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天上的司药仙官,只因偷偷把续命的灵草洒向人间,被剥了仙骨,贬入凡尘。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间药铺的柴房里,浑身酸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救我的人叫云舟,是个走街串巷的郎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不知我来历,只当我是失忆的孤女,收留我在药铺打杂,煎药、晒药、抓药。
第一次亲手用凡间的草药救活一个咳血的孩子时,我哭得像个傻子。
云舟递给我一方帕子:"救人这件事,会上瘾的。"
我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个念头——这一世,不渡天劫,也罢。
01
我醒来时,鼻尖全是苦药味。
身下是干草,身上盖着一件旧青衫。
柴房的窗破了一角,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我骨头发冷。
我想抬手,却只动了动手指。
疼。
不是受伤的疼。
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疼。
我记得自己曾站在九重天的药圃前,把一匣续命灵草洒向人间。
凡间那年大疫,城南城北死了很多人。
天规说,命数不可改。
可我管着灵草,看见那些孩子在病榻上喘不过气,还是伸了手。
后来雷声压下来。
仙骨一寸寸碎掉。
有声音问我,可悔。
我说不悔。
再睁眼,我就在这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端着碗进来。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袖口沾着药末,眉眼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醒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喉咙像被火烧过。
他把碗放在木凳上,又扶我坐起。
“先喝水。”
温水沾到唇边,我才知自己有多渴。
他没催我。
我慢慢喝完半碗,才听他说:“我叫云舟,是个郎中。”
我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拨过千年灵芝,也曾写过仙方。
如今指尖发白,连碗都拿不稳。
“你叫什么?”
我张了张口。
天上给我的名号不能说。
凡尘里,我什么也没有。
云舟等了一会儿,见我答不上来,便笑了笑。
“不记得也没事。”
他把药碗端起来。
“我在山路边捡到你时,你烧得厉害,身上没有路引,也没有包袱。”
“若你愿意,先在我这药铺养着。”
我看向他。
他语气平常,像收留一只受伤的雀。
我问:“为什么救我?”
声音哑得不像我的。
云舟愣了一下。
“我是郎中。”
他把药递到我唇边。
“郎中看见病人,哪有不救的。”
药很苦。
凡间草药没有灵气,药性粗粝,入口沉重。
可这一碗下去,胸口那股冷意竟慢慢散开。
我低头看着药汤残痕,心里突然一酸。
原来没有仙力,也还能被救。
在药铺住下的第三日,我能下地走几步。
云舟给我起了个小名,叫阿药。
他说药铺里总得有个顺口的称呼。
我没有反驳。
药铺不大。
前堂放着药柜,后院晒着药草,柴房旁有一口井。
每日清早,云舟去街上看诊,我便坐在院里分拣药材。
黄芪,白术,桔梗,半夏。
这些名字我在天上都见过。
可凡间的药不一样。
它们带着泥土,虫孔,日晒后的干香。
它们没有神光。
却能一寸寸把人从病痛里拉回来。
第七日午后,药铺门外突然传来哭声。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进来。
孩子不过五六岁,脸烧得通红,咳得胸口起伏。
嘴角还有血。
“云郎中,求你救救他!”
云舟正出诊未归。
妇人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下磕在门槛上。
我扶住她,手心发抖。
孩子的脉乱得厉害。
若在天上,我只需一滴灵露。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药柜。
一格一格,全是凡间草木。
妇人哭着问:“姑娘,你会不会看病?”
我闭了闭眼。
我会。
我曾看过万卷仙方,也曾给仙君炼过延寿丹。
可我从未亲手用一把普通草药,去救一个凡人的命。
我抓了桑白皮,杏仁,贝母,又取了少量甘草。
水滚起来时,药香冲上来。
我的手被热气烫红,仍死死握着蒲扇。
孩子咳得更重,血沫沾在衣襟上。
我端药过去,一勺一勺喂。
他咽得艰难。
妇人抱着他,哭声压在嗓子里。
天色暗下来时,孩子终于不再咳血。
他的气息慢慢稳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药柜,眼泪掉下来。
不是委屈。
也不是悔。
是我第一次知道,凡间草药这么慢,却这么真。
云舟回来时,正看见我哭得满脸都是。
他看过孩子,又看了药渣,半晌没说话。
我以为他会问我怎么会医术。
他却只递给我一方帕子。
“擦擦。”
我接过帕子,指尖还在抖。
云舟蹲在我面前,声音很轻。
“救人这件事,会上瘾的。”
我抬头看他。
夕阳落在他肩上,药铺里有尘光浮动。
这一刻,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一世,不渡天劫,也罢。
可孩子醒来后,门外却来了三个穿皂衣的人。
为首的人看了一眼药铺,又看向我。
“谁准你们给疫户的孩子用药?”
云舟挡在我身前,笑意淡了。
“病人进门,自然要救。”
那人冷哼一声。
“县衙有令,凡咳血发热者,一律送去城西病棚。”
我心口一沉。
城西病棚。
那里不是治病的地方。
那人抬手一指孩子。
“带走。”
02
妇人当场抱紧孩子,脸白得没有血色。
“不能去病棚!”
“去了那里的人,没有几个能回来!”
皂衣人皱眉。
“少胡说。”
他身后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去拉孩子。
我撑着药柜站起。
腿还软。
可我不能退。
云舟先一步开口。
“这孩子已退热,咳血也止住了。”
“此时挪动,只会伤肺气。”
皂衣人看他一眼。
“你是郎中,还是县太爷?”
