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家里遭难,被许给程府做丫鬟的我。
却成了程家小少爷程砚清的玩伴。
自此他的懵懂幼年与少年期,都有我的身影。
直到他留洋回来的第二天。
算着时日已还完程家的恩情,我向太太请辞。
得知消息后的程砚清,一改往日端正品行。
不仅当晚偷摸翻墙进我院里。
还胡搅蛮缠想我改变主意。
「方茯苓我早已是你的童养夫,我不准你走。」
我平静地一根根掰开箍在腕上死紧的五指。
告诫他:「少爷,话可不能乱说。」
抬起头,却见程砚清眼眶泛红流出几滴清泪。
「茯苓姐姐,难道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1
程家在云阳当地是个富户,祖产丰厚。
爹说,我去了他家就不用担心饿肚子。
能顿顿喝稠粥,年年穿新衣服。
我低下头绞着手指,有点不情愿。
爹望着门外的细雨夹雪,苦口相劝。
在家也是干活,如今只是换了个地方。
还说我走之后,奶奶就有棺材可以入土。
娘肚子里的弟弟,出生后可以平安长大。
连家里压塌的黄泥房子都能有钱修缮。
爹说的话,我半懂不懂。
但我知道入冬以来家里确实过得艰难。
若是以后家里会好过。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牵上了程府管事梁妈的手。
熟悉的村庄和树林远去。
我头回坐上这样时兴名贵的轿车。
一路上我都小心僵坐着,生怕碰坏车里哪处地方。
这东西好,没花多少时辰就到了县里。
下了车,我望着富丽的府门只觉自己渺小。
程府不愧是大户人家,一个门头就顶得上我家灶房那么大。
连门口坐卧的石狮子都那么气派。
管事梁妈领着我东拐西走,过了不知几道精巧雅致的月洞门。
才终于停在一处布置考究的房间里。
我见到了府里的女主人——舒太太。
梁妈站在我身前,和太太说着我家里的情况。
我错开在后边等着,弯腰低头盯着自己被雨水浸湿的鞋尖。
2
不久,梁妈推我上前。
我稍稍挺起脊背,停在屋里的碳盆边。
原来是太太要瞧瞧我的模样,认认人。
她微笑着,柔和的声音拂过我耳边。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起头,目光虚虚落在太太身上。
拘谨道:「我……名字,只有小名,大家都叫我大丫。」
磕磕巴巴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脸皮烧得慌,话都说不利索,表现太差了。
屋内气氛凝滞了片刻。
过会儿,太太眼底的笑意越发明显。
「没事,若你不介意的话,我也念过几年学堂,给你取个大名可好?」
「好,是极好的,谢谢太太。」
我松开了刚刚攥紧发汗的手。
谢天谢地,自己总算说了句中听的话。
随即我慢半拍反应过来,给太太欠身。
冬日融融,独坐窗前的清丽女子目光飘忽,正在蹙眉思索。
而我候在一旁,大着胆子旁观这景这人。
太太的长相是我见过最漂亮的。
她烫了卷发,脸上搽了细粉抹了口脂。
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肩上搭了一块毛茸茸的白色披肩。
涂着丹蔻的手指细细拨弄着调羹,在小口吃着东西。
半晌,她眸光晶亮看向我,同我招手。
「过来这边孩子,你赶了这么久的路,肚子肯定饿了,吃些糕点垫垫。」
正说着,屋里的佣人递给我一块湿毛巾擦手。
太太把盛着乳白糕点的盘子,推到我面前的桌边,眼神还一直鼓励我拿着吃。
我真心实意朝太太露出感激的笑。
搜刮着肚子里不多的墨水。
说了声:「谢谢太太款待。」
太太摆摆手,「哎哟别跟我客气,方才是我疏忽了没想起你的情况。」
就在我沉心品尝糕点的味道时。
太太突然想到什么,手掌一合声音又起。
3
「这是厨房新做的茯苓糕,」她试探着问:「不如,你就叫茯苓吧?」
「茯苓,」念起来挺顺口也好听,「方茯苓。」
我喜欢这个名字,又向太太欠身并给她道谢。
这时,院外传来一道清脆的人声。
「太太,年年午睡醒了,一直吵着要见你。」
我慢慢挪回原来的位置,等着接下来的安排。
一个拎着小孩、笑吟吟的姑娘。
她路过时,偏头打量了我一眼。
「哎有新人来了,这屋里真热闹!」
「怎么年纪这样小,她不会是太太你给年年找的童养媳吧?」
太太拉平嘴角,略带严肃强调:
「什么童养媳,秋棠,别浑说。」
她伸手捏了一下身前小孩白嫩的脸蛋。
又指着我说:「茯苓是我给年年找的玩伴。」
因着舒太太的这句话。
我在程府的生活便过得不算糟糕。
有不漏雨的屋子住,有饭吃有衣穿。
粗活累活干得少。
只需多顾着府里五岁的小少爷程砚清。
小少爷的性格是极好的。
在我初来乍到程府,惶恐且意外地听着舒太太的安排时。
是他迈着小碎步走到我身前。
朝我露出一个软和的笑脸。
「姐姐,那以后我们一起放风筝去。」
念着这话的缘故,管事梁妈把我原本要住的大通铺换成了宽裕的二人间。
位置就在离少爷院子两步路的偏房里。
同舍的人还是从出生时便开始照顾少爷的阮娘,性子温婉也是个好相处的人。
虽说程府的规矩不多,也不甚严格。
但我还是谨记离家前爹教给我的道理。
无论主家待我怎么样,我心里得清楚。
自己是来程家干活的,不能失了本心。
就算成了小少爷的玩伴也是如此。
寒风凛凛,冬日里能玩耍的事情不多。
小少爷腻了房里的精巧物件儿,总有那么几天怏怏不乐地说着这天无趣。
