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六，青山县下了一夜雨。
天刚亮时，雨停了。
可操场上的泥却没干。
从校门到球场那条水泥路上，积着一片片浅水。风一吹，旗杆上的校旗湿漉漉地贴在杆子上，像没睡醒。
韩安站在场边，低头踩了踩草皮。
鞋钉陷下去半寸。
再抬起来时，泥浆黏在鞋底，拉出一丝细长的泥线。
“这还能踢？”
身后有人嘀咕。
韩安回头。
陈岩正弯着腰系鞋带，脸上写满了不服。他今天特意换了双从表哥那儿借来的钉鞋，结果刚踩进场地，鞋面就被泥点溅得不成样子。
刘洋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盯着场地发愁。
他们都知道，金盾U16是什么水平。
那是省城里最好的梯队之一。训练基地四块标准草皮，全年都有体能课、战术课、录像分析，队员们连早餐吃多少蛋白、几点睡觉都有人盯着。
而青山县中学呢？
一块坑坑洼洼的旧操场。
两个歪歪扭扭的球门。
球网破了好几个洞，昨晚还是学校保安用扎带临时补上的。
就连今天的比赛用球，都是许志远教练从县体育局借来的。
韩安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主席台上挂着一条横幅。
“金盾青训营·青山县校园足球交流教学赛”
“教学赛”三个字印得很大。
大得有些刺眼。
陈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忍不住冷笑。
“教学赛。”
“他们还真把咱当学生了。”
“那就让他们教。”韩安说。
“教什么？”
韩安弯腰抓起一把湿泥，在手里轻轻攥了一下。
“教他们，泥地球怎么踢。”
陈岩一愣。
刘洋也抬起头。
韩安没有再解释，只是把他们叫到一起。
今天青山县中学的首发十一人，几乎就是三天前被临川体校淘汰的原班人马。
门将赵一川。
中卫唐骏、贺林。
边后卫吴铮和马骁。
后腰宋小川、李航。
左边刘洋，右边陈岩。
前锋张路。
最后，是韩安。
冯国平没有来。
或者说，他来了，但只是站在主席台边，和郭志成一起看球。
他今天没穿学校队服，换了件白衬衫，手里夹着保温杯，脸上挂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仿佛青山县中学输赢都跟他没太大关系。
毕竟这场比赛写的是“交流”。
不是比赛。
输了，叫接受高水平教学。
赢了？
冯国平显然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都过来。”
韩安拍了拍手。
十个人慢慢围成半圈。
有人紧张，有人沉默。
张路是队里唯一的正印中锋，个子不高，身体也算不上强壮。他看了眼远处停在校门口的金盾大巴，又看了看对方正在热身的队员，小声问：
“韩安，他们真是U16？”
“嗯。”
“看着像大人。”
“那就别跟他们比谁长得像大人。”
韩安说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蹲下身，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
“听着，今天别和他们拼控球。”
“他们习惯人工草皮，习惯一脚传、两脚传，习惯球滚出去以后马上就到人脚下。可今天这块地不一样。”
他用手指在地上轻轻划过。
泥水已经把草根泡软了。
“球一旦进了湿泥，滚速会慢，第二下更难处理。我们最怕的不是他们传得快，是我们跟着他们一起急。”
“所以开场以后，阵型收回来。”
陈岩皱眉。
“收多深？”
“中线附近别轻易压。让他们传，让他们控。禁区前沿留两层人，宋小川盯他们十号，李航补第二点。”
宋小川点点头。
“那拿到球呢？”
“别急着一脚开。”
韩安抬头，看向对方正在热身的金盾队。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训练服，鞋都是亮眼的新款。传球时，球速快得像贴着地面飞。最前面那个高个少年尤其显眼。
就是那天在金盾大厅里抱着球、嘲笑青山县的人。
他叫许奕。