云舟仍笑着,眼里却没笑意。
“我是郎中。”
“所以我只管他能不能活。”
皂衣人脸色一沉。
“云舟,别以为你平日给街坊看几个小病,就能跟衙门对着干。”
“城西病棚是上头定的规矩。”
“你若拦着,就是窝藏疫户。”
妇人哭得浑身发抖。
孩子刚醒,听见吵闹,又小声咳起来。
我看着他瘦小的肩,手指慢慢握紧。
天规也说过,命数不可改。
可若规矩只会把人推向死路,那规矩算什么。
我走到孩子身边,抬手按住他的脉。
云舟侧头看我。
我低声说:“再给我半盏茶。”
他没有问我想做什么。
只往旁边一站,挡住皂衣人的视线。
我翻开药箱,取出银针。
银针是云舟的。
前几日他教我认过。
凡针不带灵气,细得像一根冷月下的草梗。
我捻起针,落在孩子手腕外侧。
妇人屏住呼吸。
孩子哭了一声,却没躲。
第二针落下,他的咳声缓了。
第三针后,他吐出一口浊痰。
痰里带暗血,却不再鲜红。
屋里静了一瞬。
云舟眼底有光一闪,很快又压下。
皂衣人皱眉。
“装神弄鬼。”
我抬头看他。
“他现在能坐,能说话,脉象也稳。”
“你若非要把他拖去病棚,路上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皂衣人被我堵住,脸色难看。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我把银针放回布包。
“我懂病。”
“你不懂。”
这话一出,前堂里更静。
云舟轻咳一声,像是忍笑。
皂衣人恼了。
“带走!”
他刚要上前,外头忽然传来老人的声音。
“谁敢在云郎中的药铺抢人?”
一个拄拐的老者进门。
后头跟着几个街坊。
我认得他。
住在巷口,姓孟,前日来取过祛风的药。
云舟喊他孟伯。
孟伯走得慢,却站得稳。
“我这条腿,去年就是云郎中治好的。”
“你们说咳血的都要送病棚,可病棚里有没有药,有没有郎中?”
“没有。”
“那叫治病吗?”
皂衣人皱眉。
“孟老头,你别多事。”
孟伯把拐杖往地上一点。
“我老了,不怕你吓。”
街坊们也低声议论起来。
“这孩子刚缓过来,真拖走就没命了。”
“病棚那边昨日又抬出去两个。”
“云郎中这里能治,为什么不让治?”
皂衣人脸上挂不住。
他瞪着云舟。
“今日我给你个面子。”
“若明日这孩子还在这里,你们药铺一起封。”
说完,他甩袖就走。
门口的人散了些。
妇人抱着孩子,扑通一声跪到我和云舟面前。
“多谢,多谢你们。”
我忙扶她。
云舟把药方递给她。
“今晚别见风。”
“药分三次喝。”
“若再咳血,立刻来。”
妇人连连点头。
等人走后,药铺重新安静。
我这才觉得指尖发凉。
云舟把门关上,转身看我。
我先开口。
“我不是故意瞒你。”
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水。
“瞒什么?”
“会针?”
“会看脉?”
“还是从前可能是个很厉害的人?”
我愣住。
他把水递给我。
“阿药,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
“你若不愿说,我不问。”
我低头握着杯子,热意一点点传进掌心。
“你不怕我给你惹麻烦?”
云舟笑了。
“我开药铺那天起,麻烦就没少过。”
“病人来,治。”
“坏人来,拦。”
“天大的事,也得先把药熬上。”
我看着他,喉间发涩。
他把药杵递给我。
“既然会医,明日起别只晒药了。”
“跟我坐堂。”
那一夜,我睡在柴房里,却许久没合眼。
窗外有风,药草在竹匾里轻轻响。
我想起九重天冷清的药圃。
那里灵气充盈,却听不见凡人的哭声。
这里破旧,寒酸,连屋顶都漏雨。
可这里有人等一碗药救命。
我慢慢把手放在心口。
那里没有仙骨。
却有一颗重新跳动的心。
天快亮时,药铺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云舟披衣出去。
我也跟到前堂。
门一开,一个满身泥水的少年扑进来。
“云郎中!”
“城西病棚出事了!”
“他们把活人和死人关在一处,今夜病人闹起来了!”
他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有人说,昨晚给孩子施针的姑娘能救命。”
“他们要来抢她!”
03
云舟立刻关门上闩。
少年靠着门板,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不是来吓你们。”
“病棚那边已经乱了。”
“有几个差役说,只要把姑娘带过去,病人就不会闹。”
我看着他泥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病棚里到底有多少人?”
少年咽了口唾沫。
“三四十个。”
“咳血的,发热的,孩子也有。”
“药不够,水也不干净。”
云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转身去收药箱。
我按住他的手。
“你要去?”
“要去。”
“外面有人等着抓我。”
“所以你留在铺子里。”
我摇头。
“他们要的是我。”
“我若不去,那些人会把病人逼到门口。”
“到时候更乱。”
云舟看着我。
灯火很低,他眼里有疲色,也有很深的担忧。
“阿药,你身子还没好。”
我把药箱扣好。
“病人等不了我养好。”
这话出口,我自己先怔住。
从前在天上,我也说过相似的话。
那时我对掌刑仙官说,人间等不了天规慢慢商议。
如今我对云舟说,病人等不了我养好。
原来我从未变过。
只是手里从灵草换成了凡药。
云舟沉默片刻,忽然把一件蓑衣披到我肩上。
“那就一起去。”
“你施针,我看脉。”
“你撑不住,就换我。”
我看着他替我系好绳结,心口有一处慢慢软下来。
雨在夜里落下。
巷口积水没过鞋面。
我们从后门走,少年带路。
城西病棚在旧粮仓里。
还没靠近,就听见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
门口两个差役守着,见我们来,先是一愣,随后就要喊人。
云舟把药箱往身前一放。
“我是郎中。”
“来治病。”
差役冷笑。
“你们还敢来?”
