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穿订婚礼服那天,妈妈在婚纱店给假千金定做了一百多万的头纱。
爸爸给她挑敬酒服,哥哥给她买碎钻高跟鞋。
未婚夫贺铮则蹲在展示柜前,认真比较丝绒手套。
“瑶瑶手背有疤,这个长度适合她。”
我心口刚热了一下。
下一秒,他把手套递给假千金的试衣助理,笑着说。
“娇娇皮肤敏感别磨破了。”
我穿着旧常服站在旁边,像个负责拎包的外人。
直到店长问。
“这位小姐,你的订婚纱不一起试吗?”
妈妈才像刚发现我一样,皱眉看过来。
“你不是有那件租来的吗?走个过场就行。”
我低头看着手机备忘录。
里面存着我这一年给自己列的备婚清单。
婚纱、头纱、钻戒、伴手礼、请柬……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期待。
又被我一项项划掉。
因为他们说,娇娇有抑郁症,需要被照顾。
因为他们说,我命格硬,受点委屈没关系。
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签好了去非洲做无国界医生的生死状。
他们替娇娇填满了嫁妆箱。
而我终于把自己,从这场联姻里清空了。
01
“星瑶,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贺铮拉开迈巴赫的副驾驶车门,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
沈娇娇穿着那件价值百万的高定婚纱,小心翼翼地坐进车里。
宽大的裙摆如同层层叠叠的云朵,瞬间占满了整个后座。
“姐姐,对不起啊。”她咬着下唇,眼眶微红。
“这件婚纱实在太占地方了,后备箱又塞满了我的敬酒服,真的坐不下你了。”
妈妈林婉站在车旁,不耐烦地拢了拢披肩。
“行了,跟她解释什么。”
她转头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
“她常年在医院值夜班,糙惯了,挤地铁回去正好透透气。”
哥哥沈斯年把最后一个购物袋塞进车厢,冷笑出声。
“她连订婚宴都只配穿租来的破烂,坐这车也不怕弄脏了娇娇的衣服。”
我安静地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看着我血缘上的亲人,和相恋五年的未婚夫。
深秋的风吹过街角,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心口那种绵长的钝痛感,忽然就彻底消失了。
“好。”我平静地点头。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委屈的眼泪。
贺铮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以前只要遇到这种情况,我总会红着眼眶质问他,为什么要一次次把我排挤在外。
然后他就会皱起眉头,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教训我。
说我不懂事,说我没有容人之量。
今天我的沉默,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别在这儿摆脸色。”贺铮皱起眉头,伸手想捏我的脸。
“娇娇最近抑郁症又严重了,你让着她点。”
我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早点回去,别在外面乱晃。”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警告。
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平稳地驶入车流。
我看着车尾灯在视线里渐渐模糊。
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屏幕上是我这一年给自己列的备婚清单。
婚纱、头纱、钻戒、伴手礼、请柬。
我伸出手指,在最后一项上轻轻划了一道。
现在,这份清单彻底归零了。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报了市中心医院的地址。
半小时后,我推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沈医生,你可算来了。”外科主任从厚厚的病历本里抬起头。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神色凝重。
“去卢旺达的医疗援助申请,你确定不再考虑考虑?”
“那地方现在局势很乱,武装冲突不断,你这一去,最少三年。”
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不改了,主任。”
“可是你下周不是要订婚了吗?”他疑惑地看着我。
“整个医院都在传,你要嫁给贺氏集团的总裁了。”
我垂下眼帘,看着桌上那份全英文的协议书。
“不订了。”
主任错愕地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把一支签字笔递给我。
“既然你决定了,就把这份生死状签了吧。”
“医疗队半个月后出发,这期间你可以不用来上班,好好处理一下私事。”
我接过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锐利,没有一丝颤抖。
走出医院大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贺铮发来的微信。
“给你转了两千块钱,自己去买双像样的鞋,别在订婚宴上给我丢人。”
转账记录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两千块。
连沈娇娇那双碎钻高跟鞋的一个鞋跟都买不到。
我没有收钱,直接按灭了屏幕。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再忍半个月。
等医疗队的集结号吹响。
我就可以彻底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泥沼了。
“师傅,去西郊半山别墅。”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姑娘,那可是富人区,这么晚回去啊?”
