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零五分。
江澈回到录制棚的时候,棚顶的灯已经重新全开了。三十几盏白炽灯把整个空间照得连影子都缩成了薄薄一片,贴在灰色吸音毯下面,像被压平的墨迹。沙发还是上午那些沙发,但位置被挪过了,双人沙发从左侧移到了正中间,正对着主摄像机位。
夏燃已经坐在上面了。
他换了一件衣服。上午那件烟灰色短外套换成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还是那件白色高领毛衣。针织衫的扣子没系,下摆松松地垂在大腿两侧。这个造型让他看起来比上午软了一截,像一只把爪子收回去的猫。
他看到江澈走进来,抬手挥了一下。幅度不大,手腕转了四十五度,像在人群中认出了熟人但不想引起注意的那种挥法。
江澈点了一下头,走到双人沙发右端坐下。
导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下来:“各位老师,上午的热度数据出来了。‘澈燃CP默契零分’上了热搜前五,讨论量三小时内破了四百万。”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节目组决定趁热打铁——下午加录一期‘默契度问答’的补充版本,题目换一批,但核心逻辑不变。”
江澈侧头看了一眼夏燃。
夏燃正在低头翻手机,屏幕上亮着一片白色的对话框,拇指快速地上下滑动。但江澈注意到,他滑动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在读,像在做一种“我看到了”的表演。他的视线焦点落在手机屏幕的上三分之一处,那部分通常是联系人头像,不是文字。
他在看某个人发来的消息,但不想让身边任何人知道他在看。
“补充版本。”许傲的声音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飘过来,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意思是咱们上午那波‘零分’还不够?还得再来一波?”他笑着看向江澈,“江老师,要不您跟夏燃提前对对答案?”
江澈没接话。他把视线从夏燃的手机屏幕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第二期默契度问答。”导演继续说,“题目总数不变,但现场不再亮板公开答案——改为两人分别用笔写在答题板背面,由节目组后期剪辑时用字幕呈现。核心看点不变:真实度。”
“真实度”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江澈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纸页翻动的声音,从他旁边的位置传过来。夏燃合上了他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膝盖旁边的沙发垫上。他的手指按在手机背壳上,指腹压着那个白色苹果标志的边缘,像是刻意在找一点冰凉的东西按住指尖。
江澈把视线移开。
“各位老师准备好了吗?”
扩音器里传来倒计时的电子音。“三、二、一——录制开始。”
夏燃的身体在倒计时结束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背从靠垫上抬起来一寸,膝盖从并拢变成微微分开,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前方。那个变化很小,但江澈看到了——是“营业模式”的启动开关。
“第一题。”导演的声音在棚顶回荡,“请两位在答题板背面写下——”他故意停顿了两秒,像是在制造悬念,其实是在给剪辑留素材,“对方的生日。”
江澈拿起答题板。
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确实不记得夏燃的生日。昨晚李薇给的资料里有一页写了,但他只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那页纸的内容在他大脑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某月某日,某个星座,某种颜色。具体数字——他需要回想。
他记得昨晚签完合同之后,他顺手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出生日期那一栏写着“七月”。对,七月。但具体几号?
