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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17 23:40:14

镇北侯世子陆沉死了,尸骨无存。

侯府重金悬赏找他的遗物,连他穿过的旧靴都能换十两银子。

我两眼放光,捧着肚子和陆沉的玉佩扑通跪在侯府门前。

“我怀的可是世子的遗腹子,值多少钱?”

陆夫人半信半疑,“你先住下,等生了孩子再说。”

我自信进了门,毕竟四个月前陆沉在我床上折腾到天亮的时候,我睁眼看着的。

绝对是他,这可赖不得人。

可谁成想,怀胎才五个月,我肚子就有动静了。

半夜陆夫人吓得披衣出门找稳婆。

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疼得滚下床。

五只雪白小狐狸裹着血,咕噜噜滚在褥子上。

我两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

“怎么会是狐狸!”

小狐狸们趴在血里,奶声奶气地叫。

我死死捂住嘴,怕自己喊出声。

最小的那只蹭到我掌心,用粉鼻子拱我的手。

“嘤。”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难道那晚进我屋的不是陆沉?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的脸,还摸过他肩上的旧疤。”

“难不成中间被什么妖物钻了空子?”

这念头刚冒出来,我后背就凉了。

侯府要的是陆家血脉,不是五只狐狸崽。要是陆夫人看见,别说赏银,我这条命都保不住。

我咬牙抱起狐狸崽,想从窗户扔出去。

最小那只又舔了舔我手指,像知道我要丢它,前爪扒着我的袖口不松。

我骂了一句没出息,还是把它们塞进床底暗格。

那暗格是我昨晚偷藏点心时发现的,没想到先救了命。

我把沾血的褥子塞进木箱,又往肚子里塞了两个软枕,刚系好衣带,门就被拍响。

“沈姑娘,你还疼吗?”

“夫人请来的稳婆到了,快开门。”

我喘着气喊:“等等!”

门外陆夫人的声音比风还尖。

“方才叫得像要断气,这会儿又等什么?”

我抓起水壶往脸上泼了两把,打开门挤出笑。

“劳烦跑一趟,我刚去净房,肚子忽然不疼了。许是吃坏了。”

稳婆盯着我鼓起的肚子,“吃坏了能叫成那样?”

我抬手捂肚子,“夫人赏的蜜饯太甜,我嘴馋,多吃了半罐。”

陆夫人脸色难看,“孩子才五个月,真要落下来,你拿什么赔我陆家的后?”

我低头,“赔不起,所以我才怕。”

她看了我两眼,终于摆手让稳婆退下。

我刚松一口气,床底传来一声细细的嘤叫。

陆夫人脚步一顿。

“什么声音?”

我赶紧咳了两声,把嗓子咳得发疼。

“我叫的。方才疼过头,嗓子不舒服。”

陆夫人狐疑地盯着床,“沈晚,你最好别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样。你一个卖香囊的孤女,能进侯府,是你祖坟冒烟。”

我赔笑,“夫人说得是。”

她转身要走,我想到床底五张小嘴,忙喊:“夫人。”

陆夫人不耐烦回头,“又怎么了?”

我把声音放软,“能不能让厨房送些羊奶,米糊,肉汤?郎中说我肚子里可能不止一个孩子,我得多补补。”

陆夫人眉毛竖了起来。

“你来侯府四个月,燕窝吃了七盅,鸡汤喝了二十来锅。还没生,就快把我侯府吃穷了。”

我厚着脸皮,“夫人日日去祠堂求世子留后,若孩子真是两个三个,少吃一口都是陆家的损失。”

她被我噎住,手里的佛珠拨得啪啪响。

“送。送完让她闭嘴。”

丫鬟青桃端羊奶进来时,眼神在我肚子上转了一圈。

“沈姑娘真有福气。苏姑娘在灵堂跪了四个月,只求替世子守一辈子。你倒好,靠一张床就住进了主院。”

我接过碗,“你心疼苏婉,就把羊奶送去给她喝。”

青桃哼道:“苏姑娘清清白白,不像你。”

床底又响了一声。

青桃立刻弯腰,“什么东西?”

我把热羊奶往她鞋面上一泼。

她尖叫着跳起来,“你疯了!”

“手滑。”我笑得比她还无辜,“你骂我,我手就不稳。”

青桃气得要冲上来,门口有人轻轻咳了一下。

管家周伯站在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夫人吩咐,沈姑娘这边要安静。青桃,你去换鞋。”

青桃跺脚走了。

周伯扫了眼地上的奶渍,又看向床边。

我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他忽然低声说:“沈姑娘,夜里别点檀香。那味道对小东西不好。”

我手里的空碗差点掉了。

“什么小东西?”

周伯没答,只把一只小陶罐放在桌上。

“温羊奶。别掺糖。”

他走后,我从暗格里把五只狐狸崽扒拉出来,一只只按到碗边。

它们喝得急,小爪子踩进奶里。

我盯着周伯留下的陶罐,半天没敢眨眼。

侯府里,不止我一个人知道。

天刚亮,苏婉就来了。

她穿着素白衣裙,头上簪着一朵白绢花,站在门口像一尊会喘气的牌位。

青桃跟在她后头,鞋换了,嘴更毒。

“苏姑娘给你送安胎符,你还不出来谢?”

我把五只小狐狸塞回暗格,掀被坐到床上。

苏婉进门,目光先落在我肚子上。

“沈妹妹昨夜可吓坏夫人了。侯府不是市井,不能想叫就叫。”

我笑,“疼起来要问规矩,那孩子也太懂事了。”

苏婉脸上的温柔没掉,“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怕你伤了陆家的血脉。”

她把安胎符放到桌上。

那符纸刚靠近床边,暗格里忽然传来爪子刮木板的声响。

我端起茶盏,故意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盖住了动静。

青桃骂道:“又装!”

苏婉蹲下去捡碎片,手却往床底探。

我立刻踩住她的袖子。

“苏姑娘小心,碎瓷扎手。”

她抬头看我,声音仍轻,“沈妹妹,你屋里是不是藏了什么?”

“藏了。”我弯腰凑近她,“藏了世子的孩子。你想看,等我生。”

青桃怒道:“你少拿孩子压人。谁知道你肚子里是不是野种!”

这话像刀,扎得我脑门发热。

我还没开口,门口传来陆夫人的声音。

“吵什么?”

苏婉马上红了眼圈,捧着碎瓷片站起,“夫人,怪我。我只是想帮沈妹妹捡东西,她似乎不喜欢我。”

陆夫人看见她手上一道浅口子,脸色立刻沉了。

“沈晚,你就这么容不下婉儿?”

我看着苏婉手背那点血,笑了。

“她自己捡碎片割了手,也算我害的?”

青桃抢话,“我们都看见了,是你踩住苏姑娘袖子,她才摔的。”

屋里两个小丫鬟低着头,不敢说话。

陆夫人冷声道:“跪下。”

我坐着没动。

她加重语气,“我让你跪下。”

我指了指肚子,“跪坏了,世子晚上托梦找谁算账?”

陆夫人被这话堵住,指着我半晌说不出。

苏婉轻声劝,“夫人,别气。沈妹妹也是仗着孩子心急。”

这句比骂人还狠。

陆夫人果然咬牙道:“从今日起,她的补品减半。让她知道,侯府不是她撒野的地方。”

我脸上的笑收了。

补品减半,我不怕。

床底那五只小东西没奶,会饿死。

周伯在门外站了一下,忽然开口:“夫人,宫里上午要来人问世子遗物。沈姑娘手里的玉佩还没登记。”

陆夫人皱眉,“这种小事你办。”

周伯低头,“来的是太后身边的秦姑姑。”

苏婉脸色变了变。

我看见她把那张安胎符攥进掌心,符角被捏得发皱。

宫里人要看玉佩。

而苏婉,比我更怕。

秦姑姑来时,侯府正厅摆满了陆沉旧物。

一柄断剑,一件染血披风,半块虎符,还有我带来的玉佩。

陆夫人坐在主位,苏婉陪在身边,像半个儿媳。

我被叫过去时,青桃故意把门槛前的地毯掀起一角。

我看见了,还是踩上去。

身子一晃,手扶住门框,肚子撞在柱边。

厅里人一阵吸气。

陆夫人拍案,“沈晚,你走路都不会吗?”

我抬头看青桃,“会走路,不会躲狗。”

青桃脸青了,“你骂谁?”

秦姑姑原本在看玉佩,听见这句,抬眼瞧我。

她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袖口压着银边。

“这就是怀着陆家血脉的姑娘?”

陆夫人勉强笑,“让姑姑见笑,市井出身,没规矩。”

苏婉柔声道:“沈妹妹吃了不少苦,性子直些。”

我扶着肚子坐下,“苏姑娘性子弯,怪不得说话总绕人脖子。”

秦姑姑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骂。

她拿起玉佩问:“你说这是世子给你的?”

“是。”

“何时给的?”

“四个月前,初七夜里。”

苏婉忽然插话,“初七夜里,世子明明在城外军营。沈妹妹,你可别记错了。”

陆夫人脸色立刻变了。

我看向苏婉,“你怎么知道?”

她垂眼,“那日世子给我写过信,说军务繁忙,不能回京。”

我问:“信呢?”

苏婉顿住。

青桃立刻道:“苏姑娘和世子的私信,凭什么给你看?”

秦姑姑把玉佩翻到背面,指腹在一道浅痕上按了按。

“这佩是真的。”

陆夫人松了口气。

秦姑姑又说:“可真玉佩,也能落到旁人手里。”

厅里静了。

苏婉眼里浮起一点得意。

陆夫人盯着我,“沈晚,初七夜里,到底是谁进了你的屋?”

