但不会真的处置他。
因为楚言是他的师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只是暂时把楚言控制住,不让他跟我联系。
等这件事平息之后,他再把楚言放出来。
到那时候,我的假孕也该被揭穿了。
我必须在药效消失之前把事情做成。
还有二十七天。
"青禾。"
我停下脚步。
"去打听一下,大理寺关押楚言的地方在哪里。"
"还有,下个月初三的祈福大典,我要参加。"
"可是郡主,您被禁足了啊。"
"禁足?"
我冷笑一声。
"我现在有了身孕,身子不适要去道观祈福保胎。"
"父皇再不讲理,也不会拦着一个孕妇去祈福。"
青禾愣了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身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青禾。"
"还有件事,帮我去找贤妃娘娘。"
"贤妃?"
青禾回头看我,满脸不解。
"就说我有一样东西,她一定感兴趣。"
"关于国师的。"
青禾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领命去了。
贤妃跟楚晏之间有旧怨,这是整个后宫都知道的事。
三年前贤妃的弟弟被楚晏一卦断定命犯天煞,结果被剥夺了兵权发配去了南境。
贤妃恨楚晏恨得牙痒,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报复。
现在我给她一个机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贤妃来得很快,当天下午就到了我的宫殿。
她穿着一袭绛紫色宫装,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带着精明的笑意。
"陵光郡主找我,说有关于国师的好东西?"
我请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娘娘别急,先喝口茶。"
"我这个人向来没耐心。"
贤妃没碰茶盏,直接看着我。
"有话直说吧。"
"好,那我就直说了。"
我放下茶壶,对上她的目光。
"娘娘想不想让楚晏在祈福大典上当众出丑?"
贤妃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说来听听。"
"楚晏有一个双生师弟叫楚言,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这我知道。"
贤妃点头。
"他刚还俗不久,现在京城开了间药铺。"
"是,但昨天被楚晏送进了大理寺。"
我看着她的反应。
"罪名是私藏禁物。"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娘娘的弟弟,如今在大理寺任少卿。"
贤妃端茶的手顿住了。
"你要我弟弟放人?"
"不是放人。"
我摇头。
"只是在祈福大典当天,借个方便。"
"让楚言出现在祈福大典上。"
贤妃放下茶盏,靠到椅背上。
"你要在大典上做什么?"
"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国师的真面目。"
贤妃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有意思。"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具体的计划,改天再谈。"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失败了,我不会替你兜着。"
"不会失败的。"
我也站起来。
"楚晏这次输定了。"
贤妃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地吐了口气。
棋子一颗一摆上去了,现在就等祈福大典那天。
楚晏,你等着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安静地待在宫里养胎。
表面上乖得跟猫一样,暗地里却一刻没停。
贤妃那边传来消息,说她弟弟答应配合,大典当天会把楚言带出来。
但有一个问题,楚言的状态不太好。
据说楚晏让人在大理寺的牢房里设了禁阵,楚言被困在里面不能动弹。
每天只给一碗清粥,人已经瘦了一圈。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楚言,你再忍,大典那天我一定带你出来。
第十五天的时候,宫里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楚晏。
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站在我的院子门口,面容冷峻。
"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看着他那张跟楚言一模一样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国师大人亲自登门,我怎么敢说不可?"
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
我也坐了下来,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郡主的身子可还好?"
"劳国师挂心,还行。"
"是吗。"
他淡淡地说。
"本座听太医说,郡主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国师消息灵通。"
"本座只是好奇。"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如冰。
"郡主一直被禁足在道观,是跟谁有了这个孩子?"
"我已经跟父皇说过了,那天晚上我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哦?"
楚晏嘴角微一动。
"那串佛珠的事,郡主怎么解释?"
"那是我醒来之后在枕边发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
楚晏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但跟本座有关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低沉。
"那串佛珠,是本座师门的法器。"
"本座的师弟们入门时,每人会得一串。"
"所以这件事一定是国师的师弟做的咯?"
我仰头看着他。
"我可怜的国师大人,你的师弟欺辱了一位郡主,你打算怎么处置?"
楚晏的脸色沉了下来。
"陵光,你以为你在跟谁玩?"
"我在跟你玩。"
我站起身,跟他面对面。
"楚晏,你毁了我的婚事,把我关在道观,还要把我嫁去北疆。"
"你以为我会乖乖就范吗?"
"你以为你能控制所有人吗?"
他的目光变得凌厉。
"你到底在策划什么?"
"策划什么?"
我笑了。
"国师不是能掐会算吗,你自己算呗。"
楚晏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陵光,本座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收手吧。否则你承受不起后果。"
"后果?"
我在他身后喊。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后果是我承受不起的?"