金盾U16的队长，踢中锋。
韩安记得前世，许奕后来确实进过职业梯队。身体、速度、射门都不差，只是太早被人捧着，学会了看人下菜，而不是看球踢球。
今天，他是来赢的。
也是来让韩安丢脸的。
“拿球以后，第一选择找边路。”韩安继续说，“不是往前冲，是把他们引过去。陈岩，你别老往底线钻，往里收，逼他们右后卫跟着你。刘洋，你站宽一点，越宽越好。”
刘洋有点犹豫。
“可我拿不住怎么办？”
“拿不住没关系。”
韩安看着他。
“你只要先跑到位置。”
刘洋愣了一下。
“我会把球送过去。”
这句话说得并不响。
可不知为什么，刘洋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
三天前，他还是那个没人愿意把球交给他的边路替补。就算空了，队友也更愿意自己带，或者一脚往禁区里乱抡。
但韩安不一样。
韩安好像总能看见他。
看见他空出来的地方。
也看见他明明很想往前跑，却又不敢跑的那一步。
“还有一点。”韩安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今天他们是来教我们踢球的。”
陈岩冷笑一声。
“我知道。”
“所以别急着跟他们赌一脚。”
韩安说。
“让他们觉得我们怕。”
“让他们觉得这块地脏，他们不想摔，不想受伤，不想把鞋弄脏。等他们开始嫌麻烦、开始不愿意拼第二下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那才是我们的比赛。”
……
上午九点半。
金盾U16的大巴开进青山县中学。
车门打开时，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附近几个学校的体育老师、家长、学生，还有县城里平时闲着没事就爱来看球的大爷，都跑来了。
有人带着小板凳。
有人站在围栏边。
还有人干脆蹲在操场旁的排水沟边上，手里捧着煎饼果子，一边吃一边看热闹。
“这就是省城来的？”
“衣服倒是挺好看。”
“听说人家踢的是职业梯队。”
“青山这帮孩子能撑几分钟？”
人群里议论纷纷。
金盾队员下车后，看着球场，表情几乎如出一辙。
先是皱眉。
然后低头看鞋。
最后是掩不住的嫌弃。
“这地方能踢？”
“我新鞋刚穿第二次。”
“球滚不起来吧？”
“郭主任怎么安排到这儿来了？”
许奕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头看见韩安，随后慢慢走了过来。
两人隔着一片泥地站着。
许奕脚上的白色球鞋干净得刺眼。
韩安脚上的旧鞋已经被泥染成了褐色。
“你们就用这块场地跟我们比赛？”许奕问。
“嗯。”
“要是踢坏了，算谁的？”
韩安看了看球场。
“你放心。”
“它比你们耐踢。”
许奕脸色一沉。
陈岩差点笑出声。
不远处，黄芷荨举着相机，正好拍下这一幕。
她今天没有穿记者工作牌，而是换了身简单的运动服，头发扎得很高。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还拿着一本硬皮笔记本。
她没有上来打招呼。
只是隔着镜头，冲韩安晃了晃笔。
像是在说：
我看着呢。
韩安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点。
他不怕输。
但他希望今天发生的事，至少有人能看清。
不是由冯国平说。
不是由郭志成说。
是有人亲眼看见。
……
裁判是县体育局临时请来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平时主要吹校园联赛。
他赛前反复强调：“友谊第一，安全第一。动作别太大，有争议都先冷静。”
郭志成站在场边，笑着点头。
“周老师，孩子们交流为主，别太紧张。”
他说“交流”时，目光却落在韩安身上。
韩安听懂了。
这场比赛可以输。
但最好别赢得太难看。
哨声响起。
金盾U16开球。
比赛刚开始不到十秒，青山县的队员就感受到了差距。
对方传球很快。
不是那种靠大脚抡出去的快，而是人和球同时在动。
中后卫拿球，边后卫立刻拉开，中场回撤接应，另一名中场已经提前转身观察下一脚方向。
