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川闯入我帐中那夜,
正是他亲哥,
我亡夫,
裴云堇的冥诞。
1
我是个乡村博主,
视频内容以拍摄真实的乡村种田与手工为主。
我的视频下面常常有人评论,
说若是我哪天穿越去了古代乡村,
必定也能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但也有些人,
他们不相信,
不相信真实的农村需要挽起裤脚、赤脚踩进烂泥,
需要双手沾粪肥,
需要挥刀对抗村霸。
没错,我就是在同村与外村抢水的冲突中,
滑下水渠,嘎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做了七天水鬼。
看着同村的人将我耗费心血建的小院拆了,
又要求平台将我账号的收入和往日积蓄捐给了村委,
最后,他们终于想起给我建一座坟。
就在村庙的旁边,
全村人都来给我磕头、烧香。
而我,心中充满失望与怨念,
‘活了过来。’
2
全家早就死完了,
如今我一个水鬼被庙里的和尚念经超度了,
再睁眼,竟成了将军府的嫡长媳。
村妇变成了古代的贵族。
我并不欢喜。
其一,因为我的丈夫裴云堇在大婚拜堂后就出征了。
其二,我在夫家并没有权势。
其三,我的娘家也死绝了。
其四,综合前世今生,我病了,且毫无求生欲。
世间与人心同样复杂,说句难听的,我做鬼的时候其实并不想再投胎做人。
做棵草、做棵树、做条鱼、做头老虎、做匹孤狼,总之做什么都好。
只要不再做人。
3
收到裴云堇书信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我正当着身边管事妈妈的面将一碗苦药倒进池塘。
我做过水鬼,但我不怕水,
我每日都来府中荷花池边躺着,
就想着哪天趁身边人不注意,
再跳进去淹死算了。
做鬼,其实也比做人好。
我看了眼托盘中厚实的信封,
依然了无生趣。
“姑娘,您就看看吧,”
送信的丫鬟叫暮雪。
她跪着,泪眼朦胧,仿佛看一个将死之人。
我不怕被人跪,毕竟上辈子就有上千人跪在我坟前。
感谢我孤身努力了半辈子,留给他们一份不算小的遗产。
她放下托盘,
开始磕头,“姑娘,您为过世的侯爷与夫人想想可好,您是他们留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啊。
“若您没了,我们忠勇侯府便彻底没人了!
“他年连个上香烧纸、祭拜他们的人都没了呀!”
暮雪说得字字泣血。
管事妈妈出声训斥了她。
见两人吵起来,
我偏着头,无神地看着池中荷花艳丽盛开。
“她已经死了。”
我开口,两人倏然闭嘴。
4
我不去看她们的神色,
我说:“你们的小姐已经死了,今天是头七。”
也是我来到这具身体的第七天。
“姑娘呀!”
暮雪不信,只跪行过来抱我的腿。
“奴婢知道您心气不畅,您不中意姑爷……”
管事妈妈突然打断她:“夫人,您是将军府的嫡长媳,还请自重。”
我谁都不想理,闭眼,“给她立个牌位烧点纸。”
“夫人,将军在外征战,您如此行径,可是在诅咒他?”
管事妈妈是将军府的人,“您的话,我自当一字不漏地告诉老夫人!”
她脚步踩得重,该是伤了不少花花草草。
“夫人亲启……”
嘶啦,有人撕开了那封信。
是个男人念了起来:
“夫人尔雅,启信如晤。
“今日于城下杀敌五百,小胜。
“新婚即离,望夫人莫要伤心,若心中有怨皆是为夫不好。
“未得大胜,归期难定,为夫本不该写信打扰。
“奈何家中母亲来信,言夫人担心为夫,食不下咽,夜不好眠。”
“一切皆是为夫过错,娶了夫人,却无法日夜陪伴照顾。
“只盼夫人来信,抱怨也好,骂我也罢,哪怕一个字,为夫亦将欣喜万分。”
男声音色不错,念到此处突然停下。
我知道这人,是裴云堇的弟弟,裴云川。
这一年,他十八岁。
他不念了,说:“听说你全家都战死了,皇帝老儿糊涂还将你嫁入我们家。”
“你是不是觉得我大哥也会战死?我告诉你,我大哥是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他必定会凯旋归来。”
“你若是此时死了,以后的荣耀与富贵,便都没你的份!”
他语中尽是少年意气,又说:“若你当真不甘,我明日便启程去平阳关将兄长替换回来。”
他走了,脚步也踩得极重。
这是我们第一次私下说话,他说,我却不想听。
裴云堇能不能活着回来,与我无碍。
我只是……不想活。
5
裴云堇走了,也留下一封信。
他在信中自以为是地说要去将裴云瑾换回来。
但裴云瑾没有回来。
婆母来看望我。
充满怨恨,“你是要生生毁了我两个儿子吗?既然不想着活,为何要同意赐婚?”
我躺着,只看荷叶,“赐婚,拒不了。”
她成了第三个愤然离开的人。
6
第四个来看我的,是将军府已经有些糊涂的老夫人。
老夫人的丈夫是开国的平西大将军,战死在西北。
太太的丈夫是先帝封的大将军,战死在西北。
我那丈夫继承了大将军头衔与军队,正在西北打仗。
西北……对裴家人来说,真是个晦气的地方。
“我老了,老糊涂了,”老夫人说。
“可我今年也七十了。”
开国那会儿,平西大将军忙着打仗,三十岁才娶妻生子。
“我是寡妇,本来就是寡妇嫁给他。如今算起来,也是享了他四十几年的福。”
“小雅啊,他们走了,留下了富贵荣耀,就是要我们好好活啊。
“若我们不能好好活,你家的,咱们家的,这些人在泉下如何安息呢?”
老夫人哪里糊涂,分明字字珠玑。
我偏头看与我并排躺着的老人。
我十三岁时,父母跑长途车祸没了。
也有一个奶奶的,早我一年也去世。
这样也好,起码她没看到我在人世苦苦挣扎,又早早死去。
“老天爷总是要给我将军府留下男丁,他们会回来。”
说着,她睡了过去。
鹤发鸡皮、垂垂暮矣。
管事妈妈吩咐人将她连同躺椅抬进了屋。
一会儿又捧着个托盘出来,
她如今已经不大愿意与我说话,
“夫人,将军又来信了。”
见我不动,她便气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封信,您再不看,将军在边关该多伤心啊!”
“不会伤心,”我淡淡开口,“他根本不认识我,不会为我伤心。”
“可,可您是他的妻子!”管事妈妈已是无可奈何。
“您究竟要如何,莫非我们将军府欠了您了?”