他没有回头,直接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楚晏刚才那个笑容,我从来没见过。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又好像在试探什么。
但不管他知道多少,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祈福大典,我一定要赢。
大典前三天,出了一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父皇下旨,取消了北疆的婚事。
理由是郡主有了身孕,不宜长途跋涉。
但紧接着又下了一道旨意,让我在孩子出生之后,嫁给国师指定的人选。
人选还没定。
楚晏在等。
他在等我自己露出马脚。
我越来越确定,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他不急,他在用时间消磨我。
可我也不急。
因为再过三天,一切都会在祈福大典上见分晓。
大典前一天晚上,贤妃派人送来一张纸条。
"人已备妥,明日辰时三刻入场。"
我握着纸条,手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楚晏,明天你就知道得罪我的下场了。
当晚我几乎没有睡觉,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天的每一步。
楚言会被带到大典现场,我会在所有人面前指认他就是那个欺辱我的人。
然后楚晏就必须面对一个两难的选择。
要么承认师弟犯罪,让楚言娶我赎罪。
要么否认一切,但那串佛珠是铁证。
不管他怎么选,他的权威都会受到巨大打击。
一个连自己师弟都管不住的国师,谁还会信他的天象之术?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楚晏,你做梦也想不到吧。
我这个你眼中水性杨花的废物郡主,竟然能把你逼到绝路上。
祈福大典这天,天气格外晴朗。
整个京城的权贵齐聚太清殿前的广场上。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后宫嫔妃,一个不落。
楚晏站在最高处的祭坛上,一身玄色道袍猎作响,手持拂尘,面容肃穆。
他在诵经祈福,声音低沉浑厚,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
我站在皇室宗亲的队列里,微隆起的小腹被宽大的礼服遮住了大半。
父皇坐在最前方的龙椅上,太后在他身旁,贤妃站在嫔妃队列的第二排。
我跟贤妃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切就绪。
楚晏诵完最后一段经文,拂尘一挥,转身面向众人。
"今日天象祥和,国运昌盛。"
他的声音威严庄重。
"愿陛下圣体康健,皇家福泽绵长。"
百官齐声附和,场面庄严肃穆。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队列。
"且慢。"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看向我。
父皇皱起眉头。
"陵光,你在做什么?退回去。"
"父皇,女儿有冤要申。"
我走到广场中央,跪了下来。
"今日当着天地神灵、文武百官的面,女儿要指认一个人。"
全场顿时议论纷纷。
楚晏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面无表情。
"一个月前,女儿在道观清修时被人用迷香晕,失了清白。"
我的声音带着颤抖,这颤抖是演的,但语气里的恨意是真的。
"醒来之后枕边只有一串佛珠,是国师师门之物。"
百官的议论声更大了。
父皇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陵光,你在说什么?"
"女儿要指认那个人。"
我抬起头,对着贤妃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贤妃轻轻拍了拍身旁侍女的手。
片刻之后,广场侧门被推开,两个大理寺的差役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楚言。
他穿着囚服,脸色苍白消瘦,头发凌乱地披散着。
但那张脸,跟高台上的楚晏一模一样。
全场哗然。
"就是他!"
我指着楚言,声音凄厉。
"就是这个人,在道观迷晕了我,毁了我的清白!"
楚言被押到广场中央,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的无奈。
"郡主。"他低声说。
"你何必如此。"
"何必?"
我冷笑。
"你毁了我的清白,让我身怀有孕,你说我何必?"
百官已经炸开了锅,议论声震耳欲聋。
父皇猛地站起来。
"楚晏!这到底怎么回事!"
高台上的楚晏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我和楚言之间来回移动。
"国师!"
父皇怒喝。
"朕问你话!"
楚晏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吓人。
"陛下息怒。"
他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到广场中央。
"这件事,与楚言无关。"
"无关?"
我指着楚言。
"那这串佛珠怎么解释?那是你师门之物!"
楚晏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深不见底。
"郡主确定,当晚的人是楚言吗?"
"当然确定。"
我硬着头皮说。
"除了你师门的人,谁能有那种佛珠?"
"是吗。"
楚晏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既然郡主这么确定。"
他缓缓抬手,解开了道袍的系带。
玄色的道袍从他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中衣的领口微敞开,露出他锁骨上一个鲜红的印记。
齿痕。
我昨夜刚咬出的齿痕。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不对。
昨夜我去的是地窖,我咬的是楚言。
怎么会在楚晏身上?
除非。
我猛地转头看向被押着的楚言。
他站在那里,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不对,不对不对。
"郡主。"
楚晏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低沉而危险。
"你看清楚了。"
"你这半个月来,每天晚上在地窖里折腾的那个人。"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不是楚言。"
"是本座。"
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不可能。"
我声音发颤。
"你骗我。你跟楚言长得一模一样,你是在骗我。"
"骗你?"
楚晏直起身,面向所有人。
"各位大人都看到了。"
他指着锁骨上的齿痕。
"这是昨晚留下的,太医可以验证新旧。"
然后他转向父皇。
"陛下,郡主口中那个在道观迷晕她的人,不是臣的师弟。"
"是臣本人。"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父皇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太后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楚晏,你说什么?"
父皇的声音在发抖。
楚晏跪了下来,玄色道袍铺散在地。
"臣欺瞒陛下,罪该万死。"
"臣对郡主心存执念已久,得知郡主在道观清修,一时鬼迷心窍,犯下大错。"
"臣愿脱去道袍,还俗娶郡主为妻,以赎此罪。"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他说那个人是他?
这半个月来每天晚上在地窖里的那个人,是楚晏?
可是那分明是楚言,我亲手把楚言绑去的地窖,我亲眼看着楚言每天来赴约。
除非。
从一开始,来赴约的就不是楚言。
是楚晏假扮的楚言。
"郡主既然有了本座的骨肉。"
楚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那便生世留在观星楼吧。"
我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满朝文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可我已经顾不上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从头到尾,我都在楚晏的棋盘上。
他根本没有师弟被我绑走。
他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我的计划,然后顺水推舟,自己演了那个"被绑的师弟"。
那些夜晚。
那些在地窖里的夜晚。
我以为我在欺负楚言,在报复楚晏。
可实际上楚晏就坐在我面前,任我摆布,看我一步走进他设好的笼子里。
他甚至配合我演了整半个月的戏。
我恶心得想吐。
"陵光。"
父皇的声音冰冷。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
说我其实是假孕?那就是欺君。
说我是被楚晏设计的?可证据全指向我主动勾引。
我亲手把自己送进了死局。
"既然陵光无话可说。"
父皇站起身,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愤怒。
"此事就按国师所请,陵光嫁入观星楼,即日起筹备婚事。"
"退朝。"
百官散去的时候,我还跪在原地没有动。
贤妃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会再帮我了。
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废棋,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楚晏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郡主,起来吧。"
他伸出手。
我打掉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骗?"