我咬住舌尖,疼得清醒。

“陆沉。”

苏婉轻轻叹气,“沈妹妹,侯府不是要害你。若你一时糊涂,说清楚也罢。别让夫人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担惊受怕。”

我笑出声。

“来路不明?苏姑娘还没嫁进门,就替陆家管血脉了?”

陆夫人怒道:“放肆!”

秦姑姑忽然问:“世子肩上的疤在哪边?”

我立刻答:“左肩后,像月牙。”

苏婉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寸。

秦姑姑放下玉佩,“这事记下。孩子未落地前,谁也别动她。”

陆夫人不甘,“姑姑,她满嘴谎话。”

秦姑姑起身,“太后只问陆家有没有后,不问谁顺眼。”

我跟着起身,刚走到门口,青桃端着热茶撞过来。

茶水泼向我的肚子。

我躲不开,只能抬臂挡。

滚烫的水浇在袖子上,我疼得牙根发麻。

青桃跪下就哭,“奴婢该死,奴婢没站稳。”

苏婉马上道:“快请大夫,别伤了孩子。”

所有人都围着我的肚子看。

没人问我的手疼不疼。

秦姑姑看了一眼地上的茶盏,突然对周伯说:“把这丫鬟带去院外罚十杖。”

青桃哭声一停。

陆夫人脸色难看,“姑姑,这太重了。”

秦姑姑说:“茶能泼在孕妇肚子上,明日刀也能掉在孕妇脖子上。”

我看着青桃被拖出去,第一次觉得这侯府还有个喘气的明白人。

苏婉看我的眼神却像淬了针。

她趁众人不注意,走到我身边,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你躲得过茶,躲不过产期。五个月的肚子,装到十个月,我看你怎么装。”

我手臂火辣辣疼。

屋里暗格里的五只狐狸崽,已经开始会爬了。

青桃挨了十杖,夜里就发起烧。

陆夫人把账算到我头上,命人撤了我屋里的炭盆。

正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五只小狐狸挤成一团,鼻尖冻得发凉。

我把它们塞进怀里,隔着衣裳喂羊奶。

最大的那只不肯喝,咬着我衣带往外扯,像要找什么。

“祖宗,你们别闹。”我压低声音,“你娘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赶紧把小狐狸塞回暗格。

来的是周伯。

他提着食盒,里面有一小罐羊奶,两碟糕,还有一包伤药。

“别问。”他说,“问就是厨房多做的。”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周伯把食盒放下,“世子在时,吩咐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了看窗外,声音压低,“若有个姓沈的姑娘拿着月牙玉佩来侯府,保她活到孩子落地。”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

“陆沉早知道我会来?”

周伯没答。

我追问:“他还说了什么?”

周伯摇头,“我只听命,不解命。”

暗格里传来小爪子扒木板的声音。

周伯背过身,“我去门口守半盏茶。”

他竟真走了出去。

我赶紧打开暗格,五只小狐狸争先恐后爬出来。最小那只一头栽进羊奶碗里,呛得直打喷嚏。

我给它擦鼻子,听见院门被推开。

苏婉的声音响起,“周伯,这么晚,你守在沈妹妹门口做什么?”

周伯答:“夫人让我查看窗户。”

苏婉笑了笑,“我也奉夫人命,给沈妹妹送新被。”

她说完,径直往屋里走。

我慌忙抱起狐狸崽。四只塞进暗格,最小那只钻进我袖子,爪子勾住里衣,怎么扯都不出来。

苏婉推门进来,身后两个婆子抱着被褥。

她的目光落在食盒上。

“沈妹妹手伤了,还有人偷偷送夜食,真让人羡慕。”

我坐在床沿,“你羡慕就吃。”

她走近,“我听说,有些精怪产子,味道腥得很。沈妹妹屋里,怎么也有股味儿?”

我笑,“你跪灵堂跪久了,闻谁都像死人味。”

两个婆子脸色变了。

苏婉脸上的笑终于裂开。

她忽然伸手按住我的袖口。

袖子里的小狐狸动了一下。

苏婉眼睛亮了。

“沈妹妹,你袖子里是什么?”

我用另一只手抓住茶壶。

“你猜。”

她厉声道:“抓住她!”

两个婆子扑上来,我把茶壶砸在地上,碎片溅得她们后退。

最小的狐狸从我袖里掉出来,滚在脚边。

满屋人都看见了。

苏婉先是一愣,随即大喊:“妖孽!沈晚生了妖孽!”

那一声喊,把半个侯府都叫醒了。

陆夫人披着斗篷赶来,看见地上那只小白狐狸,脸色比雪还白。

小狐狸不会看人脸色,摇摇晃晃爬到我脚边,咬住我的裙角。

我弯腰把它抱起来。

陆夫人指着我,“这是什么?”

我说:“狐狸。”

“我问你从哪来的!”

我看了眼苏婉。

她立刻退到陆夫人身边,“夫人,我亲眼看见它从沈妹妹袖子里掉出来。她肚子里若真有孩子,何必偷偷养这种东西?”

青桃被人扶着站在后头,腰还直不起来,嘴上不饶人。

“定是妖胎。难怪她半夜叫得那么惨,说不定早就生了。”

周伯皱眉,“没有证据,不可胡言。”

苏婉指向床,“搜一搜不就知道了?”

我抱着小狐狸,手臂烫伤处贴着它温热的身子,疼得清楚。

陆夫人咬牙,“搜。”

婆子们掀被,翻箱,踢倒凳子。

我的点心包,碎银子,旧衣裳,全被扔在地上。

其中一个婆子摸到床底暗格,惊喜地叫:“这里有夹层!”

我抬脚踹过去。

她摔在地上,捂着腰骂:“反了!”

陆夫人气得发抖,“按住她!”

两个护院进来,一左一右扣住我的肩。

我怀里的小狐狸张嘴咬护院手背,奶牙浅浅印了一口,护院却像被针扎了,疼得甩手。

“这东西邪门!”

苏婉立刻道:“夫人,再不处置,侯府要出大祸。”

周伯挡在床前,“夫人,太后有话,孩子未落地前谁也别动沈姑娘。”

陆夫人盯着我平坦了一些的肚子,声音发颤。

“她肚子还像五个月吗?”

我的枕头塞得歪了,衣带松开,破绽明晃晃摆在所有人眼前。

苏婉走过来,忽然伸手扯我的腰带。

我抱着狐狸腾不出手。

枕头啪地掉在地上。

屋里死一样安静。

陆夫人扶住桌角,“孩子呢?”

苏婉笑了,笑得声音发甜。

“夫人,还用问吗?她根本没怀世子的孩子。她拿假肚子骗侯府,偷吃偷喝,还养妖物污了世子灵堂。”

青桃尖声骂:“把她沉塘!”

周伯脸色变了,“夫人,事情未查清。”

陆夫人狠狠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我嘴里尝到血味。

“沈晚,我陆家待你不薄。”

我吐掉嘴里的血,“待我不薄?你们把我当会下金蛋的母鸡,蛋没看见,就要拔毛宰肉。”

陆夫人扬手还要打。

小狐狸忽然从我怀里跳出去,挡在我身前,冲她龇牙。

那小身板还没巴掌大,偏要护我。

陆夫人的脸色从白转青。

“烧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

她重复一遍,“把这妖物烧了。沈晚关进柴房,明日送去官府。”

苏婉低头掩笑。

我看着护院伸手抓小狐狸,忽然喊:“谁敢动它,我就说陆沉不是战死的!”

满屋人停住。

陆夫人的手垂在半空。

苏婉的笑没了。

我被关进柴房,怀里只剩一只最小的狐狸。

另外四只,周伯趁乱藏走了。

这是我唯一能咬住不松的活路。

柴房里堆着潮木,老鼠在墙角窜。我把小狐狸揣进衣襟,听它饿得细叫。

门外青桃啐了一口。

“妖女,还敢说世子不是战死。你知道什么?”

我靠着木堆坐下,“我知道你家苏姑娘的信是假的。”

青桃一愣,“你放屁。”

“初七夜里陆沉在我那里,苏婉却说他在军营给她写信。你猜那信谁写的?”

青桃声音拔高,“苏姑娘不会骗人。”

“她不会骗人,她只会让你替她端热茶,让你挨杖,让你来守柴房吹冷风。”

门外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青桃骂:“少挑拨。我就算挨打,也比你生妖怪强。”

我低头摸小狐狸脑袋,“它们不是妖怪。”

“不是妖怪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

子时,柴房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周伯,是苏婉。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个端着药碗,一个拿着绳子。

苏婉蹲在我面前,声音轻得像哄孩子。

“沈妹妹,把剩下的狐狸交出来,我替你向夫人求情,留你一条命。”

我笑,“你求情?求我死得体面些?”

她也笑,“你这种人,活着也只会丢人。不如早些走,省得明日官府审你,你连最后一层脸皮都保不住。”

我问:“你怕官府审我?”

苏婉脸色微变,“我怕侯府蒙羞。”

我盯着她,“你怕我说初七夜里的事,怕我说陆沉给我的玉佩,怕我说他肩上的疤,怕我说他临走前提过你。”

苏婉的手指在袖口的白绢花上绕了一圈。

“他提我什么?”

“他说,苏婉若来哭灵,不必信她哭。”

苏婉猛地站起。

“灌药。”

婆子掐住我的下巴。

我闻到药味,苦里带涩,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小狐狸从我衣襟里钻出来,扑向药碗。

婆子惊叫,药碗摔碎,黑药泼了一地,地上冒出一股怪味。

苏婉后退一步,急道:“抓住它!”

