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强站在斯蒂芬·库里面前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嘲笑他。
甲骨文球馆两万名观众的嘈杂声像一锅沸腾的热水，气泡翻滚，每一颗都在炸裂着同一个意思——这个华夏人上去就是送菜。场边的湖人球迷已经有人在摇头了，一个穿着科比球衣的光头大叔甚至转过身去，对着旁边的朋友做了一个“完蛋了”的手势。
“迈克这是放弃比赛了吗？”
“这个77号谁啊？就十天短合同工，让他防库里？”
“我上我也行，反正都是被过。”
“纳什和布雷克都防不住，指望一个饮水机？”
詹强听到了前排大声嚷嚷的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耳膜在充血，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但奇妙的是，当他压低重心、张开双臂的那一刻，脑子里所有嘈杂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属于另一个男人——一个他黑了十年的男人。那双眼睛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湖，专注得像一条等待猎物的黑曼巴。那双眼睛看过这个联盟里所有的进攻招式，看过艾弗森的交叉步，看过麦迪的干拔，看过皮尔斯的背身，看过韦德的欧洲步。没有任何一种进攻方式能逃过那双眼睛的审视。
而现在，那双眼睛的主人，把这些年来积累的全部防守智慧，都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詹强看着库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库里。
斯蒂芬·库里。
他在前世和这个娃娃脸杀手的球迷们对线了多少次？围科救詹，围库救詹，那是他的拿手好戏。库里的防守漏洞，库里的关键球失误，库里的脚踝伤病隐患，他如数家珍。但同时，他也比大多数球迷更了解库里的进攻习惯——因为这个对手太强了，强到你要黑他，也必须先把他研究透。
库里的无球跑动路线偏好右侧底角。
库里接球到出手的时间是零点四秒，全联盟最快。
库里在运球晃动后的第一下最容易找到节奏，只要那一下被干扰，后续的命中率就会明显下降。
库里的持球突破习惯走左路，虽然他的右手也不差。
詹强全部知道。
这些知识在他脑子里堆积了好些年，从前世到今生，他一直觉得没什么用——毕竟他又不可能去NBA防库里。但现在，他站在甲骨文球馆的地板上，穿着紫金战袍，张开那双203公分的超长臂展，而库里就站在他三步之外。
詹强忍不住心里还是有些嘀咕：这些防守技能有用了吗？应该有用的吧。
“新人，”库里运着球，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轻视，“紧张吗？”
詹强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库里的肩膀——科比的防守经验告诉他，射手的假动作会从肩膀开始。眼睛会骗人，脚步会骗人，但肩膀不会。投篮之前，投篮手的肩膀一定会有一个微不可察的下沉动作。
库里开始运球了。他的运球频率极快，篮球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系在手掌上，每一次弹地的位置都精准得可怕。左手的体前变向，右手胯下回拉，脚步碎而密，像一台缝纫机在飞快地踩针。
詹强的身体跟得很吃力。他的横移速度跟不上库里的运球频率，差了一个档次不止。第三节打到现在，库里已经在湖人后卫线上轰下了三十多分，体能消耗了一大截，而詹强才刚刚上场，体能充沛。但即便这样，当他面对库里全速运转的运球时，他的脚下还是慢了半拍。
“果然还是不行吗？”场边的湖人球迷发出一阵叹息。
库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半拍的防守空隙。左手一个快速的变向晃动，身体重心突然向左倾斜——这是他最擅长的突破前奏，全世界都知道他要走左路，但全世界都防不住。因为他的出手太快了，你后退防突破，他就干拔三分；你上前贴三分，他就一步过掉你。
就在库里准备发力突破的瞬间，詹强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动作。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贴上去。他侧身滑了一步，那只203公分的长臂像一条蛇一样从侧面探出，不奔球去，而是提前封住了库里最习惯的合球位置。与此同时，他的右脚精准地踩在了库里习惯的突破路线上，身体重心保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既可以快速回位防守投篮，也能侧身追击突破。
这个动作算不上快，但太精准了，就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刀刃刚好卡在最致命的位置。
库里愣了一下。他的合球动作被那只突然出现的胳膊干扰了，原本行云流水的节奏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卡顿。他被迫多运了一下球来调整，而就是这一下的延迟，湖人队的协防轮转到位了。
加索尔从弱侧移动过来，在禁区边缘形成了一个若即若离的协防威胁。库里没有选择强投，而是把球分给了底角的哈里森·巴恩斯。
巴恩斯接球，三分出手——铛。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
霍华德高高跃起，一把抓下篮板，甩给了纳什。湖人发动快攻，科比在右侧接球，加速杀向篮筐，一个拉杆上篮，球在篮板上轻轻擦了一下，落进网窝。
分差缩小到了七分。