“嗯。”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回去收个垃圾。”
02
别墅里的灯火通明,隔着很远就能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
我推开沉重的大门。
客厅中央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奢侈品包装盒。
林婉正拿着一条蓝宝石项链,在沈娇娇脖子上比划。
“这条配你的敬酒服最合适了,把你衬得像个小公主。”
沈娇娇娇羞地低着头,眼角余光却瞥向刚刚进门的我。
“可是姐姐连首饰都没有,我戴这么贵重的,姐姐会不会生气啊?”
林婉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她转过头,嫌恶地看了我一眼。
“她生什么气?一个在乡下养大的野丫头,给她戴宝石她也撑不起来。”
沈斯年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闻言冷哼了一声。
“妈,你跟她废什么话,赶紧让她把储物间腾出来。”
我换鞋的动作顿住。
“腾储物间干什么?”
“娇娇的衣帽间放不下这么多新衣服了。”林婉理直气壮地指着一楼走廊尽头。
“你那些破烂我都让人清出来了,以后你就睡二楼那个没窗户的客房。”
一楼走廊尽头的储物间,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容身之所。
我猛地抬起头,快步走向走廊。
储物间的门大敞着。
里面原本就不多的家具被搬空了。
我的几件旧衣服散落在地上,上面还印着杂乱的脚印。
最让我呼吸一滞的,是角落里的那个黑色塑料袋。
袋口敞开着,露出一本本被撕烂的医学专业书。
还有一只断成两截的纯银手镯。
那是奶奶临终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我蹲下身,手掌控制不住地发抖。
捡起那截断裂的银镯,尖锐的边缘刺破了我的掌心。
血珠渗出来,滴在泛黄的书页上。
“姐姐,你别怪妈妈。”沈娇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那些书上全是医院的消毒水味,我闻了会觉得恶心,抑郁症都要犯了。”
“至于那个破镯子,是保洁阿姨不小心踩断的,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
“沈娇娇,你装够了吗?”
她被我毫无温度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想打人啊?”沈斯年冲过来,一把将沈娇娇护在身后。
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沈星瑶你是不是有病?一个破镯子值几个钱,娇娇可是沈家的千金!”
“你霸占了她十八年的人生,现在让你腾个房间委屈你了?”
我攥紧了手里那截断镯,尖锐的痛感让我保持着极度的清醒。
是啊,我霸占了她十八年的人生。
可当年把我抱错的,是医院的护士。
把我扔在乡下不管不顾的,是这对声称爱女如命的父母。
现在他们把所有的愧疚都补偿在沈娇娇身上。
却要我来承担这莫须有的罪名。
“吵什么呢?”大门再次被推开,贺铮提着几个精致的礼盒走进来。
他看到走廊里的剑拔弩张,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沈星瑶,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沈娇娇立刻红了眼眶,扑进贺铮怀里。
“铮哥,我不该嫌弃姐姐的东西有味道,都是我的错。”
贺铮心疼地拍着她的背,转头怒视着我。
“你能不能消停点?娇娇为了我们的订婚宴已经够焦虑了。”
“你连一个破镯子都要跟她计较,你的教养呢?”