他轻轻笑了一声。
"本座只是没有阻止郡主做她想做的事而已。"
"你让楚言配合你演戏。"
"楚言不知情。"
楚晏淡地说。
"本座在第一天晚上就把他换了出来,之后每天去地窖赴约的都是本座。"
"那楚言呢?"
"一直在大理寺。"
他理了理袖口。
"从头到尾都在大理寺,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我闭上了眼睛。
所以楚言上次跟我说"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告诉我的就是这件事。
他发现了楚晏在冒充他,想要提醒我。
但楚晏的人来得太快,他没来得及说完。
"走吧。"
楚晏转身。
"观星楼已经为郡主备好了房间。"
"我不去。"
"由不得你。"
他头也不回地说。
"圣旨已下,郡主是抗旨还是从命,自己选。"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刺进肉里。
青禾小跑过来扶住我,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郡主,怎么办啊?"
"先去。"
我咬着牙说。
"走一步看一步。"
观星楼比我想象的更大。
三层高楼,最顶层是楚晏观星的地方,中间一层是他的起居室,最下面一层被改成了我的住处。
房间很宽敞,什么都不缺,但窗户上全部装了铁栏。
跟牢房没什么区别。
青禾帮我收拾了东西,红着眼睛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铁栏外面的天空。
半个月前我以为自己是猎人,结果从头到尾我才是猎物。
楚晏这个人,比我想象的可怕一万倍。
他不仅知道我的每一步棋,还顺着我的棋路给我挖了一个巨大的坑。
我跳进去的时候还沾自喜,以为自己赢了。
何等可笑。
门被推开,楚晏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看起来不那么威严了,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一样的冷淡。
"郡主住得可还习惯?"
"你想怎么样?"
我没有回头。
"本座说了,娶你。"
"凭什么?"
我转过身瞪着他。
"因为我中了你的圈套?还是因为你本来就打算把我困在这里?"
楚晏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郡主觉得,本座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功夫?"
"为了权力。"
我不假思索。
"你想通过控制我来控制皇家。"
"权力?"
他笑了。
"本座若要权力,何须通过你。"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别碰我。"
"好。"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郡主早点休息,明天有很多事要忙。"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打开的姿势。
刚才那一瞬间,楚晏的眼神让我愣了一下。
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颗棋子。
倒像是在看一个,很珍贵的人。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别犯傻了陵光,他就是在玩你。
从头到尾,都在玩你。
第二天一早,青禾端着早膳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郡主,外面都在传您的事。"
"传什么?"
"说,说国师为了郡主甘愿还俗,放弃修行。"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还说这是一段佳话。"
"佳话?"
我冷笑。
"一个人设计陷害另一个人,逼对方嫁给自己,这也叫佳话?"
"可是外面的人不知道真相啊。"
青禾叹了口气。
"他们只看到国师当众脱袍、跪地求娶。"
"都在说国师深情,说郡主有福气。"
我气得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好一个楚晏。"
"在所有人面前把自己演成一个痴情人,把我变成一个被宠幸的幸运女子。"
"我明是受害者,现在倒成了人羡慕的对象。"
青禾不敢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生气没有用。
我现在被困在观星楼,没有自由,没有帮手,连贤妃都不会再理我。
但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青禾。"
"在。"
"帮我做一件事。"
"郡主请说。"
"去打听楚言的消息。"
我抬起头看着她。
"他现在还在大理寺吗?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人去看他?"
青禾犹豫了一下。
"郡主,您现在还去管楚言的事,会不会。"
"他是被我牵连的。"
我打断她。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不会被楚晏关进大理寺。"
"我至少要确认他平安。"
青禾点了点头,拿着托盘出去了。
我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腕上的一道浅疤。
这道疤是小时候楚晏给我留下的。
那时候他还没当国师,只是观星楼里的一个小道士。
我偷偷爬到观星楼玩,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是他接住了我,但他手里的铜镜碎了,碎片划伤了我的手腕。
他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奇怪的,认命般的叹息。
他说:"果然躲不掉。"
当时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可我不愿意去想那个答案。
三天后,青禾带回了楚言的消息。
"楚言已经被放出来了。"
青禾说话的时候神色有些古怪。
"国师亲自去接的人。"
"放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那他现在在哪?"
"就在观星楼。"
青禾指了指楼上。
"在国师的起居室里。"
我腾地站起来。
"楚言就在楼上?"
"是,听说国师把他安顿在了二楼的客房。"
"还让人给他请了大夫调养身体。"
我咬了唇。
楚晏这时候把楚言放回来,还安置在我楼上,到底打什么主意?
"我要去见他。"
"郡主,不行。"
青禾拦住我。
"国师交代过,您不能上楼。"
"他凭什么限制我?"
"郡主。"
青禾苦着脸。
"楼梯口有人守着,上不去的。"
我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好,他不让我上去,那我就让楚言下来。
"青禾,你能上去吗?"
"奴婢可以给楚公子送药。"
"好,你去送药的时候,帮我带一句话给他。"
"什么话?"
"就说,对不起。"
青禾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
等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她下来了。
"郡主,楚公子让我带话。"
"说。"
"他说,不怪你。还说,别跟师兄硬碰硬。"
我苦笑一声。
事到如今,我还怎么硬碰硬?
我现在连观星楼的门都出不去。
"他还说了一句。"
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
"师兄做这一切,有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
"他没说,只说让您自己去问国师。"
又是这句话。
楚言从第一天起就想告诉我什么,但每次都说不完整。
他到底在替楚晏隐瞒什么?
楚晏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楚晏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郡主还没用午膳吧。"
"不饿。"
"怀着本座的孩子,不能不吃饭。"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几样精致的菜色,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
"我没有怀孕。"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是假的,你应该知道。"
楚晏把筷子摆好,抬头看我。
"本座知道。"
"那你还跟父皇说我有了你的骨肉?"