门外传来周伯的声音。

“谁在里面?”

苏婉立刻换了语气,“沈妹妹不舒服,我给她送药。”

周伯推门,看见地上的药汁,脸沉下来。

“苏姑娘,夫人请你去正厅。”

苏婉看了我一眼,“沈晚,你护不了它们一辈子。”

她走后,周伯蹲下查看药汁,脸色更差。

“这是落胎药。”

我笑了笑,“她以为我肚子里还有东西。”

周伯看着我怀里的小狐狸,“四只我藏在祠堂后的暖阁。天亮前你得把这只也送过去。”

“怎么送?门外都是人。”

周伯递给我一把小铜钥匙。

“柴房后墙有旧狗洞,世子小时候钻过。”

我接过钥匙,“周伯,陆沉到底是什么人?”

周伯看着门外夜色,半晌才说:“等祠堂那盏长明灯灭了,你就知道了。”

他说完就走。

我抱着小狐狸摸到后墙,果真有个被木板挡住的洞。

木板刚撬开,一只手从外头伸进来,死死扣住我的腕子。

苏婉的声音贴着墙传进来。

“抓到你了。”

我被拖到祠堂时,天还没亮。

陆家祖宗牌位一排排立着,陆沉的灵位摆在最前,黑漆牌上写着镇北侯世子陆沉之位。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活没活着不知道,灵位倒立得端正。

陆夫人坐在蒲团上,脸色灰败。

苏婉站在她身旁,手里拎着那只最小的小狐狸。

小狐狸被绳子缠住,挣得嗓子都哑了。

我往前冲,被护院按跪在地。

苏婉说:“夫人,沈妹妹半夜钻狗洞,正要把这妖物送去祠堂。若不是我守着,陆家祖宗都要被污了。”

我膝盖磕在石砖上,疼得眼前发黑。

“苏婉,你抓一只奶狐狸邀功,不嫌丢人?”

她把小狐狸举高,“奶狐狸?它从你假肚子里掉出来,又喝了那么多羊奶。沈晚,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夫人闭了闭眼,“把她送官。”

苏婉马上道:“不能送官。”

陆夫人看她。

苏婉低声说:“此事传出去,世子英名尽毁,太后也会问责。夫人,不如家法处置。”

青桃在旁边帮腔,“对,沉塘最干净。”

周伯急急进来,“夫人不可!”

苏婉看向他,“周伯,你一再护她,难道也被妖物迷了心?”

周伯跪下,“老奴只认世子遗命。”

“遗命?”陆夫人猛地睁眼,“沉儿给了你什么遗命?”

周伯沉默。

苏婉立刻道:“夫人看见了?连周伯都说不清。沈晚一进府,侯府就没安宁过。她先骗孕,再藏妖,如今还攀扯世子死因。留她不得。”

我看着陆夫人,“你想知道陆沉怎么死的吗?”

陆夫人声音发抖,“你说。”

苏婉抢先打断,“夫人,妖女的话不能信!”

我盯着苏婉,“你急什么?我只说一句,陆沉出征前,不是去边关,是去黑松岭。”

苏婉手里的绳子勒紧。

小狐狸叫得更凄厉。

陆夫人站起来,“黑松岭?”

我继续说:“他去找一样东西。那东西和你苏家有关。”

苏婉厉声道:“堵住她的嘴!”

护院拿布塞过来。

我偏头避开,喊道:“陆沉说,他若回不来,就让我拿玉佩入侯府。因为府里有人盼他死!”

祠堂里牌位被风吹得轻响。

陆夫人看向苏婉,“婉儿,她说的苏家,是什么意思?”

苏婉眼泪说来就来。

“夫人,我父亲为侯府运粮,苏家上下忠心耿耿。沈晚为了活命,什么脏水都能泼。”

青桃忽然小声说:“苏姑娘,那封初七的信,不是您说丢了吗?”

苏婉猛地回头,“闭嘴。”

青桃被吓住,缩到柱后。

我抓住这点缝,“信丢了?还是根本没有?”

陆夫人看向青桃,“什么信?”

青桃嘴唇发白,“奴婢只是听苏姑娘说过,世子的信在,在回京路上被雨淋坏了。”

苏婉脸色难看,“一个丫鬟记错话,夫人也信?”

陆夫人没说话。

那是第一道裂缝。

很细,但够我喘一口气。

祠堂外忽然传来鸡鸣。

供桌上的长明灯晃了两下,火苗缩成豆大。

周伯抬头,声音发哑。

“灯要灭了。”

苏婉脸上闪过慌乱,“加油,快加油!”

没有人动。

火苗啪地熄了。

陆沉的灵位后,传来一道极轻的机关声。

灵位后的暗门打开,露出一方窄窄的石格。

所有人都盯着那处。

周伯起身,从石格里取出一个铁盒。盒上锁孔很小,正好配我手里的铜钥匙。

苏婉立刻冲过来,“这是侯府之物,不能给她!”

周伯侧身挡住,“钥匙在沈姑娘手里。”

陆夫人盯着我,“钥匙哪来的?”

我看向周伯,“他给的。”

苏婉抓住陆夫人的袖子,“夫人,不能开。谁知里面是不是她早安排的妖术?”

我笑,“我昨夜才知道狗洞,你说我能安排陆家祠堂机关?”

陆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开。”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铁盒开了。

里面只有一封火漆信,一枚断成两截的银簪,还有一块沾着黑血的布。

陆夫人先认出银簪,“这是婉儿的及笄簪?”

苏婉的手扶上供桌,指节压得发白。

我拆开信。

字是陆沉的。

我识字不多,却认得他的笔锋,横画像刀,竖画像枪。

信上第一句便写着,若此信开启,沈晚腹中之子不可杀。

我念出来,陆夫人脸上的怒意僵住。

第二句,初七夜,我入城见沈晚,留玉佩为证。

秦姑姑不在,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青桃张着嘴,半晌说:“那苏姑娘的信。”

苏婉一巴掌甩过去,“贱婢!”

青桃被打得撞在柱上,捂着脸不敢哭。

我继续念:“苏家运入军中的粮草有假,我查至黑松岭,恐归期有变。苏婉手中银簪断于岭中石庙,若我死,查苏家。”

陆夫人猛地转向苏婉。

“婉儿,你去过黑松岭?”

苏婉摇头,“没有。我从未去过。陆沉哥哥定是被人骗了。”

我拿起断簪,“那这东西怎么在他手里?”

苏婉咬着唇,“天下相似银簪何其多。”

周伯忽然道:“簪尾刻了苏字。”

苏婉脸上终于没了温柔。

她看向我,目光像要把我撕开。

陆夫人夺过断簪,看见尾端刻痕,身子晃了晃。

“你骗我?”

苏婉跪下,眼泪砸在地砖上。

“夫人,我没有。是沈晚害我。她生出妖物,怕被处置,便伪造世子信件。”

我冷笑,“我一个卖香囊的,能伪造陆沉的信,能进你苏家拿银簪,能在陆家祠堂装机关?”

苏婉抬头,“你背后有人。”

这话一出,周伯看了我一眼。

陆夫人也看我。

我知道,苏婉在赌。

赌我说不清。

我确实说不清。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陆沉为什么把这么多东西压在我身上。

苏婉见我沉默,立刻抓住机会。

“夫人看,她不敢答。她身边有妖物,有同党。世子信也许是真的,可世子被谁迷惑,就未可知了。”

陆夫人的眼神又乱了。

我攥着信,掌心全是汗。

这时,最小的狐狸忽然挣断绳子,扑到铁盒边,叼出那块黑血布。

它咬开布角,里面滚出一颗小小的青铜铃。

铃一落地,没有声响。

苏婉却像见了鬼,猛地后退。

我看着她,“苏姑娘认得?”

她不答。

周伯弯腰捡起青铜铃,脸色大变。

“这是黑松岭石庙祭铃。”

陆夫人问:“祭铃又如何?”

周伯看向苏婉,“黑松岭石庙祭铃,只有进过内殿的人才拿得到。苏姑娘,你说你没去过?”

苏婉被软禁在东厢。

我以为总算能睡一觉,陆夫人却让人把我带去偏厅。

她坐在灯下,手边放着那封信,脸上的妆都遮不住疲态。

“沈晚,狐狸呢?”

我装傻,“什么狐狸?”

陆夫人拍桌,“少跟我装。那五只东西,究竟是不是你生的?”

我沉默。

她咬牙,“你若说实话,我保你不死。”

我笑了,“夫人这话昨夜也该说过,后来不还是要烧它?”

她被我刺得脸色发黑。

“陆家不能有妖孽。”

“陆家可以有假粮草,可以有害死世子的亲家,可以有泼茶的丫鬟,就是不能有几只刚睁眼的狐狸?”

陆夫人手里的佛珠绳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沈晚,你别以为有沉儿的信,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也没以为。”我看着她,“你要是心里真有陆沉,就先查苏家,而不是盯着我怀里几只奶崽。”

陆夫人盯着我半晌,忽然问:“沉儿那夜跟你说了什么?”

我垂眼。

那夜陆沉来得突然,衣上带血,按住我别点灯。

我以为是入室贼,抄起香炉砸过去。他抓住我的手,低声说:“沈晚,是我。”

他比我上回见他时瘦了些,肩上旧疤被新伤扯开。

我给他包扎,他握着我的手不肯放。

他说:“若我死了,你去侯府讨钱,别讲情分。”

我当他胡话。

偏偏这胡话,成了我的命。

陆夫人见我不答,声音低了些。

“他可提过我?”