一脚。
两脚。
三脚。
皮球从中路转向右路。
许奕背身拿球，唐骏顶上去。
砰。
只一下身体接触，唐骏就被顶得后退半步。
许奕顺势回做。
金盾右边锋高速插上，带球杀向底线。
“回来！”
赵一川在门前大吼。
马骁拼命回追，却被对方一个急停甩开。
传中！
皮球飞进禁区。
贺林抢在许奕前面头球解围，可球没顶远，落在禁区弧顶。
金盾十号迎球就是一脚。
砰！
球打在唐骏腿上变线。
赵一川的重心已经被晃开，只能扑出去。
皮球擦着立柱滚进球门。
0比1。
开场四分钟。
金盾U16领先。
场边立刻响起一片叹气声。
“太快了。”
“不是一个档次。”
“省城的就是不一样。”
冯国平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表情很平静。
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郭志成则回头看了眼黄芷荨，笑得很从容。
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实力。
陈岩站在中圈，嘴里骂了一句。
“妈的，他们怎么跑得这么快。”
韩安捡起球，放回中圈。
“不是他们快。”
“是我们刚才慢了。”
陈岩一愣。
“什么？”
“唐骏顶许奕的时候，贺林该提前收半步；马骁回追时，李航应该去封倒三角。不是一个人慢，是我们四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动。”
韩安说完，直接把球摆正。
“继续。”
陈岩看着他。
刚丢球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有点慌了。
可韩安脸上没有一点慌张。
像是这个丢球，本来就该发生。
像他早就知道，第一拳一定会挨。
但挨了第一拳，不代表要倒。
重新开球后，青山县依然按韩安说的收着踢。
金盾很快发现，青山县没有再像刚才一样盲目上抢。
他们把中路堵得很死。
宋小川几乎贴在金盾十号身边。
李航在第二层等着。
陈岩和刘洋也不再一味追着边后卫跑，而是把内线卡住。
金盾传得依旧快。
可球一到禁区前沿，速度就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快。
而是这块泥地不允许。
一次地面直塞，皮球滚到一半陷进积水，直接停住。
一次横传，接球队员想顺势转身，结果鞋底一滑，整个人差点摔倒。
第十五分钟，许奕带球推进，准备从唐骏和贺林之间硬挤过去。
唐骏被他撞得连退两步。
可贺林没有再扑。
他只是守住位置。
许奕以为自己能直接把球趟开，右脚一拨，皮球却陷进一块湿泥里。
速度慢了半拍。
宋小川从侧面杀出来，一脚把球捅走。
“好球！”
场边终于有人喊了一声。
宋小川把球交给韩安。
韩安接球时，金盾中场已经扑了上来。
他没急着往前。
右脚踩球，身体一晃。
对方以为他要走中路，重心向左偏。
韩安却突然把球回敲给贺林。
贺林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中卫也会被要求参与出球。
“别停！”韩安喊。
贺林咬牙，把球传给左边的马骁。
金盾右边锋立刻压上。
马骁第一脚有点乱，球差点丢。
可就在对方准备抢断时，他想起韩安赛前说过的话。
别急着一脚开。
马骁咬着牙，把球往前一拨。
刘洋已经贴着边线开始跑。
“左边！”
韩安的声音穿过半场。
马骁一脚斜传。
球不算特别准。
甚至偏大了一点。
可刘洋没有停下。
他沿着边线追出去，鞋钉踩进泥里，溅起一片泥水。
金盾右后卫回追得很快。
两人几乎同时到球前。
刘洋第一次触球没停稳，球向前滚了两米。
看台上立刻传来一阵遗憾的叹息。
金盾右后卫已经准备断球。
可刘洋没有放弃。
他硬是用肩膀顶住对方，左脚往前一捅，带球冲过中线。
这一下，连韩安都微微挑了挑眉。
刘洋平时最怕身体接触。
可这次，他没有躲。
他带球冲了五六米，抬头看见中路的韩安。
韩安正往前插。
金盾两名中卫同时盯着他。
刘洋想传。
却又不敢。