"因为本座需要一个理由把你留在这里。"
他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假的也没关系,日后会变成真的。"
我被他的话噎住了,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烫。
"你做梦。"
"是不是做梦,日后便知。"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郡主先吃饭吧,下午本座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关于你一直想知道的那件事。"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门口。
"吃完饭本座来接你,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完他就走了。
我愣在桌前,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了。
他要告诉我什么?
那个楚言一直想说却说不出来的秘密?
我看了看桌上的饭菜,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筷子。
不管他要说什么,我得先填饱肚子。
跟楚晏斗,不能饿着肚子。
下午,楚晏果然来了。
他带我上了观星楼的最顶层。
这里我小时候来过,到处都是星图和天象仪。
但今天不一样,最中间的桌子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星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密麻的符号。
"这是什么?"
"你的命盘。"
楚晏走到星图前,手指点在其中一颗标红的星上。
"本座七岁入观星楼,第一次观星就看到了这颗星。"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它是你的命星。"
"所以呢?"
"它的轨迹很特殊。"
他看着我。
"每隔十二年,它就会和另一颗凶星交汇一次。"
"每交汇,你身边就会有人死。"
我浑身一冷。
"你胡说。"
"十二年前,你的母妃薨了。"
楚晏一字一字地说。
"今年,又到了交汇之年。"
"如果本座不做任何事,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就会死。"
我退后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柱子。
"你在吓我。"
"本座从不说假话。"
他走到我面前。
"你以为本座为什么要遣散你的面首?为什么要把你的未婚夫送走?"
"因为他们离你太近了。"
"凶星交汇时,离你最近的人会替你承受灾祸。"
"本座把他们送走,是在救他们的命。"
我呆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
他苦笑了一下。
"你从来不信本座说的话。"
"你只会觉得本座在用天象之术控制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说得对。
如果他当初直接告诉我"你命带凶星,身边的人会死",我一定会觉得他在骗我。
"那你把我关在这里呢?"
我找回了声音。
"也是为了救我身边的人?"
"不是。"
他的回答出乎我意料。
"把你关在这里,是为了救你自己。"
"什么意思?"
"凶星交汇时,如果你身边没有人可以替你承受灾祸。"
他停顿了一下。
"那灾祸就会落在你自己身上。"
"所以本座必须留在你身边。"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这次我没有打开。
"本座修道二十年,有足够的修为替你挡住这次劫难。"
"这就是本座不让你身边留人,又不得不留在你身边的原因。"
我看着他,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不能好跟我说?"
"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成我的敌人?"
楚晏收回手,退后一步。
"因为本座知道你的性子。"
他的嘴角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
"如果本座好跟你说,你不会乖待着。"
"你一定会想办法逃走,想办法反抗。"
"但如果本座是你的敌人,你反而会一直盯着本座,一直留在本座看得到的地方。"
我呆住了。
他说得一点没错。
如果他当初温言好语跟我解释,我一定觉得他在骗我,然后想方设法跑掉。
但因为他步紧逼,我才一直在跟他斗,一直留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甚至最后主动住进了观星楼。
我以为自己在反抗,其实一直在按照他的计划行动。
"那地窖的事呢?"
我声音干涩。
"你为什么要假扮楚言?"
楚晏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你绑了楚言,本座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本座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楚言告诉本座你做了什么。"
"本座当时很生气。"
"但更多的是担心。"
"你已经把楚言卷进来了,凶星交汇时他也会有危险。"
"所以本座把他换了出来,自己顶上去。"
"本座修为深厚,即使跟你走得太近,凶星也伤不了本座。"
他的目光移到别处。
"至于后来的事。"
话到这里他停住了,耳尖似乎微泛红,但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后来你每晚来地窖,本座本该找机会揭穿你。"
"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
我盯着他,心跳得厉害。
"但是什么?"
"但是本座发现自己,不想让你停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风吹动星图的边角,发出轻微的沙声。
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面。
过去一个月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这一刻全部有了新的解释。
他遣散我的面首,是怕他们死。
他把我的未婚夫送走,是怕他们死。
他把我关在道观,是怕我身边有人靠太近。
他在地窖里假扮楚言,是怕楚言被我牵连。
他在祈福大典上当众求娶我,是因为凶星交汇将近,他必须成为离我最近的人。
因为只有他有能力扛过去。
"你。"
我张了张嘴。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
他看着我。
"在你心里,本座一直是那个迫害你的坏人。"
我无言以对。
因为如果他一个月前跟我说这些,我确实会一个字都不信。
我甚至会觉得他在用更高明的手段骗我。
"那现在呢?"
他问。
"现在你信吗?"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跟楚言一模一样的脸。
可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跟我在地窖里见到的完全不同。
地窖里的他是隐忍和克制。
现在的他是坦然和等待。
等我的答案。
"我不知道。"
我诚实地说。
"给我点时间。"
楚晏点了点头,没有逼我。
"时间还够。"
他说。
"凶星交汇在下月十五,还有二十天。"
"在那之前,郡主住在观星楼就好。"
"本座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说完他转身走向楼梯。
"楚晏。"
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的声音有点发涩。
"那你这些年,一定很累吧。"
他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很轻。
"还好。"
回到自己房间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楚晏说的每一句话,试图找出破绽。
可我找不到。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能跟已知的事实对上。
十二年前母妃确实暴病身亡,太医查不出病因。
我那时候才六岁,只记得母妃前一天还好的,第二天就没了。
如果按楚晏说的,那是凶星交汇带来的灾祸,母妃替我承受了。
那今年的交汇。
如果他没有把我身边的人遣散,谁会替我死?
我打了个冷颤。
"郡主?"
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看到我的脸色吓了一跳。
"您怎么了?脸色好差。"
"青禾,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二年了。"
青禾笑了笑。
"从您六岁的时候奴婢就在您身边了。"
十二年。
她是我身边最近的人。
如果凶星交汇,灾祸要找一个离我最近的人。
那个人就是青禾。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
"郡主?"