我掀开蓑衣帽檐。
“不是你们要找我吗?”
他们脸色变了。
其中一人立刻往里跑。
很快,一个穿深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他打量我,目光像刀。
“就是你?”
我没答。
病棚里传出孩子的哭声。
我越过他往里看。
地上铺着草席。
有人蜷着,有人发抖,有人脸上盖着布。
活人与死者之间,只隔着半步。
胃里一阵翻涌。
云舟的手在旁边轻轻扶了我一下。
很快松开。
那官服男人说:“进去可以。”
“若治不好,今日的乱就算在你们头上。”
云舟淡声道:“若治好了呢?”
男人嗤笑。
“治好了再说。”
我抬脚进门。
病棚里的味道很重。
汗味,血味,腐草味,全压在一处。
有人看见我,立刻挣扎着喊:“姑娘,救救我娘!”
“先救我孩子!”
“我还能活吗?”
声音一层压一层。
我站在原地,手心冒汗。
我救不了所有人。
这个念头很冷。
冷得像当年仙骨被剥时,雷火从脊背穿过。
云舟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先分轻重。”
“能站的去左边,咳血的靠墙,烧昏的抬到中间。”
“阿药,看着我。”
我看他。
他眼睛弯不起来了,却很稳。
“一个一个来。”
我点头。
先救能救的。
这是凡间医者的规矩。
也是最难的规矩。
我们忙到天亮。
云舟看脉,我施针。
少年和几个还走得动的病人烧水,擦地,搬尸。
我把药分成三锅。
清肺的,退热的,补气的。
没有灵草,就用桑叶,连翘,薄荷,芦根。
药不够,我把剂量压到最低。
针不够,我用火烤了再用。
手指被烫出水泡,仍一针一针落下去。
天色发白时,第一个高热的孩子醒了。
他睁眼喊娘。
妇人扑过去,哭得几乎晕倒。
病棚里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哭,有人跪,有人喊云郎中。
我靠在柱子上,眼前发黑。
云舟端来一碗温水。
“喝。”
我接过,手抖得洒了一半。
他握住碗底。
“你昨夜救了十三个人。”
我低声说:“还有人死了。”
“我知道。”
“我救不了他们。”
“我也知道。”
我抬眼看他,眼泪压不住。
“云舟,我以前以为,只要有药,就能救命。”
“可凡间不是这样。”
“药会不够。”
“人会来不及。”
“手也会停不住地抖。”
云舟没有劝我别哭。
他只把帕子放进我掌心。
“所以才要有人继续治。”
“今日救不了所有人,明日就多备一味药。”
“这一场救不了,下一场就早来半刻。”
“阿药,医者不是神。”
“医者只是陪病人多抢一段路。”
我怔怔看着他。
这句话落进心里,像一碗温药。
苦,却稳。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昨夜那个官服男人带人进来。
他看了看醒来的病人,又看了看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脸上没有半分愧意。
“不错。”
“既然你们能治,那以后城西病棚就由你们接手。”
云舟皱眉。
“药呢?”
男人一摆手。
“自己想办法。”
我上前一步。
“水,药,人手,都要县衙出。”
男人冷笑。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抬头看他。
“我是告诉你。”
他脸色一沉。
“来人,把这个不知规矩的丫头拿下。”
差役刚动,病棚里忽然响起一声怒喝。
“谁敢!”
昨夜醒来的孩子母亲站起来。
随后,一个,两个,十几个病人和家属,都挡到了我和云舟身前。
云舟侧头看我,低声道:“阿药,站稳。”
可下一刻,门外又有马蹄声停下。
一个披黑斗篷的人走进雨里,手中托着一枚玉牌。
官服男人脸色骤变,立刻跪了下去。
那人抬眼看向我。
“司药罪仙。”
“你果然在这里。”
04
那一声司药罪仙落下,病棚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有人茫然,有人惊惧,也有人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拢。
我站在草席旁,指尖还沾着药灰。
黑斗篷人踏进门槛,雨雾在他身后散开。
他手中玉牌泛着冷白光,像九重天药圃里永不凋败的寒花。
我认得他。
执刑使,衡微。
当年剥我仙骨的雷刑,就是他监看。
衡微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停在云舟身上。
“罪仙私入凡尘,扰乱命数。”
“依天律,当即押回。”
云舟往前半步,挡住我。
“她现在是我药铺的人。”
衡微看他,像看一粒尘。
“凡人也敢拦天令?”
云舟仍站得很稳。
“我不懂天令。”
“我只知她昨夜救了十三条命。”
我心口一烫。
从前在天上,没人会这样替我说话。
他们只会问我可悔,可知罪,可愿受罚。
病棚里忽然有人跟着开口。
“姑娘不能走。”
“她走了,我娘怎么办?”
“云郎中也不能走。”
那官服男人跪在门边,脸色青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
衡微冷声道:“凡人命数自有定数。”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喉咙发疼,笑意却止不住。
“定数?”