将军府没欠我,这里的谁也不欠我什么。
夏日灼热,荷花越发香得人头晕。
管事妈妈似乎放弃了,便要离开。
我眼睛被阳光刺痛,收回了视线。
“去拿笔墨吧。”
管事妈妈飞快回头,又掩面离开,似乎哭了。
原主怎么死的我不知道,
但她必定不是如我这般想死。
浓墨落纸,我没有原主的记忆,但无所谓了。
“裴将军,展信佳。院中荷花争艳,盼将军早日平安归来……”
7
跟个陌生人能聊什么呢?
起初,我也以为只言片语打发了便好。
却不想,裴云堇每封信都写许多页。
他写得多,我就一两句,似乎太不近人情。
便也想着多写几句废话。
他说边关风沙烈阳。
我说院中新桃清甜。
他说将士百战不退。
我说刺绣扎了手指。
他说文官监军啰嗦。
我说丫鬟婆子烦人。
我不嫌他话多,他也不嫌我日子太过舒坦。
如此居然也过了两年。
他问我每封信末尾都写‘盼他早日平安归家’可是真心话。
我说‘长亭古道厌瘦马,朔风烈,夫建功业,妇盼人归’。
此后,他数月未有来信。
8
婆母来寻我,要我学习掌家。
她鬓角早生了白发,
眉宇间愁云难去,
唇上起了白皮。
与我不合的管事妈妈曾私下告诫我,说婆母病了,常常心痛得夜不能寐。
我看了婆母半晌,点头道,“好。”
裴云堇的信再送来时,
我坐在烛光下,看了好半晌。
管事妈妈剪了灯花,见我如此甚是欣慰。
轻声问:“夫人可是想念将军了?”
她们也许以为我与裴云堇在一封封书信中,终于生出了些夫妻感情。
我不置可否,心下却悲凉无比。
字迹…不同了。
9
出征四年余,裴将军凯旋。
消息传回来时,
朝廷市井,欢欣鼓舞。
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将军府。
许久不理事的婆母脸上有了些笑意。
祖母开心念着两个孙儿的乳名,她有些糊涂了。
我接待着上门恭贺的人,
却是夜夜都睡不安稳。
终于,裴将军回府了。
一个身着铠甲,跨高头大马。
一个躺在棺材,白骨已寒。
我穿了素衣,站在丹墀,
轻轻叹气,
“母亲,迎夫君进府吧。”
两年前,裴云堇只身斩敌国元帅后,以身殉国!
10
我雇佣的商队传回消息。
裴云瑾使计诱对方元帅主动出击,苦战一场将其斩于马下。
他自己却断了条腿,重伤不治。
军权过渡给裴云川后,他便再未出主帐,不知几时离世。
敌国元帅被杀,军队疯狂反扑。
小裴将军接了军权,又苦战两年,终于大败敌军。
喜色褪去,灵堂飘白。
夜深时,终于再无宾客打扰。
我坐在蒲团上,将一张张黄纸放入火盆。
我没见过裴云堇,是真正的一面都没见过。
裴云川进来时,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他在我身旁站定,“嫂嫂,对不起,我没能将他好好带回来。”
我抬眼,这些年,他身量高了,人也壮了,染上了边疆风霜。
面上与语气都不复荷花池畔那般稚嫩。
“没关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多少悲伤,“他回来了,回来就很好了。”
裴云川席地坐下,讲起了战场,讲起了他大哥,也不管我是否愿意听。
9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他说裴云堇是在最后大战时死的。
对方知大势已去,疯狂反扑,裴云堇当先迎战。
“战场上下来的尸骨不甚好看,大哥说不让你看,你莫要开棺。”
我说:“好,听你大哥的。”
长久的沉默,秋夜微寒。
他的亲卫送来大氅,大氅披在了我的肩上。
“嫂嫂,日后你可有打算,我们将军府不会为难你。”
“若你想要归家,我送你归家。”
“若你有别的心仪之人,我们为你备嫁妆,只是……”
他还是坐着,仿佛十分放松,“莫要再嫁武将了。”
10
大战得胜后,国泰民安。
仿佛一切都好起来了。
裴云川升官进爵,封了平西侯,做了兵部尚书,赐建平西侯府。
不过二十三岁。
裴云川被追封镇国侯,食邑八百,将军府被赐为镇国侯府,以供养寡母与寡妻。
祖母得赐宁国夫人,婆母得封一品夫人,我得了二品诰命。
一门两侯,两夫人,一诰命,如此荣耀,京中后宅人人艳羡。
11
裴云堇下葬之后,婆母大病一场,日日以药汤养着。
此时,我已经独立料理府中事务三年余。
想来在裴云川娶妻之前,我都需得掌着两座侯府中馈。
上要照顾祖母与婆母,下要安排府中事务,
我本是个没什么动力活着的人,越发不想活了。
这一日,趁同桌吃饭,
我开口要婆母为裴云川物色夫人。
裴云川黑了脸,放下碗便走了。
婆母也放下筷子,咳嗽几声,眼里含了些无奈,
“也好,他也到年纪了,将消息放出去吧。”
裴云川欲成亲的消息一出,京中果然热闹起来。
就连死气沉沉的镇国侯府内,也人人有了笑意。
府中终于要迎来一件大喜事。
我命人将府内大小库房清点了,先为他准备聘礼。
又亲自去看了新建好的平西侯府,添置家具陈设,并开始雇佣各处仆人。
12
这日我开了裴云堇的私库。
想着他应该乐于将自己积攒的宝物送些给亲弟弟。
裴云川突然来了,还挥退了所有下人,将我堵在库房内。
“侯爷有何事?”
他靠近前,我正看中一套边沿嵌金丝的三彩茶盏。
“展尔雅,你躲我做什么?”
他挡住了去路,“你怕我吗?”
“我为何怕侯爷?”
我有些疑惑,看他一眼,他似乎没睡好,面色颇黑。
放下把玩的茶盏,问他,
“侯爷可是要亲自挑选聘礼,还是看上了哪家千金,我与母亲可为你约人相看。”
“哦,哪家的都行?”裴云川在看我。
我并不想多事,将军府变成了侯府,事情越发多。
只等这位成亲迁去平西侯府,我才得安宁。
奉承道,“那是自然,侯爷玉树临风,又位高权重,必是各家贵女的春闺梦中人。”
我错开一步,又看旁边的青瓷花瓶,想着花瓶还是该添置成双成对的才好看。
说话便有些漫不经心,“只要是你想求娶的贵女,对方家族必定会十分满意这桩亲事。”
不知怎的,他竟突然犯浑,“咱们府里寡妇还不够多吗,为何还要再添一个?”
我放下花瓶,面色自然好不了,“百善孝为先,二叔这话可是嫌弃我们三个寡妇连累了你?”