这一下犹豫，金盾右后卫已经从后面追上来，一脚把球铲出边线。
刘洋站在原地，脸色一下白了。
他知道。
刚才那球如果早点传，韩安有机会。
“对不起。”刘洋低声说。
韩安跑过去，拍了下他的后背。
“你刚才顶得很好。”
刘洋愣住。
“下一次，抬头早一点。”
“别怕传丢。”
“你不是在给我传球。”
“你是在打他们身后。”
刘洋咬住嘴唇，用力点头。
场边，黄芷荨把这一段全拍了下来。
镜头里，韩安和别的球员不一样。
他不只是想自己赢。
他像是在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拉。
让他们先相信，自己也能跑到那个位置。
比赛继续。
金盾的优势依旧明显。
他们控球更多，身体更强，个人能力也更出色。
第三十一分钟，陈岩在右边路反抢时被金盾左后卫踩中脚踝。
对方起脚不算特别大，但泥地本就滑，陈岩倒下时又扭了一下。
“嘶——”
他躺在地上，抱住右脚。
许志远连忙冲进场。
“怎么样？”
陈岩额头全是汗。
“没事。”
“别硬撑。”
“我说没事！”
陈岩咬着牙坐起来。
韩安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前世的陈岩，就是在一次没人记得的青年联赛里伤了脚踝。后来没得到系统康复，反复伤，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在二十一岁时彻底离开职业队。
他不想让那一切再发生。
“陈岩。”韩安喊他。
陈岩抬头。
“你先下来。”
“我不下。”
“你脚踝不对。”
“就擦了一下。”
“下来。”
韩安的声音不大，却很硬。
陈岩脸色涨红。
“韩安，这场我不能下。”
“他们都看着呢。”
“我下了，右边就空了。”
“空了也比废了强。”
“可我想赢。”
陈岩说完，眼睛有点红。
“我不想以后再听人说，青山县这帮人就配在泥里踢球。”
韩安沉默了。
风从球场一侧吹过来。
远处的横幅被吹得猎猎作响。
金盾的队员站在不远处，有人不耐烦地叉着腰，有人低头看表。
他们觉得这场比赛被拖得太久了。
一个县城校队，居然还在0比1。
居然还没崩。
韩安看着陈岩，最后蹲下身。
“能跑直线吗？”
“能。”
“急停呢？”
“能。”
“骗我，下一次我亲自把你拽下来。”
陈岩咧了咧嘴。
“行。”
“你别抢第一下了。”韩安替他把护踝重新勒紧，“右边防守交给吴铮。你拿球后少变向，往中路收。别硬冲底线。”
陈岩点头。
“明白。”
这一次，冯国平站在场边，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不明白。
明明自己才是青山县校队教练。
可从开场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听韩安的。
甚至连陈岩这种平时谁都不服的刺头，也肯乖乖坐下来让韩安安排。
冯国平第一次感到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不是因为韩安踢得好。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快失去对这群孩子的控制了。
……
上半场最后十分钟。
金盾U16开始变得急躁。
他们原以为开场进球后，比赛会变成一场单方面屠杀。
可青山县没有崩。
而且随着场地越来越泥泞，金盾的地面配合开始频繁失误。
第三十八分钟，金盾十号连续两次横传都被泥水减速。
第三十九分钟，许奕背身拿球时滑倒，被唐骏抢走。
第四十一分钟，金盾右后卫想一脚斜长传转移，结果踢呲，球直接飞出边线。
看台上的气氛慢慢变了。
一开始，大家是来看笑话的。
后来，他们开始觉得，好像有戏。
“青山这帮孩子真能顶住啊。”
“那个19号有点东西。”
“别说，省城来的也没那么神。”
“再顶一会儿，说不定真能偷一个。”
郭志成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他没想到韩安会把一块烂泥地，也变成武器。
他更没想到，这帮看着散漫的县城孩子，会在韩安的带动下踢得这么有纪律。
他们不再乱跑。