甲骨文球馆湖人球迷区响起了一阵不算太热烈的掌声。球迷们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库里没有得分？库里真的被一个饮水机管理员防住了一个回合？
坐在解说席上的雷吉·米勒挑了挑眉毛，侧身对搭档说道：“凯文，你看刚才这个回合的防守站位——这个华夏球员的选位很有意思。他提前封住了库里最习惯的合球点，脚步虽然不快，但路线选得非常精准。”
凯文·哈兰看了一眼数据单，上面关于詹强的一栏几乎是空白的。“詹强，十天短合同，华盛顿大学，落选秀。这场之前一共只打了不到五分钟的比赛时间。”
“那就更有意思了。”雷吉·米勒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刚才那个防守选位，不像是一个饮水机球员能做出来的判断。”
场上的比赛继续。勇士重新组织进攻，库里再次控球过半场。这一次，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微妙的审视。就像一头豹子发现一只看起来不构成威胁的猎物，却在第一次扑击时被灵巧地躲开了。于是豹子停下来，开始重新评估面前的对手。
“你刚才那个站位，谁教你的？防的不错嘛～”库里运着球，突然开口问道。
詹强没有心思回答他，不是他不想说话，是他根本不敢分心。刚才那个回合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神力，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防守回合，但现在他的肺部还在烧，大腿肌肉还在微微发抖。和库里这种级别的球员对位，每一秒都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被撕成碎片。
但他的沉默，在库里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个娃娃脸杀手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勇士队叫了一个战术。大卫·李提到高位做挡拆，博古特在弱侧给克莱·汤普森做无球掩护，整个勇士的进攻体系开始运转起来。这是马克·杰克逊教练设计的经典战术——“双塔掩护，也叫电梯门”，专门用来给库里创造接球投篮的空间。通常情况下，防守方会有三种选择：换防、挤过掩护、绕掩护。但无论选哪一种，库里都有应对的方法。
詹强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脑子里科比的知识库突然打开了一扇门——防守挡拆不只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个系统。防守人要做的不只是追自己的对位球员，还要阅读掩护人的站位、持球人的重心变化、以及弱侧射手的跑动路线。
大卫·李的掩护来了。
那是一个扎实的挡拆，大卫·李两脚分开，身体侧立，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詹强的左侧。按照常规，他应该选择挤过或者绕过掩护去追库里。但科比的经验告诉他，面对库里这种级别的射手，挤过和绕过都是在堵伯——挤过会被吹犯规，跟着对手绕过去则会给库里零点几秒的出手空间，而零点几秒足够库里出手了。
所以他的选择是——提前绕过。
在大卫·李掩护还没完全站稳的瞬间，詹强提前启动，从大卫·李的身前绕了过去，重新出现在了库里面前。这个选择极其冒险，因为一旦判断失误，库里就会直接突破得分。但他的臂展优势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203公分的超长双臂像两道移动的栅栏，在他绕过掩护的同时，依然保持着对库里投篮角度的干扰。
库里接球，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詹强没有起跳——科比的防守经验在他脑子里尖叫：别跳！库里的假动作就是为了骗你起跳！他的重心稳稳地保持在脚尖上，手臂高高举起，恰好遮住了库里的投篮视线。
假动作没骗到人，库里被迫运球突破。
但他的运球路线又被詹强提前卡住了——那该死的防守站位，总是出现在最不舒服的位置。库里突到罚球线附近，发现加索尔已经移动过来协防，而传球的路线也被詹强的长臂封住了大半。
“好防守！”替补席上的史蒂夫·布雷克忍不住喊了一声。
库里被迫分球给弧顶的汤普森，汤普森接球后时间已经不多了，仓促出手——铛。
球再次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这一回，湖人球迷区的欢呼声明显大了好几倍。
“他又防住了一个回合！”解说席上的雷吉·米勒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凯文，我没看错吧？一个十天短合同的饮水机球员，连续两个回合防住了斯蒂芬·库里？”
“你没看错。”凯文·哈兰的声音里也充满了难以置信，“而且他的防守方式非常老练——提前预判掩护路线，不跳假动作，卡住突破路线。这些细节，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第一次正式上场的新人。迈克·德安东尼把他派上来，本来是想让布雷克休息几分钟，结果这小子居然真的把库里给限制住了！”
场边的迈克·德安东尼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从焦躁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难以置信的惊喜。他转头看向弟弟丹，后者正张着嘴，手里的战术板差点掉在地上。
“你看到他刚才那个绕掩护的时机了吗？”丹·德安东尼的声音有些激动，“那不是我们训练时候教的。布雷克和纳什做不到，米克斯也做不到。那是……那是科比级别的防守阅读能力。”
“但他明明只有饮水机的身体。”迈克·德安东尼喃喃自语，“他的横移速度不够快，爆发力也一般，但他的防守意识……不对，不只是意识，是本能。他的防守本能太强了。”