见我忙完院里的杂事,他便小心护着什么。
兴冲冲地往我这边蹦跳着过来。
4
「茯苓姐姐辛苦了,年年给你留了厨房刚送过来的芸豆糕甜甜嘴。」
我一回头,便瞧见他踮脚举手,费劲儿把糕点送到我眼前的模样。
糕点是厨房刘妈做给小少爷的。
我抿唇微笑委婉拒绝:
「年年乖,姐姐现在不饿,年年自己吃。」
我轻轻摇头,他仍然固执地举着右手,张着水汪汪的眼睛仰头。
「茯苓姐姐,尝一尝嘛,味道很好的哦。」
我的衣袖被拉着摇了几下。
「想分给姐姐吃,我央着刘妈多做了一盘。」
小少爷声音糯糯的,两句话说完他自己的脸蛋已然变了颜色。
但是这会,他的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子。
执意要让我尝到芸豆糕的味道。
再拒绝他,他难免会伤心瘪嘴掉泪珠子。
是以,我便受了他的好意。
长这么大头回吃到如此精致的糕点。
但是我没料到少爷他人小鬼大。
此后总是变着法子,找理由分享东西给我。
我心里不太赞同,亦惊亦恐。
为此,我还主动找过太太问好,玩笑般和她说起小少爷的心善以及大方。
太太则笑回:「年年对他院里的人一向如此,喜爱且亲近。」
「若是旁的什么人,他才不会上心。」
我若有所思,呐呐点头。
太太让我安心接受小少爷的给予。
「左右都是年年自己的东西,依他心意。」
甜头是尝到了,可我自己却是一穷二白,没什么东西好分享给少爷的。
只能想些笨法子陪他解闷。
在大雪落后带着他堆雪人和各种小动物,去小厨房灶里烤红薯,天晴时用木棍系绳支个框逮麻雀……
5
日子就这样眨着眼溜过去。
开过春,小少爷也到了念书的年纪。
他白日里按时去听先生讲课。
下学回来后还得练几张大字。
我这时便会候在一旁给他研墨。
小少爷坐得板板正正,拧眉绷着脸认真习字。
我盯着玉白宣纸上不甚明白意思的字符。
没发觉自己的目光里饱含热切和羡慕。
直到一句清脆的声音将迷糊的我唤醒。
「茯苓姐姐,我教你识字可好?」
嗯?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从前在村里时,只有住的起青砖房的人家才会送家里的男孩上学堂,他们有识字的机会。
而我一般都是放牛路过,听到几句朗朗书声。
随后牵紧绳,好声好气哄着牛快步走开。
看出我的迟疑,少爷兀自拍板做了决定。
「你想学我便教你!」
起初我以为这是一句玩笑话。
没想到少爷完成自己的课业后,没让我离开。
而是重新铺了纸张和新样式的笔。
搬来椅子,拉着我坐在他旁边。
眼眸异常坚定,给我上起课来。
初学时,我的笔画歪歪扭扭不像样。
屋里的光影跳到另一头。
可手还是不听脑袋使唤,写得狗爬样。
我闹了个大红脸。
接着小心翼翼瞅着小少爷的脸色。
他只是板着脸,像个小先生那样。
「再来,今日不行就明日。」
那我还能怎么办,只得收起那点退缩之意。
并向小少爷保证:「年年,我会好好学的。」
小少爷点了点头。
「嗯,茯苓姐姐,我相信你。」
6
此后,我时常趁干完活的空闲时间。
用烧火后碳化的木棍,在地上练字。
直到小少爷不经意撞见后。
他好心分给我铅笔和稿纸方便练字。
就这样明日复明日。
在小少爷的强烈要求与积极补课下。
我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方茯苓怎么写。
以及小少爷的名字,程砚清。
彼时,身旁的眉梢嘴角都带笑意的他。
指着并列的两团墨影,童言无忌地说了句。
「好般配的名字。」
我噗嗤一声,破例点了点他的脑门。
「什么呀,你我都是三字,只是看着整齐而已。」
一天下午,少爷给我开小灶补课后没多久。
院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声音。
我立马收拾好脸上表情,起身候在一旁。
「年年,多日不见你功课可有长进?」
「爹!」少爷雀跃的声音响起。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是在外做生意的老爷回来了。
一声「老爷」还含在口中未说出,他一打眼就抬手制止了我。
老爷一身长衫搭短发,面色严肃。
抬脚进来时便在屋内打量了一圈。
随后目光犀利往书桌上一瞧,伸手就捞起一沓写过的纸张翻看。
须臾,眼神略过我直视小少爷。
「说说看怎么回事?」
老爷的情绪不明。
我战战兢兢,交握的掌心都出了汗。
正想据实相告,大不了被罚一顿。
少爷却笑嘻嘻地扑上去,抱住老爷。
7
「爹,我都半个月没见着你,你终于回家啦!」
还嘴快道:「茯苓姐姐以前没机会认字,现在我想教便教了。这些是我们补习的成果。」
说完还神气地抬起头求夸。
「爹,你看我厉不厉害?」
老爷摸了摸少爷的脑袋,点头没说话。
只是拉着人坐在书房靠椅上,向我招手。
「茯苓,你过来一下。」
我有点发怵,一步步低头上前。
怕是自己坏了规矩。
心里不自觉浮现责骂和卷铺盖走人的画面。
谁知老爷见我这样,咳了几声便舒缓眉头开始考校我的学习。
我虽疑惑但还是磕磕绊绊答完了。
没辜负少爷的补习。
「嗯,人挺聪颖,就是性子畏缩了些。」
话里听着没有计较的意思,我有点意外。
小少爷在那头对我眨了眨眼。
而后老爷又检查起他的课业,询问情况。
得知小少爷堪堪及格的国文成绩,自教我以后便提高了不少。
看在这份上,老爷抚掌而笑。
甚至大手一挥,允了我一个恩典。
「既如此,明日你便跟着年年去学堂吧。」
8