"没事。"
我松开手,强扯出一个笑。
"我只是突然想到,你跟了我这么久,辛苦你了。"
"郡主说什么呢。"
青禾笑着帮我拧毛巾。
"伺候郡主是奴婢的福气。"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果楚晏说的是真的,他做一切都是在救人。
救那五个未婚夫,救青禾,救所有靠近我的人。
包括楚言。
也包括我自己。
那我之前对他的恨,算什么?
我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我捂住脸,突然觉得自己蠢得无可救药。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观察楚晏。
他每天会来看我两次,早上送早膳,傍晚送晚膳。
每次都不会待太久,说几句话就走。
不逼我,不碰我,甚至不多看我一眼。
但食盒里的菜色每天都不一样,而且全是我喜欢吃的。
有些是我小时候在宫里爱吃的东西,有些是我长大后偶尔提过一嘴的。
他居然全都记得。
第五天的时候,我在楼下的小院子里散步,抬头看到二楼窗户开着。
楚言靠在窗边看书,注意到我的目光,朝我点了点头。
"楚言。"
我仰着头喊他。
"你能下来吗?"
"能。"
他合上书,片刻后出现在院子里。
他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
"你还好吗?"
"嗯,师兄照顾得很周到。"
他在石凳上坐下。
"郡主呢?师兄跟你说了吗?"
"说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关于凶星交汇的事。"
楚言点头。
"那你现在信了吗?"
"我在考虑。"
我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嗯。"
楚言叹了口气。
"师兄七岁观星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他看到你的命星那一刻,整个人都变了。"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疯狂修行,就为了有朝一日能替你挡住那颗凶星。"
"二十年。"
楚言看着我。
"他为这件事准备了二十年。"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楚言犹豫了一下。
"师兄之所以不让你知道,除了怕你不信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如果你知道了凶星的事,你会害怕,会痛苦。"
楚言看着远处的天空。
"而一个长期处于恐惧中的人,命星会变得更加脆弱。"
"凶星交汇时受到的冲击会更大。"
"所以师兄宁可让你恨他,也不让你怕。"
"因为恨意会让人强大,而恐惧会让人虚弱。"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起来。
"你师兄是个混蛋。"
"嗯,他确实是。"
楚言笑了。
"但他是个为你一个人当了二十年混蛋的混蛋。"
我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楚言没有安慰我,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过了很久,我擦干眼泪,站起身。
"楚言。"
"嗯?"
"谢谢你一直想告诉我真相。"
他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该谢师兄。"
"还有,郡主。"
他站起来,认真地看着我。
"下月十五凶星交汇,师兄会替你挡灾。"
"但那对他的修为损耗极大。"
"如果顺利,他可能要卧床修养大半年。"
"如果不顺利。"
他没有说下去。
我心里猛地一紧。
"如果不顺利会怎么样?"
楚言摇了摇头。
"你去问他吧。"
说完他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手脚发冷。
当天晚上,楚晏来送晚膳的时候,我拦住了他。
"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坐了下来。
"如果不顺利会怎么样?"
我开门见山。
楚晏打开食盒,把菜一碟一摆出来。
"楚言跟你说了什么?"
"别转移话题,回答我。"
他放下最后一碟菜,抬起头看我。
"不顺利的话,本座可能会折损大半修为,五年内恢复不了。"
"最坏的情况呢?"
"没有最坏的情况。"
他推了一碗汤到我面前。
"本座不会让最坏的情况发生。"
"楚晏。"
我按住他推汤的手。
"你跟我说实话。"
他的手停在那里,我的手按在他手背上。
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坏的情况。"
他的声音很平静。
"形神俱灭。"
我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
他没有躲。
"所以你让我嫁给你,是提前安排后事?"
我声音发颤。
"不是后事。"
他抽出手,把我掐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是确保万一出了意外,你有观星楼的庇护。"
"本座若不在了,观星楼的阵法还能护你十二年,到下一次交汇之前。"
"十二年后呢?"
"十二年够楚言接手本座的位置了。"
他把汤推回我面前。
"到时候他来替你挡。"
我看着面前的汤,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你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嗯。"
"就是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没说话。
"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我说我不要你替我挡灾呢?"
"那你让谁挡?"
他问。
"让青禾?让楚言?还是你自己扛?"
我说不出话。
"郡主,这件事没得选。"
他站起身。
"你只需要好待在这里,等下月十五过去就行了。"
"什么都不用做。"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先吃饭,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关上了。
我对着满桌的菜,突然把碗推到一边,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哭得乱七八糟,鼻涕眼泪全糊在袖子上。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愧疚。
我用了整一个月的时间恨他、报复他、算计他。
而他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在替我准备活下去的路。
我甚至把他绑在地窖里欺负了半个月。
虽然后来知道那是他自愿的,但我当时的心态是要毁掉他最在意的人。
我想要伤害他。
而他知道我想伤害他,却主动送上门来让我伤害。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让这么一个人替我操了二十年的心。
从那天起,我变了。
不再想着怎么逃出去,不再想着怎么跟楚晏作对。
每天乖吃饭,乖乖休息,偶尔在院子里散步。
楚晏来送饭的时候,我不再把他赶走,而是让他坐下来一起吃。
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坐下吃啊,站着看我吃,我不自在。"
他坐了下来,拿起筷子。
饭桌上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气氛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突然开口。
"楚晏。"
"嗯?"
"那串佛珠上的催情香,你在地窖里的时候,有受影响吗?"