我转身欲走,与他对视,“若是如此,你只管去平西侯府,我镇国侯府自会赡养两位老夫人!”
上辈子我少年失怙恃,也独自将奶奶赡养终老了。
我其实挺愿意与老人家在一处生活的。
我甚至计划好了,等裴云川搬走了,府里来客不再那么多,我便与祖母、婆母搬到一个院子去,照看她们便不用走太远。
裴云川黑脸又红,张口要说什么,却憋得青筋跳动也说不出口。
见他如此,我便没了心思应付,伸手推人,“让开些!”
“展尔雅!”
他捏住了我推人的手腕,力气出奇地大。
他突然又笑,颇为恼恨地问:“既然哪家的都可以,那忠勇侯府的展娘子可乐意做我夫人?”
闻言,我只觉莫名其妙,想要开口说什么。
他却突然甩开我的手,好像害怕一般匆匆离开。
那日之后,我有半月未见到裴云川。
府里那位什么事情都逃不过耳朵的管事妈妈,几次在我面前欲言又止。
13
裴云瑾冥诞前夜,我想起了他,将来往信件翻了出来。
只看前面几十封。
管事妈妈终于还是逮到了机会。
她将烛火调亮,状似无意地问,
“夫人,您觉得二爷如何?”
我抚摸着信上字迹,裴云瑾的字写得真的极好。
“极好。”我说。
“那……”管事妈妈想说下去,却被窗外一声猫叫打断。
她改了口,“时候不早了,夫人白日看账已是累了,莫要再耗费眼神。”
四十八封信,我一一收好,信封有些旧了。
“大爷今年冥诞二十八岁了,对吧?”
闻言,管事妈妈便按了眼角,“是啊,二十八。奴婢还记得他小时候带着二爷练武……”
可能是烛光太亮,我的视野也有些破碎。
管事妈妈说了一阵,这一夜,秋雷滚过天际,将我从有裴云瑾的梦中惊醒。
帐内明角灯忽亮,照出一道厚实人影。
我梦意未散,只模模糊糊地问,“裴云瑾?是不是想家了,下雨了,你没淋着吧?”
灯光移动,映照出一张神情复杂的脸,眸色如渊。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确实没见过裴云瑾,但我不是没想象过他的模样。
府里人都说裴云瑾与裴云川长得极像,只是他更加沉稳,气质温文,若不拔剑,谁也不知他是个武将。
在我的想象中,便时常将两人混在一处,以裴云川的模样描摹我那不曾见过的夫君。
“兄长临去前,要我好生照看你,护你一生无虞。”
人影声音沉沉。
雨落下来了,密集、急促。
他说:“展尔雅,我想过了,你嫁给我吧,我不去打仗了,一辈子都对你好。”
我闭眼,有带着潮意的风拂动床帷。
再睁眼,帐中只有灯光,并无他人。
呼出口气,我欲重新入睡,枕边却多出了些东西。
是信。
开过的,信封并无旧痕的信件。
三十三封。
同样来自平阳关,却非出自裴云瑾笔下。
14
裴云川向所有人隐瞒了裴云瑾具体的去世时间。
其中衡量,我未多问。
秋雨微寒,府里挑选新妇的劲头不知为何也冷了下去。
婆母夜里受了寒,那一日吃了药,拉着我说话。
“小雅,大郎走了数月了,你可有打算?”
她靠在引枕上,面容憔悴,头发几乎全白。
我说,“母亲,我陪着您和祖母,将来我们三个好作伴。”
“你……”婆母开口,泪便落了下来,捂着心口,“当真不想想活着的人?”
我连忙扶着她,帮她顺气,哄她,“母亲,我想着的,我为你们养老,为二叔安排好亲事和府邸,我们都好好的。”
婆母大概是误会了,她长长地吸气又长长地吐出:
“你何必自苦,便是看不上二郎,我给你物色个文官人家,既不上战场,又有侯府给你撑着,往后余生自会顺遂。”
看不上裴云川?
我怎么会看不上裴云川。
他的字,其实也写得极好,即便是模仿裴云瑾的笔迹。
“于礼不合,”我只能搬出世俗借口,掩盖我卑微的内心。
我不敢,便骗自己不想,可到底还是不敢。
16
裴云瑾的冥诞自然不会热闹。
裴云川护送我去坟前祭拜一回。
我握着香,说了许多话,终是希望他早些投个好胎,下辈子莫再上战场,安安稳稳度过一生才好。
回程时,我戴了幂篱,坐在车前看沿途景色。
秋色尚浅,雨绵绵。
裴云川坚持不坐车,只骑马静默在旁。
赶车的换成了武婢,我不曾见过。
裴云川问,“不冷吗?”
我答,“不冷。”
静默一阵,他又说:“这是红枫,武功不错,以后跟着你。”
我抬头看他,隔着幂篱轻纱。
战争与权势,已经将他的少年稚嫩洗刷干净。
如今的裴云川,当真是新贵权臣,手握权柄意气风发。
我说:“吏部尚书嫡次女,二八年华,品貌才情皆是京中一流。我与她长姐年少结交,约了姐妹七夕赏灯,你护我们平安可好?”
红枫偏头,陌生的少女脸色古怪。
就听马上的权臣说:“好。”
回到府里,管事妈妈说一早接了裴云川的吩咐,已经给红枫安排好了住处。
红枫跟着我进屋,奉茶,“夫人,大将军于我全家有救命之恩,以后我必护你安全。”
大将军,我接茶的手一顿,心情复杂,“你家是平阳关的?”
“是,那年我们镇子被袭,裴大将军带人杀光了贼匪,保住了千人性命。”
红枫认识裴云瑾。
我有些好奇,问她:“裴云瑾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与他熟识吗?”
我的问题让红枫讶异,但她没有扭捏。
从她不多的描述中,我仿佛看见了青年将军持枪杀敌,威风凛凛。
“我在军中跟随军医,给大将军送过几回药。”
红枫说时,眼眶含泪,“大爷是想着您的,怕您困于礼教人言,逼着二爷发了誓,绝不拦您改嫁,护您顺意。”
“还写了和离书,连同最后一封信……夫人,小心碎瓷!”
信?和离书?
我一样都没看到。
17
七夕乞巧,宝马香车灯满城。
按理说我一个新寡的人是不适合出来游玩的。
奈何,祖母年事已高,婆母又缠绵病榻,
许多事便只能我这个寡嫂出面。
马车行过长街,红枫拉着车帘不断说外面有什么好玩的。
她突然问,“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夫人您不看看吗?”