自此,我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念书机会。
我咬着牙拧着一股劲儿,把落后的课程跟上并熟悉。
少爷见我这样勤奋,他也不肯丢面,成绩越发水涨船高。
后来中学念到一半,他便被老爷转到师资雄厚的名校求学去了。
不论距离,单单是学费就要好大一笔开销。
少爷要离开云阳县的消息。
像一个猝不及防的闷棍把我敲醒了。
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的我,沉溺在能和少爷一起上学的满足状态里。
从不曾想过以后,不曾想过这种睁眼就有乐趣、奔头的日子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直到这次我听到府外一些闲言碎语。
「听说那程家少爷要去汝州求学,你们猜猜那个走了狗屎运的丫鬟,会不会舔着脸卖乖又跟着去学校?」
「不能吧,这程家哪怕是开善堂,也没必要如此费财费力培养一个外姓下人。」
「说起来她自个也是个脸皮厚的,竟然成天和一群男子同堂上课。这要放在我们年轻那时候,是伤风败俗要挨板子,被世人唾弃的……」
这些话是隔壁那条街的遗老遗少,特意在我路过时张大嗓门嚷嚷的。
于我而言犹如耳旁风。
如今辫子剪了许久,他们那套旧时谬论不过是忮疾,打压人的手段。
但是他们的嘴脸我看不惯。
我叉着腰,眼神犀利。
「照你们的意思,如今前朝都没了,那你们还活着干什么?不如一起跟着去了得了。」
「省得浪费粮食土地。」
我很感激程府给了我学习的机会。
比起做他们口中称赞的旧世道女子——只学女红女诫、裹脚缠足、不能抛头露面、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我觉得现在的日子更好。
想必以前的姊妹若是像现在这样有机会选择,肯定不会仅仅困于一方庭院内,而是在外自有一方天地驰骋。
更何况部分地方响应上面的规定,本就开放男女同校,招收女学生。
我想读书识字,我要读书识字。
不过他们话里有一点让我在意。
9
我再次认识到我和少爷身份上的差距。
哪怕我和他相识于幼时,同窗近九载。
可我们之间仍然是云泥之别。
少爷是云阳县富商之子,而我是小河村贫户之女;他出生时含着金汤勺,我出生时背靠着黄土地。
如果不是那年冬天家里的意外,我很难接触到他这样家世的人物。
我本来是来程府做事还恩的,再心安理得接下与自身不匹配的好意,欠程府的恩反倒多出来一些。
况且我还等到期限还完恩后,堂堂正正站在少爷面前和他交朋友。
程家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以后我想要的自由与前程,我要自己去挣。
这几日我都在规划着以后的事情。
以至于不像平时那样对少爷热络。
结果他自己受不住,跑来找我聊天。
「茯苓姐姐,你这几日心事重重是有什么烦心事吗,要不然说出来听听,大家集思广益一下?」
我看着倚靠游廊柱子上,没有半点低落情绪的他,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却也只回道:「没什么事,就是最近忙碌了些。」
「真的吗?」
他背着手上前,歪着头狐疑地打量我的神色。
为了解除他的疑心,我只好露了个笑脸。
「哎,这样才对嘛,这笑得多好看呐,茯苓姐姐你就应该多笑笑。」
接着他朝我递了包东西。
我眼神透出疑问询问,他笑嘻嘻回答。
「这里边是今儿一大早,我去城西那家糕点铺子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你最喜欢的淡甜口味的点心。」
无事献殷勤,肯定是有事情要我帮忙。
「说吧,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
他摸摸后脑勺促狭一笑。
「没别的事,就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茯苓姐姐,你会和我一起去汝州吗?」
问这话的人眼睛里带着希冀和一丝小心翼翼。
我当然直截了当地说:「不去。」
不管他问几遍,我的回答都没有改变。
接着少爷发现我是真的不想去之后。
10
他泪眼汪汪委屈地控诉:
「茯苓姐姐你变了!以前我们总是形影不离的,现在你居然想抛弃我。」
他伤心得每顿能吃三碗的饭,都只吃一碗了。
看来是真的难过。
以前我只要看见他眼里有泪花,或者是知道他受了委屈,立马就会心软哄他。
但是这次我是铁了心要留在云阳。
因为我要做的事情,目前只有这里才合适。
少爷当时没再说什么。
却在出发的那天拒门不出。
急得性格良善的阮娘,第一次冒昧地掀开了我睡觉的被子。
她双手跟画符似的,飞快打着手势叫我去劝劝少爷。
介于闹到老爷太太那里不好看。
我还是去了少爷房里一趟。
他让我进了屋,但是一直把后脑勺给我看。
我好脾气凑过去,「年年,还在生气呢?」
他的声音蔫蔫的,「原来你还看得出来?」
不知为何,我看见他眼下乌黑的眼圈有点心虚。
我掏出自己雕了好几天的木头小狐狸放在桌上,一扭一咕噜送到他眼前。
接着随手倒了杯清茶递给他。
语重心长道:「少爷,人长大以后总要离开家去闯荡一番的,这期间没有人一直都是和自己选择同一条路。」
「你我也不能例外。」
话落,只见他刚刚翘起的嘴角,立刻瘪下去。