他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住了。
过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才说。
"有。"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沉默。
"因为不想阻止。"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清。
然后他端着食盒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门。
我看着关上的门,忍不住笑了。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国师大人,也会害羞。
下月十五越来越近了。
楚晏每天的时间几乎都泡在顶楼观星,我能听到他在上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看到顶楼亮着灯。
他在准备。
为了替我挡灾,他在做最后的准备。
离凶星交汇还有五天的时候,宫里来了圣旨。
父皇要在下月十五举办楚晏还俗后的拜天大典,同时举行我和楚晏的婚礼。
双喜临门,普天同庆。
父皇大概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可我知道,楚晏选择在这一天办婚礼,是因为这一天他必须站在祭坛上。
祭坛是观星楼连接天象的枢纽。
他需要在那个位置才能替我挡灾。
而婚礼是最好的借口。
"你什么都算好了。"
当天晚上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
"嗯。"
"包括万一你出事之后,我的身份从国师夫人变成国师遗孀,可以名正言顺继承观星楼的阵法庇护。"
他抬起头看我。
"你越来越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
我说。
"只是之前被愤怒蒙了眼。"
他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看他的星图。
"楚晏。"
"嗯。"
"你不会出事的对吧?"
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不会。"
"你保证?"
"本座从不说假话。"
我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心里那个模糊的答案越来越清晰了。
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不是感激,不是愧疚,是真的喜欢。
喜欢他这个闷葫芦一样的性格,喜欢他嘴硬心软的别扭,喜欢他明做了天大的牺牲却绝口不提的样子。
甚至喜欢他被我用催情香的佛珠折腾了半个月还咬牙忍着不拆穿的傻劲。
"看什么?"
他抬起头,大概是感觉到我的视线太久了。
"看你。"
我说。
他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看够了就去睡觉。"
"没看够。"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一把拿走了他手里的笔。
"陵光。"
他微蹙起眉。
"本座还要算。"
"明天再算。"
我把笔放到桌子最远的角落。
"今天陪我说话。"
"说什么?"
"说你七岁那年看到我命星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怎么改命。"
"七岁就开始想了?"
"嗯。"
"所以你十岁成为观星楼最小的弟子,十五岁接掌国师之位,二十年来不近女色不问世俗,都是为了积攒修为替我挡灾?"
"差不多。"
我心疼得厉害。
"你有没有觉得不值得?"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倒映着烛光。
"从来没有。"
简单单四个字,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别哭。"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我。
"本座说了不会出事。"
"我不是怕你出事。"
我接过帕子擦眼泪。
"我是觉得自己太混蛋了。"
"你对我这么好,我却用了一个月来折磨你。"
"那不算折磨。"
他别过脸去,耳朵红透了。
这句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
我忍不住破涕为笑。
"楚晏。"
"嗯。"
"下月十五之后,我好做你的妻子。"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光亮。
"好。"
下月十五,天还没亮,观星楼就忙碌起来了。
我被青禾和几个宫女折腾了两个时辰,才穿戴整齐。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一切都是按照最高规格准备的。
父皇虽然对这桩婚事心情复杂,但面子上做得足够体面。
辰时三刻,迎亲队伍到了。
楚晏穿着一身大红的吉服站在门口,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难得有了些许温度。
他伸出手。
"走吧。"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住我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安心。
"今天之后就不用再演戏了。"
他低声在我耳边说。
"你是说,以前都在演戏?"
"嗯。"
"那现在呢?"
"现在是真的。"
我低下头,唇角忍不住翘起来。
婚礼设在太清殿,也就是上次祈福大典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
父皇,太后,贤妃,文武百官,宗室亲族。
我站在楚晏身边,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上一次站在这里,我是来闹事的。
这一次,我是来成婚的。
人生的转折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一切都按流程进行,顺利得让人几乎忘了今天还有另一层含义。
直到黄昏降临。
婚宴上,宾客推杯换盏,欢声笑语。
没有人注意到楚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我注意到了。
"你怎么了?"
我压低声音问他。
"开始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我手的力道收紧了一分。
"凶星入了轨。"
"现在吗?"
我紧张地看着他。
"还有半个时辰到交汇顶峰。"
他松开我的手,站起身。
"本座去顶楼。"
"我跟你去。"
"不行。"
他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下。
"你留在这里,人多的地方安全。"
"楚晏。"
我抓住他的袖子。
"你答应过我不会出事。"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微弯了一下。
"等我回来。"
然后他抽出袖子,转身大步离开了宴席。
没有人注意到新郎官走了。
除了一个人。
楚言。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对我做了个口型。
"放心。"
然后他也跟着楚晏的方向走了。
我坐在宴席上,被无数人敬酒祝福,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楚晏,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半个时辰。
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酒过三巡,宾客的笑闹声渐渐远了。
我借口更衣,从宴席上退了出来。
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向观星楼顶。
顶楼亮着一团异常明亮的光。
不是灯火的光,是带着玄青色的光芒,在夜空中格外刺目。
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半边天空。
宾客们也注意到了,纷纷走出来抬头看。
"那是什么?"
"天象异变?"
"国师在做法事吧?"
议论声四起。
我攥紧了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光芒突然暴涨,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光芒瞬间消散。
观星楼顶一片漆黑。
"楚晏!"
我提着裙摆疯了一样往观星楼跑。
楼梯,一层,二层,三层。
我冲上顶楼,推开门。
楚晏靠在观星台的柱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有一丝血迹。
楚言扶着他,脸上满是焦急。
"师兄!"
我冲过去,跪在他面前。
"楚晏,你怎么样?"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我,嘴角动了动。
"挡住了。"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没事了。"
说完他的眼睛就闭上了,整个人软地靠在柱子上。
"楚晏!"
我拼命摇他,摇不醒。
"别慌。"
楚言按住我的手。
"师兄只是耗尽了修为,昏过去了。"
"不是最坏的情况。"
"他不会死吧?"
我声音在抖。
"不会。"
楚言肯定地说。
"脉象虽弱,但还在。养上半年就能恢复。"
我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楚言替楚晏把脉,确认没有生命危险,才稍微松了口气。
"郡主,帮我把师兄扶到床上去。"
我点头,跟楚言一左一右把楚晏架起来。
他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要沉,但也比我想象的要烫。
像烧着了一样。
我们把他放到二楼的床上,楚言给他喂了一颗药丸。
"这是保命的丹药,师兄自己炼的。"
楚言替他盖好被子。
"接下来就等他自己醒了。"
"要多久?"