我说:“提过。他说你嘴硬,心不坏。”

陆夫人的脸像被人打了一下。

我又说:“可他看错了。你心坏不坏我不知道,你眼睛是真瞎。”

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秦姑姑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人。

陆夫人忙起身,“姑姑怎么来了?”

秦姑姑说:“太后听闻侯府夜里闹妖,睡不着,命我来看看。”

陆夫人的脸白了。

秦姑姑看向我,“沈姑娘,孩子呢?”

陆夫人抢道:“她没有孩子,她用枕头假扮孕肚。”

秦姑姑问我:“是吗?”

我看着她袖口银边,忽然想到周伯说过,太后只问陆家有没有后。

我说:“我生了。”

陆夫人厉声道:“你还敢胡说!”

秦姑姑没看她,只问:“生了什么?”

我咬牙,“五只狐狸。”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珠子滚到桌脚。

陆夫人指着我,“姑姑听见了,她亲口承认。”

秦姑姑却问:“活着吗?”

我怔住。

“活着。”

她又问:“可伤人?”

“没有。”

秦姑姑点头,“带我去看。”

陆夫人急了,“姑姑,那是妖物!”

秦姑姑看向她,“陆夫人,太后当年在北山避乱,曾受白狐引路才活下来。你要不要进宫,当着太后的面说白狐都是妖物?”

陆夫人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跟着秦姑姑去祠堂暖阁。

四只小狐狸正趴在旧棉里睡,最小那只叼着我的发带,一见我就跌跌撞撞爬过来。

秦姑姑蹲下,伸手摸了摸它头顶。

小狐狸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送。

秦姑姑的眼神变了。

她低声说:“果真是雪狐。”

我问:“雪狐是什么?”

秦姑姑还没答,院外忽然传来吵闹。

苏婉挣开看守,披头散发冲进祠堂。

她指着我怀里的小狐狸尖叫:“烧了它们!只要它们活着,陆沉哥哥就回不来!”

这句话像一把钩子,把所有人都钩住了。

秦姑姑站起身,“苏姑娘,世子回不来,和几只幼狐有什么关系?”

苏婉意识到失言,立刻捂住嘴。

陆夫人冲过去抓住她,“你说清楚。什么叫它们活着,沉儿就回不来?”

苏婉哭着摇头,“我胡说的。我被沈晚逼疯了。”

我抱紧小狐狸,“你不是胡说。你知道陆沉没死。”

陆夫人抓得更紧,“沉儿没死?”

苏婉疼得皱脸,“夫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秦姑姑对宫人道:“带下去,明早入宫问话。”

苏婉忽然跪爬到陆夫人脚边。

“夫人,我是您看着长大的。您宁信一个生妖物的贱人,也不信我吗?”

陆夫人手抖着松开。

苏婉抬头,泪水糊了一脸。

“当年世子被蛇咬,是我守了他三夜。侯府缺银,也是苏家送粮。沈晚算什么?她不过陪世子睡了一晚,就想踩在我头上。”

我平静道:“你终于不装了。”

苏婉指着我,“是你逼我的!”

我问:“黑松岭石庙,你为什么去?”

她咬死不答。

秦姑姑说:“不答也成,宫里有的是法子让人开口。”

苏婉脸色惨白,突然从袖中拔出一支簪子,抵住自己脖子。

“谁敢碰我,我就死在陆家祠堂。夫人,您想让苏家和陆家彻底撕破脸吗?”

陆夫人停住。

秦姑姑眯了眯眼,“苏家好大的威风。”

苏婉笑得凄厉,“威风?若没有苏家,这侯府早空了。陆沉哥哥查粮又如何,他死了,证据也没了。你们凭一只铃,一截簪,就想定我苏家的罪?”

我看着她,“所以粮真有问题。”

苏婉脸色一僵。

秦姑姑立刻道:“记下。”

苏婉才反应过来,怒视我。

我说:“多谢苏姑娘自己承认。”

陆夫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供桌。

陆沉灵位晃了晃,掉下一张薄薄的纸。

周伯捡起,脸色骤变。

“夫人,是世子留下的第二封信。”

苏婉转身就要抢。

秦姑姑的宫人比她更快,把她按在地上。

周伯展开信,念了几行,声音忽然卡住。

陆夫人急道:“念!”

周伯看向我,眼神复杂。

我心里也乱。

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一个老管家连字都不敢念?

秦姑姑接过信,只看了一眼,立刻抬头看向我怀中的小狐狸。

她问:“沈晚,你那晚见到的陆沉,左肩后除了月牙疤,还有没有一处新伤?”

我点头,“有,在背上,像被兽爪抓的。”

秦姑姑把信递到我面前。

“世子说,若你产下雪狐,就带它们去北山狐冢。”

陆夫人急得声音变调,“为什么?”

秦姑姑一字一顿。

“因为能救陆沉的,不是药,不是太医,是它们的血。”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狐狸。

它还在咬我的发带,什么都不懂。

苏婉趴在地上,忽然笑出声。

“对。用它们的血救陆沉哥哥。五只全放干,兴许够。”

我看向秦姑姑。

“救人要它们的命?”

秦姑姑没有立刻答。

我的手慢慢收紧。

我把小狐狸塞进衣襟,转身就走。

陆夫人尖叫:“拦住她!”

两个护院冲上来,秦姑姑抬手。

宫人横在我身前,硬生生把护院挡回去。

陆夫人不敢冲秦姑姑,只能冲我喊:“沈晚,那是沉儿!你口口声声说孩子是他的,如今救他,你舍不得几只畜生?”

我回头,“它们不是畜生。”

苏婉被按在地上,还在笑。

“你看,夫人,她只认狐狸,不认世子。她就是妖女。”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

“苏婉,你想用它们的血救陆沉,不是因为你爱他。你怕他活着回来,把你苏家做的事一件件说清楚。所以你要么让他不醒,要么让他醒来时背上杀子的债。”

苏婉的笑停了。

我继续说:“陆沉若知道自己靠五个孩子的命活过来,你猜他先杀谁?”

陆夫人脸色一白。

秦姑姑看着我,“你怎么知道那是他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

可我忽然想起那夜陆沉背上的兽爪伤,想起他掌心烫得不似常人,想起五只小狐狸额间都有一点浅浅的月牙白毛。

我说:“因为苏婉怕它们活着。”

秦姑姑眼里多了些东西。

周伯忽然跪下,“姑姑,世子还有一句遗命,老奴先前不敢说。”

陆夫人怒道:“你还有多少事瞒我?”

周伯从怀里取出一块缝在内衫里的布。

“世子说,若沈姑娘产下异胎,任何人不得取血。带去北山狐冢,自会有人接应。”

秦姑姑接过布,看完后递给陆夫人。

陆夫人手抖得拿不稳。

布上只有一行字,字迹被血泡过,依旧锋利。

护妻儿,等我归。

祠堂里终于无人说话。

苏婉突然挣扎起来,“假的!都是假的!陆沉哥哥怎么会娶她?她算什么东西!”

秦姑姑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不重,声却脆。

“太后面前,也敢一口一个东西?”

苏婉被打懵了,半边脸贴着地。

秦姑姑转向陆夫人,“苏姑娘入宫。苏家粮案重查。沈晚和五只幼狐,由我带走。”

陆夫人怔怔看着我怀里那团白毛,声音低得像被砂磨过。

“沈晚,把孩子给我抱抱。”

我后退一步。

她脸上闪过难堪。

“我是它们祖母。”

我说:“昨夜要烧它们的人,也说自己是祖母。”

陆夫人像被针扎,抬起的手慢慢落下。

最小的小狐狸从我衣襟里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

陆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没有心软。

有些眼泪来得太晚,只能浇灭自己的火,暖不了别人。

秦姑姑带我出侯府时,天光刚破。

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青桃被两个丫鬟扶着,站在角门边,脸上还有苏婉打出的掌印。

她看见我,嘴动了动,最后小声说:“沈姑娘,昨夜那药,是苏姑娘从自己箱底拿的。她说只是安神汤。”

我停下脚步。

“你愿意作证?”

青桃低头抠着袖口,“我怕。”

“怕就闭嘴,别到时候又说记错。”

她脸涨红,“我没那么没用。”

秦姑姑看了她一眼,“想作证,跟上。”

青桃吓得往后一缩。

我没劝。

人要从烂泥里爬出来,第一把力得自己使。

马车停在街口。

我抱着五只狐狸上车,它们挤在我膝上乱爬,最大那只咬住车帘,像要看外头。

秦姑姑坐在对面,递给我一只暖炉。

“方才你赌得很险。”

我说:“不赌,它们就没命。”

“你不怕陆沉真要它们的血?”

我看着五只小狐狸,“怕。所以我要先找到他,当面问。”

秦姑姑沉默片刻。

“北山狐冢不是寻常地方。你到了那里,看见什么都别乱喊。”

我笑了,“我连自己生狐狸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看?”

马车忽然停住。

外头传来青桃带着哭腔的声音。

“姑姑,等等我。我作证。我知道苏姑娘那封信是假的,她让人仿世子笔迹,我看见过。”

车帘掀开,青桃背着小包袱爬上来,腰伤疼得她直吸气。

我问:“不怕了?”

她梗着脖子,“怕。可她打我,还让我背锅。我不想替她死。”

秦姑姑点头,“算你还有半分脑子。”

青桃看见我膝上的小狐狸,往后躲了躲。

最小那只爬过去,闻了闻她袖口。

青桃紧张得把手举起来,“它,它不咬人吧?”