就连眼眶都隐隐作红。
糟糕,怎么更难办了?还不如不说。
我连忙举手发誓:「但是,但是!少爷,我们以后还有很多一起陪伴的时间……」
「现在暂时的别离,是为了将来更好的相遇。」
「我知道了。」
我噼里啪啦好一顿解释。
目测他的心情好转后,我便起身打算离开。
自然没注意接下来的那一幕。
他用力攥紧那只木雕狐狸,贴在胸口。
嘴里喃喃自语:「我才不要和你分开。」
11
少爷去汝州后,我立即向太太申请做了程府绸缎庄的账房。
以前上学时我算数这门课业挺好,经常来这家店打下手。
如今店里人员变动,我瞅准机会试试。
太太很好说话,她说反正府里不缺干粗活的人,既然我有能力就该去哪个位置。
就这样我和少爷分隔两地皆忙碌起来。
不过他常常写信回来告知自己在汝州的日常,还勒令我不许回信草草几个字敷衍了事。
原以为日子就这么平静过下去。
谁知半月后少爷忽然生病,还不愿看医生吃药,甚至有严重的趋势。
太太得知消息急得很,偏偏管着府里走不开。
没办法又叫了我去汝州照料。
「茯苓,你与年年从小陪伴,你去我更放心。」
她还让我不要担心活计。
绸缎庄在汝州那边也有分店,甚至规模更大。
如此我便收拾行囊,第一次出远门。
幸好路上有府里的护卫陪伴,让我安心赶路。
风尘仆仆来到少爷居住的院子,我行李随地一放便跑去他的房间查看情况。
看着躺在床上嘴唇泛白,无精打采的人。
我心里不是滋味,批评的话也说不出口。
倒是他听见动静,扯着干涩的嗓子带着点委屈说话。
「茯苓姐姐,你来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嘴里蹦几个字,就得咳几声。
我赶紧把他扶起来靠坐着,又给他倒水喝。
「这副模样,怎么还不乖乖吃药?」
「药太苦,我喝不下。」
「你们不在这边,我生病了心里难受。」
「更不想喝了。」
我心里暗自吐槽:「又不是小孩子还这样娇气,偏偏我一进来他就说软话解释,我就吃这套还不好说他。」
得知事情原委后,我按照以前府里的习惯,尽心尽力照顾他。
好在我亲自盯着他,他还有点分寸,遵医嘱该喝药就喝,该去院子里晒太阳就去。
没出几日,身体渐渐好转。
后来还小心翼翼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茯苓姐姐,汝州许多地方我还没带你去看过,你晚点再回去行不行?」
甚至他还撇下脸面,学着小时候的招式撒娇。
「求求你了茯苓姐姐留下吧,你不在我身边我吃不好睡不好,都没有精力学习了……」
我好笑回道:「不回去,就在这陪你。」
12
话落,少爷立即笑得眼不见牙。
病好之后,我把他打发去学校。
而我也试着在汝州城干回老本行。
这里绸缎庄的规模比云阳的大了几倍,我顶着压力学到很多东西。
偶尔闲暇时,少爷会带着我在城里到处逛,比如烟柳画桥,碧波万顷……
还邀请我去参观过他们学校,细致入微地跟我讲解哪栋楼的由来,某处特别的景致,他的课业什么的。
期间碰到他的同学,我以为他会避开或者是遮掩一二。
哪晓得他会大大方方地介绍我说:「这是我的朋友方茯苓……」
我诧异着,他却反复默默强调了几遍。
得益于此,我和他的同学们关系相处不错。
还和几个女同学成为了朋友。
每当学校里有可供校外人员参与的展览、游园会、读书会等类似的活动,她们会询问我时间和意愿。
……
今日店里打烊早,碰上少爷高中毕业,我提前备好一桌菜等人回来。
日头西沉,估摸着快要到他放学的时辰。
我暂且放下手里的活计,像往常到门口迎人。
路上遇到院里的花匠小林。
我见他手里的月季开得漂亮,就顺便停下聊了几句。
偏偏这时候不凑巧,有人回来凑热闹。
「茯苓姐姐,你在跟谁说话呢?」
「这么投入,怎么连我都忘记?」
肩上搭了只修长干净的手,我转过头。
看见的是程砚清那张锐利且漂亮的眉眼。
近距离的注视,导致我有点发晕。
此时此刻的少爷。
头发后梳,露出凌厉俊朗的脸庞。
穿着学堂发的新式校服。
和以前穿长衫的气质大不相同。
许是赶路回来,有点热。
板正的上衣领口被他解了两个扣子,袖口还半挽着。
就连单肩挎包也被他脱下,拎在右手。
加上黑色肩带缠绕在青筋明显的小臂上。
我瞧着,少爷现在这副模样透着股痞气。
不过,是另一种风格的好看。
「你们还站这么近,我要不高兴了!」
少爷的嘴轻微撅起。
他挪着步子,强势地插入我和花匠的空隙里。
13
我歉意地朝小林笑笑。
示意这边有我,让他去忙自己的事。
少爷的脑子是一根筋,特轴。
他总是能在小事上找到一个特别在意的点。
并且为此洋洋洒洒控告我,对他关注太少。
因此,我玩笑般照着小时候的语气道歉。
用来化解他的啰嗦。
「好啦,年年乖。」
「就差几步路的距离,我在里边等你下学回家也是一样的。」
不出所料,少爷立即被其中两个字夺去心神。
他偏过头,鼻子一哼。
「茯苓姐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年年这个乳名早该过去了。」
少爷刚移开眼没多久,便悄悄地观察我的脸色。
接着急匆匆为自己找补道:
「先说好茯苓姐姐,我不是不让你叫的意思。」
「我知道你习惯了这么喊我,只不过我觉得年年两字与我此刻的形象极不相称。」
说着,他很是神气般站直了身体,让我打量。
春去秋来,在程家待了十几年。
我清楚地知道,少爷的外表已经从一颗糯米团子长成如今这般笔挺林木的样子。
可我觉着,他内里还是那个眨着汪汪大眼、对我释放善意的年年。