"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天半月。"
我坐在床边,握住楚晏的手。
他的手滚烫,但无力地垂在那里。
"你说过不会出事的。"
我低声说。
"骗子。"
他当然听不见。
楚言在旁边叹了口气。
"郡主,您先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守着。"
"不用。"
我摇头。
"我守着他。"
"你是他的妻子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守。今天先歇一晚,明天再来换我。"
我看了看楚言,又看了看床上的楚晏。
"好,那你一定要看好他。有任何变化马上叫我。"
"放心。"
我站起身,松开楚晏的手。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看起来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只是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完全放松。
"等你醒了,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我轻声说完,关上了门。
楚晏昏迷了七天。
这七天里,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
青禾每天送饭来,我就在床边吃。
楚言每隔几个时辰来替他把一次脉,每次都说"在好转"。
可他就是不醒。
第四天的时候,父皇派人来问情况。
说是问,其实是来确认楚晏是不是快死了。
如果国师死了,朝堂上的权力格局要重新洗牌,他得提前准备。
我让青禾回话说国师只是修行劳累,休养几日便好。
父皇没有再派人来。
第五天,贤妃派了她的贴身侍女来"探望"。
名为探望,实为打探。
贤妃想知道楚晏还能不能恢复。
如果不能,那她弟重掌兵权就有望了。
我没有见她的人,让青禾在门口就打发走了。
第六天晚上,我趴在床边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摸我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风一样。
我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楚晏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仍然苍白,但眼神清明。
手还搁在我的头发上,被我抬头的动作弄得有些尴尬。
"你醒了。"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嗯。"
"什么时候醒的?"
"一会儿了。"
"醒了为什么不叫我?"
"不忍心。"
他收回手,嘴角微弯了一下。
"你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好看。"
"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眼眶一热,伸手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轻嘶了一声。
"本座刚醒,郡主就动手。"
"你活该。"
我吸了吸鼻子。
"说好不会出事,结果昏了七天。"
"七天?"
他微有些意外。
"有那么久吗。"
"你不信问楚言,他每天给你把三次脉,把我都快烦死了。"
楚晏沉默了一会儿。
"辛苦你了。"
"你才知道。"
我擦了擦眼角。
"楚晏,你以后不许再骗我了。"
"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说不会出事。"
"确实没出事,本座不是好的吗。"
"你管昏迷七天叫没出事?"
"小事。"
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气得想再掐他一把,但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又舍不得下手。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能动吗?"
"能坐起来,站起来可能还差点。"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
"修为确实折损了大半,得养上几个月。"
"那就老实养着。"
我把被子给他掖好。
"你要是敢偷偷起来搞什么观星炼丹,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绑在床上这种话,放在我们之间的语境里实在太过微妙。
楚晏看了我一眼,耳尖又红了。
"随你。"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他也跟着笑了,笑得很浅,但比我见过的任何表情都好看。
"我去叫楚言来给你把脉。"
我站起身。
"顺便让青禾煮点粥,你七天没吃东西了。"
"好。"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住了。
"楚晏。"
"嗯?"
"我说过等你醒了有话要跟你说。"
我没有回头。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感激。就是喜欢。"
说完我推开门就跑了,一口气跑到楼下才停下来。
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楚言来给楚晏把完脉,确认恢复良好之后,在楼下拦住了我。
"郡主,恭喜。"
他的表情很平和,带着一丝真诚的祝福。
"恭喜什么?"
"师兄从来没对人笑过。刚才我上去的时候,他在笑。"
我脸一热。
"那是因为他刚醒,人傻了。"
楚言摇了摇头,笑着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观星楼里的气氛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不再有铁窗牢笼的压抑,不再有猫鼠游戏的紧张。
楚晏安心养伤,我照顾他起居。
偶尔青禾也会来搭把手,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我自己来。
我学会了煮粥、煎药、换药、按穴位。
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郡主,现在端药送饭熟练得像个老妈子。
青禾看我忙前忙后,私下偷偷跟楚言说:"郡主像变了个人似的。"
楚言说:"本来就该这样,只是以前没遇到对的人。"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我耳朵里。
对的人。
我看着坐在床上皱着眉看星图的楚晏,觉得楚言说得对。
确实是对的人。
只是这个人来的方式太拧巴了,拧巴到差点把我们都绕进去。
"不是让你好好养伤吗?又看星图。"
我走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图纸。
"再看下去你的修为还要晚一年恢复。"
"本座就看,又不运功。"
"看也不行。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晒太阳。"
他无奈地看着我,然后老实地靠回了枕头上。
"郡主管得越来越宽了。"
"当然,我是你妻子。"
我把被子掖好,在他床边坐下。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事?"
"父皇前天传旨,说你养伤期间,国师之位暂由楚言代理。"
楚晏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楚言能胜任。"
"还有,贤妃又来打探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
"她想知道你还能不能恢复修为。如果不能,她想推她弟上位。"
"让她探去吧。"
楚晏面不改色。
"修为恢复只是时间问题,用不着担心。"
"我倒不担心这个。"
我托着下巴看他。
"我担心的是别的。"
"什么?"
"你修为恢复之后,是不是又要装成一副冷冰冰高在上的样子?"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那样,是因为要维持国师的威仪。"
"现在呢?"
"现在有你在,不需要了。"
我笑起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楚晏,你不说情话的时候像块冰,偶尔蹦出一句来倒是甜得吓人。"
他别过脸去不看我,但我看到他嘴角那一点弧度。
"行了,你睡一会儿吧,我去给你炖汤。"
"不用,青禾会做。"
"青禾做的你又嫌淡。"
"没嫌。"
"你昨天整碗都没喝完。"
他不说话了。
"看吧,还说没嫌。"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子。
"楚晏,你被我困在地窖半个月的时候就该发现了。"
"发现什么?"