“你们把活人同亡者关在一处,不给药,不给净衾,也叫定数?”
“凡间有病,有贫,有苦。”
“天上只看见命簿上少一横,多一竖。”
衡微眸色微沉。
“你仍不悔。”
我抬头看他。
“不悔。”
这两个字出口,腕骨处忽然一冷。
那枚玉牌亮起,像有无形的锁扣在我骨缝里合上。
我闷哼一声,险些跪倒。
云舟扶住我,掌心紧紧托着我的手臂。
“你对她做了什么?”
衡微道:“凡身承罪,三日一记。”
“她每救一条不该活的人,罪痕便重一分。”
云舟脸色变了。
我低头,看见手腕内侧浮出一道淡青细痕。
像一根缠住脉门的线。
疼意不重,却冷得厉害。
衡微看着我。
“司药,你若此刻随我走,仍可保这具凡身。”
“若执迷,待罪痕入心,魂魄也难全。”
病棚里静得只剩咳声。
我忽然想起那些孩子的眼睛。
想起云舟蹲在我面前说,医者不是神,只是陪病人多抢一段路。
我把手从云舟掌中抽出,慢慢站直。
“那就让它入心。”
云舟猛地看我。
我不敢看他。
怕一看见他眼里的担忧,就软弱起来。
衡微沉默片刻,忽然收起玉牌。
“三日。”
“我给你三日。”
“若此棚疫气不退,病者再乱,你同这凡医一起受罚。”
官服男人一愣,连忙叩头。
衡微却转身走了。
临到门外,他又停下。
“司药,别忘了。”
“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黑影消失在雨幕里。
病棚里这才有人敢哭出声。
云舟一直没说话。
他拉过我的手腕,盯着那道青痕看了很久。
我想把袖子放下。
他却按住我。
“疼吗?”
我摇头。
他抬眼。
“阿药,说真话。”
我鼻尖一酸。
“有点冷。”
他脱下外袍,披到我肩上。
“那就先暖着。”
我怔住。
外头天色阴沉,病棚里药气苦涩,可他这句话却轻得像春日落在掌心。
我小声说:“你不问我到底是谁吗?”
云舟低头替我系好衣带。
“你若想说,我听。”
“你若不想说,我就先记着,你是会怕冷的阿药。”
我眼眶发热,连忙低头去整理药箱。
三日很短。
短到每一刻都像在刀口上熬药。
我们重新分了病棚。
轻症在东侧,重症近炉,亡者抬到后院暂安。
孟伯带着街坊送来旧被和柴薪。
那少年领人煮药。
云舟写方写到指节发僵。
我施针施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第二日夜里,云舟终于把我按在墙边坐下。
“闭眼半刻。”
“我不困。”
“你刚才把甘草当成黄芩了。”
我闭嘴。
他把一枚蜜饯塞进我掌心。
“药铺小柜里剩的。”
“本来想等你不哭时再给。”
我握着蜜饯,忽然笑了。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我心里的苦意也松了些。
可就在这时,云舟替我收旧衣,忽然从衣襟里掉出一块残裂玉简。
玉简落地,冷光一闪。
我还没来得及捡,云舟已看见上面的字。
凡医云舟,二十七岁,死于春疫。
05
我伸手去夺玉简,却慢了一步。
云舟弯腰捡起,神色安静得过分。
他看着那行字,半晌才笑了笑。
“原来我还有两年。”
我喉间像堵了药渣。
“那不是真的。”
“命簿上写的,也未必能成。”
他抬头看我。
“所以你才被罚?”
我说不出话。
病棚外,夜雨打在破瓦上,声声急促。
云舟把玉简递回我手里。
“阿药,你看见这个多久了?”
“刚才。”
这是实话。
可我仍觉得自己像在瞒他。
他没有追问,只坐到我身边,把药杵放在膝上。
“我爹娘走得早。”
“师父带我认药时说,郎中要先学会看死人。”
“看久了,就知活人每多一口气,都值当。”
我转头看他。
他眼里没有惧意,只有疲倦和一点温柔。
“若我真会死在这场疫里,也不算亏。”
我急道:“不许这么说。”
云舟愣住。
我第一次这样凶他。
连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却弯了弯眼。
“好。”
“我不说。”
我攥紧玉简,指腹被裂纹硌得生疼。
“我会改。”
“我能改。”
“我连天规都敢犯,一个凡人的命,我也敢抢。”
云舟看着我,声音很轻。
“那你抢慢些。”
“别把自己也赔进去。”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衣袖上。
他没有笑我,只把那枚没吃完的蜜饯又推过来。
“先吃甜的。”
“哭完再救人。”
天亮后,三日之限只剩一日半。
可病棚的药快见底。
县衙只送来两筐发潮的草根,连最要紧的连翘都没有。
我翻过药筐,心一点点沉下去。
云舟拿起一把草根闻了闻,眉心微蹙。
“这不是药仓里的新货。”
孟伯拄着拐杖骂道:“这群狗官,库里明明有整车药材。”
我立刻看向他。
“孟伯,你怎么知?”
孟伯压低声音。
“我侄儿在县仓做杂役。”
“前几日,他亲眼见到官差运进大批药包。”
“可入仓之后,就没再拿出来。”
云舟和我对视一眼。
我心里已有答案。
不是没药。
是有人不肯给。
病棚里又响起咳声。
一个老妇烧得迷糊,反复喊着儿子的名字。
她旁边的小姑娘抓着我的裙角,仰脸问:“姐姐,我祖母会好吗?”