我看着面前这对相拥的男女。
五年。
我陪贺铮从一个不受宠的私生子,一步步走到贺氏总裁的位置。
我替他挡过酒,熬过夜,甚至在车祸时用身体护住他。
可现在,他为了一个绿茶的眼泪,质问我的教养。
“好。”我松开手,任由掌心的血迹干涸。
我弯腰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拍掉灰尘。
“房间我腾出来。”
我抱着衣服,越过他们走向楼梯。
贺铮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他愣在原地,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沈星瑶,你哑巴了?”他有些烦躁地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没有。”我把断镯放进兜里。“你们继续。”
03
二楼的客房只有十平米,连个透气的窗户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我把衣服塞进柜子,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卢旺达的天气。
那边现在是旱季,气温很高。
第二天清晨,我下楼倒水。
餐厅里,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林婉正在给沈娇娇剥鸡蛋,沈斯年在一旁讲着笑话。
其乐融融,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看到我走过来,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凝固。
我没有理会他们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到饮水机前。
“伴手礼和请柬都定好了。”贺铮从门外走进来,把一沓烫金请柬扔在茶几上。
他解开西装纽扣,走到餐桌旁坐下。
“娇娇,看看喜不喜欢这个排版。”
沈娇娇拿起一张请柬,惊喜地捂住嘴。
“哇,好漂亮!谢谢铮哥。”
我端着水杯路过客厅,目光随意地扫过茶几。
最上面那张请柬敞开着。
上面用花体字写着:贺铮 & 沈娇娇。
没有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贺铮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傲慢。
“娇娇说她缺乏安全感,想在请柬上加上她的名字。”
“反正这场订婚宴也是为了向外界公布她的身份,你只是走个过场。”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随意。
“你平时也不在乎这些虚名,对吧?”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十分滑稽。
五年的感情,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笑话。
“嗯,不在乎。”我喝了一口温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沈斯年在一旁冷嘲热讽。
“算你识相。你要是敢在宴会上给娇娇难堪,我饶不了你。”
我转身往楼上走,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
“姐姐,你等一下。”沈娇娇突然叫住我。
她走到楼梯口,仰着脸看我,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
“我听说,你们医院下个月有个去德国进修的名额?”
我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个名额是我连续三年考核第一才争取到的。
“怎么?”
“我最近抑郁症犯了,晚上总是睡不着。”她咬着嘴唇,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医生说我需要换个环境疗养。德国的风景好,我想去那边住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图穷匕见。
“姐姐,你把那个名额让给我吧,就当是补偿我这十八年受的苦。”
我差点气笑了。
一个连医学院都没考上的人,居然大言不惭地要顶替我去德国进修。
“不行。”我干脆利落地拒绝。
林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沈星瑶,你怎么这么自私!”
“娇娇身体不好,去度个假怎么了?你一个主任医师,以后有的是机会!”
贺铮也皱起眉头,走过来揽住沈娇娇的肩膀。
“星瑶,你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跟抑郁症病人计较?”
“不就是一个名额吗?我贺铮出钱,赞助你们医院一百万,把名额给娇娇。”
他看着我,像是在施舍一个乞丐。
“这总行了吧?”
我看着眼前这群强盗逻辑的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们以为有钱就可以买断我所有的努力。
以为只要搬出抑郁症,我就必须无条件退让。
“随你们的便。”我收回视线,继续往楼上走。
反正半个月后我就要去非洲了。
那个进修名额,谁爱要谁要。
回到房间,我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
把几件换洗衣服和护照装进去。
属于沈家买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双袜子,我都留在了柜子里。
“姐姐,你收拾行李干什么?”沈娇娇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清脆的声响。
“扔垃圾。”
04
订婚宴定在市中心最豪华的洲际酒店。
一大早,别墅里就兵荒马乱。
化妆师和造型师围着沈娇娇团团转。
林婉指挥着佣人搬运那些昂贵的伴手礼。
我穿着那件租来的、有些掉色的香槟色旧礼服,站在走廊角落。
“你穿成这样站在这里干什么?当门神吗?”沈斯年路过我身边,嫌弃地皱眉。
“赶紧先去会场偏厅待着,别在正门晃悠,丢尽了沈家的脸。”
我没有反驳,提着那个灰扑扑的行李箱,走出了别墅。
深秋的早晨,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我没有去洲际酒店。
而是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机场的名字。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间。
距离登机还有三个小时。
洲际酒店的宴会厅里,此刻应该已经宾客云集。
贺铮穿着高定西装,站在水晶吊灯下,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沈娇娇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像个真正的公主。
他们都在等我这个丑小鸭去当陪衬。
等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咽下所有的屈辱。
可惜,他们等不到了。
机场大厅里人声鼎沸,我换了登机牌,坐在候机区。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是贺铮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贺铮”两个字,毫不犹豫地按了挂断。
紧接着,沈斯年的信息弹了出来。
“沈星瑶你死哪去了?宴会马上开始了,你敢放我们鸽子?”