不再怕球。
不再一被压到禁区前就闭眼大脚解围。
他们开始抬头。
开始找人。
开始相信下一脚球会有人接。
上半场结束前，韩安终于等到了一次机会。
宋小川抢下球后，没有向前抡。
他把球交给韩安。
韩安背身停球。
金盾中场立刻贴上来。
他没有转身，左脚把球往身后一蹭。
陈岩从右侧内收，接到球。
脚踝还疼。
可他这一次没有带到底。
而是第一时间把球横敲。
韩安已经转过身，从防守队员身边绕出来。
皮球滚到他脚下。
前方是金盾两名中卫。
左侧刘洋拉开。
右侧张路在冲。
韩安带球推进两步，突然抬起脚。
两名中卫同时收缩，以为他要直塞。
可韩安的脚腕却只是轻轻一抖。
皮球飞向左侧。
不是直线传球。
而是一记带着外旋的挑传。
球越过右后卫头顶，落到刘洋前方。
刘洋启动了。
他跑得比想象中更快。
全场的声音一下拔高。
“冲！”
金盾门将冲出禁区。
刘洋带球进入禁区左侧。
他抬头看了一眼。
门将封住近角。
中路张路已经冲到点球点附近。
后点的陈岩也在跟。
刘洋这次没有犹豫。
他左脚横扫。
皮球穿过门将和中卫之间的空隙，滚向中路。
张路飞身铲射！
砰！
皮球打在金盾中卫腿上，高高弹起。
韩安冲进禁区，准备补射。
可裁判的哨声先响了。
“越位！”
边裁举旗。
刘洋站在原地，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
韩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一眼边裁。
这次没什么问题。
刘洋启动时，确实比最后一名防守球员靠前半个身位。
越位。
没有争议。
韩安转身往回走。
刘洋低着头，像是又回到了刚才那次不敢传球的时候。
“韩安……”
“这次没错。”
“可我又没踢成。”
“你踢成了。”
韩安拍了拍他的肩。
“你跑到了位置，也把球传到了该去的地方。”
“剩下的，下一次再拿。”
刘洋抬起头。
韩安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看了一眼比分牌。
0比1。
上半场快结束了。
可这场比赛，已经不是金盾想象中那种教学赛了。
哨声响起。
半场结束。
青山县中学0比1落后。
队员们走下场时，全身都是泥。
陈岩右脚一瘸一拐。
刘洋低着头。
赵一川摘下手套，掌心被泥磨得发红。
张路喘得像要把肺咳出来。
所有人都很累。
可没有一个人像三天前被临川逼到绝境时那样低着头。
因为他们知道。
他们不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只是暂时落后。
……
更衣室没有。
学校只能腾出一间废弃器材室。
屋顶漏水，墙角堆着旧跳箱和坏掉的乒乓球桌。许志远拿来几瓶矿泉水，分到每个人手里时，瓶身上都是泥。
冯国平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外，隔着半扇门喊了一句：
“下半场稳一点。”
“别想着扳了，别输太多就行。”
说完，他就走了。
器材室里静了两秒。
陈岩忽然笑了。
“别输太多。”
他低头拧开瓶盖。
“他还真是怕我们把人家踢急了。”
“不是怕他们急。”韩安说。
“他是怕我们赢。”
所有人都看向他。
韩安站在器材室中央，背后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
他身上的红色球衣被泥染得发暗。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上半场他们有七成控球，射了六脚，我们只射了一次。”
“可他们领先多少？”
“一个。”宋小川说。
“对。”
韩安抬起一根手指。
“一个球。”
“他们训练比我们多，装备比我们好，身体比我们强，连来这里的大巴都比我们的球场值钱。”
有人忍不住笑了。
韩安也笑。
“可踢到现在，他们只领先一个。”
“这说明什么？”
张路抬起头。
“说明……我们能踢？”
“不是能踢。”
韩安看着每个人。
“是他们根本没我们想得那么高。”