我蹲下去,摸了摸她的发顶。
“会。”
说完这个字,我站起身。
云舟拦住我。
“你要去县仓?”
“要去。”
“他们不会让你进。”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让。”
孟伯立刻道:“我去叫街坊。”
云舟沉吟片刻,把病棚交给少年照看,背起药箱。
“我陪你。”
我摇头。
“你留下。”
“重症离不开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铜哨。
“遇事吹它。”
“我听见就来。”
我接过铜哨,指尖碰到他的掌心。
短短一瞬,却烫得我心跳乱了半拍。
他低声道:“阿药,别逞强。”
我也低声回他。
“云舟,你也别死。”
他笑意微滞,随后认真点头。
“好。”
午后,孟伯带着二十多个街坊堵到县仓门前。
有人抱着病儿,有人举着空药罐。
官差拔刀呵斥。
我站在最前,手腕青痕隐隐发冷。
“开仓。”
守仓小吏冷笑。
“县令有令,药材统筹,不许私领。”
我拿出衡微留下的冷玉碎印。
这是昨夜玉牌压在我腕上时,掉下的一角。
我原本不想用天上之物。
可此刻,人命在前。
碎印一亮,小吏脸色大变,竟跪了下去。
我心里一沉。
他认得天令。
凡间官府,竟早同天上有牵连。
仓门终于打开。
一股霉苦味扑面而来。
孟伯冲进去,掀开第一只药箱。
里头装的不是连翘,也不是黄芩。
是半箱烂草。
第二箱,碎土。
第三箱,空的。
街坊们的怒声猛地炸开。
我站在一地败药前,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仓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绕过去,看见一个杂役倒在柴堆旁。
他手里死死攥着半张出货单。
上面写着四个字。
药已送祭。
06
药已送祭。
这四个字像一根冷针,扎进我心口。
孟伯认出地上的杂役,踉跄着扑过去。
“阿顺!”
那年轻人脸色灰败,唇边发紫,却还有一口气。
我立刻蹲下探脉。
脉细得像要断。
不是疫症。
是中毒。
我抬头喊:“取甘草,绿豆,葛根。”
喊完才想起药仓里空得可笑。
孟伯急得发抖。
“姑娘,救救他。”
我咬住舌尖,让自己稳住。
“有灶灰吗?”
守仓小吏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去寻。
我撬开阿顺牙关,用温茶化了少量灶灰滤液,又以针刺他指端放出黑血。
云舟曾说,凡间救急,未必全靠贵药。
我从前不信。
如今只能信。
半炷香后,阿顺呛咳一声,吐出一口腥苦黑液。
孟伯老泪纵横。
我把那半张出货单展开。
纸角被撕得不齐,余下几行字模糊。
城南旧祠。
子时。
祭药。
云舟赶来时,正看见我盯着纸条发怔。
他一眼扫过,神色沉了下去。
“城南旧祠早荒了。”
孟伯咬牙。
“他们把救命药送到那里做什么祭?”
守仓小吏跪在地上,哭着说自己不知。
只说县令近日常见一位白衣道长。
那道长说疫气是天罚,须以百草焚祭,求上苍息怒。
我手腕的青痕猛地冷了一下。
百草焚祭。
把药烧给天。
把人留在病中等死。
我几乎气笑。
九重天从来不缺灵草。
缺药的是凡间。
云舟按住我的肩。
“别急。”
“子时还早。”
“先回病棚。”
我摇头。
“若等到子时,药就没了。”
他看着我,像知我已经决定。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那先换衣。”
“你这样去,半条街都认得你。”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件灰布外衫,让我披上。
又把我的发髻压低,塞进旧帽。
指尖掠过我耳侧时,他动作顿住。
我也僵了一下。
他垂眼,轻声道:“若怕,就拉住我袖子。”
我小声说:“我不怕。”
他笑了笑。
“那我怕。”
我抬头看他。
他别开眼,耳根却红了。
那一瞬,县仓的霉苦味似乎都淡了。
傍晚,我们绕到城南。
旧祠外杂草丛生,门上贴着黄符。
里头却有车辙印,新得很。
云舟蹲下看了看泥痕。
“至少三辆车。”
我摸到墙后缺口,先钻了进去。
云舟低声唤我:“慢些。”
我回头,见他一身郎中布衣,背着药箱,却跟着我翻墙,心里忽然柔软得不像话。
旧祠后院堆满药包。
连翘,金银藤,黄芩,柴胡。
全是病棚最缺的。
我眼眶一热,差点落泪。
云舟却忽然捂住我的口鼻,将我拉到柱后。
前殿传来脚步声。
县令的声音又尖又急。
“道长,药都在此。”
“今夜焚完,疫气真能平?”
另一个声音温和得诡异。
“自然。”
“病者本该归命,药物强留,才坏天数。”
我浑身一僵。
这不是凡人的口气。
我悄悄探身。
前殿烛火下,站着一个白衣道人。
他面容清雅,眉心却有一枚极淡的银纹。
那是天界仙侍印。
云舟贴近我耳边,气息很轻。
“认得?”
