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场,轮不到你踢。”
冯国平说完,转身就往更衣室外走。
他甚至没有再看韩安一眼。
在他看来,一个坐替补席的小孩,顶多有点不服气,回头哄两句也就过去了。青山县中学足球队这几年一直都是这么管的。
谁家条件好,谁家能出钱,谁家和校领导关系近,谁就能多踢几分钟。
至于谁踢得更好?
那是比赛输赢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更衣室里安静得厉害。
陈岩站在韩安旁边,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算了吧,韩安。”
韩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旧球鞋,鞋带上还沾着上半场热身时踩到的泥水。
这双鞋,前世他穿了整整一年。
鞋底磨平过,开胶过,后来还是父亲用针线一点点给补起来的。
那时候的他总觉得,只要自己跑得够快,踢得够好,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
可后来他才明白。
有些人不是看不见你。
只是他们不希望你被别人看见。
“你们先出去。”韩安忽然说。
陈岩一愣:“什么?”
“下半场开球前,先别急着大脚往前踢。”韩安抬起头,目光扫过更衣室里的队友,“他们右边压得太靠上,左中卫转身慢,门将站位也喜欢往前顶。”
几个队员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后腰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半场他有三次出击,最远一次已经到了大禁区线边上。”韩安语速不快,“他们不怕我们打身后,是因为他们认定我们不敢打,也打不出来。”
陈岩皱起眉头。
“可冯教练让咱们直接往前开。”
“那就别让他看出来。”韩安淡淡道,“后场拿球以后,先往右边做两脚。等他们左边整体压上,再突然转移到左路。陈岩,你别一直贴边,往中间收一点,带走他们右后卫。”
陈岩下意识道:“那左边谁拉开?”
韩安看向角落里一个瘦高的少年。
“刘洋。”
刘洋愣住,指了指自己:“我?”
“你速度最快。”韩安说,“你别怕失误。只要你能先跑到位置,球总会过去。”
刘洋咽了口唾沫。
他平时在队里几乎没有存在感。
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他太普通了。
普通到没有人愿意为他争一个位置,也没有人愿意把球交给他。
就在这时,更衣室门外传来冯国平不耐烦的声音。
“还磨蹭什么?都给我出去!”
队员们一下散开。
韩安最后一个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跟出去,而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膝。
没有疼。
没有手术后的异物感。
没有阴雨天里那种隐隐发作的酸胀。
这具身体还没有被职业足球折磨得千疮百孔。
也还没有学会低头。
……
下半场开始。
临川体校依旧压得很凶。
他们显然没有把青山县中学放在眼里。
前场三个球员像三头饿狼一样扑向持球人,后场两个边后卫轮番压上,尤其是右路那个九号位改踢边锋的高个子,速度快、身体强,几乎每次都能从边路生吃过去。
青山县中学刚开球不到一分钟,就丢了球权。
临川体校的中场一脚直塞。
高子豪慢了半拍,没能跟上回防。
对方右边锋带球冲到底线,一脚倒三角回传。
禁区前沿,一名穿着蓝白球衣的中场迎球推射。
砰!
皮球擦着立柱飞出底线。
看台上传来一阵惊呼。
冯国平脸色更难看了,冲着场上吼道:“都缩回来!别压!别压!”
韩安坐在替补席上,眼神却越来越冷。
缩回来?
对方边后卫都快压到你禁区线附近了,你还要缩?
这不是防守。
这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别人脚下,然后祈祷对方别踩。
前世的青山县中学,就是这样被一点点压垮的。
不是因为他们比对手差两个球。
而是因为他们从落后开始,就已经默认自己不配赢。
第五十分钟。
临川体校再次发动进攻。
这次他们没有走边路,而是把球塞进中路。
高子豪回追慢了一步,被对方中场从身边轻松趟过。
青山县中学的后腰只能补位。
对方顺势一扣,带球冲到禁区弧顶。
砰!