“你看吧,”我摇头。
心里只想一会儿该如何让余家二娘子与裴云川见一面,最好能说上两句话。
余家便是吏部尚书府。
“给您,”红枫从窗外接了什么,突然递到我面前。
红彤彤的果子裹了糖霜,空气立刻酸甜起来。
我依然摇头,“你吃吧,我不爱吃零嘴。”
“这是二爷给您的,”红枫往前递,“他说您刚用过晚膳,吃些消食。”
我看了她一眼,她双眼弯成月牙,着实可爱。
“那我吃一颗。”
山楂有些酸,糖霜不够甜。
为了出门,我晚饭几乎没吃,哪里需要消食了。
“过些日子忙完了,我给你做糖霜山楂,比这个好吃。”
见我只咬了半个,红枫只问,“您当真会做?”
“会做,”我将纸包推给她,“你吃吧,让他别买了,我没有胃口。”
红枫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她坐回去,愁道:“您还是太想念大爷了,可饭还是要吃啊。”
马车停下,帘子掀开。
裴云川说:“前方人多走不了了,我护你走一截。”
下了车,并排而行。
我才发现今日他穿一身玄色常服,将他衬得越发高大沉稳。
人确实多,灯也多,不时有巡逻的金吾卫经过同裴云川打招呼。
或许是人气旺,也或许是华灯处处,我看着也生出些兴致。
我问红枫:“晚些时候可会放灯?”
红枫满眼懵懂,“我哪里知道,夫人,京城的事您要问二爷啊。”
我抬头看裴云川,“二爷可见过放灯?”
“自然,”裴云川唇角有笑,眼中有光,“荷灯,孔明灯,鳌鱼,游龙,都有。你想放灯?”
他顿了顿,“可是要为大哥祈福?”
我想了一下,其实无所谓,主要是我没放过,想试试。
于是点头,吩咐暮雪,“去买些荷灯和孔明灯,晚些时候我们去放。”
人比我想象的要多,我身着长裙华服走得有些慢。
到了长庆楼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我走出一些汗,进了楼内,依然人声鼎沸,便有些觉得烦。
今日出门我特意给了红枫一个钱袋,此刻她倒是买了许多玩意儿拿在手里。
上楼时,她颇为不舍地将东西托付给了裴云川身边的小厮。
男女不同席,我们上了三楼,裴云川便去了二楼预定的雅座。
长庆楼是京城最豪华的所在,足足有五栋三层彩楼,并院子回廊。
往里便离开了人群,于闹市中显出几分雅致静谧。
只是为了方便相看,我订的是沿街一侧的雅间。
因着楼层错落,站在三楼连廊,便能看清二楼雅座中的人。
进了雅间,彼此见礼后,开了席面。
余家大娘子这两年与我多有走动,便也常常能见到余二娘子。
彼此心领神会,席到一半,我开口,“有些醉酒,二妹妹可愿扶我一把,去廊上吹吹风、醒醒酒。”
余二娘子是个爽快的,并不拘泥礼教。
上了连廊,便心急了,“好嫂子,你快说,侯爷在哪里呢?”
我指了方位,裴云川却背对我们而坐。
我朝红枫使了个眼色,红枫立刻拿出一颗山楂核儿弹了出去。
裴云川回头之时,我注意到了余二娘子俏脸微红,却不移开视线。
再看裴云川施施然起身,朝这边行礼,也打量了余二娘子。
心想,这桩婚事该是成了。
18
小厮拿了荷灯,我与红枫分别放了几盏入水。
她许愿边关不再打仗。
我看着摇曳的烛火,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求点什么。
最后还是闭眼许了个愿。
酒意褪去。
许是时辰到了,大家竟同时放起了孔明灯。
“夫人,您写点什么吧。”
小厮举着灯,红枫将笔递给我。
我思索了半晌,提笔落墨。
灯芯点燃,孔明灯缓缓脱手飞走。
不知会在何处坠落,也许真能让天上的人看到我的愿望也说不定。
回府时,小厮说裴云川还要与余二娘子逛逛。
马车上,我稍微放心。
红枫不解,问我为何叹气。
我说:“这是松了口气,二叔这桩婚事应该能成。”
红枫藏不住情绪,一时间神色十分复杂。
19
回府已晚,翌日拜见婆母时我说了相看之事。
本以为她会宽心些,却不想她又落了泪。
往日刚毅坚强的贵妇,如今已是形销骨立。
她问我,“你当真如此看不上裴家儿郎?”
我诚恳道,“若夫君还在,儿媳会心悦他的。”
又说,“您要高兴些,有了精神,才好为二叔操办婚事。”
离开时,裴云川等在花园小径。
晨光,微露,我有些诧异他未去上朝。
“二叔早……”
“愿裴将军一生顺遂,夫妻恩爱,儿女双全。”
他问,“我可需你许愿求周全?”
还是那一身玄衣,下摆还未干透。
说完不等我回答,便大步离开。
其实我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求什么,便希望他能过得好,这样婆母和祖母晚年都能安乐些。
20
此后数日,余家没有消息,投出去的拜帖也被拒了。
转眼中秋,各府宴客。
镇国侯府有孝,便不办宴会。
皇后口谕,裴家功臣家眷,无需顾及俗礼。
于是,给我们下帖子的不少。
推不过的无非皇亲国戚府邸。
王府夜宴,我遇到了余大娘子。
她嫁给的四品少卿,也是娘家高门才得以入宴。
仿佛七夕无事,她只提一句:舍妹定了人家,来年春日出阁。
又打趣,“我们看着她长大的,你可记得来填妆,不然看她以后还叫不叫你姐姐了。”
原来余二娘子未看上裴云川么?
我不解,却又无法直接问。
宴后闲谈提起时,红枫说她知道。
“我听二爷身边的安庆说,二爷当时就推拒了余二娘子。”
“那夜他们跟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去了东郊,说是风将孔明灯都吹去了那边,怕起火。”
红枫鬼精灵似的凑过来,
“可我觉得,二爷分明是去找夫人您放的灯了,不然他怎么知道您许了什么愿?”
我手里翻动糖浆,让她递过来山楂果。
她又说:“夫人,您猜猜二爷放的灯写了什么?”
裴云川也放了灯?
我还真有点好奇,“写了什么?”