我说:“咬坏人。”

青桃咽了口唾沫,“那它刚才闻我做什么?”

我摸摸小狐狸脑袋,“看你算不算坏透。”

青桃不敢动。

小狐狸打了个奶嗝,趴在她裙边睡了。

青桃眼圈忽然红了,赶紧用袖子擦掉。

“它还挺会冤枉人。”

我看向车外。

侯府门越来越远。

我知道那不是结束。

苏家还没倒,陆沉还没归,北山狐冢也不知是救命的路,还是另一个坑。

北山在京郊三十里外。

马车刚出城,苏家的家丁就堵在官道上。

为首的是苏婉的兄长苏明礼,穿着一身锦袍,手里还拿着马鞭。他看见秦姑姑,先行了礼,话却冲我来。

“沈晚,交出我妹妹。”

我掀开帘子,“你妹妹在宫里。你要人,去宫门口抢。”

苏明礼脸色一沉,“一个卖香囊的贱民,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

青桃躲在我身后,小声骂:“他比苏姑娘还会装。”

秦姑姑下车,“苏公子拦宫车,是要做什么?”

苏明礼马上换了脸,“姑姑误会。我只是听闻有人构陷苏家,想请沈姑娘当面说清。”

我抱着小狐狸下车,“说清可以。你先说说,初七那封假信是谁找人写的?”

苏明礼眼角抽了一下。

“什么假信?我听不懂。”

青桃忽然探出头,“我懂。苏姑娘让你府里的账房摹世子笔迹,我亲眼看见了。”

苏明礼一鞭子抽过去。

我抬手挡住,鞭梢打在我手背,疼得发麻。

最小的小狐狸从我怀里探出头,冲他龇牙。

苏明礼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嫌恶。

“果真是妖物。秦姑姑,你带这种东西入宫,就不怕惊了太后?”

秦姑姑道:“太后要见。”

“太后年迈,被人蒙蔽也有可能。”苏明礼声音压低,“姑姑是宫里老人,何必为一个市井女惹麻烦?苏家这些年往宫里送了多少东西,您该清楚。”

秦姑姑笑了一声,“你在教我做事?”

苏明礼拱手,“不敢。”

他嘴上说不敢,身后的家丁已经围上来。

周伯从后面马车下来,手里握着一根铁杖。

“苏公子,陆家世子还没下葬,你就敢在官道上抢他的妻儿?”

苏明礼脸色变了,“妻儿?谁承认?”

周伯把那块血布举起来,“世子亲笔。”

苏明礼冷笑,“死人写的东西,也能当凭据?说不定是她偷的。”

我看着他,“你们苏家很喜欢说偷。玉佩是我偷的,信是我伪造的,银簪是别人栽的。怎么你们做的坏事,一件都不长脚?”

苏明礼举起马鞭,“牙尖嘴利。”

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队禁军赶到,为首的校尉翻身下马。

“秦姑姑,奉太后口谕,护送沈姑娘入北山。”

苏明礼脸上那点嚣张终于挂不住。

秦姑姑看向他,“苏公子,还拦吗?”

苏明礼收了鞭子,盯着我怀里的狐狸。

“沈晚,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北山路远,山里什么都会发生。”

我笑,“多谢提醒。你这句话,我也会带给太后听。”

他咬紧牙关让开路。

马车重新动起来,青桃捂着胸口,嘴还硬。

“他刚才那样子,像要吃人。”

我说:“你怕就回去。”

她立刻摇头,“回去给苏姑娘出气吗?我又不傻。”

秦姑姑看着车窗外,“苏家敢在官道上拦车,说明他们急了。”

周伯在车外接话,“他们怕沈姑娘进狐冢。”

我问:“狐冢里到底有什么?”

周伯沉默。

秦姑姑替他答:“有一个能证明陆沉生死的人。”

我怀里的小狐狸忽然抬起头,朝北山方向叫了一声。

那叫声不似平日奶软,尾音拉长,像在回应远处什么东西。

马车里一瞬安静。

青桃贴着车壁,“沈姑娘,它们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我把小狐狸按回怀里,掌心贴到它背上。

它的身子烫得吓人。

秦姑姑脸色凝重,“快走。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北山脚下有座破庙。

庙门半塌,门前站着一个灰衣老妪,头发全白,腰却挺得很直。

禁军要上前,她抬手一挥,脚边两只白狐窜出,拦在路中。

马匹惊得后退。

秦姑姑下车,朝老妪行礼。

“白婆婆,人带来了。”

白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我怀里的狐狸。

“来晚了。”

我心口一沉,“陆沉出事了?”

白婆婆不答,转身往庙里走。

我追上去,“你说清楚。”

她头也不回,“要听话就跟上,要吵就滚。”

青桃小声嘀咕,“脾气比我家老夫人还臭。”

白婆婆忽然回头,“嘴碎的丫头留外头。”

青桃立刻闭嘴。

庙后有条窄路,直通山腹。两侧石壁上刻满狐狸纹,越往里走,五只小狐狸越不安分。

最大那只挣开包袱,跌跌撞撞往前爬。

我蹲下抱它,白婆婆喝道:“别拦。”

小狐狸爬到一扇石门前,用脑袋顶了顶门缝。

石门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咳。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声音,我听过。

四个月前的夜里,他咬着牙让我别点灯,后来也是这样咳了一声,怕吵醒邻居,还拿手背堵住嘴。

“陆沉?”

石门后无人应。

白婆婆从袖里摸出一枚骨哨吹响。

五只小狐狸同时叫起来,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有一间寒气逼人的石室。

陆沉躺在石台上,脸白得像雪,胸口缠着厚厚的布,布上渗出黑血。他的发间结了霜,手腕上锁着两道银链。

我走过去,伸手碰他的脸。

凉得不像活人。

“他还活着吗?”

白婆婆道:“吊着一口气。”

陆夫人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她扶着周伯,看到石台上的人,几乎跌倒。

“沉儿!”

她扑过去,被白婆婆拦住。

“别碰。他身上有黑松岭的毒,活人碰多了,也会染。”

陆夫人哭着问:“怎么救?”

白婆婆看向五只小狐狸。

我立刻挡在前面,“谁敢说放血,我先跟谁拼命。”

白婆婆哼了一声,“蠢。雪狐幼崽的血金贵,随便放了,人和狐都活不了。”

我一愣。

苏婉说要放干它们的血。

秦姑姑也没有立刻否认。

白婆婆像看穿我在想什么,“苏家想让你亲手毁了救人的路。”

陆夫人急道:“那到底怎么救?”

白婆婆指着陆沉心口,“黑松岭石庙供的不是神,是狐怨。苏家拿掺了毒草的粮喂军马,世子查到石庙,被他们逼进祭坑。雪狐王替他挡了一爪,他才没当场死。”

我低头看五只小狐狸。

“雪狐王是谁?”

白婆婆道:“它们的外祖。”

青桃脱口而出,“外祖?那沈姑娘岂不是。”

她说到一半,自己捂住嘴。

白婆婆看向我,“你母亲姓白,幼年被人从北山带走。你不知道?”

我脑子像被木槌敲了一下。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孤女,被香囊铺老板娘捡回去。老板娘只说捡到我时,襁褓里塞着一撮白毛和半块玉。

那半块玉,后来被我当了换米。

我说:“没人告诉过我。”

白婆婆的脸色软了一点。

“所以陆沉找你,不只是因情。他知道你血脉能入狐冢。只有你带孩子来,石门才开。”

陆夫人喃喃道:“沉儿早就知道。”

白婆婆看她,“他知道苏家害他,也知道陆家有蠢人会被苏婉牵着鼻子走,所以留了三封信。”

我立刻问:“第三封在哪?”

白婆婆看向陆沉手腕的银链。

“醒了才拿得到。”

陆夫人扑通跪下,“白婆婆,求你救他。”

白婆婆没看她,只看我。

“救人有法子。五只幼狐不用死,但要你进祭坑取回雪狐王的骨铃。骨铃镇着毒根,取回来,陆沉能醒。取不回,他今晚断气。”

秦姑姑问:“祭坑可有危险?”

白婆婆冷笑,“苏家的人守在里面,你说有没有?”

我看着石台上的陆沉。

他像听见了,手指动了一下。

我俯身靠近,他的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散掉。

“别去。”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硬是憋回去。

“陆沉,你少管我。你欠我的赏银还没给。”

他没再出声。

白婆婆递给我一盏青灯。

“灯灭前回来。”

我接过灯。

陆夫人忽然抓住我衣摆。

“沈晚,带我一起去。”

我低头看她。

她脸上是怕,也是悔。

我把衣摆抽回来。

“你留着看孩子。少一个,我回来先找你算账。”

祭坑在山腹最深处。

青桃非要跟着,手里握着一把菜刀,说是从破庙厨房偷来的。

我问:“你拿得稳吗?”

她嘴硬,“砍人不一定,吓人够了。”

秦姑姑派了两个禁军随行,白婆婆只给我们一包石灰粉。

“遇见黑烟,撒。”

青桃惊道:“就这?”

白婆婆说:“嫌少,把命留下。”

青桃又闭嘴了。

石道尽头有一片空地,地上立着九根黑柱,中间是深坑。坑底传来铃声,却不是清脆声,像骨头敲骨头。

一个男人站在坑边。

苏明礼。

他身边还有十几个家丁,每人手里都拿着刀。

我一点也不意外。

“苏公子跑得挺快。”

苏明礼转身,看见我,笑了。

“沈晚,你还真敢来。”

我举起青灯,“不来怎么看你跳坑?”