又是一脚远射。
门将赵一川侧扑把球挡了出去,但皮球没有滚远,落在禁区右侧。
临川体校的边锋抢先一步追上,抬脚就要补射。
就在这时,高子豪从斜后方冲了回来。
他大概是想证明自己也在防守。
也可能只是被刚才那一下远射吓到了。
总之,他整个人扑得太猛,连人带球一起铲了过去。
“嘟——!”
主裁判的哨声极响。
禁区里瞬间一片混乱。
临川体校的队员立刻围上去,高子豪坐在地上,脸色发白,捂着自己的大腿。
冯国平冲到场边,嘴里不停骂:“你铲什么!谁让你铲了!”
韩安看了一眼主裁判的手势。
不是点球。
犯规地点在禁区外一点。
可高子豪倒在地上,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队医跑进场。
临川体校的人围着裁判理论,觉得应该给红牌。主裁判犹豫了几秒,最后只掏出一张黄牌。
看台上的家长立刻开始嚷嚷。
“这动作不红牌?”
“青山县这是踢不过就废人啊!”
“裁判看清楚没有?”
冯国平却根本没空理他们。
因为高子豪起不来了。
他的大腿后侧拉伤,连走路都困难。
队医摇了摇头。
“换人吧。”
冯国平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替补席上只有三个人。
一个门将,一个后卫。
还有韩安。
冯国平咬了咬牙,像是被谁逼着吞了一只苍蝇。
“韩安。”
韩安抬头。
“你上。”
场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陈岩站在场上,远远朝他看过来,眼睛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韩安站起身,脱下外套。
冯国平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道:“别乱踢。上去以后就站高子豪那个位置,拿到球先传,别自己瞎带。记住没有?”
韩安看着他。
“记住了。”
冯国平松开手。
韩安却又补了一句。
“但球该怎么踢,不由您决定。”
冯国平一愣。
还没来得及发火,第四官员已经举起换人牌。
7号下。
19号上。
韩安踏过边线的那一刻,雨后的风正好从球场另一端吹过来。
草皮很旧,边线附近甚至有几块翻起来的泥皮。
看台不大,观众也不多。
可当他的球鞋真正踩到场内时,韩安胸口那团压了十几年的火,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回来了。
不是回到所谓的黄金年龄。
而是回到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临川体校的任意球开出。
对方中场把球吊进禁区。
赵一川高高跃起,双拳把球击出。
皮球落到中圈附近。
韩安第一时间抬头。
周围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
左边,刘洋已经拉开。
右边,陈岩在向内收。
临川体校的右后卫还在压上,根本没回到自己的防区。
对方左中卫站得靠前,背后是一片空旷的草地。
韩安没有去抢第一点。
他反而向后退了半步。
皮球落下时,临川体校的中场想要胸部停球。
就在他抬起胸口的一瞬间,韩安突然前冲。
啪!
一脚捅球。
皮球从对方脚下滚开。
临川体校中场一愣,转身去追。
可韩安已经先一步把球带走。
“回防!”
场边有人吼了一声。
临川体校的防线立刻后撤。
韩安没有加速硬冲。
他知道,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把球带进人堆里。
前世他年轻时最喜欢做的,就是一拿球就想证明自己。
想过人,想突破,想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后来他才明白,真正厉害的球员,不是他能做多少动作。
而是他能让对手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走。
韩安带球推进到中圈前方。
临川体校的后腰上来封堵。
他身体微微向右倾,像是要把球分给陈岩。
对方后腰果然横移。
下一秒,韩安脚腕一抖。
皮球从对方身侧斜着穿过去,滚向左路空当。
“刘洋!”
刘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了出去。
这一脚传球不快,却极准。
球速刚好避开回追的右后卫,落在刘洋前方两步的位置。
刘洋第一次拿到这么舒服的前插球。
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临川体校的中卫已经补了过去。
“往里!”
韩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洋咬牙带球内切。
对方中卫扑上来封堵,门将也往前冲。
就在所有人以为刘洋会被断掉的时候,他突然把球横着一敲。
皮球滚到禁区弧顶右侧。
韩安已经跟了上来。
临川体校的后腰飞扑封堵。
韩安抬起右脚,像要直接射门。
守门员重心立刻向近角偏移。
可他的脚落下时,却只是轻轻一扣。
皮球从封堵球员脚边滚过。
韩安没有打门。
他把球再一次横传到了右边。
陈岩已经插进禁区。
无人盯防。
“射!”