无非是家国安宁,家人康健吧。
红枫却答不上来,红着脸说:“好像是首词,我听安庆说了一嘴,他也认不全。
“大概是什么星啊,车啊,黄金缕,还要找什么人,结果那人就在灯火处什么的。”
我将铲子递给她,问她愿不愿意读书。
她不明所以,我便道,“那是稼轩居士的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听不懂。”
“那你少吃些,别酸到了牙。”
21
相看未成,府里彻底不提裴云川的婚事。
冬月时,我生了一场大病。
整日里苦汤子灌着,便看什么都难受。
往常十天半月不见一回的裴云川,突然就闲了下来,每日天未黑便回府。
回府后,又总要亲自送一两样小玩意儿到我院中。
礼法这个借口终于完全不管用了。
我病恹恹地看着院子渐渐被堆满,满心忧虑。
“我不喜欢放太多东西,看着烦,”我跟他说。
他说:“等兵部挂印,我回家多陪你几日。”
“太冷了,丫鬟们也不好搬动,别再买了。”我咳嗽。
他递来药茶:“腊月和正月的应酬我也都推了,若是你再不好转,我便请假带你们南下住些日子,休养一阵。”
“南边湿冷,路程颠簸,别折腾,”我无奈。
他便道,“不南下,那宫宴我还是要去,到时候我就请陛下给你我赐婚……”
他看我,我看他,如那夜帐中。
手上没力气,不然茶盅要摔他脸上了。
“你怎么就是听不懂人话,烦不烦?”
这回他没退让,“除非你说你不中意我,一点都未曾动心,是吗?”
我咳得眼冒泪花,没力气回答。
这一场病,拖了月余,又幸好裴云川推了应酬,府里才没乱成一团。
22
除夕宫宴,皇后单独见了我。
她问我是要留在裴家,还是再嫁。
我问能不能回我自己家,忠勇侯府还在,我想家了。
皇后却说无人限制我自由,只是我再嫁之前,只能是镇国侯夫人。
展家满门忠烈,镇国侯裴云瑾为国战死,他们留下的我,不能出错,也不能背负污名。
晚宴归家,裴云川来了我的院子,将他大哥写的和离书给了我。
“你想离开便离开吧,圣上那里我去说,祖母与母亲,我也自会照顾。”
我看了上面的字迹,确实是裴云瑾的。
我问他,“信呢?”
他沉默。
我又问,“最后一封,不给我吗?”
他终于还是从怀中抽出了那封信,递给我,“我怕你难过,展尔雅,你能不能别难过,别伤心,别生病……若你不好,我如何能好?”
信依然很厚,我捏在手中,却突然释怀。
裴云瑾会在里面说什么,我可以猜到,但又没那么想知道了。
裴云川这回没着急走,就坐在那,等我给出个说法。
信没看,和离书我却看了。
看完后,我拿开灯罩,就着烛火点了。
“你,竟如此挂牵他,连和离都不肯?”
裴云川没阻止我烧和离书,只说会派人送我离开。
23
忠勇侯府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几年无人居住,一番打扫、布置倒让我半个月有事可做。
因为没有和离书,双方又未曾给出个明确说法,
许多人听闻后,便以为我只是回家小住。
过几日,不知从哪里开始,又有流言说我是为了避嫌,怕耽搁了裴云川的婚事。
又过一旬,这流言居然成了我对裴云川生了情愫,阻拦他娶妻,才被婆家赶了出来。
这些话,原本对于独居一府的我来说并不重要。
搬回来后,我的产业也整理了出来。
靠着这些,我即便不出门社交,也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富足日子。
只是宫里那位似乎并不想让我太过顺遂。
皇后身边的姑姑第三次来的时候,几乎是直接闯进我的卧室。
因为连日整理宅院,我受了风寒,二月里咳疾又发了。
她站在屏风后,说皇后要我进宫伺候。
此时我正咳得撕心裂肺,不敢相信皇后想要见这样的我。
“臣妇已经病了数日,药换了几回不见好,劳烦姑姑回禀娘娘,臣妇怕病气过给她与各位贵人,不好进宫。”
便是离了镇国侯府,我依然是一品诰命,本以为皇后适可而止,奈何这姑姑却是一点不让,非要我即刻进宫。
24
我带病被逼进宫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开去。
这不是我故意与皇后作对。
而是她欺人太甚。
明知道我病了,还数次派人强行让我进宫。
想我在婆家都不曾受半分磋磨,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怨气,非要往我身上撒。
我一路咳嗽,慢悠悠走,那姑姑催促,我便就地停下咳嗽,不再走半步。
想来那姑姑是真怕交不了差,终于叫来了一顶小轿。
到了皇后宫里,果然进不去。
姑姑进去通报,出来说:“皇后娘娘正在与贵妃说话,夫人便在廊下等着吧。”
我被大丫鬟银娇扶着,打量了那姑姑一眼。
事到如今,躲避、服软怕是没什么用。
我道,“劳烦姑姑禀娘娘一声,既然娘娘事务繁忙,臣妇又病重难得进宫一回,便先去拜见陛下谢恩。”
我回忠勇侯府后,皇帝赏赐了一回东西,说是用以祭奠我家父兄,又说念我孝心可嘉不必专程进宫谢恩。
值守的宫女们太监都听着,我要见陛下谢恩,便是得她重要的姑姑也不能阻拦。
这皇朝之中,还有谁比皇帝更加尊贵呢。
时辰尚早,我穿着厚重的诰命服,慢慢走在通往乾清宫的宫道上。
不多时,便有小宫女看似打招呼与我们错身而过。
大丫鬟银娇背着人看了宫女递的纸条,悄声告诉我。
我走后,皇后砸了茶盏。
直到此时,我依然不明白皇后为何这么不喜我。
若是常理推测,多半是为了男人。
而与我有关的男人里,便只有裴云瑾与裴云川。
皇后已经年近三十,多半不该对裴云川有心思,那就只能是……
裴云瑾!
我这亡夫在信中从未提及过除婆母和祖母之外的女性。
且说得最多的是府中自有嬷嬷丫鬟照顾她们,我只需要过得顺心便好。
宫道实在有些长,好在有公公将我想拜见的消息提前禀报去了乾清宫。
走了半个时辰,在我实在体力不支前,皇帝派来了轿辇。
25
“夫人请上步辇,小的扶着您。”
前来的公公是皇帝身边的老人,姓邓。
四人抬的步辇,还有四个宫女随行。
我看得皱眉,心里明白了些什么。
“臣妇谢陛下体恤,只是臣妇身份低微,实在不敢如此僭越。”
我不是不想坐,若以我父兄与裴云瑾的战功,自然是受得起的。
可若是坐了,只怕坤宁宫那个女人要更加为难我。
我自是不必在宫中,可若她几天便宣我进宫一趟,也是折腾不起。
邓公公再劝,我只是推脱,说自己可以走去乾清宫。
就在我们闻声推拒不出个结果的时候,宫道上突然响起马蹄声。
循声望去,居然是裴云川骑马而来。
宫中骑马,他是没脑子,还是皇帝当真如此宠爱呢?
我微微皱眉之际,他已经到了近前。
“听陛下说展家娘子进宫了,”他翻身下马。
繁重的官服无丝毫累赘。
只是,他居然叫我‘展娘子’?