替补席上，朱迪·米克斯看着场上的詹强，表情复杂。他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知道，就算自己没受伤，也未必能做到詹强刚才那两个回合的防守。那个华夏小子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都刚好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
湖人的进攻回合，科比在低位要球，背身单打克莱·汤普森。他运了两下，转身后仰跳投——球稳稳命中。
但真正让人注意的，不是投篮的结果，而是科比完成这个动作的方式。
他的转身比平时更快。起跳高度比平时更高。落地时的膝盖没有发出一丝不适的迹象。
科比·布莱恩特自己也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奇怪。太奇怪了。过去几个月一直折磨他的右肩酸痛，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的背部——那个让他在每次赛后都要敷冰袋的背部——此刻感觉像一根崭新的弹簧，充满了弹性。膝盖不再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手指重新变得有力，最明显的是右脚踝，那个在过去十七年里扭过不下二十次、每次起跳都会隐隐作痛的右脚踝，此刻竟然没有一丝不适感。
科比·布莱恩特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系统的事詹强知道，但科比不知道啊。他只是在上半场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疲劳感消退了，关节的僵硬感不见了，那些他习以为常的、伴随着他整个职业生涯的小伤小痛，突然全部消失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回到了那个可以全场飞奔、不知疲倦的年代。
这是怎么回事？
他来不及细想。比赛还在继续。分差缩小到五分，勇士叫了暂停。
科比跑回替补席的时候，经过了詹强身边。他想起了刚才这个华夏小子在防守端的表现——那两次绕掩护的时机判断，那阅读进攻的能力，那种对防守位置的精准把控。科比在NBA打了十七年，他太清楚什么样的防守是教出来的，什么样的防守是天生的。
这个华夏小子的防守，不像是教出来的，更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防得不错。”科比开口了。
就四个字。语气平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来自科比·布莱恩特的四个字，分量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年轻球员的心理防线。
然而詹强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不是荣幸，而是一种几乎本能的抗拒。
他在心里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前世做了十年科黑，他对科比的这种“老大式肯定”实在是太熟悉了。什么“不错”“继续努力”“保持专注”，这种居高临下的夸奖方式，不就是用来敲打小弟用的吗？他才不吃这一套。科比的防守技巧是不错，他承认，但这不代表他就能接受科比的夸奖。他的偶像是勒布朗·詹姆斯，那个全能无敌、飞天遁地、带着骑士完成史无前例翻盘的男人。科比？一个抱加索尔大腿的独逼而已。就算现在自己是科比的队友，就算脑子里装满了科比的防守技巧，他也绝不会——绝不——为科比的几句夸奖而感动。
“嗯。”詹强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甚至连头都没点，直接走向替补席的末端。
科比站在原地，看着詹强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个新人，有点意思。他见过太多年轻球员在自己面前紧张得说不出话，也见过太多人听到自己夸奖就激动得语无伦次。但这个华夏小子——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嫌弃？
科比·布莱恩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这种反应，反而让他对这个饮水机球员产生了更多的兴趣。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
华夏，B市。
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
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客厅的电视正放着NBA直播。詹建国坐在沙发边沿，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茶几上摆着两盒没怎么动的盒饭。他的妻子王丽萍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遥控器，指节都捏白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电视机屏幕，连呼吸都忘了。
“他竟然防住了……”詹建国的声音在发抖，“王老板，你看到没有？他防住了库里！连续两个回合！”
王丽萍的眼眶红了，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只是拼命点头。她不懂篮球，看不懂什么防守站位，什么绕掩护时机，什么合球点预判。但她看得懂比分，看得懂现场观众的反应，看得懂解说员脸上的惊讶表情。最重要的是——她看得懂儿子脸上的表情。