我点头。
白衣道人忽然转过脸,像听见了什么。
我立刻缩回。
可已经迟了。
一缕冷风掠过旧祠。
后院所有黄符同时亮起。
白衣道人含笑开口。
“司药仙官。”
“你既来了,就替凡人选一选。”
“是要这些药。”
“还是要这凡医的命。”
07
白衣道人话音落下,旧祠后院的黄符一张张亮起。
云舟被无形的力道扯出柱后,喉间像缠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手里的药箱落在地上,银针散了一地。
我想冲过去,脚下却被符光钉住。
白衣道人笑得温和。
“司药仙官,你在天上管百草,应当最懂取舍。”
“百草可救一棚病人。”
“一个凡医,只是一条命。”
我看着云舟。
他脸色发白,仍艰难地对我摇头。
他想让我选药。
我知道。
可我更知道,若我真的按他们给的路走,今日失去云舟,明日他们还会拿病人,街坊,孩子,逼我一次又一次低头。
我深吸一口气。
“你不是让我选。”
“你是怕我不选。”
白衣道人眸光微动。
我盯着他眉心的银纹。
“天界仙侍不得私伤凡命。”
“所以你借县令之手藏药,又借旧祠设祭。”
“你想让我亲口承认,凡命可弃。”
云舟眼里闪过一点亮意。
白衣道人脸上的笑淡了。
“罪仙果然牙尖嘴利。”
我慢慢低头,看向地上散开的药包。
那里有金银藤,有连翘,也有一袋硝石旁常放的炭末。
旧祠要焚药,前殿必备引火之物。
我没有仙力。
可凡间有凡间的法子。
我忽然抬脚,硬生生往前挪了一步。
腕上的青痕像冰线勒入肉里,疼得我眼前发黑。
云舟哑声道:“阿药,别动。”
我没有停。
第二步落下时,我弯腰抓起一把炭末,扬向最近的黄符。
炭末扑在符面上,符光微微一滞。
我又抓起药包里磨碎的辛夷粉,迎着烛火洒开。
浓烈辛香冲入前殿。
县令被呛得连连后退,捂着鼻口咳得直不起腰。
白衣道人袖中银光一闪。
云舟忽然抬脚踢翻药箱。
一排银针被他踢到我面前。
“阿药,右三寸。”
我几乎没有多想,捻起一枚针,扎进脚边黄符压着的木缝。
银针不带灵气,却能破符阵的气口。
这是我在天上看过的阵书。
也是我第一次用凡针破天符。
符光骤然暗了半截。
云舟喉间的无形线松开,他跌跪在地,咳得肩背发颤。
我扑过去扶他。
他的手却先抓住我的袖口,把我往身后一带。
“药。”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回头看见前殿火盆已被县令踢翻。
火舌舔上第一包连翘。
我心口猛地一紧。
孟伯的怒喝从墙外传来。
“撞门!”
下一刻,旧祠残门被街坊们合力撞开。
少年带着几个人冲进后院,抱起药包就往外搬。
妇人们用湿麻布拍打火星。
云舟撑着身子站起来,抓起药箱中仅剩的几枚针,护在我身侧。
白衣道人看着乱成一团的旧祠,脸色终于冷下。
“凡人蝼蚁,也敢抢天祭。”
孟伯举起拐杖,气得胡须发抖。
“救命药是给人吃的,不是给天看的。”
街坊们齐声应和,旧祠里像有一股热意冲破寒夜。
我扶着云舟,忽然觉得腕上的青痕又疼又烫。
白衣道人抬手,银纹亮起。
云舟猛地推开我。
一道冷光擦过他的肩头。
血色立刻穿透布衣。
我脑中轰的一声。
“云舟!”
他倒进我怀里,仍想笑。
“没伤到要紧处。”
可他唇色很快淡下去。
白衣道人一步步走来。
“你们抢得走药,抢得走命吗?”
我抱紧云舟,手指按住他的伤口。
血从指缝间涌出,热得刺人。
白衣道人俯身看我。
“司药。”
“现在再选一次。”
“救药,还是救他。”
08
我没有回答白衣道人。
我把云舟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低声对少年说:“带药走。”
少年眼眶通红。
“姑娘,你们呢?”
“走。”
我说得很轻,却没有留余地。
孟伯咬牙招呼街坊搬药。
旧祠后院很快只剩散乱脚步和渐远的车轮声。
白衣道人看着我,似乎有些意外。
“你竟舍得让他们走。”
我扶着云舟站稳。
“我一个都不舍得。”
“所以我一个都要救。”
他说:“凭你这副凡身?”
我低头看着云舟肩上的伤。
冷光入肉,外伤不深,寒意却顺着经脉往心口逼。
这是天界刑印的余力。
凡药压不住。
可我曾是司药。
我知道哪几处经脉最怕寒,哪几处又能借痛醒神。
我抽出银针,指尖稳得出奇。
第一针落在云舟肩颈。
第二针封住寒意去路。
第三针刺入腕脉。
云舟疼得闷哼,却没躲。
他看着我,声音极低。
“阿药,别哭。”
我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白衣道人冷眼瞧着。
“凡针救不了天刑。”
我抬头看他。
“那就用凡人的命硬熬。”
云舟忽然笑了一下。
“我命挺硬的。”
我差点被他气哭。
白衣道人抬袖再起符光。
就在这时,旧祠外响起密集铜锣声。
少年在巷口大喊:“县令私藏药材,旧祠焚药害命!”