他在纸上写下“7月”。
不是完整的日期,是一个模糊的标记。他不知道夏燃会写什么。但他知道,按照上午的“不默契”节奏,大概率又是一个零分。
旁边传来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很轻,但很连贯,像一个人在画一条不间断的线。
导演说:“请两位把答题板翻过来。”
江澈把自己的板子翻了个面。上面写着“7月”。
夏燃把自己的板子翻过来。他写的是:“澈哥生日,11月17日。”
江澈的手顿了一下。
11月17日。他的生日。没错。夏燃写对了,精确到年月日。
夏燃的板子上方还有一小行字,因为纸面被笔尖压得太深了,从正面透出来淡淡的凸痕。江澈从自己这个角度能看到那些凸痕在光线下形成的浅影——那行字是:“我知道你生日。”
他看到了。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维持着“影帝面对零分默契依然风度翩翩”的姿态,把答题板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按在板子边缘的时候,他摸到了一个东西——背面,他的答题板背面,刚才他写“7月”那一面,在纸的下方,被人用极轻的力道画了一个东西。
他低头看。
一个小小的笑脸。圆圆的,两条弧线弯上去,下面是嘴角上翘的短横线。旁边的空间里,还有一行极细极小的字。字迹跟便利贴上的“晚安”“澈哥不吃香菜”一样,收笔往上翘。
“我知道你生日。”
“这是第二题。”
江澈把答题板重新翻回正面,用拇指不动声色地抹了一下那行字。笔画没有糊——是干透的墨迹。
他想起来一件事。
刚才夏燃写答案的时候,手指挡住了答题板的大部分面积。他以为那是“保持距离”的姿态。但现在他知道了——夏燃是把板子侧过来,用写字的那一边靠近了他的方向。那个角度,只有江澈能看到背面。
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连续录制。
每一题,江澈写的内容和夏燃写的内容都不一致。颜色、食物、最想去的地方、印象中最快乐的一天——没有一题对上。镜头前的夏燃每翻一次板子都会做出夸张的“哎呀又错了”的表情,对着镜头摊手、皱鼻子、用笔杆敲自己额头。弹幕会被带向“这对CP是真的不熟”“营业感太强了”。
但每一题,江澈的板子背面都会出现新的内容。
第三题的背面多了四个字:“你撒谎时。”
第四题的背面:“会摸左耳。”
第五题的背面:“今天摸了三次。”
江澈在读到第五题的时候,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抬起来,触碰了一下左耳耳垂。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把手指放下来了。
他在验证。
而验证的结果是——夏燃说对了。
他的习惯性动作。发布会、采访、跟投资人谈判、在片场跟不喜欢的演员对戏——他确实会在说某些类型的话时用左手指尖碰一下耳垂。那个动作细微到连他自己有时都不会注意。但夏燃注意到了。而且他把这个动作拆成了“撒谎时会”、“今天摸了三次”。
三次。他回想了一下,今天上午录制期间,他确实碰了左耳——第一次是许傲发言时,第二次是导演提到“热搜前五”时,第三次是休息室里他说“那就别让人看出来”的时候。
那个人连这些都在数。
下午的录制进行到第四十七分钟的时候,导演宣布中场休息。灯关了一半,棚顶从白昼降成黄昏色调。几个工作人员把新饮料搬进来放在茶几上,塑料瓶相撞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江澈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出录制棚,穿过走廊,绕到安全通道的楼梯口。那个地方没有人。白天的安全通道比半夜亮一些,阳光从顶楼的窗户漏下来,在台阶上切成细长的菱形光斑。
他靠在墙壁上,把口袋里那张“第三题”的便利贴抽出来看了一会儿。
便利贴上的字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收笔的那道弧线被拇指反复蹭过之后起了一层薄薄的毛边,像纸面在被人反复确认是否真的存在。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步子很轻,落点很稳,节奏比他慢半拍——是夏燃。
“澈哥。”夏燃从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身体,米白色针织开衫的下摆垂在台阶边缘,“导演说下半场还有个双人任务,让我们回去一下。”
江澈把便利贴折好放回内袋。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夏燃一眼。
“夏燃。”
“嗯?”
“你刚才在答题板背面写的东西——每一条。”
夏燃站在台阶上,距离他大约三个台阶。他的脸被上面漏下来的阳光切成两半,上半部分在光里,下半部分在阴影里。他脸上的表情——在江澈说出那半句话的时候——变得跟平时不太一样了。那种“乖巧的亮度”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澈哥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夏燃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每一个字都有回音。
“不是。”江澈转过身正对着他,“我想问你——你算了多久。”
夏燃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如果江澈没有在“读”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一瞬间,夏燃的底色终于不再“空白”了。它裂开了一条缝,里面漏出来的东西是——意外。
夏燃被问住了。他没想到江澈会问“算了多久”,而不是问“你怎么会注意到”。
“一档综艺的录制周期。”江澈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楼梯间的墙面上,“从拿到嘉宾名单到第一期录制,通常不超过七十二小时。你在这七十二小时里——看了我的采访、记住了我的忌口、数了我的动作频率、在我答题板背面写了五条只有我能看到的备注。”
他停了一下,看着夏燃的眼睛。
“你花了多长时间。”
安全通道里的风从楼顶的窗户灌进来,把夏燃的刘海吹乱了一小片。他没有伸手去拨,就任由那几根头发散在额头上。
“澈哥。”夏燃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弯度比镜头前的浅了不止一层,像一个人把最外层的糖衣舔掉之后露出来的芯,“你是在问我‘准备量’,还是在问我——‘准备到这种程度,是为什么’?”