我不做声,倒是邓公公十分贴心,“哎哟,侯爷怎得如此称呼夫人,莫不是与夫人闹脾气了?”
裴云川个子高,站在近旁显得我与邓公公都要仰头看人。
“老邓你不知道,我大哥生前留下了和离书,若再如从前那般称呼只怕耽误展娘子前程。”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我看他一眼,“什么和离书?我怎么不知晓?”
“……你,”裴云川想说,但及时打住。
见我眼色,改口道,“你不知晓便罢了。”
他伸出手,让我搭着他手臂上了步辇。
“你只管坐,陛下仁慈,善待遗孀。”
陛下仁慈,能不能管管自家善妒的皇后?
我不知道这一代皇帝是个什么脾性,但皇后担心的事肯定不会发生。
原主加我,从小到大也就见了皇帝三回。
这次便是第三回。
裴云川送我到忠勇侯府大门,调转马头便走了。
阴雨天,寒气颇重,我之前便发现他官服之下并没有穿厚袄。
回到院子,我眼前始终闪过他骑马离开的背影,也不知是不是冷的,很有几分萧索。
“往那边府里递个消息,库里还有些上好的皮子,给二爷作几副骑马的手套和护膝吧。”
喝了一碗热药汤,咳嗽总算暂时停下了。
身边十几个大小丫鬟都是父母留下的老人,又经过我几年的观察,都很可靠。
所以消息传过去,不会出问题。
银娇正要亲自去吩咐,被我叫住。
“让他们把去年织造那两件狐狸毛的披风也翻出来,他往年不在家,这些仆人想来不尽心,都忘了这一茬了。”
银娇问我,“娘子,您何必悄悄的,二爷若是知道您关心他,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了。”
“莫乱说话!”暮雪责怪她,“咱们娘子清清白白,何必非要去沾染这些事。”
“你不知道,”银娇并不打算作罢,“今日娘子去面圣,我在偏殿听人说丞相家的三小姐中意二爷呢。
“那位娘子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仗着丞相父亲和皇后姐姐,惯会欺负其他贵女,身边的丫鬟小厮都被打死好几个了……”
银娇说着,便十分着急,“娘子,便是不为二爷着想,太太和老祖宗哪里经得起折腾?”
就差没说,如今我出了府,也没借口管两位老人了。
原来皇后是为着自己妹妹针对我。
只是,她难道以为我离开裴家是闹什么把戏不成?
我自认为是不惦记裴云川的,却不能不念婆母与祖母待我的好。
如今裴云瑾名下的产业也还在我手里管着。
说是离开裴家,短时间却是无法将产业分割清楚。
26
不知怎的,入宫后的第二天起。
傍晚时总有几个裴家那边的管事来我面前请示事情。
我问,他们推说婆母又不大好,二爷忙着任上的事务,无暇管中馈。
我找来那边的管事姑姑前来问婆母情况。
话没说几句,这位姑姑突然说裴云川是每日下值要去陪沈三小姐,才没时间管理府中琐事。
当今皇后与丞相便姓沈。
我想明白了,心中不免有些不忿。
我都已经归家了,凭什么还要处理那边府邸的事务。
想来也是有几分憋屈。
于是,我让管事姑姑自己管理裴家的事,遇到实在决断不了的再来找我。
几年下来,这位管事姑姑与我也是有了几分交情,第二日便带来了一位太医。
太医到来,我自然不可能再打发她离开。
“展太医说起来还是夫人您连宗的亲戚呢,正好擅长看风寒咳疾。”
太医替我把了脉,又问了我生病的时间,以及用了哪些药。
或许是我这位连宗的堂叔当真医术高明,几副药下来,我的咳嗽居然好了起来,身体也轻快许多。
最后一次来把脉时,展太医告诉我,是裴云川去皇帝跟前求了两回,才得了恩赐将他请来。
又说只需再吃三日药巩固,便能痊愈。
临行前,展太医说:“往常娘子在将军府,老夫不便打扰,如今咱们既然认了亲,再有什么头痛脑热的病便可拿了帖子直接来我府上。”
又说,“我家女儿与你一般大,还未成亲,你若来玩,她必定十分欢喜。”
送走他,我沉默了半晌。
问身边心思细腻的暮雪:“展太医可是希望我给他家闺女寻一门好亲事?”
暮雪深以为然,毕竟与我年纪一般大还未成亲,怕是亲事艰难。
27
最后看诊这一天夜晚,我刚睡下不久,便听到卧房内有细微声响。
生病后,暮雪与银娇便坚持要为我守夜,每晚还起身几回查看我的情况。
我怕她们还不放心,便轻声朝帐外道,“我今日好多了,你别起来着了寒气,好生睡吧,有事我一定唤你。”
话音刚落,帐子却还是被拉开。
进来的却不是银娇,而是……
我抱着被子,瞪着眼前的人。
裴云川有些凉的手就这么毫不避讳地摸了我额头,又捏着我下巴让我张口。
“出去!”我低声呵斥他,“被人看见成何体统?”
“听说你痊愈了,让我看看舌苔,”裴云川却并不收手,将明角灯凑到我面前。
我无奈张口吐出舌头,他才满意。
“你好了便好,”裴云川没有离开的意思。
想起管事姑姑的话,我抱着被子,缓缓坐了起来。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意气昂扬。
他也看着我,目光坦然,丝毫没有退避的意思。
一如往常。
“展尔雅,回到自己家里,你高兴吗?”
裴云川倏然凑近,眸中尽是不满。
他说:“不回答我?你还在从我身上找他的影子?”
我想,他应该是误会了。
起码,每次面对他的时候,我没有从他身上找裴云瑾的影子。
因为裴云川是裴云川,裴云瑾是裴云瑾。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即便在温暖的帐子里,也太过清冷。
我也问,“裴云川,你怕我吗?”
他似乎不理解我的问题。
我听见自己又开口,一心要将心里那道破洞给他看。
我说:“裴云川,我父母没了,奶奶没了,全家一个人都没了。”
“父兄战死,母亲病逝,你大哥也没了……”
“我没有力气了,不想活了,我真想做棵无知无觉的小草啊。”
“裴云川,接近这样的我,你不害怕吗?”
明角灯晃动,他抱住了我。
不知道他在帐外待了多久,但他身上是暖和的。
温暖的怀,仿佛春日执拗地融化寒冰。
他的声音离我极近,直接放进我的脑海。
他说:“展尔雅,不要相信那些流言,外面那些人不了解,不知道你有多厉害。”
我厉害吗?