习惯使然,我经常会冒出逗人的词句。
不过管事梁妈经常挂着嘴边的那句:「孩子大了要面子,也有道理。」
融融夕光给四周披上一层暖纱。
这会的少爷摸着自己的下巴,面露纠结。
我正要开口纠正称呼,却被他低咳几声打断。
少爷盯着院里那棵海棠树,状似不经意间,声音轻柔嗫嚅道:
「茯苓姐姐,下次你直接唤我名字吧。不要叫少爷或者是年年,我不喜欢。」
看见他脸上不似作伪的坚定神色。
我思索再三,最终还是别扭地、试探地喊出:「程砚清。」三个字。
我觉得这样称呼很奇怪,可少爷……不,是程砚清听到后,嘴角的笑容却没下来过。
还念叨着:「这样才对。」
彼时春风拂过。
粉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像是撒了一场极其好看的乱雨。
不知映红了谁的脸颊、揉皱了谁的思绪。
14
那桌饭菜没吃多久,便被从云阳程府寄过来的一封信给打乱。
灯火阑珊,程砚清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打颤。
看得我心里焦急,不禁发问。
「砚清,信上说了什么?」
转眼,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我肩膀。
一滴热泪滚入我的脖颈,烫得我心里发酸。
「茯苓姐姐,信上写着爹出了意外,娘让我们赶紧回去。」
听出他声音里的哽咽。
我拍拍他的后背。
「别瞎想,今晚我们便收拾东西回去。」
我和程砚清日夜兼程赶回云阳。
未曾好好休息过,就被管事梁妈领着去了洋人开的西医医院。
手术室门外,太太眼睛红肿,满脸疲色心神不定地坐在椅子上,目光一会儿看向门内,一会儿望着走廊。
程砚清一打眼,便快跑过去扶住太太因一时不察快要歪倒的身体。
他强打着精神,镇定自若道:
「娘我回来了,你先休息一会吃点东西。爹向来运气好,化险为夷的事常有,他一定会没事的。」
后来她们谈到老爷受伤的原因,自觉放低了声音。
为了不打扰他们母子俩说话,我方才就没走得太近,而是拎着食盒候在一旁。
所以,在两人喁喁细语中,我只听见几个词。
「日寇……商会会长……他……不愿……开枪……」
再次见到老爷,是他两鬓斑白坐在轮椅上。
他端详着我,声音沙哑。
「陪伴年年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我说这是本分,他转头让梁妈升了我的月俸。
接着吩咐我把少爷喊去,他有话要说。
我离开会客厅时,依稀听到他们大吵了一架。
隔天,程砚清便找到我说他会去留洋。
他似有不忍,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
可我很是平静,只道:「既然做了决定,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后来程砚清满怀憧憬,问我会不会去送他。
我也摇摇头说:「不会。」
15
三年后,一个平常的冬日夜晚。
风声簌簌,夜里寒凉。
我像往常一样抄近道回房休息。
身后却不知何时跟随着一位不速之客。
我往左他往左,我往右他往右。
甚至我气恼得小跑,他也有样学样。
「你烦不烦?」
身后有道慵懒的声音拉长:「不烦。」
我停下脚步转身,颇为头疼地盯着这位任性的少爷——
程砚清。
他的眼眸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明亮。
檐下挂着的灯笼灯火摇晃,两道细长的黑影渐渐重合。
而后又分离。
「太太得知少爷你的到家时间后,已经吩咐府里人在明日准备宴席为你接风洗尘。」
「所以你走吧,今夜我就当没看见过你。」
说完我喉咙干涩,眼前朦胧了一瞬。
接着慢慢挪着步子。
默默走到拐角光线阴暗处,准备回房歇息。
「茯苓姐姐,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一句轻语扣在我心头。
不想回答。
我抬脚想继续走,奈何发现衣角被人扯住。
我暗自使劲儿,对面也越拽越紧。
甚至那只宽厚的手,逾矩地握住我的手腕。
隔着衣袖也能感觉到力度不小。
我不太适应这样的接触,眉头不自觉皱起。
批评的话还未说出口,手腕就先一松。
「抱歉,我有点心急。」
「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想知道答案。」
「少爷,明天再问也是一样的。」
「不行,我就想现在问,我等不到明天。」
16
说着,他人立即换了位置,挡了我往前的路。
真是难缠,我没了折。
无奈道:「那你说。」
彼时,程砚清的脸色隐匿在半明半暗的界限里,看不分明。
我垂手而立,静静等待他的言语。
程砚清甫一开口,嗓音却透着嘶哑。
「茯苓,当年我去留洋,你为什么不去送我?」
没想到他一回来竟是问这事。
听到的瞬间我心中一滞,拘谨地捏紧袖口。
一时半会有些答不出来。
任由着气氛沉默了片刻。
难得,程砚清没坚持让我硬着头皮回复。
他自顾自接着说:
「那天我在津口码头,望眼欲穿直至轮船汽笛催促到最后一刻,还是没能看见你来送别我的身影。」
「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不来送我的。」
「只要你说出个合适的理由,我就相信你。」
我能说什么,我还可以说什么?