陈岩几乎是吼着把球抽出去。
砰!
皮球贴着草皮钻进远角。
2比1!
青山县中学扳回一球!
看台上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原本坐着的家长全站了起来,连那些刚才还在骂球员不争气的人都愣住了。
陈岩冲向角旗区,跑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球是谁传的。
他猛地回头。
韩安站在禁区边缘,没有庆祝,只是抬手指了指刘洋。
刘洋愣住。
韩安又指了指陈岩。
陈岩咧开嘴,直接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你他妈怎么知道我能进来?”
韩安笑了笑。
“因为你本来就该在那儿。”
这一球,表面上是陈岩的进球。
但真正让临川体校防线崩开的,是韩安连续两次把球送到他们最不愿意防的位置。
冯国平站在场边,嘴巴张了张。
他原本想喊一句“稳一点”。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因为青山县中学的队员们,第一次没有等他的命令。
他们自己跑动,自己落位,自己开始要球。
临川体校重新开球。
对方明显有些急了。
原本他们觉得这是一场轻松拿下的比赛。
可一个穿19号球衣的替补上来以后,场上的节奏突然变了。
以前青山县中学拿球,只会往前踢。
现在,他们居然敢在中场连续传递。
而且每一次都传得让人难受。
第六十四分钟。
临川体校右路再次压上。
他们显然想靠个人能力强行压回来。
边锋带球突破,想从韩安身边切进中路。
韩安没有急着下脚。
他先退了一步,把对方逼向边线。
边锋以为他怕对抗,猛地把球往前一趟。
下一秒,韩安突然横身卡住位置。
对方想靠身体撞开他。
可韩安的重心压得极低,肩膀顶住对方的胸口,右脚从外侧一勾。
啪。
球没了。
边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漂亮!”
陈岩在旁边喊了一声。
韩安没有停。
他抢下球后没有选择安全回传,而是直接往前带。
临川体校的中场扑上来。
韩安脚尖把球一挑,皮球从对方腿间穿过去。
穿裆!
全场瞬间爆出一阵尖叫。
那个中场脸一下涨红,回头就追。
可韩安已经把球带到了前场。
冯国平站在场边,脸色终于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孩子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韩安虽然有技术,但太瘦,也太闷。拿到球之后总喜欢自己闷头往前冲,容易丢球,也容易被人针对。
现在这个韩安,还是那个韩安。
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急着证明自己的慌乱。
只有一种让冯国平说不出的冷静。
就像他不是第一次站在这个球场上。
而是已经在无数更大的球场,见过无数更凶的人。
第七十分钟。
青山县中学开始压上。
不是盲目压上,而是在韩安的调度下,把阵型慢慢往前推。
陈岩收进中路,刘洋拉开左侧。
后腰不再一脚解围,而是先把球交给韩安。
临川体校显然不适应这种变化。
他们的右后卫依旧习惯性前插。
可每次一压上,就会发现身后空出来一大片。
第七十三分钟。
韩安在中圈附近接球。
他背对球门,身后贴着一名高大的防守球员。
对方不断用膝盖顶他,想逼他失去平衡。
看台上有人已经喊起来。
“快传!别黏球!”
韩安却没有急。
他先用左脚踩住皮球,身体微微往后一靠。
对方以为他要护球转身,立刻加大力量。
下一瞬,韩安脚后跟轻轻一磕。
皮球从自己两腿之间滚到身后。
而他本人则顺势转身,从另一侧绕过对方。
牛尾巴式的人球分过。
那名防守球员反应过来时,韩安已经甩开他两步。
“拦住他!”
临川体校的中卫被迫冲出来。
韩安带球推进到禁区前沿。
左侧刘洋在高速前插。
右侧陈岩也在拉扯防线。
这一次,所有人都以为他还会传。
因为刚才那一球,他已经展示过自己不是贪功的人。
可韩安抬眼看了一下。
临川体校的门将站位偏左。
近角露出了一条极小的缝。
够了。
韩安右脚外脚背轻轻一拨,假装要横传。
中卫下意识往传球线路上封。
就在他重心偏移的瞬间,韩安突然起脚。
砰!