“赶紧滚过来给娇娇提裙摆!”
我冷笑一声,直接把沈家所有人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关机,拔出电话卡,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前往卢旺达基加利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里传来温柔的女声。
我站起身,提着那个装满自由的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与此同时,洲际酒店的宴会厅里。
贺铮心神不宁地看着腕表,眉头越皱越紧。
“铮哥,怎么了?”沈娇娇察觉到他的异样,柔声问道。
“沈星瑶还没来。”贺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电话关机了。”
林婉在一旁冷哼。
“肯定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嫉妒娇娇呢,不用管她,宴会照常进行。”
贺铮却没有那么乐观。
他太了解我了,以前无论受了多大委屈,我都会顾全大局。
这种直接消失的行为,让他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贺总。”助理满头大汗地从侧门跑进来,压低声音汇报。
“我派人回别墅找了,沈小姐不在。”
“而且……”助理咽了口唾沫,神色犹豫。
“而且什么?快说!”贺铮一把揪住助理的衣领。
“而且沈小姐房间里的私人物品全都不见了,只留下了一份文件。”
助理颤抖着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
贺铮一把夺过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掉出来两样东西。
一枚款式陈旧的素圈订婚戒指。
还有一份签好字的《解除婚约协议书》。
贺铮死死盯着协议书上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瞳孔骤然收缩。
“贺总,沈小姐她……”助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惨白的脸色。
“她去哪了?”贺铮捏紧了手里的纸,指关节泛白。
“查不到购票记录。”助理低下头。
“沈小姐她,彻底消失了。”
05
宴会厅里依然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
贺铮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马蜂在脑子里乱撞。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沈娇娇,大步向外走去。
“铮哥!你要去哪?”沈娇娇惊呼一声,提着裙摆想追。
却被过长的裙摆绊了一下,狼狈地摔在红毯上。
贺铮连头都没回,径直冲出了酒店大门。
他一路飙车回到半山别墅。
直奔二楼那个狭窄的客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发霉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干净得不可思议。
没有衣服,没有洗漱用品,连床单都叠得整整齐齐。
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住过人。
贺铮走到书桌前,看到了那本被遗落的备忘录。
他颤抖着手翻开。
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备婚清单。
婚纱、头纱、钻戒、伴手礼、请柬。
每一项后面,都用红笔重重地划了一道。
力透纸背,带着决绝的意味。
在清单的最下方,有一行新写的字,字迹还没干透。
“去非洲。”
贺铮死死盯着那三个字,呼吸急促。
“不可能……她一个连打针都怕疼的人,怎么敢去非洲?”
沈家人随后赶到,看到空荡荡的房间,也愣住了。
“这死丫头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林婉气急败坏地骂道。
“她以为躲起来我们就会去求她吗?做梦!”
沈斯年满脸不屑地踢了一脚椅子。
“查!去市中心医院查!她肯定躲在宿舍里。”
半小时后,贺铮带着沈家人冲进了医院院长办公室。
院长看着这群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推了推老花镜。
“你们找沈医生?”