“他们也会滑，也会急，也会传丢，也会怕疼。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十一条腿、两只眼睛，一个脑子。”
“区别只是，他们比我们更早相信自己能赢。”
“那现在呢？”
器材室里安静下来。
陈岩抬起头。
刘洋攥紧了水瓶。
赵一川靠在墙上，忽然开口：
“现在他们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韩安点头。
“下半场，不再只守。”
他蹲下身，再次在泥地鞋印间画出几条线。
“他们右后卫压得没上半场那么狠了，因为怕刘洋跑身后。那我们就不打右边。”
“陈岩，你继续往里收。”
“吴铮从右侧套上，但别传中，吸引人就够。”
“刘洋，你的任务不变，站宽。”
“韩安呢？”宋小川问。
韩安抬起头。
“我去他们最不想让我去的地方。”
……
下半场开始后，青山县中学的变化很明显。
他们不再一味退守。
金盾一拿球，他们依旧守住中路；可一旦球到边路，陈岩和吴铮就会同时上抢，逼迫对方边后卫往底线走。
而韩安的位置更靠右。
他不再一直站在中路等球。
他开始反复出现在金盾左后卫和左中卫之间那条狭窄的空当里。
那是足球场上最难防的位置。
中卫觉得他偏边，边后卫觉得他偏中。
谁都以为另一个人会跟。
于是，谁都慢半拍。
第五十三分钟。
韩安第一次在那里接到球。
他背身停球，金盾左中卫顶上来。
韩安没有硬转身。
他脚后跟一磕，把球传给右边插上的吴铮。
吴铮带球往前。
金盾左后卫立刻扑上去。
下一秒，韩安已经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吴铮没有犹豫，回传。
韩安迎球一领，刚好进入禁区弧顶。
金盾后腰从侧面放铲。
他没有急着射，右脚轻轻把球往左一拉。
对方从泥地里滑过去半米。
韩安抬头。
门将站位偏右。
砰！
一脚低平球。
皮球擦着泥地飞出去，速度并不快，却因为地面湿滑，到了门前突然往下一坠。
金盾门将扑得很低。
手套碰到了球。
可球还是从他手边滑过去，撞进左下角。
1比1！
整个青山县操场，像被一根火柴点着了。
“进了！”
“扳平了！”
“韩安！”
看台边的孩子们疯了一样往前挤。
几个原本蹲在排水沟边看球的大爷，差点把手里的煎饼扔出去。
陈岩拖着伤脚，一瘸一拐地冲向韩安。
“你他妈真进了！”
刘洋也从左边扑过来，直接抱住韩安。
赵一川站在后场，高高举起手套，吼得嗓子都哑了。
冯国平手里的保温杯盖掉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记分牌。
1比1。
他忽然有些不敢相信。
这群他带了两年、他一直觉得“上限有限”的孩子，居然真的把省城金盾U16逼平了。
郭志成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向场内。
韩安没有大肆庆祝。
他只是把球从网里捡出来，抱在怀里，往中圈跑。
跑到一半，他回头看了眼金盾替补席。
许奕站在那里，脸上的轻蔑已经没了。
只剩下难看。
韩安冲他抬了下下巴。
像是在说：
教学继续。
……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比赛彻底变了味。
金盾U16开始急了。
他们的传球更快，动作也更大。
许奕频繁回撤拿球，甚至开始主动和中卫要球。
他不愿意接受平局。
更不愿意接受自己被一群县城孩子逼得进不了球。
第六十七分钟，他在禁区前沿强行突破，被唐骏拦下。
第七十分钟，他接球后转身抽射，球打在横梁上。
第七十四分钟，金盾十号想从中路直塞，被宋小川飞身挡出。
青山县的每一次解围，都伴随着场边的欢呼。
这群孩子终于发现，原来防守不是挨打。
原来抢下一次球，也可以像进球一样痛快。
第七十七分钟，陈岩脚踝又挨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倒。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球护到边线，随后突然一个回扣，把金盾左后卫晃得脚下一滑。
陈岩没再往前冲。
他把球交给韩安。