无边夜色里,我的眼睛好似泛起了丝丝水汽。
其实当年我去送过他的。
只不过没和程府的大家站在一块。
我早早出门借口回家探亲,不知不觉走到码头,隐在人群里从清晨到到日出。
时间已经过去,这些旧事我也不想重提。
我破罐子破摔,「这个答案我先欠着。」
没想到他直截了当一声「好。」
这事就暂且不提。
我心里的石头刚卸下一半。
「不过,」程砚清话锋一转「下面的问题你不准回避。否则,今晚我就跟定你了。」
17
这话好无赖,我惊得抬眸。
一开始程砚清问的问题简单,很好回答。
可后面慢慢的,我发现事情有点不对。
「茯苓,我离开的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很好,自己有事做不愁吃穿。」
「茯苓,我离开的这几年,你想我没?」
「当然想的少爷,我担心你在外面不适应。太太也是,担心你吃不惯睡不好。」
……
「茯苓,我离开的这几年,你还喜欢我吗?」
我视线昏暗了一瞬,便立刻清明。
没上他的当,不到三秒脱口而出。
「喜欢呀少爷……」
「这府里的人哪个不喜欢您。」
面前人略微上扬的嘴角,立马拉成一条直线。
「好好好!」程砚清像是气极,在这不大的庭院内反复踱步,绕得我头晕。
「一口一个少爷。」
「茯苓姐姐,你要一直与我如此生分吗?」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离我半米远的距离。
俯下身与我平视。
眸中两点寒芒熠熠生辉。
我平静地回望一眼程砚清。
便欠了欠身,颔首低眉起来。
毕恭毕敬道:「少爷,茯苓本就是你的佣人,只不过少时得幸做过您的玩伴。」
「从前是,以后更是。」
「呆,枉我一回来就往你这里跑,看来是我病的不轻,自作多情了。」
程砚清朝我怀里丢下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随后满眼失望,拂袖而去。
我有心追他还东西,但是他走得太快。
算了先回去睡觉,只能明天遇见再给。
手里的盒子不知被我按到哪里,忽然弹起盖子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一条项链。
看清楚的一刹那,我停下驻足不前。
许是夜里风大,迷了我的眼。
18
翌日是程府的家宴。
我坐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席位。
看着人群中心令人瞩目的高大背影。
我低头喝了几口梅子酒。
周围都是程家亲戚互相寒暄的声音。
我随意听了几耳朵,打发时间。
只等着宴席结束便向太太请辞。
以后去哪我也没想好,不过总得回家一趟。
我正想得入神,旁边有人突然咳嗽起来。
甚至还拿手肘捅了我几下。
蓦然抬头,看见程砚清那么大个人就站在我身边,什么时候过来的我居然没发现。
见我回神,他脸上带着笑,嘴上客客气气。
「茯苓姐姐,那边位置更适合你,不如赏脸移个座?」
主人家都发话了,我哪有不从的道理。
于是我神色自若地跟着程砚清移步。
眼睁睁看着他在主桌旁站定。
我心里一惊,「不是吧这么大阵仗?」
似乎听到几声轻笑。
一转眼,程砚清指着右侧桌子的空位示意我。
还好他没昏了头让我坐在主桌去。
坐下后宴席开始,我只顾着吃吃喝喝,根本不关心旁人说些什么。
待客人散得七七八八,我低调去了后院向太太辞行,她还是那副心慈面善的模样。
她叫我上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茯苓,不管以后你去了哪儿,程府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眼里泛起泪光,嗯嗯点头拜别。
夜晚,我在自己房间里收拾包袱。
程砚清居然又不请自来了。
我看着院里那个固执的身影,止不住头痛。
19
「你怎么进来的,我不是锁了院门吗?」
「翻墙。」
他还好意思说,程家少爷的脸都给他丢没了。
「能不能不走?」他问。
「不能,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早就回家。」
到这儿我已经发现他的不对劲了。
我很无奈,「你喝多了。」
他嘴硬:「没有。」
和醉鬼是说不通的,我直接上手赶他出去。
他一开始很配合,临到院门却失了态。
「方茯苓我早已是你的童养夫,我不准你走。」
我平静地一根根掰开箍在腕上死紧的五指。
告诫他:「少爷,话可不能乱说。」
抬起头,却见程砚清眼眶泛红流出几滴清泪。
「茯苓姐姐,难道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我使出浑身心思哄着,才将人弄回他的房间。
看着他熟睡的俊美脸庞。
我想起方才他的话,他的心意他的坚持我都明白,只是我也有自己的顾虑。
云阳城那么大,我见识过许多大户人家的阴私事,丫鬟跟少爷私定终身的事情没几个有好结果的。
我不敢赌,毕竟我还有家人。
我也不愿让太太老爷失望。
来人家府上还恩,结果把他们儿子拐走算什么事。
罢了,这事一时半会解决不了,来日方长。
我是坐程府的汽车回家的,如来时一般。
临近村口我就下了车。