他脸色沉了沉,“把幼狐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青桃躲在我身后骂:“你们苏家就不能换句话?”

苏明礼看见她,眼神阴狠。

“吃里扒外的贱婢,等收拾完她,我把你卖去矿山。”

青桃握刀的手抖了一下,又把刀举高。

“我作证了。你吓我也没用。”

我看她一眼,“有出息。”

苏明礼冷声道:“证人死了,就没证了。”

家丁冲上来。

两个禁军迎上去,石道狭窄,刀撞刀,火星溅在石壁上。

我趁乱往坑边跑。

苏明礼拦住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以为陆沉能活?当年他查到我父亲头上,就该死。偏偏命硬,掉进祭坑还剩一口气。”

我反手把石灰粉撒过去。

苏明礼惨叫着捂眼。

青桃抓住机会,菜刀砍在他腿上。

这一刀不深,却够他跪倒。

青桃自己也吓呆了,“我砍中了?”

我拉着她往坑边跑,“愣着等他夸你?”

坑下有石阶。

越往下,黑烟越浓。我把剩下的石灰粉撒出去,烟气散开一点,露出坑底一具巨大的白狐骨架。

骨架胸口嵌着一只青铜骨铃。

我刚伸手,身后传来苏明礼的声音。

“别动。”

他一只眼睛红肿,手里抓着青桃,刀架在她脖子上。

青桃吓得脸白,“沈姑娘,别管我。”

苏明礼狞笑,“你不是最会救畜生吗?现在救人还是救陆沉,你选。”

我看着那只骨铃,又看青桃。

她嘴唇发抖,还硬撑着。

“我以前害过你,你不用救我。你救世子,救那五只小东西。”

苏明礼把刀压下,青桃脖子上立刻见血。

“闭嘴。”

我忽然笑了,“苏明礼,你知道你妹妹怎么输的吗?”

他皱眉。

“她总觉得别人是傻子。”

我话音落下,青桃猛地抬脚踩在他伤腿上。

苏明礼痛得手一松。

我扑过去撞开他,青桃滚到一边。

苏明礼伸手抓我,被坑底黑烟缠住脚踝。他低头一看,脸色骤白。

那不是烟。

是无数细小的黑虫,从石缝里爬出来,顺着他的腿往上钻。

“救我!”

我捡起骨铃,转身就走。

他尖叫:“沈晚,救我!我可以作证,我知道苏家账册在哪!”

我停住。

青桃急道:“别信他。”

苏明礼哭喊:“真的!在苏家祠堂地砖下,有粮草来往的册子,还有陆沉亲手按过的血印。救我,我带你们去拿!”

我看着他。

黑虫已经爬到他腰上。

我把青灯递给青桃,扯下腰带甩过去。

“抓住。”

青桃瞪大眼,“你疯了?”

我说:“他现在比死了有用。”

苏明礼抓住腰带,被我和青桃拖出黑烟。他瘫在地上,裤腿里还在掉虫子,吓得边哭边拍。

我蹲下看他。

“账册若是假的,我把你再扔下去。”

他抖得不像个公子哥,“真的,真的在祠堂。”

坑顶传来脚步声。

一个苍老男声响起。

“明礼,你让苏家很失望。”

苏明礼抬头,脸色比看见黑虫还白。

“父亲。”

苏家主站在坑顶,身后跟着一队黑衣人。

他六十上下,面白无须,看着像个慈善老爷,说出的话却透着腥气。

“沈姑娘,把骨铃交出来。”

我把骨铃藏到身后,“苏家主亲自来山洞抢东西,外头那些账,不打算装了?”

苏家主笑,“账?死人不会记账。”

他看向苏明礼。

苏明礼立刻往我身后爬,“父亲,救我。”

苏家主叹了口气,“你连一个女人都拿不下,还被她套出账册。苏家养你,白费米粮。”

苏明礼慌了,“父亲,我什么都没说。”

我说:“他说账册在苏家祠堂地砖下。”

苏家主的脸终于沉了。

苏明礼崩溃大喊:“沈晚!”

苏家主抬手。

黑衣人的箭对准坑底。

青桃腿软,仍挡在我侧前方,“你们敢杀宫里的人,太后不会放过你们。”

苏家主看她一眼,“丫鬟也配提太后?”

箭声响起。

我把青桃推倒,自己抱着骨铃滚到狐骨旁。

预想中的疼没有来。

一只白狐从上方跃下,叼住一支箭。又有两只,三只,十几只白狐从石缝和暗道里窜出,扑向黑衣人。

白婆婆的声音从坑顶传来。

“苏怀安,在北山动狐冢的人,你问过我吗?”

苏家主后退半步。

“白婆婆,苏家与北山素无仇怨。”

白婆婆拄着木杖走进来,“你挖祭坑,毒雪狐,害陆沉,还敢说无仇?”

苏家主盯着她,“世道变了。几只畜生守着一座破山,也想管朝堂的事?”

白婆婆抬杖一敲。

所有白狐同时低吼。

苏家主身后的黑衣人乱了阵脚。

秦姑姑带禁军从另一条石道冲进来。

“拿下苏怀安!”

苏家主见势不对,抓起一名黑衣人挡在身前,转身就逃。

我急道:“别让他走,他知道陆沉的第三封信!”

白婆婆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一愣。

我不知道。

刚才那句话像有人贴着我耳边说出来。

怀里的骨铃忽然发烫。

坑底狐骨的空洞眼眶里,亮起一点微光。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

“让幼崽来。”

我抱紧骨铃,冲出祭坑。

石室里,五只小狐狸正围着陆沉打转。陆夫人蹲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拿羊奶喂,奶洒了一裙子。

看见我回来,她像见到救命符。

“沈晚,它们不喝。”

我把骨铃交给白婆婆。

她把铃悬在陆沉胸口,铃无风自响,黑血从布缝里渗出,滴在石盆中。

五只小狐狸一只接一只爬上石台,围在陆沉身边。

最小那只趴到他颈边,舔了舔他的下巴。

陆沉的手指动了。

陆夫人捂住嘴,哭不出声。

白婆婆念着我听不懂的古词,骨铃声越来越急。陆沉胸口的黑血渐渐转红。

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我弯腰扶他。

他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全场喧闹,没有喊叫,只有陆夫人手里的羊奶碗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陆沉看着我,声音哑得厉害。

“沈晚。”

我鼻子发酸,张口却是骂。

“你还知道醒?你娘差点烧了你儿子女儿,你未婚妻差点灌死我,你欠我的银子翻十倍。”

他看着我怀里那只最小的狐狸,缓慢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狐狸往他掌心拱。

陆沉笑了一下,咳得肩膀发抖。

“给。侯府都给你。”

陆夫人哭着扑到石台边,“沉儿。”

陆沉看向她,眼神慢慢冷下来。

“母亲,苏婉呢?”

陆夫人说不出话。

秦姑姑在门口道:“人在宫里。”

陆沉撑着坐起,“备马,进宫。”

白婆婆一杖敲在石台上,“你这破身子,走到山脚就能再躺回去。”

陆沉看着我。

“扶我。”

我没动。

“你先回答我。第三封信在哪?”

陆沉沉默片刻,抬起右手。

手腕银链断开后,露出一道旧伤。伤口里嵌着一片极薄的金片。

白婆婆用刀挑出金片。

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

秦姑姑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苏家粮草去向,还有京中接应名单。”

陆夫人踉跄后退,“京中接应?”

陆沉看着她。

“母亲,名单第一个,是舅父。”

陆夫人的娘家姓赵。

赵家老爷子早年做过兵部小官,退下来后靠着陆家照拂,日子过得风光。

陆夫人听见舅父两个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你舅父怎么会害你?他抱过你,教过你骑马。”

陆沉声音很淡,“他也收过苏家的银子。”

陆夫人摇头,“不会。”

我听得火气直冒。

“夫人,这话我熟。苏婉不会骗人,苏家不会害人,现在舅父也不会。照你这么说,坏事都是石头自己干的。”

陆夫人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陆沉看向我,“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我想说委屈能换钱吗,可看见他瘦得撑不起衣裳,又把话咽回去。

陆沉坚持下山。

白婆婆拦不住,只好给他披了厚狐裘,又让两只成年白狐随行。

五只小狐狸非要跟,爬不上车就咬车辕,最小那只甚至挂在陆沉袖口不松。

陆沉低头看它,“你们也去?”

我说:“它们去看仇人挨打。”

陆沉点头,“有道理。”

秦姑姑带着金片先行回宫,我们到宫门时,天已经黑了。

苏婉被关在偏殿。

她跪了一整日,妆花了,发也散了,看见陆沉进来,整个人呆住。

“陆沉哥哥。”

陆沉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苏婉膝行过来,“我就知道你没死。我日日给你供灯,你终于回来了。”

我抱着狐狸站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

陆沉问:“黑松岭那晚,你也给我供灯了?”

苏婉的动作停住。

陆沉继续问:“我掉进祭坑时,苏明礼在上面射了三箭。第一箭中我左肩,第二箭中雪狐王,第三箭,是你递的弓。”

苏婉脸上的血色退尽。

她哭着摇头,“不是我。我被父亲逼的,我不知道他们要杀你。”

“你知道。”陆沉看着她,“你还说,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做陆家最干净的寡妇。”

苏婉跌坐在地。

陆夫人站在后头,双手捂脸,连哭都没声。

青桃忽然冲出来。

“苏姑娘,你还让我写安胎符,说符上沾了香灰,能让沈姑娘肚子里的孩子睡死过去。你说那是保胎,我信了你。”

苏婉猛地抬头,“你闭嘴!”