他说:“你经历了这么多生离死别,还能好好支撑家里,接人待物,待我家长辈如同亲人,你真的很好,比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都好。”
他的手臂力气真大。
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怕,”裴云川或许感觉到了我的情绪,他的手掌拍着我后背。
他说,“尔雅,再等等我,很快,我就会来娶你。”
我鼻尖抵着他的肩膀,声音瓮瓮的:“你要做什么?”
裴云川没隐瞒。
沈家势力太大,丞相沈严和他的党羽这些年贪赃枉法,圈地走私,草菅人命…
眼线遍布朝野,已经严重威胁到了皇帝的威严。
皇帝要沈家倒,满朝之中没有比裴云川与裴家更适合的利剑。
战功赫赫,朝廷新贵,但人丁单薄。
只要皇帝愿意,反手就能将裴家彻底抹除,比对付沈家容易太多。
我问裴云川为何要做这把剑。
他看着我,瞳孔深处是孤注一掷。
他说:“这件事只要成了,皇上会让我彻底做个文官,从此不再出征。”
“尔雅,以后你不会再失去任何人,我向你保证。”
28
但裴云川只是个四品官。
所以,皇帝手里必定还有更加厉害的武器。
我能想到,裴云川亦知晓。
长公主的春日宴上,皇后和沈家三娘子也来了。
我坐在下首,果然还是被她们点名了。
皇后一派温婉大气:“展娘子回家小住已有些时日,可是与镇国侯府里的什么人闹了矛盾?心生不满,赌气回家?”
这碧池,明明是她逼迫我离开裴家,现在当着宴会,居然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什么母仪天下、温婉大气,分明是个小肚鸡肠、心思恶毒的女人。
但她地位高。
我起身标标准准地行了礼,才在一众注视中回答,
“回禀娘娘,臣妇得祖母与婆母体谅,特回家三月为父母兄长做祭,对她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有矛盾。”
“自然更无不满。忠勇侯府只余臣妇一人,诸多事情便需费些功夫,多谢娘娘关心臣妇。”
闻言,沈皇后当众就沉了脸。
还是作为主家的长公主打了圆场。
此次宴会之后,皇后的荒唐人品很快便传开了。
猜忌功臣孤女,挑拨寡妇与婆家关系,不顾别人宴会便发难……
无论哪一个,只要被沈家的对头们稍微利用,都是刺向沈丞相的利刃。
教女不严,皇后无德,沈家狂妄,都让朝廷言官们好生表现了一回。
反倒是我这边,祭奠家人的话说出去,便闭门谢客,除了皇帝为了安抚舆论命人送来些赏赐外并嘉奖圣旨,倒是安宁了些时日。
不过,白日里的安宁,却不代表夜里。
春日宴当夜,裴云川便调了一队府兵进府。
我笑他草木皆兵,可府兵捉了几波夜间刺客后,我承认自己是见识不足了。
祭奠这一日来了许多父母、兄长的旧友,亦有些是看在裴家的面子而来。
晌午未过,京城之中突降冰雹。
小儿拳头大小的冰块砸伤许多人,毁坏房屋数百。
不过四月初,这样天气实在诡异。
冰雹之后,宾客相继离去,我命人紧闭府门,有人再来只说祭奠已经结束。
不过片刻,府门果然被许多人敲响,宾客去而复返。
我在门后,只让门房传话让他们绕往侯府后方,可安全离去。
“沈家叛乱,他们本与我有矛盾,此番必定要来找我麻烦,你们速速离去才是正经。”
大部分人听劝,却有两家始终在门外。
先是不断敲门喊话,见我当真没有开门的意思,他们便骂了起来。
银娇听着那些狠厉言语,慌张问我不如开门。
我却摇头,“今日大门既已关上,便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大门下了横闩,又搬来沙袋堵垒在门后。府中其余各门也早就封死了。
29
沈家谋反在裴云川预料之中,前些时候对皇后与沈丞相的讨伐便是开端。
这本是一场君权与相权的决斗,本以为沈家不会在我这种毫无实权的小角色身上浪费时间。
奈何,叛乱开始不过两个时辰,那沈家的三娘子居然亲自带兵前来。
她开口闭口只骂我蛊惑裴云川向沈家出手,欺骗她感情。
仿佛这一场动乱是因我而起,着实可笑。
我并不搭话,之前赖在府门前不走的两家人见机立刻出主意,要翻墙进来。
第一批翻墙的人还没落地,便被府兵射杀。
紧接着第二批踩了陷阱被俘。
在墙头看情况的府兵说沈三娘带了有三百私兵,我便知道今日危险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好。
这么多私兵必定不是丞相府平时护院的,那就是从城外调进来的兵。
但城门能放进来多少人,裴云川他们恐怕自有把握。
沈三带了这么多人,皇宫那边的压力必定会减少,也或许裴家那边也暂时安全。
只是,如此一来,我府里六十余人恐难活命。
翻墙不成,沈三便命人撞门。
他们砍了隔壁国子监祭酒家的百年桂花树,用它的树干做了攻城锤,哦不,应该说是破门锤。
大门被撞得颤抖,每一声,都仿佛撞在我的心上。
我袖里藏了把短刀,原本想着防身,可现在……若门被撞开,我便先自尽,倒不是怕毁了清白什么的,主要是我不想被折磨、不想受苦。
本来就不想活的人,痛快死还是比痛苦死来得好。
这一条路,我也是设想过的,我自己虽然不在乎,可若要保全忠勇侯府与裴家的名声,还是干干净净地去死更好。
砰!
砰!!
我看着颤抖得仿佛随时要倒下的大门,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蠢笨。
居然在这时候一直想着裴云川,甚至有些后悔没早点与他互通心意。
我死了也就罢了。
可,裴云川还在外厮杀。
而我身边,不知不觉也有了好些人。
奈何,三百私兵要杀入一座府邸还是太容易。
不过一刻钟,大门轰然倒塌。
沈三娘子第一时间便在人群中看到了我。
一瞬间,所有的兵卒都有了攻击目标。
“你们都退下吧。”
我自己想死,可不代表我可以看着别人替我死。
30
我以匕首抵在脖颈,命令银娇和众人都退离。
“沈三娘子,今日之事与府中其余人无关,你想要我的命,拿去便是。”
我不等她嘲笑,继续道,“我乃忠勇侯府唯一血脉,便是你沈家谋划成了,你父亲怕也不想落个亲女儿屠杀忠臣满门的骂名吧?
“唇亡齿寒,我展家虽然没人了,可朝中受过我家恩惠的大臣不少,臣子离心可不是什么好事!”
沈三是冲我的命来的,见我如此说,当然不会罢休。
“都到这时候了,你居然还想要我的放过你?展尔雅,你不是自诩将门之女,此时还在做梦?”