“她去哪了?让她马上滚出来!”沈斯年拍着桌子怒吼。
院长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沈医生已经离职了。”
“离职?她那个进修名额不要了?”林婉尖锐地叫起来。
院长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拍在桌子上。
“沈医生放弃了去德国进修的机会。”
“她签了生死状,加入了无国界医生组织。”
“今天早上的飞机,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卢旺达战区了。”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贺铮的目光落在那份生死状上。
上面清楚地写着:自愿前往高危地区,生死自负。
落款处,是沈星瑶刚劲有力的签名。
“不可能,她一定是在骗我们!”沈斯年咬牙切齿,声音却有些发虚。
“她要是真敢去那种地方,我沈斯年就没这个妹妹!”
院长怜悯地看着他们。
“沈医生临走前说,她已经把命还给你们沈家了。”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贺铮双腿一软,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
他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复印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真的走了。”
没有吵闹,没有眼泪。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把他们所有人都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清空了。
06
卢旺达的阳光毒辣得像要烤焦人的皮肤。
我穿着防弹衣,外面套着印有红十字标志的白大褂。
脚下的泥土混杂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这里没有空调,没有软床,每天都要面对生离死别。
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没有人在我耳边念叨“你要让着娇娇”。
没有人在我疲惫时指责我“不懂事”。
我的手术刀在这里,只用来挽救生命,不用来讨好任何人。
与此同时,国内的沈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贺铮疯了一样地动用所有关系,试图查到我的确切坐标。
他不再去公司,每天把自己关在别墅里,看着那份备忘录发呆。
沈娇娇端着参汤走进书房,试图展现她的温柔。
“铮哥,你别这样,姐姐她就是一时赌气,受不了苦自己会回来的。”
她把手搭在贺铮的肩膀上,声音甜腻。
“我们先挑个日子把证领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贺铮猛地抬起头,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一把甩开沈娇娇的手,滚烫的参汤泼了她一身。
“滚出去!”贺铮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飞溅,划破了沈娇娇的小腿。
她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贺铮。
“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发火的……”她哭得梨花带雨。
“以前是我瞎了眼!”贺铮双眼通红,像一头暴怒的野兽。
“如果不是你天天装病作妖,星瑶怎么会被逼走?”
“你这该死的抑郁症,除了用来争宠,还会干什么!”
沈娇娇被他恐怖的神情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书房。
贺铮颓然地跌回椅子上,痛苦地捂住脸。
他终于看清了沈娇娇的真面目,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那个永远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替他打理好一切的女孩。
已经被他亲手推向了地狱。
“贺总。”助理推门进来,神色慌张。
“查到了,沈小姐在基加利郊区的一个难民营。”
“但是……那边刚刚爆发了武装冲突,新闻说有医疗队遇袭了。”
贺铮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沉重的实木办公椅。
他冲到电视机前,打开国际新闻频道。
屏幕上,硝烟弥漫的难民营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在抬担架。
镜头一闪而过。
贺铮却死死盯住了那个戴着口罩、满身泥血的纤细背影。
是她。
哪怕只看一个背影,他也能认出那是沈星瑶。
“给我订机票。”贺铮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立刻,马上!”
助理面露难色。
“贺总,那边现在是交战区,民航已经停飞了,强行过去太危险了……”
“我让你订机票!”贺铮一把揪住助理的领带,怒吼出声。
“倾家荡产也要给我弄一架包机过去!”
他松开手,跌跌撞撞地走向衣帽间。
星瑶,等我。
我来接你回家。
07
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辗转,贺铮终于踏上了卢旺达的土地。
他花重金雇了一支当地的私人武装护卫队,驱车前往基加利郊区的难民营。
越野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
窗外是满目疮痍的废墟和流离失所的难民。
贺铮穿着名贵的定制西装,在这片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心跳得很快,掌心全是冷汗。
到达营地时,正好赶上一批伤员被送进来。
整个营地乱作一团,惨叫声和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贺铮推开护卫,疯了一样在人群中穿梭。
“星瑶!沈星瑶!”他大声呼喊着。
终于,在简易的手术帐篷外,他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我正跪在泥地里,给一个腹部被弹片击中的当地男人做紧急止血。
双手沾满鲜血,脸上也溅上了泥污。
眼神却冷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慌乱。
贺铮眼眶瞬间红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
他记忆里的沈星瑶,是个连切菜破了手指都会皱眉的女孩。
现在却在炮火连天的地方,面不改色地处理着血肉模糊的伤口。
“星瑶!”他声音哽咽,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想要抱住我。
我正全神贯注地寻找出血点,被突然冲过来的人影撞得手一抖。
止血钳差点偏离位置。
我猛地抬起头,眼神凌厉如刀。
“这位家属,请不要干扰医生抢救!”