"我做菜的手艺比药铺的坐堂郎中好。"
他噎了一下。
我笑着出了门。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楚晏养了两个月,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修为恢复了三成左右,至少日常起居不受影响。
楚言代理国师的这段时间,朝堂上安稳得很,没出什么大乱子。
贤妃试探了几次,发现楚言虽然温和,但该硬的时候一点不软,也就消停了。
父皇对我和楚晏的态度也微妙地转变了。
可能是看到楚晏真的为了我拼了一条命,觉得这个女婿虽然手段不正经,但诚意够足。
这天下午,我和楚晏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我坐在旁边剥橘子。
"楚晏。"
"嗯。"
"我之前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问。"
"你七岁那年接住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睁开眼睛看我。
"你说'果然躲不掉'。那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这句话。"
"当然记得,我想了二十年都没想明白。"
他看着天上的云,很久才开口。
"本座第一次观星那天,在星图里看到了两颗星。"
"一颗是你的命星,一颗是本座的命星。"
"两颗星的轨迹纠缠在一起,无论怎么运行都分不开。"
"师父说那叫连命星,一辈子绑在一起,躲不掉也拆不开。"
他转头看我。
"所以从七岁那年起,本座就知道,这辈子逃不开你了。"
我手里的橘子掉在了地上。
"你在说什么?"
"在说实话。"
他弯腰帮我捡起橘子。
"本座所做的一切,确实是为了帮你挡灾。"
"但本座愿意做这一切,不只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是本座命里注定的人。"
我呆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说了你又要说本座用天象忽悠你。"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因为如果换成一个月前,我确实会这么想。
"那现在呢?"
他问。
"现在信吗?"
我把手里的橘子剥了一瓣塞进他嘴里。
"信了。"
他嚼着橘子,眉眼间难得露出了一点松弛的神色。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院子里斑驳的树影。
"楚晏。"
"嗯。"
"如果下辈子还是连命星,你还愿意吗?"
"愿意。"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但下辈子本座不当国师了。"
"为什么?"
"太累。还要装冷脸。"
我笑出了声。
"那你想当什么?"
"当你的夫君就够了。"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耳朵烫得能煎蛋。
这个人平时闷得像块石头,一旦开口说情话就要人命。
"楚晏。"
"嗯。"
"关于那半个月地窖的事。"
他的身体微僵了一下。
"既然你说那时候你是心甘情愿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今晚你还心甘情愿吗?"
他看着我,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你确定?本座修为还没完全恢复。"
"谁让你动修为了?"
我站起身拉住他的手。
"走吧。"
"去哪?"
"回房。"
他被我拽着站起来,脚步有些不稳,但没有拒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楚言恰好从上面下来。
他看了我拉着楚晏的手,又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默转身又上了楼。
"我去顶楼观星,今晚不下来了。"
他的声音从楼梯间飘下来。
我差点笑出声。
楚晏的耳朵彻底红透了,但手上的力道倒是收紧了。
反握住了我的手。
"走吧。"
他说。
那一夜的事情,我不打算细说。
只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楚晏的锁骨上又多了几个新的齿痕。
跟祈福大典那天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看了那些印记,又看了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是真的喜欢咬人。"
"习惯了。"
我趴在他胸口,笑眯眯的。
"谁让你之前在地窖里被我咬了那么多次都不反抗呢。"
"当时反抗了你就发现不是楚言了。"
"所以你就忍着?"
"嗯。"
我在他锁骨上又轻轻咬了一口。
"那以后不用忍了。"
他低头看着我,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以后都不用忍了。"
门外传来青禾怯生生的声音。
"郡主,该用早膳了。"
"知道了,放门口吧。"
我冲门外喊了一声,然后把脸埋回楚晏颈窝里。
"再待一会儿。"
"好。"
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这个动作跟之前楚言安慰我时一模一样。
当然了,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我闭着眼睛想,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有比这更荒唐又更圆满的故事了。
用催情香泡过的佛珠绑了国师半个月,最后把国师绑成了自己的丈夫。
怎么想都觉得离谱。
但又觉得,刚好。
三个月后。
楚晏修为恢复了七成,重新回到朝堂上主持事务。
楚言回到了药铺继续当他的坐堂郎中,偶尔来观星楼蹭饭。
我正式成为了国师夫人,不再是那个全京城的笑柄。
现在全京城传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说国师为了心爱之人甘愿还俗,说郡主用真情打动了高冷国师。
虽然真相比这个版本荒唐一万倍,但没人需要知道。
这天早朝散后,楚晏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古怪。
"怎么了?"
"你父皇问我一件事。"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
"问什么?"
"问你的喜脉是真是假。"
我手里的绣绷差点掉了。
"你怎么说的?"
"本座说是假的,当时是权宜之计。"
他喝了口茶。
"你父皇说,那就尽快弄个真的出来。皇家需要添丁。"
我瞪着他。
"他真这么说?"
"嗯。"
"你怎么回的?"
"本座说遵旨。"
我把绣绷砸在他身上。
他稳接住,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急什么,本座修为还没完全恢复。"
"谁急了?"
我抢回绣绷,低头假装继续绣花。
耳朵却烫得不行。
楚晏起身走到我身后,俯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到。
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楚晏你流氓!"
"本座是你丈夫,流氓也是对你一个人。"
我把绣绷举起来要打他,他笑着退开了两步。
院子里的日光暖融地洒下来。
我看着他站在光里笑的样子,心里满的都是踏实。
从恨到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好在最后都到了该到的地方。
我,陵光郡主,曾经京城最声名狼藉的纨绔。
如今是国师楚晏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铠甲。
这辈子,生世,连命星不散。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