青桃这次没躲。

“我不闭。你让我端热茶撞沈姑娘,还说泼不准就把我娘赶出庄子。你说沈姑娘是骗子,孩子是野种,我也信了。可你连世子都害,你还有什么不敢骗?”

苏婉爬起来要打她。

我怀里的小狐狸突然跳下去,挡在青桃脚边。

苏婉被吓得后退,撞上供桌。

太后坐在屏风后,终于开口。

“苏婉,你还有何话?”

苏婉瘫软在地,下一刻又像抓住救命稻草。

“太后,陆沉哥哥说的都是昏迷时的乱梦。沈晚带着妖狐迷惑他,秦姑姑也被她骗了。那些金片,谁知道是不是她刻的?”

太后慢慢走出来。

她年纪很大,鬓发全白,一双眼睛却清明。

“沈晚不会刻那么小的字。”

我愣了一下。

太后看向我,“她小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能刻这种密字,哀家倒要赏她。”

陆夫人震住,“太后认识她?”

太后伸手,摸了摸最小的狐狸。

“她襁褓里的半块玉,还是哀家赏给北山白氏的。”

我脑中一片空白。

“您知道我母亲?”

太后说:“你母亲白梨,曾救过哀家。后来被赵家人掳走,哀家找了多年,只找到你。可你被香囊铺收养,过得虽清贫,却平安。白氏族人不愿你再卷入旧事,哀家便没有认你。”

我看向陆夫人。

她的脸像纸一样白。

“赵家掳走我母亲?”

太后看向她,“陆夫人,你可要替你娘家辩一句不会?”

陆夫人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这一次,她没再说不会。

苏婉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陆沉哥哥找她,怪不得狐冢开门。沈晚,你命真好,卖香囊也有人给你铺路。”

我走到她面前。

“我命好?我被你们打,被你们骂,被你们灌药,被你们逼着看孩子差点烧死。你管这叫命好?”

苏婉咬牙,“至少你赢了。”

我蹲下,平视她。

“不是我赢了,是你坏事做尽,终于报应到自己头上。”

太后下令,苏婉入狱,苏家查封,赵家同查。

苏婉被拖走时,还在喊陆沉。

“陆沉哥哥,我爱了你十年,你不能这么对我!”

陆沉没有看她。

五只小狐狸蹲成一排,最小那只冲她打了个喷嚏。

青桃噗嗤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苏家倒得比我想的更快。

苏明礼为了活命,把祠堂地砖下的账册位置说得清清楚楚。禁军连夜抄苏家,搬出三箱账本,两箱银票,还有几袋发霉发黑的军粮。

赵家老爷子被押到宫门前时,还在骂陆夫人不孝。

陆夫人站在台阶上,脸色灰败。

“舅父,你为何害沉儿?”

赵老爷子冷笑,“我害他?陆家这些年风光,赵家得了什么?你嫁进侯府,心就跟着陆家走了。苏家给钱,我替他们遮一遮,有何不可?”

陆夫人哭着说:“那是边关将士的粮。”

“将士?”赵老爷子啐了一口,“死几个兵,朝廷还会再招。赵家没银子,谁给我养老?”

陆沉坐在椅上,披着厚裘,脸色苍白,眼神却像刀。

“黑松岭死了三百二十七人。你说死几个兵?”

赵老爷子被他的眼神逼得后退。

太后命人把黑粮倒在殿前。

臭味散开,几个大臣捂住鼻子。

陆沉撑着站起,指着那堆粮。

“这些东西送到边关,人吃了腹泻,马吃了倒地。黑松岭一战,援军迟了两日,不是雪大路难,是马死在半路。”

一名老将当场跪下。

“臣当年就疑粮草有异,查到一半被赵家压了。”

太后看向众臣,“今日还有谁要压?”

没人敢吭声。

我站在角落,怀里抱着小狐狸,青桃站在我身边,小声说:“沈姑娘,世子站起来真吓人。”

我说:“他躺着也吓人,半夜诈尸似的。”

青桃差点笑出声。

苏婉被押上殿时,已经没了先前的柔弱。她看见苏家主跪在一旁,扑过去喊父亲。

苏家主闭眼不看她。

太后问:“苏怀安,你认罪吗?”

苏家主跪得端正。

“臣认粮草失察,不认谋害世子。黑松岭山道复杂,世子失足坠坑,与苏家无关。”

陆沉咳了一声。

秦姑姑把金片呈上。

苏家主只瞥一眼,仍稳。

“密字可伪造。”

我真佩服他,这种时候还能嘴硬。

白婆婆被宫人扶进殿。

她身后跟着一只成年白狐,白狐嘴里叼着一截断箭。

白婆婆把断箭扔到苏家主面前。

“黑松岭祭坑里取出的箭,箭尾有你苏家暗记。”

苏家主脸色终于变了。

“山野老妇,也敢污蔑朝臣?”

白婆婆冷笑,“我污蔑你?苏怀安,你小时候随你父亲进北山,偷过狐骨,被我打断一根肋骨。你腰侧那道疤,还在吧?”

大殿里有人看向苏家主。

苏家主额角冒汗。

太后道:“验。”

宫人上前,苏家主挣扎,被禁军按住。

衣袍扯开,腰侧一道旧疤清清楚楚。

白婆婆道:“你不敬山灵,不敬人命,几十年了还是这副脏心肝。”

苏家主脸色铁青。

苏婉突然喊:“父亲,你说话啊!你说这一切都是沈晚害的!”

苏家主看着她,忽然开口。

“苏婉因爱生恨,私自谋害世子。臣教女无方,愿领罪。”

苏婉僵住。

“父亲?”

苏家主叩首,“臣不知她竟如此胆大。”

苏婉扑上去,被禁军拦住。

“你要把罪推给我?黑松岭是你让我去的!弓是兄长递给我的!你说只要陆沉死了,我嫁进侯府,苏家和赵家就都稳了!”

苏家主怒喝:“住口!”

苏婉哭得声音都劈了。

“我不住口。你们一个个都想让我死,那就一起死。账册不止三箱,你书房佛像肚子里还有一本暗账,上面写着你给京中哪些人送银子,给哪位皇亲送美人。”

殿上几个大臣脸色大变。

太后看向秦姑姑,“去取。”

苏家主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地上。

我看着苏婉。

她终于把自己也咬进去了。

青桃小声说:“她这是疯了?”

我说:“不是疯,是没人替她当刀了。”

苏婉被拖下去时,忽然看向我。

“沈晚,你别得意。陆沉醒了又如何?他为了救命,身上已经沾了狐毒。他活不长。”

我的笑僵在脸上。

陆沉看向白婆婆。

白婆婆皱着眉,没有反驳。

回侯府的路上,没人说话。

五只小狐狸难得安静,挤在陆沉脚边睡。

我坐在对面,盯着陆沉的脸。

他比在狐冢时好了些,可咳嗽没停过,帕子上偶尔有一点淡红。

我问:“苏婉说的狐毒,是真是假?”

陆沉把帕子收起来,“假的。”

我看向白婆婆。

白婆婆骂了一句,“问我做什么?问他,他最会拿命哄人。”

陆沉无奈,“婆婆。”

我心里发沉。

“说实话。”

白婆婆道:“毒根拔了,余毒还在。他若静养三年,能活。若再操心苏家赵家的烂事,半年都嫌多。”

陆沉说:“案子未结。”

我冷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耐?死一回不够,还想死第二回,让我带着五只狐狸去你坟前讨饭?”

陆沉看着我,“我会安排好你们。”

我气笑了。

“安排?陆沉,你安排的好极了。安排我进侯府挨骂,安排我生狐狸吓疯,安排周伯守暗格,安排狐冢救你。你怎么不安排自己长命百岁?”

他沉默。

陆夫人坐在角落,听到这里,忽然说:“我替他查。”

我们都看向她。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妆,显得老了十岁。

“赵家是我娘家,我最清楚他们来往的人。沉儿静养,我去撕开他们。”

陆沉皱眉,“母亲。”

陆夫人苦笑,“你不信我,应当的。”

我说:“夫人,你可别查到一半又说,他们不会。”

她看着我,没有恼。

“不会了。”

回到侯府,门口下人跪了一地。

他们从前看我像看骗子,如今看我像看活祖宗,眼神一个比一个热。

周伯高声道:“迎世子,迎沈姑娘,迎小主子们回府。”

小主子们三个字一出,五只小狐狸同时探头。

门房老刘吓得额头磕在地上。

青桃小声笑,“以前他还骂你来着。”

我说:“记着呢。”

老刘听见,立刻爬过来。

“沈姑娘,小的有眼无珠。那日苏姑娘给了小的半两银子,让小的在您进门时故意关门,小的该死。”

我挑眉,“还有这事?”

老刘连磕头,“小的愿意作证。”

我看向陆沉,“你看,你一醒,证人都自己长出来了。”

陆沉轻轻笑了一声,又咳起来。

我扶住他,嘴上还不饶人。

“笑什么笑,省点力气。”

陆夫人站在门内,忽然对我福了福身。

满院子下人都呆住。

我也愣了。

陆夫人声音发哑。

“沈晚,从前是我错待你。你若不肯原谅,我不怨。往后侯府上下,谁敢对你和孩子不敬,我先打断他的腿。”

青桃立刻看向自己被打过的腰,嘀咕:“早这样多好。”

陆夫人听见了,脸上露出难堪。

她转向青桃。

“你也受了委屈。账房给你娘赎身,另拨一处小院安置。”

青桃呆住。

“给我?”