韩安一脚转移到左路。
刘洋接球后面对一对一。
他深吸一口气。
没有犹豫。
左脚往外一拨，右脚突然加速。
金盾右后卫被他甩开半步。
刘洋带球切进禁区。
门将出击。
中卫补位。
他没有贪功。
一脚倒三角。
张路从中路赶到，迎球推射！
砰！
皮球打在边网上。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张路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刘洋站在禁区边，脸上全是遗憾。
可这一次，没有人责怪他。
韩安从后面跑过来，拍了下刘洋的头。
“看见没？”
刘洋喘着气。
“什么？”
“你也能把他们打穿。”
刘洋看着远处那群金盾队员。
第一次，他没有立刻低下头。
……
第八十五分钟。
比分还是1比1。
金盾的替补席开始躁动。
郭志成终于走到许奕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许奕的脸色越来越冷。
韩安看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但他看得出来，金盾接下来的防守变得更凶。
许奕回撤得更深。
两名中卫开始轮流盯韩安。
只要韩安碰球，至少有一个人会从背后顶上来。
有几次，动作已经不只是正常对抗。
第八十八分钟，韩安在中路接球，被金盾后腰从后面撞倒。
裁判吹了犯规，却没出牌。
陈岩冲过去想理论。
韩安抬手把他压住。
“别急。”
“他们急了。”
陈岩咬牙。
“他们要是真把你弄伤呢？”
韩安看了眼远处的郭志成。
郭志成正站在场边，一动不动。
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那就让所有人都看见。”
比赛进入伤停补时。
周裁判举起补时牌。
三分钟。
看台上所有人都站着。
有人喊“守住”。
有人喊“再进一个”。
还有孩子在围栏外扯着嗓子喊韩安的名字。
韩安站在中圈附近，胸口起伏得很快。
他也累。
身体还没有经过职业化训练，爆发力和对抗都不够。踢到现在，他的大腿已经开始发紧，呼吸像有团火在烧。
可他知道。
机会还会来。
因为金盾已经开始怕了。
怕这场本该轻松拿下的教学赛，真的变成一场笑话。
补时第二分钟。
金盾边锋想从右边路强行突破。
马骁卡住位置，把球碰出边线。
金盾球员跑过去捡球，想拖慢节奏。
可陈岩比他更快。
他一瘸一拐冲到边线外，一把将球抱进怀里。
“这是我们的界外球！”他冲裁判喊。
周裁判点头。
陈岩没有等金盾落位。
他站到界外线外，双脚踩在边线后，双手举球过头。
快速掷出。
韩安已经回撤到边线附近接应。
金盾中卫第一反应慢了半拍。
他以为韩安会停球等队友。
可韩安胸口一卸，皮球落到脚边。
下一秒，他转身。
加速。
从边线往中路切。
金盾左后卫追上来，伸脚想拦。
韩安右脚把球向前一趟，借着对方扑抢的力量从外侧绕开。
一个人过去了。
第二名中卫从中路补上。
韩安没有减速。
他带球冲进禁区前沿。
前方只剩门将。
身后，陈岩已经在边线处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刘洋从左路疯狂前插。
张路也在中路拉扯最后一名防守球员。
全场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看着韩安。
看着那个穿着沾满泥水的19号球衣的少年。
他抬头。
门将出击。
金盾中卫从他左后方追来。
一步。
两步。
韩安已经把球趟进禁区。
只要再碰一下。
就是单刀。
就在这时——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狠狠撞来。
韩安整个人失去平衡。
右脚刚准备触球，支撑腿却被对方从侧后方绊住。
泥水扑面而来。
他重重摔进禁区边缘。
膝盖、手肘、肩膀同时砸进烂泥里。
皮球还在往前滚。
门将扑上去，把球死死抱住。
下一秒。
哨声撕开了整座操场。
“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