一声接一声,惊醒了半座城。
火把从街口亮起。
越来越多的人往旧祠赶来。
白衣道人终究不能在众目之下动手。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身形退入殿后暗影。
“司药,你救得越多,罪痕越深。”
“到第三夜,它会替天收你。”
他的声音散在风里。
我还未开口,云舟身子一沉,整个人倒在我怀中。
我扶不住他,只能跟着跪下。
“云舟。”
他闭着眼,呼吸很浅。
我用额头抵着他的手背,第一次生出近乎恐惧的恨意。
恨天规冷,恨仙律薄,也恨自己此刻还不够强。
街坊们冲进来时,见我抱着云舟,都吓得乱了阵脚。
孟伯立刻让人抬来门板。
我们连夜回到病棚。
药终于到了。
药香重新在炉上翻涌。
可我没有半分松快。
我先替云舟拔出寒意,再替病人分药。
他醒来时已近天亮。
我正坐在他榻边,手里还握着半截针包。
他睁眼的第一句话是:“药够了吗?”
我怔怔看着他。
“你差点死了。”
他眨了眨眼。
“那就是没死。”
我气得想骂他,喉咙却发不出声。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袖角。
“阿药,我在。”
这三个字像一团热意,把我冻了一夜的心慢慢捂开。
我低下头,眼泪又掉了。
他叹气。
“我是不是又把你惹哭了?”
“你以后不许挡在我前面。”
“那你也不许一个人冲。”
我们对视片刻,谁也没赢。
最后他弯起眼。
“那说好。”
“以后一起。”
病棚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少年掀帘进来,脸色煞白。
“姑娘,云郎中。”
“县令说旧祠之事是你们煽动民乱。”
“他已经调了兵,要在黄昏前封病棚。”
我猛地站起。
腕上青痕从一线变成两道,悄无声息地往心口延去。
云舟也撑着坐起,脸上血色未回,眼神却冷静。
“封棚之后呢?”
少年哽了一下。
“他们说疫气太重。”
“要连人带棚,一并烧净。”
09
黄昏之前,病棚里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有人哭,有人骂,也有人抱着家人发抖。
药炉还在滚,热气里混着苦香。
我站在门口,掌心一片冰凉。
如果只是救一个人,我还能拼命。
可这里有几十条命。
他们病着,虚着,有人连站起来都难。
云舟披衣走到我身边。
他肩头伤口刚包好,唇色仍淡。
“先把能走的送出去。”
“重症呢?”
“拆门板,做抬架。”
他说得很稳。
仿佛面对的不是兵火,而是一场寻常出诊。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定下来。
“我去安排药。”
“我去劝人。”
我们分头忙起来。
孟伯带街坊从后墙挖开旧砖。
少年找来木板和绳索。
妇人们把药汤灌进竹筒,系在孩子身上。
我把剩下的药分成小包,轻症带散药,重症带浓煎膏。
云舟逐个看脉,在每个人衣角打结做记。
红结最急,青结可缓,白结能走。
他手指发抖,却没有停。
我经过他身旁时,悄悄把一枚蜜饯塞进他袖中。
他抬眼看我。
我低声说:“你给我的,还你一半。”
他愣了愣,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这么小气?”
“甜的要省着。”
“那以后我多买。”
这句以后落在乱局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偏偏听清了。
心里也因此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甜。
申时末,第一批病人从后墙离开。
街坊们用柴车伪装成送草料,一车一车往巷外运。
县衙的人还未到。
我以为能多争半个时辰。
可天色刚暗,马蹄声就从街头传来。
火把连成一片。
县令骑在马上,脸色阴沉。
“妖女蛊惑民心,私放疫户。”
“拿下。”
兵卒冲向病棚。
孟伯举着拐杖挡在门前,被人一把推倒。
我冲过去扶他,怒意几乎烧穿胸口。
云舟按住我的手。
“别乱。”
“后面还有人没走。”
我咬牙忍下。
就在兵卒要闯入棚中时,里面忽然传出一阵整齐咳声。
不是病咳。
是故意的。
十几个轻症病人扶着墙站出来,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碗苦药。
他们面色憔悴,却眼神坚定。
最先被我救下的那个孩子也站在人群里,怀里抱着小药包。
他大声说:“我们喝了药,会好。”
他的母亲接着喊:“不许烧棚。”
一声之后,满街百姓都跟着喊起来。
火把光里,每张脸都普通,却都不肯退。
县令气急败坏。
“反了。”
他拔刀指向我。
“今日不烧,明日全城陪葬。”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怕的不是疫病。
他怕的是私藏药材暴露,怕的是天上那群人不再护他。
我向前一步。
“疫病不可怕。”
“可怕的是有人藏药,有人焚药,有人把活人当祭品。”
县令脸色一变。
“胡说。”
我举起那半张出货单。
“城南旧祠,子时祭药。”
街上哗然。
县令还想狡辩,远处却传来更沉的脚步声。
一队黑衣天使踏雨而来。
为首的人撑着一柄素伞。
是衡微。
他停在火把之外,目光落在我腕上。
那两道青痕已蔓到臂弯,正一寸寸发冷。
云舟下意识挡到我身前。
衡微没有看他,只对我说:“三日之限未满,罪痕已动。”
“司药,你撑不到天明。”
我握紧袖中银针。
“那就天明前救完。”
衡微沉默一瞬。
“天门可给你一次机会。”
云舟的背影僵住。
我的心也猛地沉下。
衡微缓缓道:“交出凡医命簿,随我归天受审。”
“我可降灵药,救这一城疫患。”
云舟回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慌意。
我张了张口,还没出声,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青痕越过心脉,像一枚冰钉刺入魂里。
我跪倒在地,听见衡微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或者留下。”
“看着他同满城病人,一起入劫。”
10
我疼得伏在地上,指尖抓进潮冷的泥里。
云舟跪到我身边,伸手扶我,却被衡微抬袖拦住。
一道无形的寒墙隔在我们之间。
他肩上的伤又渗出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可他看我的眼神,仍像药铺清晨那盏温灯。
“阿药,不许答应。”
他声音很轻,却稳得让我心口发酸。
衡微垂眸看他。
“凡医,你的命簿本就写着春疫而亡。”
“她若交出,不过让一切归回原位。”
云舟笑了一下。
“原位?”