那种咬牙死撑、不肯认输的表情，她从詹强六岁第一次打球的时候就见过。那个小屁孩，面对比他高一个头的对手，也是这副表情——明明打不过，但就是不肯认。从六岁到二十二岁，十六年，这个表情从来没有变过。
“我儿子从小就是个硬骨头（犟种）。”王丽萍笑了，“从小就是。”
她想起了那些年——想起老詹卖了房子，开那辆破面包车送儿子去训练的日子。想起每个周末凌晨四点起床，在空荡荡的球馆里给儿子捡球的日子。想起儿子十八岁那年拿到华盛顿大学奖学金时，全家人抱在一起哭成泪人的那天。想起儿子落选那天，坐在房间里一句话不说，第二天早上却照常出门跑步的清晨。
十六年。这条路走了十六年。
而现在，她儿子站在甲骨文球馆的地板上，正对着NBA历史上最恐怖的射手，咬紧牙关，不肯退让一步。
华夏各大篮球论坛上，直播帖的回复速度突然暴涨。
“卧槽卧槽卧槽！詹强防住库里了！”
“连续两个回合！库里没得分！”
“你们看到库里的表情没有？他认真了！他居然对咱们华夏后卫认真了！”
“刚才谁说詹强上去送人头的？出来挨打！”
“他那个绕掩护，太聪明了！提前预判，不跳假动作，臂展还贼长！”
“我是真没想到，有一天能看到一个华夏后卫在NBA防住斯蒂芬·库里。”
“华人之光！”
而甲骨文球馆现场，那些几分钟前还在冷嘲热讽的湖人球迷，此刻的表情已经悄然改变。
那个光头大叔不再摇头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攥着的啤酒杯已经很久没动过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滴下来，他浑然不觉。旁边一个穿着纳什球衣的年轻人张着嘴，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卧槽，他是不是……真的能防住库里？”
“大家快看，刚才那两个回合不像是运气。”
“你看他的防守站位，感觉比布雷克还好。”
“不对，别拿布雷克那种渣渣来对比。他的防守有点……有点像科比年轻时候那种感觉。”
“嘘——别瞎说，他才打了几个回合。”
话虽如此，但看台上的气氛已经明显变了。那种绝望的、认命的叹息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就像溺水的人突然摸到一根浮木，理智告诉他这根木头撑不了多久，但目光还是忍不住紧紧抓住不放。
暂停结束，双方球员重新回到场上。
库里走向詹强，那个娃娃脸杀手的脸上终于不再有任何轻松的表情。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刀刃上还沾着前两节砍下三十多分的血腥气。
刚才那两个回合，是他轻敌了。他本以为面前这个华夏面孔只是一个普通的边缘人——和那些进进出出NBA、连名字都留不下来的球员一样。但现在他知道，这个人的防守，不对劲。
那双203公分的臂展，总是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最不恰当的位置。他的横移速度不快，爆发力也不强，但他的防守阅读能力堪称顶级。自己还没启动，他就知道要往哪边卡位；自己还没出手，他就知道要封哪个角度。
这不像是初出茅庐的新人。
这像是在联盟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球痞。
但库里毕竟是库里。能在NBA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射手，绝不是单靠天赋吃饭的。他改变了自己的进攻方式。不再做那些花哨的运球晃动，而是增加了更多的无球跑动和突然变向。他不再试探，直接发力——连续三个无球掩护后的超快速出手，跑动速度提升到了极限，每一次变向都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詹强的身体终于跟不上了。
那零点几秒的差距，在库里全速运转的时候，被无限放大了。他的脑子知道库里要往哪里跑，但脚下就是差了那么一丁点。差了半步，对于库里来说，足够了。
“唰。”
库里投进了他本场比赛的第九记三分球。
“唰。”
第十记三分。
现场响起一阵叹息，但叹息声中已经不再有绝望。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库里在被一个饮水机球员逼出全力。他不再轻松地投篮，不再带着微笑戏耍对手，他额头上的汗珠开始密集，呼吸节奏开始加快。他在认真对待这个华夏人。他不得不。
而且，詹强并没有被换下。
当迈克·德安东尼准备重新换上布雷克的时候，丹·德安东尼按住了哥哥的手臂。“再让他打一会儿。”丹低声说，“你看库里——他在消耗。詹强逼他用出了最高强度的跑动。就算现在被投进两个，库里的体能也在下降。”
迈克犹豫了一秒，收回了换人的手势。
詹强已经在场上打了将近五分钟。这五分钟里，湖人只输了库里一个人三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他的球衣被汗水完全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库里，没有一秒移开。那种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执念的专注，就像一头年轻的狼第一次面对猛虎——知道自己打不过，但绝不率先低头。
科比在进攻端看了詹强一眼。他发现这个华夏小子在防守端的每一次拼抢之后，都会大口大口地喘气，体能下降得很快，但他的防守动作从来没有变形过。他的绕掩护永远提前半拍，他的手臂永远高高举起，他的站位永远卡在最让对手难受的位置。
这个小子，有点狠劲哈。科比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当第四节进入最后三分钟的时候，迈克·德安东尼终于把詹强换了下来。他走下场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体能已经完全透支。但甲骨文球馆湖人球迷专区的看台上，竟然响起了一阵掌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鼓掌，而是真切的、热烈的、带着敬意的掌声。那些几分钟前还在嘲笑他的球迷，此刻正在用双手为他叫好。那个光头大叔甚至站了起来，用力拍着巴掌，啤酒洒了一地也不管了。
