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羽七岁生日那天,没有糖醋排骨。
她端着餐盘在食堂里转了一圈,没找着汪灿。
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找着。
最后她拉住一个路过的男孩问:“看见汪灿了吗?”
男孩看了她一眼,眼神躲闪了一下,飞快地摇头走了。
汪羽觉得不对劲,端着盘子跑到汪灿常坐的那张桌子前,对面空荡荡的。
她坐下来等了一会儿,等到食堂都快没人了,汪灿也没出现。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汪灿再也没出现在食堂里。
汪羽跑去问教官,教官头也不抬地说:“调走了,别问了。”
她又跑去问汪良,汪良眉头皱了一下,说:“你专心练你的。”
汪羽蹲在训练场角落里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把自己圈在最中间。
这一次连小树枝都戳不破那些圈了,她觉得自己被关在了一个更小更紧的笼子里。
她不明白汪灿为什么突然被调走,但隐约觉得跟自己有关。
从那天首领来看她训练之后,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的训练量越来越大,见的人越来越少,以前好歹还能跟食堂里的小孩们说两句话。
现在连吃饭时间都被压缩到了十五分钟,端着盘子随便扒两口就得回去接着练。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汪良:“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练这些?其他小孩呢?”
汪良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其他小孩练别的,你不用管他们。”
“那汪灿呢?他练什么?”
汪良沉默了两秒,说:“他回原来的队了。你专心练你的,别问东问西。”
汪羽还想再问,汪良一个扫腿过来,她赶紧往后跳开,话题就这么断了。
后来汪羽渐渐发现,不只是汪灿不见了,周围的人都开始跟她保持距离。
食堂里那些小孩看见她端着盘子走过去,脸上会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有几个以前被她磨得肯搭两句话的,现在连眼神都不跟她对上了。
有一次她在训练场边的水龙头那儿喝水,旁边来了个比她还小点的女孩,汪羽冲她笑了笑,那女孩像被烫着了一样往后缩了一步,水杯差点掉地上。
汪羽愣在原地,看着那女孩慌慌张张跑走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是汪家首领下的命令:所有跟汪羽同期训练的汪家小孩都被调到了别的区域,严禁与她有任何交流。
首领的理由很简单:对标张启灵的人不需要社交,不需要感情,只需要训练和服从。
汪羽当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像躲瘟疫一样。
但她也没太多时间去伤春悲秋,每天的训练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四点半到晚上九点,中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新加进来的课程越来越多,除了之前那些,汪良还开始教她各种刀法匕首术,以及如何在黑暗环境中不借助任何光源行动。
“下墓的时候不一定有灯,你得学会用脚底去感受地面,用手指去读墙壁,用耳朵去听空气里的动静。”
汪良把她的眼睛蒙住,让她在一片漆黑中摸墙走通道。
汪羽在黑暗里磕磕绊绊地走了不知道多少回,膝盖和手肘摔得青紫交替,后来终于学会了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况下分辨脚下的软硬变化和墙壁上的凹凸纹路。
除了这些,她还开始学一些更奇怪的东西,比如如何用一根细铁丝撬开最简单的锁,如何在密闭空间里控制呼吸频率节省氧气,甚至如何从尸骸的骨骼判断死亡时间和大致死因。
汪羽一边学一边在心里吐槽自己这技能树点得也太歪了,上辈子她点的是PPT美化术和甲方沟通学,这辈子倒好,全是非法行当。
九岁那年冬天,汪良带她下了人生第一个墓。
说是墓其实有点抬举了,就是个半塌的小型宋墓,埋在一座荒山半腰,被汪家人发现后扫了一遍,安全系数很高,里面基本没什么值钱东西了,纯粹是给汪羽练手的。
那天汪良递给她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水、压缩饼干、手电筒、绳子、匕首和一小包应急药品。
他言简意赅地交代:“墓道入口在东面,你从那儿进,走到最里面的主室看一眼,画张结构图带出来,
遇到岔路做标记,困了、饿了就地休息,天黑之前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汪羽咽了口唾沫,接过背包往里瞅了一眼。
洞口窄得只能侧身过,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上辈子凌晨两点改方案都没死,这辈子一个破洞算什么,然后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墓道比想象中长,汪羽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摸着墙壁往前挪。
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她每走几步就用匕首在墙上划一道记号,防止迷路。
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呼吸带出白雾,空气里那股土腥味越来越重,混着一点说不清的腐朽气。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岔路出现了。
汪羽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左边那条窄一点,右边那条宽一点。