陆夫人点头。

青桃嘴一扁,眼泪啪嗒掉下来。

“那我还能跟着沈姑娘吗?”

我看她,“你不是怕狐狸?”

她擦着眼泪,“怕归怕,它们又没害我。人比狐狸可怕多了。”

最小的小狐狸爬到她脚边,用爪子扒她裙角。

青桃蹲下,试探着摸了摸它。

“那,那我以后给你们煮羊奶。”

陆沉回到主院休养。

我原本想搬走,周伯却把一串钥匙放到我面前。

“世子说,库房,账房,地契,全交沈姑娘。”

我吓了一跳。

“给我做什么?”

陆沉靠在榻上,声音还哑。

“你不是问遗腹子值多少钱?”

我看他。

他继续说:“现在我活着,价钱更高。侯府加我,够不够?”

我耳根发热,抱起小狐狸挡脸。

“少来。你先活过三年再说。”

陆沉看着我,眼里有笑,也有疲惫。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秦姑姑带着宫人进来。

“苏家暗账取到了。名单上,还有一人没拿。”

陆沉问:“谁?”

秦姑姑看向陆夫人。

“赵老爷子的小儿子,赵景。他带着苏家最后一批银子,往北山去了。”

赵景去北山,不是逃命。

白婆婆听完消息,脸色当场变了。

“他要烧狐冢。”

我抱起五只小狐狸,“他敢。”

陆沉挣扎起身,被我按回去。

“你躺着。”

“沈晚。”

“你闭嘴。”我把被子扔到他身上,“白婆婆说了,你再跑一趟,半年都没了。”

陆夫人站出来,“我去。”

白婆婆看她一眼,“你能做什么?”

陆夫人换了一身窄袖衣,脸色苍白,眼神却稳。

“赵景是我弟弟。他若还认我这个姐姐,我劝他。若不认,我绑他。”

我说:“夫人,别又心软。”

她从护院手里抽出一根棍子。

“我现在怕的不是心软,是下手不够狠。”

我们连夜赶往北山。

青桃坚持同行,理由是她认得赵家几个管事。

秦姑姑带禁军压后。

到山脚时,火光已经映红半边林子。

赵景带着二十多人,正往破庙周围泼油。

他看见陆夫人,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姐姐来送我?”

陆夫人下车,“赵景,收手。”

赵景把火把举高。

“收什么手?赵家完了,苏家也完了,凭什么陆家还能干干净净?只要烧了这狐冢,陆沉余毒无解,沈晚那几个妖崽也没了根。大家一起断。”

我骂道:“你们赵家人是不是脑子里只有断子绝孙这点事?”

赵景看向我,“你就是白梨的女儿?”

陆夫人的脸僵了。

我盯着他,“你知道我母亲在哪?”

赵景笑得恶毒。

“知道。她当年被我父亲抓回赵家,生下你后还想跑,被关进地窖。后来不吃不喝,死了。”

我耳边嗡地一声。

陆夫人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说什么?”

赵景吐了口血沫。

“姐姐装什么?你出嫁前,父亲关过一个北山女人,你真一点不知道?你只是没问。”

陆夫人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嘴唇发白,“我不知道她生了你。我只知道家里关过一个疯女人,母亲说是偷东西的。”

赵景大笑,“你看,沈晚,这就是侯府夫人。她享着赵家给的嫁妆,踩着你母亲的命进侯府,现在还想当好人。”

我胸口一阵发堵。

青桃冲上去骂:“你少挑拨!害人的是你们赵家。”

赵景把火把扔向破庙。

白狐们从林中窜出,撞翻油桶。

禁军冲上去,与赵家家丁打成一团。

我抱着小狐狸往后退,忽然听见身后有孩子般的叫声。

一只小狐狸不见了。

最小那只,正朝燃着的草堆爬去。

“团子!”

我给它取的名,第一次喊出口。

小狐狸回头看我,嘴里叼着一块沾油的布。

火苗顺着布烧向它。

我扑过去,刚抓住它,赵景从旁边冲出,手里的刀直刺我的背。

陆夫人挡在我身后。

刀扎进她肩头。

她闷哼一声,手里的棍子狠狠砸在赵景膝上。

赵景跪倒。

陆夫人拔下发簪,抵住他喉咙。

“我娘家欠的债,我还。但你再敢动她和孩子,我先送你去见父亲。”

赵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姐姐,你为了她杀我?”

陆夫人眼泪落下来,手却没松。

“我为了我儿子,也为了我自己这双瞎了半辈子的眼。”

秦姑姑赶到,禁军将赵景拿下。

白婆婆带人扑灭火,破庙门梁被烧黑,狐冢未损。

我抱着团子坐在地上,手心被烧出泡。

陆夫人捂着肩,走到我面前,跪了下来。

“沈晚,我不知道你母亲的事。但不知道,不是无罪。”

我看着她。

风里有焦味,也有血味。

我说:“你的罪,不该由我一句原谅抵消。”

她低头,“我明白。”

“你以后每年替我母亲上香,赵家欠白氏的,欠边关将士的,你活着一天,查一天。”

陆夫人重重点头。

团子伸出小舌头舔我烧伤的掌心。

白婆婆走过来,递给我一只旧香囊。

“在狐冢里存着的。你母亲留下的。”

香囊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梨花。

里面有一张发黄的小纸。

字也歪。

愿吾女晚晚,平安长大,不必记恨。

我捧着那张纸,眼泪终于砸下来。

不必记恨太难了。

可我知道,她想让我活,不是让我一辈子泡在恨里。

赵景被押回京的第二日,苏怀安在狱中撞墙,没死成,反倒把自己撞得半身不遂。

苏婉听说父亲推她顶罪,又听说兄长供出账册,整个人疯疯癫癫,见人就喊陆沉哥哥。

判决下来那天,太后准我旁听。

苏家主斩立决,苏明礼因供出账册免死,流放三千里。苏婉谋害世子,毒害孕妇,勾结苏家毁军粮,赐白绫。赵老爷子和赵景同罪,赵家抄没,族中参与者一并流放。

苏婉被带上来时,已经瘦得脱了相。

她看见我,忽然笑起来。

“沈晚,你赢了又如何?陆沉那样的人,能真喜欢你?他找你,是因为你的血能开狐冢。”

我还没开口,陆沉从后面走来。

他脸色仍白,步子却稳了些。

“我找她,是因为四年前在城南,她分了我半个冷馒头。”

我愣住。

苏婉也愣了。

陆沉看着我,“那时我奉命查私盐,受伤躲在巷子里。你把馒头塞给我,说看我长得好,别饿死了浪费脸。”

青桃在旁边噗嗤一声。

我脸热,“我说过这种话?”

陆沉点头,“说过。还摸走了我钱袋。”

我瞪他,“那钱袋是你自己掉的。”

陆沉没有拆穿我,只把一只旧钱袋放到桌上。

钱袋洗得发白,边角还缝着我当年香囊铺常用的青线。

“我后来去找过你。”他说,“老板娘说你被债主逼得连夜搬走。我查到你在北巷卖香囊,怕牵连你,只让周伯暗中照看。”

我怔住。

周伯咳了一声,“姑娘那几年铺子没被收走,不是债主心善。”

我看向陆沉,“所以你早就认出我?”

“认出得晚。”他垂眼看着团子,“那夜你抱着孩子来侯府,我听见你骂人,说我长得好,死了浪费棺材板。”

青桃笑得蹲到地上。

苏婉脸色扭曲,“不可能。你明明该喜欢我,所有人都说我才配得上你。”

陆沉走到她面前。

“你配得上牢里的白绫。”

苏婉疯了似的扑过来,被禁军按住。她喊到嗓子破了,陆沉没再看她一眼。

刑部大门外,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苏家赵家的罪状一条条贴在墙上,黑松岭阵亡将士的名字也列了出来。有人骂,有人哭,有老兵把烂粮摔在苏家残仆脸上。

太后命人宣旨,陆沉养伤有功,沈晚护证救人,封北山白氏遗女为县君,五只幼狐入陆氏族谱,记为世子血脉。陆夫人当着众人的面跪下,亲手把赵家抄没所得全数捐给黑松岭遗属,又将侯府中门大开,迎我和孩子回家。

曾经把我挡在门外的人跪了一路。

我抱着团子走过去,没让他们扶。

陆沉站在门内,狐裘披在肩上,手里拿着那串库房钥匙。

“沈晚,侯府聘礼补上了。你若嫌少,我这条命也算进去。”

我伸手接过钥匙,又把团子塞进他怀里。

“命先欠着。三年后你若养好了,我再考虑收不收。”

陆沉低头,团子在他怀里打了个滚,另外四只也挤上来,把他狐裘拱得乱七八糟。

青桃在旁边喊:“沈姑娘,羊奶热好了,小主子们又抢碗了!”

陆夫人捧着给白梨的香火牌位,从祠堂里走出来,声音很轻,却让满院都听见。

“白梨姐姐,晚晚回家了。”

我抬头看天。

北山方向的云散开,日光落在侯府门匾上,也落在五只小狐狸雪白的毛尖上。

从今往后,再没人能把我和孩子赶出这扇门。那些欠下的债,已经用血和命还清。那些活下来的人,要在余生里记着,沈晚不是谁的笑话,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能随手踩死的草芥。

我是白梨的女儿,是陆沉明媒正娶要补三书六礼的人,也是这五只小东西的娘。

我牵住陆沉递来的手,迈进侯府中门。

身后大门缓缓合上,满院春风,狐狸绕膝,恶人伏法,故人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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