“好样的，华夏小子！”
“防得好！”
“我们欠你一个道歉！”
“留下来！留在湖人！”
史蒂夫·纳什第一个站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是贾米森，朝他竖了一个大拇指。霍华德坐在椅子上，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连一直沉默的加索尔都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而科比·布莱恩特——那个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再次伸出手。
“你打了不止‘不错’。”科比说，语气比之前更加笃定，“你的防守，比我们队里一半的后卫都好。”
这是科比·布莱恩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也是科比对目前湖人整体状态不满的宣泄～
詹强握住那只手，干燥而有力，他能感觉到科比的手指比之前更有力量了——这是永久免伤的效果，科比自己不知道原因，但他的身体确实回到了最佳状态。
“谢谢。”詹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礼貌而疏离。
他在心里反复给自己催眠：我是詹密，我是铁杆詹密。科比夸我又怎样？他夸我是因为他发现我防守好，他想让我给他当小弟，让我替他干脏活累活。我怎么能被敌人的糖衣炮弹打倒？我可是和科黑作战十年的老兵，这点收买人心的伎俩，我见得多了。
对，就是这样！我绝对不可能感动，绝对不可能。
科比当然不知道这个华夏小子心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只是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球衣，看着他微微发抖的双腿，看着他硬撑着走回座位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想到了十七年前，那个刚进联盟的自己。那年他才十七岁，也是这样咬牙死撑，也是这样谁都不服。
这个华夏小子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倔强。不是崇拜，不是畏惧，而是某种……抵触？
科比觉得有趣极了。他在这联盟十七年，从来都是被人仰望。有人崇拜他，有人嫉妒他，有人恨他，但从来没有人——尤其是一个刚打了几分钟好球的饮水机新人——会用这种略带嫌弃的眼神看他。
有意思。
詹强坐在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的念头还在打架。一方是“那个黑曼巴夸我了，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另一方是“住脑！你是詹密！你和他不共戴天！”。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脑后，抬头看向场上的记分牌。
96比92。
湖人反超了四分。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两分十一秒。
科比在弧顶持球，面对克莱·汤普森的紧逼防守。他的肩膀活动自如，膝盖充满弹性，整个身体都处于一种久违的轻盈状态。他做了一个三威胁的晃动，汤普森的重心偏移了一寸，就是这一寸的距离，科比已经拔起跳投——
“唰。”
98比92。
甲骨文球馆一下子被干禁声了。
科比落地的姿势轻盈得不像是三十四岁的老将，倒像是二十岁的少年。他活动了一下右脚踝——真的不疼了，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在比赛开始之前，他的身体还处于常年的磨损状态——右肩的肌腱炎、背部的慢性劳损、膝盖的积水、右脚踝反复扭伤留下的旧患。这些伤病伴随了他整个职业生涯的末期，他早就习惯了带着疼痛打球。
但现在，所有疼痛都消失了。
科比·布莱恩特不知道原因，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拥有了一副比巅峰时期还要健康的身体。而比赛，还剩两分钟。
詹强坐在替补席上，看着科比的背影。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系统的那句“你和科比·布莱恩特永久免除伤病困扰”，此刻正在科比的身上显现出效果。一个没有伤病困扰的科比，一个身体状态回到巅峰的科比，会给这个联盟带来什么？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管他呢。反正自己防住了库里，虽然库里最后也投进了两个，但他撑住了最关键的那几分钟，把库里的体能拖垮了一截，给球队争取了喘息时间。对于一个饮水机球员来说，够了。至于科比——这个被他黑了十年的男人——今晚不会倒下了。
湖人不会失去他们的领袖。
季后赛，还有希望。
而他自己，也许真的能在这个联盟里，找到一个属于他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203公分的长臂，那双来自科比的防守本能，还有那些在前世和球迷对线时积累下来的、关于每一个对手的知识储备——这些加起来，也许真的能让他变成一个不一样的球员。
不是超级巨星，不是全明星，甚至不一定是首发。
但至少，他能留下来。
在NBA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