“我自会了断!”脖颈刺痛,匕首上的力道不是假的。
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要伤及无辜。否则今日便是拼个鱼死网破,我也要让全京城人知道你沈三娘子残害忠良,屠杀无辜,双手沾满血腥,让你彻底名声尽毁,从此无论是王孙贵族还是名门公子,无人再敢靠近你半分!”
京城未出阁的贵女最在乎什么,我很清楚。
我可以孤寡一生,那是因为我是已经是寡妇。
可这些世家小姐从小被教导的,便是将来谋个好夫婿。
名声没了,便是权势鼎盛,那些铁打的世家也不可能让她入门。
何况,沈三也绝不是能低嫁的人。
沈三果然动摇了,她盯着我手里的匕首,眼中淬毒。
“你现在死,我就放了他们。”
“你先放他们走,”我上前一步,感觉到热流滑入领口,“你们这么多人还怕我跑了不成?”
沈三同意了我的提议,让军卒将我的人全部赶了出去。
侯府大门洞开,我看到他们在街上四散逃走。
我的丫鬟们虽然不想走,可面对带血的刀,还是吓得不敢多留。
红枫自恃武功,却拧不过我脖颈上的匕首。
好了,都走了,而沈三的人没有追上去。
沈三有恃无恐,走到我身前,她要想办法欺辱我。
她不想让我死得太痛快,恶毒的命令出口时,街上突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匕首已经扎进肌肤,我在死亡的绝境中听见红枫回来了。
她在与人打斗,想要闯进来,“二爷来了,二爷来救姑娘了,姑娘!二爷来救你了。”
是裴云川!
我手中匕首转动,冲向毫无防备的沈三。
她大概是太过笃定我必死,才会离我如此近。
匕首架在她脖子上,我需要为自己争取时间。
裴云川的人来得很快,但杀进来也需要时间,我如果不想真的死只能放手一搏。
我争取到了,裴云川没有让我等太久。
他提着长枪杀进来,身披黑沉铠甲,高大得如同一座寒山,是我从不曾想象过的威武模样。
我晕倒前,他将一枪刺穿了沈三的心口。
黑暗之中,我仿佛感觉到了温热的鲜血扑面而来。
31
等我醒来时,已经过去一天。
裴云川坐在床边,心疼地看着我,说出的话却很不中听。
“对自己下手这么狠,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我再晚上半刻,是不是只能去抢你的尸体了?”
我张口想说话,只感觉脖颈刺痛,喉咙居然发不出来声音。
我哑了?!!
似乎看出我的惊恐,裴云川这才将我抱出被子,“别动,没有哑,太医说是伤口肿了暂时说不出来。”
他贴着我的鬓边,大手箍紧我的腰,让我们上半身完全贴在一起。
“展尔雅,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我脖子痛得厉害,心口却很轻松,手抚上他脸颊,居然有些潮湿。
“我没事,”我用口型慢慢说,“答应过你,我不会死了。”
我确实没真的想死,即便裴云川没能及时来,我也会想办法让沈三靠近我,然后挟持她。
我相信,在那些私兵眼中她的命比我的重要得多。
我一点点说了自己的打算,裴云川却不再忍心责怪我,只将我抱得更紧。
他说他当天就将我带回了镇国侯府。
不是我原来成亲的院子,而是他住的院子。
他说沈皇后和沈家的密谋失败了,皇帝杀了很多人。
沈家包括沈皇后在内,一个活口都没了。
此次参与谋反的,以及依附沈家的,全部都被清理了。
朝廷从京城到地方,几乎被血洗了一遍。
而这整件事,除了亲眼看到沈三娘子被裴云川杀了,其余的都是那么不真实。
外面风雨动荡,我待在院子里养伤,若不是裴云川和丫鬟们的议论,日子几乎与从前一般无二。
婆母和祖母也来看过我一次,但后面就没再来。
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对我与裴云川的关系有意见。
也是,便是在后世嫂子改嫁小叔子这种事情,也是要被人议论一番的。
如今,裴云川再立大功,已然成为皇帝跟前的红人。
我本以为这一回裴家又要被赏赐一番。
可在我养伤到第二个月时,裴云川却被贬了官。
从兵部侍郎贬为了长安县县令。
理由是抗旨不遵——拒绝尚公主。
爵位倒是没动,只是堂堂一个侯爷成了县令……
“说出去有点丢人,你不怕你那些朋友嘲笑?”
我躺在裴云川旁边,望着天空繁星跟他谈心。
我认为他做事还是不懂得怀柔,不然也不会被一撸到底。
“嘲笑?你觉得我怕吗,还是……”
他捏着我脸颊,整张脸贴近,“你还是想让我娶别的女人?”
我被迫与他对视,“当然不是,过刚易折,善柔不败,你既然要做文官以后不能再这么硬了,该怀柔的时候还是要……唔!”
“说到硬,你怎么知道我很硬……”
裴云川突然下压,吻住我唇的同时,将我手拉向了不该去的去处。
这个莽夫,什么时候开始就不会好好说话了呢。
好吧,确实很硬的。
32
裴云川被贬的消息很快传开。
于我的好处是前来拜访的宾客终于少了。
我的伤也终于痊愈了。
脖子上留了一道去不掉的疤。
在我重回忠勇侯府的第三日,婆母和祖母一同到访。
她们是来下聘的。
这件事再次在京城中引起了轰动。
谁家婆母与祖母给长媳二次下聘啊!?
但裴云川在朝中失势,裴家那些亲戚都认为他没了前途,避之不及。
他唯一的兄长也没了。
下聘这件事不好亲自来,只能让家中两位老夫人来了。
我是二婚,可裴云川不是。
他似乎心里憋着一口气要与他那战死的兄长比一把。
这一回的聘礼居然比之前还多出十二抬。
只是他到底是着急的,婚期订在了半个月后。
莺飞草长的季节,我的花轿被各色鲜花装扮。
八个人抬着,从忠勇侯府前往平西侯府。
裴云川没有骑马游街,而是与我同坐轿内。
轿子四面坠红色纱帐。
沿街看热闹的人可以看到身着喜服的我们,全程都牵着手。
这一回的婚礼格外顺利。
没有随时会来的军令,
没有人捣乱,
甚至连宾客都特别识趣,没有给裴云川灌酒。
33
晨间是祖母为我梳的头。
礼成后,婆母又来新房与我安心。
裴云川回房的时候,天色都还未暗。
“祖母与母亲都回府了,放心吧,有人照顾她们。”
他将我抱着,将热粥一口口喂给我。
唇却已经开始不老实,咬了我的耳尖。
热意侵袭,“吃饱些,今晚可不许喊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