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水库边上收到饺子那条微信的。
那天午后没什么风，六月的太阳压在水面上，亮得晃眼。水库边的水泥坝被晒得发白，远处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一扇，水面上就多了几道碎银子似的光。
老李坐在柳树底下，戴着一顶洗得发灰的草帽，手里捏着鱼竿，脚边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里泡的是他自己晒的野菊花，味道苦得像中药，他却每天喝得津津有味。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鱼竿，鱼漂半天不动。我其实不太会钓鱼，也没多大耐心。来水库管理站这几年，老李教了我不少东西，巡坝、看水位、填台账、开闸前要检查哪几处螺丝，甚至连哪片水草底下容易藏鲫鱼都讲过。可我学得最像的，还是他那种把日子慢慢熬过去的样子。
早上七点半到站里，先绕坝走一圈，看有没有渗水、塌陷、裂缝。回来测水位，抄数字，填台账。碰到上面来检查，就把办公室拖一遍，把墙上的制度牌擦亮。没检查的时候，办公室里就一台旧电脑，一个电风扇，一张掉漆的办公桌，日子轻得像一张薄纸。
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
老李常说：“小蒋啊，人不能太贪。清闲也是福。”
我每次都点头，说是，是福。
心里却总觉得哪里空着。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一看，是饺子。
饺子：来不来？我在服里被人踩头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差点笑出来。
饺子是我发小，小时候一起偷摘人家西瓜，一起在镇上的录像厅门口看别人打街机。后来我考了个不入流的二本，他去了南京上大专。毕业以后，他进了一家建筑公司管仓库，工作跟我差不多，钱少，事少，闲得人发慌。
我们以前一起砍传奇。
那时候网吧还没现在这么干净，烟味、泡面味、汗味混在一起，十几台电脑挤在一排，鼠标垫上都是烟灰。谁爆了个沃玛，半个网吧都能围过来看。谁拿了把裁决，走路都带风。那几年我们没钱，没什么正经未来，但进了游戏，站在土城安全区里，头顶一个名字，就觉得自己能跟全世界叫板。
后来大家毕业的毕业，工作的工作，慢慢就散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碰过传奇。
我回了饺子一句：多大的人了，还玩传奇？
饺子秒回：少废话。梁山传奇，1.76金币服。快来，尸王殿有个战士跟疯狗一样，见人就杀。
我回：没客户端。
饺子发来一个链接，又发来一句：下载，十分钟。你玩法师，号我给你建好了。名字：老蒋。
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老李瞥了我一眼：“女朋友啊？”
“不是。”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饺子。”
“哦，你那个南京的同学。”老李眯着眼看鱼漂，“喊你喝酒？”
“喊我打游戏。”
老李笑了笑：“你们这些小年轻。”
我也笑了。
那年我已经不算小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喝完酒第二天会头疼，体检表上开始出现几个向上的箭头。可饺子那一句“被人踩头了”，像是从很多年前的网吧里飘出来的烟，呛得我心里一热。
下午三点，老李收竿回办公室午睡。我坐在办公桌前，把旧电脑打开。电脑启动得慢，风扇嗡嗡响，像一台老拖拉机。我点开饺子发来的链接，登录器下载得很快，名字土得不行，图标是一把发光的屠龙。
我笑了一声。
还是那个味。
登录器打开，先弹出来一排红字公告：
梁山一区火爆开放。
1元=10万金币，无元宝，公平复古。
首区封顶装备：圣战、法神、天尊、骨玉、龙纹、裁决。
五天首次攻沙，奖励充值总额50%，封顶3000元。
我看着“公平复古”四个字，忍不住骂了一句：“公平个屁。”
私服这东西，谁信公平谁傻。
没有元宝，不代表不花钱。金币就是元宝，只不过换了个名字。金币能喝幸运，能刷极品属性，能升武器，能买药，能买书。穷人靠肝，土豪靠充。GM嘴上说情怀，心里算的都是流水。
但我还是点了进入游戏。
屏幕一黑，再一亮，土城安全区出现在眼前。
粗糙的地砖，密密麻麻的小摊，名字花里胡哨的玩家站在安全区里喊话。有人收祝福油，有人卖狗书，有人喊“散人组队猪洞烧猪”，也有人刷屏骂街。
音箱里传出熟悉的音乐。
那一瞬间，我的手指自己搭到了键盘上。
饺子的YY频道也发了过来。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里面骂人。
“你他妈别跑啊，刚才不是很牛吗？来来来，毒给你上满。”
我清了清嗓子：“饺子。”
YY里安静了一下，接着饺子喊：“老蒋来了！法师来了！兄弟们稳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号，三十一级法师，穿着魔法长袍，手里一把偃月，包里几捆药，还有一本刚学不久的火墙。装备寒酸得很，但号不算低，应该是饺子找人带过。
“先来蜈蚣洞。”饺子说，“我被两个小号堵门，烦死了。”
我买了随机和药，从土城传送员进了蜈蚣洞。地图里人不少，怪刷新得快，地上到处是钳虫和跳跳蜂的尸体。饺子站在角落里，神兽还没练起来，带着一个骷髅，被两个战士追着砍。
那两个战士名字也欠，一个叫“砍你没商量”，一个叫“穷鬼别玩服”。
我一看就乐了。
饺子边跑边骂：“老蒋，干他！这俩狗东西追我十分钟了。”
我没急着上，先在拐角铺了一道火墙。蜈蚣洞路窄，怪又多，战士追人最怕被火墙和怪卡住。我绕到另一侧，雷电术先点“穷鬼别玩服”。那人一开始没把我当回事，顶着火墙往前冲，血条掉了一截才反应过来。
“法师来了。”他在当前打字。
饺子马上回：“你爹来了。”
我笑得手一抖，雷电差点点歪。
两个战士想分开包我，我往后退，把他们往怪堆里带。火墙一铺，雷电一甩，饺子的毒跟上去，骷髅在旁边一刀一刀砍。几分钟后，“穷鬼别玩服”先撑不住，随机飞了。另一个还想嘴硬，被我卡在墙角电到残血，也飞了。
YY里饺子嘿嘿直笑。
“可以啊老蒋，手没生。”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这俩算什么。”
“这俩当然不算。”饺子的声音低了一点，“真正踩我的，是一个充了钱的战士。”
“谁？”
“给爷跪唱征服。”
我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下：“这名字够欠。”
“人更欠。”饺子说，“他建了个行会，叫专治不服。开区第一天就充了几千，抽了一身极品。带着一个女道士，见人就杀。”
“女道士叫什么？”
“哼哈。”
“哼哈二将？”
“差不多。她就跟在征服屁股后面，加防，治愈，施毒。两个人像连体婴儿。”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多年没玩，刚进服就碰上这种人，按理说我应该觉得烦。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反而有点活过来的感觉。
“走。”我说，“去尸王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