江澈没有回答。
他看着夏燃站在三个台阶之上的身影,阳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夏燃的米白色针织衫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那个人没有躲闪,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他就站在那个台阶上,不高不低,不近不远,像在等着下一个问题。
楼梯间里有风的声音。上面某层的门被风吹动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夏燃动了。他往下走了一步,从三个台阶缩成两个台阶。
“我花了——”他想了想,“从知道你要来这档综艺那天开始。”
江澈的后背抵着墙壁。墙面的涂料是旧的,有些地方起了细小的颗粒,隔着卫衣的布料扎在他的肩胛骨上。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夏燃的声音很稳,“你签约之前三周,节目组就在传了。那时候名单还没定,但你的名字已经在备选库里了。”
“所以你接这档综艺——”
“我是冲你来的。”夏燃打断了他。
四个字,落在楼梯间的空气里,没有回音。因为他说得太快了,快到一个字还没完全落地下一个字已经跟上来了。
江澈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壁上,双手依然交叉抱在胸前,但他的呼吸频率在那一瞬间变了——变了,但变完之后又恢复到了原来的节奏,像一个人在水面上被人推了一下,晃了晃,又站住了。
“澈哥。”夏燃又往下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个台阶的距离了。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在两人中间投下一道斜斜的光线,“你别紧张。我不是什么私生饭,也不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镜头前的“营业笑容”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它更短,更淡,有一点点自嘲的质地,像在说“我也觉得这件事听起来挺离谱的”。
“我是你演的第一部电影的观众。”
江澈的交叉抱在胸前的双臂松了不到半厘米。那个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夏燃看到了。
“那部电影叫《归途》。”夏燃的声音在那个台阶上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他很少对别人提起的事,“十年前上映的,票房惨淡,排片只有百分之三。但我去看了——看了七遍。”
江澈的指节在手臂外侧收紧了一下。
《归途》。他的第一部电影。演一个被领养的孩子,在养父母家寻找归属感。那部戏他拍的时候十八岁,演技还很青涩,有不少镜头他自己回头看都觉得“这里可以更好”。票房也确实惨,制片人后来做别的项目去了,导演至今没有再拍过第二部长片。
那部电影在他职业生涯里是一个“存在过但很少被提起”的角落。它太旧了,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里面的大部分情节。
“七遍。”
“七遍。”夏燃重复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有一个动作——你在片尾的画面里,对着镜头外看了一眼。只有零点几秒,如果不暂停根本看不到。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后来的你从来没用过。”
江澈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准备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瞬间的涩。
“所以——你查我的资料,记我的习惯,在我答题板背面写备注——是为了研究我?”
夏燃站在最后一个台阶上。他只要再往下走一步,就跟江澈站在同一块地面上了。但他没有走那一步,他就停在那个高度上,低头看着靠在墙上的江澈。
“不是研究。”夏燃说,“是想知道你现在还‘演不演’。”
楼梯间里安静了三秒。
阳光在墙壁上慢慢移动了一小格,把窗框的影子从灰色地砖上拉长了一寸。
“澈哥,下半场快开始了。”夏燃往后退了半步,把那个“只剩一个台阶”的距离重新拉开了,“你上去吧。我先去补个妆。”
他转身往上走。
米白色针织开衫的下摆在他转身的时候微微扬起了一点,露出了白色高领毛衣的后颈位置。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晒得比别处深一个色号——像一个常年戴项链的人留下的痕迹,但那个人今天没戴。
江澈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听到夏燃的脚步声沿着台阶往上走,越来越远,然后拐过转角,消失在了上面的走廊里。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发出沉闷的合页声。
他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第三题”的便利贴,重新展开。那个笑脸旁边,“这是第二题”四个字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他注意到那个“这”字起笔的地方有一小团墨迹——是写的人在那里停顿了一下。就像一个人说出某句话之前,先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开口。
江澈把便利贴重新折好放回内袋。
他从楼梯间推门出去,回到走廊里。灯光比安全通道亮,把墙壁上贴着的节目组宣传海报照得发白。海报上印着所有嘉宾的公式照,夏燃的照片排在右数第二个位置——白卫衣,剪刀手,露出牙齿的那个笑。
江澈站在那幅海报前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朝录制棚的方向走过去。步伐跟来时没有太大差别,但左手的食指——在他走到录制棚门口的时候——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耳耳垂。
一次。
然后他放下了。他把手插回卫衣口袋里,推开门,走进了那片重新亮起来的白炽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