皮球并不是暴力抽射。
而是一脚贴地的低平球,速度极快,角度极刁。
门将扑了出去。
指尖碰到了球。
但没能完全挡住。
皮球撞在门柱内侧,反弹进网!
2比2!
韩安抬起头。
整个球场安静了半秒。
下一刻,青山县中学的替补席疯了。
陈岩第一个冲过来,直接跳到韩安背上。
刘洋跑到一半,激动得差点摔倒。
门将赵一川从后场一路冲到中圈,边跑边吼。
“扳平了!”
“韩安扳平了!”
冯国平站在场边,手里的战术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记分牌上的数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上半场0比2。
二十分钟后,2比2。
而且两个球,全都和那个他亲口说“轮不到你踢”的替补有关。
韩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疯狂庆祝。
因为他太清楚,2比2不是结束。
前世这场比赛,青山县中学最终没能出线。
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
而是因为他们最接近赢球的时候,有人不想让他们赢。
果然。
临川体校重新开球后,场上的动作开始变大。
对方中场在一次拼抢中,故意踩在陈岩脚背上。
主裁判只吹了普通犯规。
陈岩疼得脸都白了。
韩安走过去,扶起他。
“还能踢吗?”
陈岩咬着牙点头。
“能。”
“那就别跟他们急。”韩安低声道,“他们急,说明他们怕了。”
比赛进入最后十分钟。
临川体校开始频繁冲吊。
青山县中学的后防线被压得极深,几次解围都不够干净。
第八十二分钟,对方中卫压到前场,头球摆渡。
禁区内一片混战。
赵一川倒地把球抱住,抱着球在地上趴了足足五秒。
看台上有人不满地喊:“拖时间啊!”
可赵一川没理。
他抬起头,看向前场。
韩安已经退到中圈附近。
赵一川猛地起身,一脚把球踢出去。
皮球划过半场。
韩安胸口停球。
临川体校的后卫立刻围上来。
他没有停太久,右脚外脚背一抹,带球从两人中间钻了出去。
前方,只剩下一名中卫。
身后,刘洋在左边冲刺。
陈岩在右边套上。
韩安带球越过中线。
场边的冯国平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稳住!别乱!”
韩安没有回头。
他看着前方那名中卫,忽然放慢了脚步。
这一幕,和前世某个画面重叠起来。
也是这样一个时刻。
也是这样一条通往球门的路。
前世的他坐在替补席上,眼睁睁看着别人把球踢飞。
而这一次。
球在他脚下。
韩安忽然加速。
中卫立刻后退。
他往左一晃,像是要传给刘洋。
中卫跟着横移。
韩安右脚一扣,皮球从对方身体右侧滚过去。
他从左侧绕开。
人球分过!
全场的呼吸都停住了。
前方只剩门将。
韩安带球杀进禁区。
门将疯狂出击。
就在这一瞬间,边裁的旗子举了起来。
“嘟——!”
主裁判吹响哨声。
越位。
韩安的脚步停住。
皮球还在往前滚。
距离球门,只剩八码。
看台上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岩愣在原地,冲边裁喊:“越什么位?他从中圈拿的球!”
边裁没有理他,只是举着旗,神色冷漠。
韩安站在雨后的草地上,看着那面黄色旗帜。
胸口那股刚刚燃起来的火,忽然变得更冷。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这一球。
前世,他坐在替补席上,看见的只是终场后教练轻飘飘的一句:
“没办法,裁判判了。”
可这一次。
他站在场上。
他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接球的瞬间,根本没有越位。
甚至比那名最后的中卫,还靠后半步。
这不是误判。
至少,不只是误判。
韩安缓缓抬起头,看向边裁。
对方避开了他的目光。
而主裁判已经示意临川体校发任意球。
比赛还没结束。
可韩安忽然意识到。
自己真正的对手,可能从来都不在球场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