我冷冷地呵斥,用沾满血的手肘一把将他推开。
贺铮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跌坐在泥水里。
名贵的西装瞬间沾满了污渍。
他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会用这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星瑶,是我啊,我是贺铮。”他爬起来,试图去抓我的手。
“我来带你回家了,我们不闹了,回去就结婚好不好?”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曾经让我迷恋了五年的脸,此刻却只让我觉得无比厌烦。
“纱布!”我没有理他,转头对旁边的护士喊道。
接过纱布,我利落地完成包扎,示意担架员把伤员抬进手术室。
直到伤员被推走,我才站起身,扯下沾满血污的手套。
“贺先生,这里是战区急救营,不是你玩霸总游戏的地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星瑶,我错了。”他红着眼眶,声音发抖。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偏袒娇娇,不该忽视你。”
“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以后只对你一个人好。”
他伸手想拉我的衣角。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触碰。
“放手。”我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团不可回收的垃圾。
“我嫌脏。”
贺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我转身走进手术帐篷的背影,终于崩溃地跪倒在泥地里,捂住脸痛哭失声。
08
贺铮没有走。
他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死皮赖脸地留在了营地。
他脱下了那身名贵的西装,换上志愿者的马甲,开始在营地里帮忙搬运物资。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感动我,弥补他过去的过错。
但我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他。
“沈医生,3号床的病人需要换药。”
顾南医生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病历。
他是医疗队的副队长,也是国内顶尖的外科专家。
“好,我马上过去。”我接过病历,和他相视一笑。
在非洲的这段时间,我和顾南配合得十分默契。
他懂我的每一个手术手势,我能跟上他的每一次抢救节奏。
贺铮正扛着一箱生理盐水路过,看到这一幕,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他重重地把箱子砸在地上,大步走过来,挡在我和顾南中间。
“离她远点!”贺铮恶狠狠地盯着顾南。
顾南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嘲弄。
“这位志愿者,请注意你的工作纪律。不要干扰医护人员正常交流。”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贺铮像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挥拳就要打人。
“贺铮!”我冷喝一声。
他拳头停在半空,转头委屈地看着我。
“星瑶,他看你的眼神不干净,他在勾引你!”
我差点被他这番倒打一耙的言论气笑了。
“我的私生活,轮不到一个前未婚夫来插嘴。”
我绕过他,径直走向病房。
当天下午,营地外围突然遭遇了小规模的流弹袭击。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
我在帐篷里被震得摔倒在地,刚爬起来,就看到贺铮捂着胳膊冲进来。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
“星瑶,我受伤了……”他脸色苍白,眼神里却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大概以为,在生死关头,我一定会心软,会像以前那样心疼得掉眼泪。
就在这时,几个当地人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儿童冲了进来。
“医生!救救他!弹片打中了他的胸腔!”