身上大包小包的东西被三个妹妹接过。
是的,娘后来生下的还是个女孩。
至于爹把我送走的事,我曾经埋怨过,经历这么些年我已经看开。
总归还是亲人,想尽法子只为在这艰难世道吃饱饭活下去。
如今家里的生活条件尚可,这些年我攒的钱半数寄回家里,让爹娘对妹妹们好点。
他俩总算靠谱一次,没有挥霍银子拼儿子。
我回来时,爹娘已经备上一桌好饭好菜等我,吃饭时和我说的是这些年家里的变化。
我态度如常,捡了几句在程府的趣事说道。
如此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没想到程砚清会跟过来的。
20
在我回家第二天,他一路打听到我家。
还自称是我朋友,爹娘欢欢喜喜把他迎进门。
「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程砚清在我家呆了好几天,不是抢着砍柴挑水就是自告奋勇去灶房帮我妈打下手,还会和我妹一起玩耍。
看得我眼皮直跳,实在忍不住问他。
他冷不丁回:「那得看某人什么时候开窍。」
我没有意外,该来的总会来。
我将人约到邬水河边详谈。
「你在留洋时没有遇到喜欢的女同学吗?有共同话题,思想契合的那种。」
「没有,我自始至终心悦的唯有你一人。」
我的试探与顾虑,都被他耐心一一解答。
「茯苓,我爹娘早已经遣散家里的伙计与下人,我也不是什么少爷了。」
「包括我这次来寻你,他们俩也是知情的。」
「所以,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咔嚓咔嚓,」凝滞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水在今天解冻,一如我竖起的心墙在消融。
我对着程砚清眨了眨眼,「我一直在看你呀。」
只不过从前我都将感情压在心底。
等到合适的时间,再破土而出。
他去留洋后,我用自己辛苦攒下的积蓄去报名了女校,还刻苦学习以至于提前毕业。
程砚清就像钓在驴在奋力奔跑前的萝卜。
我得下狠心追才能安全吃到。
程老爷从好友那得知,云阳县不久后会乱。
他把消息散播出去,让平民百姓有条路走。
程砚清说他爹准备把厂子铺子南迁。
叫我家和他家一起走。
枪炮不是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可以阻挡的。
以卵击石的事情我不会做,我同意了。
21
我们搬到一个叫柳溪镇的地方重新发展。
程方两家成了邻居,互相扶持依靠。
程老爷把多余的家产捐给军队。
留下的技术人员和机器,他又经营起来。
还时不时让我推着轮椅带他进去视察。
太太也把她管理铺子的经验教给我。
后来眼见着世道越来越乱,小日本无恶不作。
留过洋读过军校的程砚清坐不住了。
他频繁和家人谈心,安排事情。
又教我用枪,还雇了一批人护卫家宅。
不想他启程时留有遗憾。
我主动提出和他结婚的决定。
他一开始欣喜若狂,后面却思虑甚重。
「我不想委屈你,茯苓。」
我抚平他皱紧的眉头。
「不委屈,我心甘情愿。」
「从前都是你坚定地朝我走了九十九步,这最后一步换我来。」
我们两家人一起选了个黄道吉日。
我和程砚清邀请证婚人宣读结婚证书,并交换戒指。
又招呼亲朋好友一起吃了顿饭。
如此便是简单过了仪式。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22
我们新婚燕尔的时间并不长。
毕竟街上的报纸新闻里都在传递战事紧急的消息,日寇的恶行更是罄竹难书。
任谁看了皆义愤填膺,恨不得尽自己所能赶出侵略者。
「对不起阿苓,没能陪你更久一点。」
此时此刻程砚清与我面对面站着,眼里透着化不开的浓浓情绪。
「北边此刻战火不断,我得离开柳溪镇了。」
他带着厚茧的手指轻柔蹭过我的脸颊,似乎藏着不舍。
我上前一步拥抱着他,听他心跳的声音。
并且埋在他胸膛里说话。
「我明白的,你没有对不起谁。」
如今正值国家危难之际,我辈的责任义不容辞。
只是我不甘心,我也想去前线。
我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砚清,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只宽厚的手落在我头顶,一下下抚摸。
「阿苓,我们俩的爹娘都年纪大了且身体有些小毛病,家里没个主心骨不放心。」
「更何况,我爹娘还说要教你做生意呢?」
后方出力也是星火,总有一天可以燎原。
「嗯,那我和爹娘一起把家里的铺子管好,努力经营争取蒸蒸日上,到时候把物资运输到前线……」
不知想到什么,程砚清突然沉默。
「如果……如果我出了变故,你不必等我……」
什么,我听见后火气蹭蹭上涨。
这话忒不中听,我赌气回道:
「你这般想法,不如我现在就去改嫁?」
一瞬,程砚清便把握紧我的手改为十指相扣。
还皱眉提高声量强调:「不行,你早已是我妻。」
「更何况你我二人,彼此心悦,心上哪有容纳他人的余地。」
我挤眉弄眼嗔怪他,「既然如此,那你方才还说什么糊涂话?」
程砚清立刻滑跪道歉。