她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谢老师教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右边那条宽路上的浮灰有被碰过的痕迹,说明之前有人走过,大概率是汪家人清理时留下的。
她选了右边,侧着身慢慢往里挪。
走到一半她听见头顶有细微的沙沙声,手电往上一照,看见几根细细的裂缝蜿蜒在天花板上。
汪羽脚步立刻放轻了,贴着墙根一点一点蹭过去。
谢老师说过,墓顶有裂缝说明结构不稳,震动大了随时可能塌。
过了那段之后她松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段,忽然手电的光柱照到一样东西。
一具枯骨靠在墙角,身上的衣服烂得只剩几块布片,歪着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她。
汪羽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匕首。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了一下。
枯骨的手指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她犹豫了一下,用匕首轻轻拨开那几根指骨,露出下面一枚小小的铜钱,锈得发绿,看不清字。
她把铜钱收进口袋,又在枯骨周围检查了一圈,没发现别的。
汪良说过,这种小墓里偶尔会有以前的盗墓贼死在里面,这具枯骨大概率就是哪个倒霉的同行人。
汪羽站起来对着枯骨鞠了个躬,心想不管你是谁,拿你一枚铜钱,多少算个路费。
她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墓道忽然开阔起来,手电光柱扫出去,照见一间四四方方的墓室。
墙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壁画痕迹,中间摆着一具石棺,盖子歪在一边,里面已经空了。
八成是被汪家人之前清理的时候搬走的。
汪羽在墓室里转了一圈,仔细辨认墙上的壁画。
谢老师教过的东西终于派上了用场。
壁画上画的是墓主人生前的生活场景,穿戴是典型的宋朝样式,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吃饭喝酒赏花那一套。
她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一边看一边画结构图,把墓室尺寸、壁画位置、石棺朝向全都记了下来。
画完之后她又在墓室里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然后按着来时的记号原路返回。
出去的时候比进来快多了,主要是路熟了,而且心里不慌了。
等她从洞口钻出来重新见到天光的时候,太阳正好挂在头顶正中央。
汪良靠在洞口不远处的树上,看见她出来,上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她膝盖上蹭破的那块皮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句:“画了没?”
汪羽把本子递过去,汪良翻了两页,面无表情的说:“还行,走吧。”
回去的路上汪羽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手里捏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看。
绿锈把铜钱表面的字遮得严严实实,但摸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种实打实的分量感。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刚才在墓道里的紧张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上辈子她跟客户开会都没这么紧张过,可刚才在那种黑漆漆、潮乎乎、不知道前面有什么鬼东西的地方待了一上午,居然活着出来了。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她想。
而与此同时,基地的会议室里,汪先生正和一众高层围坐在长桌前。
汪先生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人,缓缓开口:“汪良,你带的那丫头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汪良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汇报:“基础体能和格斗已达标,机关理论掌握七成,堪舆和药理勉强够用,十岁考核之前我会让她再下两到三个墓练手。但离张起灵的水平,还差得远。”
“谁让你把她练成张起灵了?”
汪先生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张起灵那种怪物是可遇不可求的,但我汪家要的是一把能插进张家心脏的刀,不需要她多强,够用就成。”
在座的人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附和:“首领说得是。”
旁边坐着的汪笒始终一言不发,面色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文件。
只有小汪注意到,汪笒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又攥紧了。
会议散了之后,汪笒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烟雾在冷清的灯光里散开又聚拢,他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训练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低声说了句连自己都听不太清的话。
“……刀。”
然后他转身走进里间,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