我连看都没看贺铮一眼,抓起急救箱直接冲向那个重伤的儿童。
“准备气管插管!建立静脉通道!”我大声下达指令。
贺铮捂着流血的胳膊,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我为了救那个孩子,跪在血水里拼命做心肺复苏。
看着我额头上的汗水砸在泥地里,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半小时后,孩子的生命体征终于平稳。
我瘫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贺铮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得可怕。
“沈星瑶,我是你未婚夫!你眼睁睁看着我流血,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你死不了。”我头也没抬,语气冷漠到了极点。
“但那个孩子再晚一分钟就会没命。”
“还有,别再自称我的未婚夫。”
我站起身,直视着他绝望的眼睛。
“我的手术刀只救人,不救垃圾。”
09
贺铮在非洲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国内的沈家天翻地覆。
沈娇娇眼看贺铮抛弃了她,沈家又因为贺氏的撤资陷入危机。
她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偷偷转移了沈家账面上最后的一笔流动资金,连夜买机票跑到了国外。
林婉气得突发脑溢血进了ICU。
沈斯年为了还债,把半山别墅都抵押了,现在只能住在廉租房里。
沈宗明打电话求我,在电话里哭得老泪纵横。
“星瑶啊,爸爸错了,你能不能借点钱给家里渡过难关?”
我听着电话那头虚伪的哭诉,内心毫无波澜。
“沈先生,你打错电话了。”
我直接挂断,顺手把号码拉黑。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迟来的亲情更是连垃圾都不如。
而贺铮,也终于为他的固执付出了代价。
他感染了疟疾。
在非洲这种医疗条件简陋的地方,疟疾是致命的。
他高烧四十度,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浑身打着摆子。
我穿着防护服,端着托盘走进他的隔离帐篷。
他烧得意识模糊,看到我进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星瑶……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他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生死……”
我用力掰开他的手指,把退烧针推进他的静脉。
动作专业,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
“贺先生,出于人道主义,我不能看着你死在我的营地里。”
我把空针管扔进医疗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账单。
“这是你这几天的治疗费用,包括特效药和床位费。”
“一共三千美金,支持刷卡。”
贺铮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看着那张打印得清清楚楚的账单,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他终于明白,他在我这里,连个备胎都不算。
只是一个需要按价收费的普通病患。
“交完费,等烧退了,立刻滚出我的营地。”
我转身走出帐篷,没有再回头。
三天后,贺铮退烧了。
他没有再来找我,只是默默地交了钱,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无尽的悔恨,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听说他回国后,整个人都变了。
不再意气风发,变得沉默寡言,像一具行尸走肉。
但这,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10
三年后。
北京,国家会议中心。
一年一度的国际医学峰会正在这里隆重举行。
我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女士西装,站在聚光灯下。
作为无国界医生组织的亚洲区代表,我刚刚完成了一场关于战地创伤急救的精彩演讲。
台下掌声雷动。
我微笑着鞠躬致意,目光扫过前排的VIP坐席。
那里坐着医学界的泰斗,也有各大医疗器械公司的投资人。
在第三排的角落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贺铮。
他瘦得几乎脱相,原本合身的西装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头发白了小半,眼神浑浊,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听说贺氏集团这几年因为他无心经营,已经被竞争对手吞并了大半。
他现在只是个勉强维持生计的小老板。
而沈家,更是彻底沦落。
我在会场外的大屏幕上,看到过沈斯年在街头发传单的身影。
演讲结束,我走下讲台。
顾南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微笑着迎上来,自然地递给我一杯温水。
“讲得非常精彩,沈医生。”
“谢谢顾医生。”我接过水杯,和他并肩往外走。
“星瑶!”
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贺铮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试图靠近我。
两名安保人员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拦住。
“星瑶,求求你,让我跟她说句话!”贺铮挣扎着,眼眶通红。
他看着我身边光芒四射的顾南,眼底满是自卑和绝望。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星瑶,我把沈娇娇抓回来了,她现在在坐牢。”
贺铮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废人。
“沈家也破产了,他们都遭报应了。”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我把命给你都行!”
我看着他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曾经我渴望的公道,现在看来,一文不值。
“贺先生。”
我挽起顾南的手臂,微微一笑,声音清冷而坚定。
“我的未来里,没有你。”
我转过身,迎着会场外明媚的阳光,大步向前走去。
把那些腐烂的过去,永远地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