「阿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我纠正他之前的谬言,「后土娘娘在上,愿天下有情人都能长命百岁,白首相依。」
23
离别的那天早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和程砚清都没打伞,任雨丝打量。
只是并肩牵手,说着平常话走到码头。
叮嘱的话说了千万遍,犹不嫌多。
我和程砚清在柳树下依偎着,手掌交握。
感受着离别前最后的陪伴。
我递给程砚清一个定制的怀表,内里放着我们俩的合照。
「砚清,此去一别你我相隔万里,希望它能替我陪你一起,平安度过这段时间。」
「前线战场枪弹无眼,你需得小心再小心。」
说话时,我尽量平复自己低落的心情,让语气不那么沉重。
程砚清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圈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把沾了雨丝的凉唇覆上我的额头。
「阿苓,我不在柳溪镇时,你要顾好自己和家里,生意的事情慢慢来,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等我回来,我们就举办一个正式的婚礼。到时候咱们一方小院、两杯清茶白头到老。」
中途他停顿了一会儿,用另一只手扭过我的头,接着凑近和我对视。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疑惑了。
他却眼睫极快地颤了颤,嘴里小声且坚定。
「还有,你要记得想我,要日日想。」
哪有人这样提要求的。
过于直白的话语消解了心里的部分苦闷。
我哂然一笑,「那不够,我时时刻刻都想你。」
……
风起了,柳条翻飞,该登船了。
温暖的掌心逐渐抽离,我眼眶通红。
忍着鼻腔不断上涌的酸意,目送着程砚清。
拥挤的人群里,身形挺拔的青年从上船起就不停地挥动他的右手,目光灼灼望着岸上他牵挂的女子。
潇潇江上荻花秋,做弄许多愁。
船开动的那刻,我的眼里控制不住热意滚烫。
我把双手蜷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喊:
「砚清,我会一直等你的。」
「你一定要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
24
一开始程砚清会给我写信报平安。
后来随着战事的严峻,信件往往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影儿。
白日里我镇定自若照常打理事情,还有照顾爹娘和妹妹。
只有夜深人静时,我才会呆在自己房间。
不管她老天奶还是圣母玛利亚都拜拜。
祈求各路神仙显灵,保佑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和我的爱人程砚清。
或许是亿万万和我一样的诚心起了作用。
前线战场的胜利次数由少到多,程砚清的信件我也耐心等到。
家里生意走上正轨后,我曾亲自带领队伍运送物资到前线城市几次。
靠着前人的经验和老乡的帮助,我们躲过盘查,成功交接物资。
每次看到那些断壁残垣、颠沛流离的情形都令人心如刀割,难以忘怀。
我也和程砚清短暂见过面。
他顾不得粘了满身的血迹和灰尘,张开臂膀紧紧拥抱我,郑重叮嘱几句话后又要离开。
后面线路断了事态乱了,我没有机会再过去。
但是我记得他那个裹满硝烟味的怀抱,记得他那张坚毅脸上犹带着光、亮闪闪的眼睛。
柳溪镇来了好多难民。
除开招了做工种地的那批人。
我和镇上的生意人还合伙建立孤儿院,创办学校,还聘请读过书的学生当老师。
用以保存年轻一辈希望的火种。
春红谢了又开,南鸿北飞又回。
我一直都在这里等着程砚清,从未退缩过。
等到我的眼角眉梢染上风霜与爬上皱纹。
等到报纸电报都在宣传抗战胜利。
等到柳溪镇的码头渐渐有了灰色军装的身影。
我日日在码头柳树下眺望。
好多次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爹娘说,家里没有收到程砚清的信件。
我后来想,兴许是他迷路了呢?
毕竟我们在云阳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一时按照习惯走回老家也有可能。
天色已近黄昏,码头附近的人家升起袅袅炊烟,爹娘他们还在等我回去吃晚饭。
我转身准备回家,琢磨着明天要不要回云阳一趟,又介怀程砚清一点不心急,都不知道托个梦给我,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
我想得入神,连街边的动静都没注意。
身后有道粗粝的嗓音响起。
「这位姑娘是在等我吗?」
我诧异地回过头,揉揉刚刚进了风沙的眼睛。
只见落日余晖里,笔挺站着一位穿着军装,历经风霜的归乡人。
见我怔愣着,他抬高帽檐露出一个亲切的笑。
「阿苓,我允诺回来正式迎娶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