“我若本该今日死,那我昨日救下的人算什么?”
“他们的药是谁煎的,脉是谁看的,哭是谁哄的?”
他抬手按住伤口,喘了一口气。
“命簿若只会写死,不会写人为何要活,那它也未必算得准。”
我的眼泪落下来,砸在袖口。
衡微看向我。
“司药,选。”
我撑着地面,慢慢跪直。
胸口那枚冰钉似的痛还在,可我忽然不怕了。
我看见街坊们站在火把下。
看见病棚里的孩子抱着药包,瘦小的手仍不肯松。
看见云舟明明疼得发抖,却还要对我弯一弯眼。
我曾以为救世间疾苦,是我一人的罪。
可此刻我才明白。
凡人也在救凡人。
他们推车,熬药,递柴,挡刀,哭着也不退。
这不是我一个人改命。
这是人间自己不肯认命。
我抬头看衡微。
“我不交命簿。”
“也不跟你走。”
“这一城病患,我要救。”
“云舟,我也要留。”
衡微的伞沿微微一沉。
“你承担不起。”
我咬着牙站起来,青痕在手臂上冷光游走。
“那就先欠着。”
“天要记罪,等我救完再算。”
话音落下,病棚里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应声。
“救完再算。”
先是一个人。
接着是十个,二十个。
那些病着的人,那些家属,那些原本只敢缩在墙角的百姓,都跟着喊了起来。
火把照亮他们的脸。
每一张都疲惫,每一张都普通。
可他们站在那里,竟比九重天的玉阶还要让我觉得踏实。
县令慌了,怒吼道:“妖言惑众!”
他挥手让兵卒往前压。
云舟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哨,放到唇边吹响。
尖细的哨音划破暮色。
我怔了一下。
他不是说遇事让我吹吗。
他竟自己先吹了。
巷口很快传来车轮声。
几名从前受过云舟救治的镖师赶来,推着十几车空桶和麻袋。
孟伯扶着拐杖,咳得脸红,却骂得中气十足。
“封棚可以,先从老头子身上踏过去。”
少年也跑到人群前,举起一包药。
“药已经分出去了。”
“你们烧棚,也烧不尽城中每一碗药。”
县令脸色铁青。
衡微却始终沉默。
他看着人群,又看向我腕上的罪痕。
不知为何,我从他眼底看见了一丝很深的迟疑。
片刻后,他抬手。
黑衣使者没有再动。
县令急道:“上使,他们抗令!”
衡微冷冷看他。
“凡间官吏私藏药材,纵人焚祭,先问你自己的罪。”
县令脸色骤变。
他还想辩解,远处忽然有人高喊。
“旧祠后殿起火了!”
“剩下的药还在里面!”
我心头猛地一紧。
白衣道人。
他竟趁乱去烧最后一批药。
云舟立刻握住我的手腕。
“我去。”
我反手抓紧他。
“你伤着。”
“那就走慢些。”
他看着我,眼里有痛,也有笑。
“说好了,以后一起。”
11
我们赶到城南旧祠时,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檐角。
浓烟从后殿翻出,呛得人眼睛发疼。
街坊们拎着沙土往里冲,可后殿门被符链封住,谁靠近都被弹开。
白衣道人站在殿前,衣袖被火光染成诡异的金红。
他手中托着一只药匣。
匣中正是最要紧的一批连翘和黄芩。
他看见我和云舟,竟还笑了笑。
“来得正好。”
“凡人愿意闹,便让他们闹到无药可用。”
我扶住云舟,掌心全是冷汗。
他的呼吸比方才更重,肩上的伤经不起奔走,血色又从布条里透出来。
可他仍先看向殿内的药。
“阿药,符链有气口。”
我点头。
“我看见了。”
白衣道人眼神一寒。
“凡针破一次天符,已是侥幸。”
“你还想破第二次?”
我没有答他。
我从云舟的药箱里取出银针。
指尖刚碰到针尾,腕上青痕便像被猛地勒紧。
我疼得眼前发暗。
云舟立刻按住我的手。
“换我。”
我摇头。
“你不懂这个阵。”
“你教我。”
他说得极快。
我愣住。
火光跳在他的眼里。
他肩头还在流血,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阿药,你从前救人,不必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你说,我做。”
“若错了,我再改。”
我喉间一酸,险些又落泪。
白衣道人冷笑。
“临死还要情深。”
云舟抬眼看他,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道长,你话太多,像病久了气虚。”
我差点在火场里笑出声。
白衣道人脸色一沉。
趁他被激怒的一瞬,我把阵眼位置飞快说给云舟。
“左柱下三寸,门槛右缝,匾额背后。”
“每处入针半寸,不可深。”
云舟听完,低声道:“记住了。”
他松开我,提着针往前走。
符链亮起寒光,割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第一针落下时,他闷哼一声,肩头伤口几乎崩开。
我想冲过去,却被他回头一个眼神定住。
他说过一起。
一起不是替他承受一切。
是信他也能走到我身边。
第二针入门缝。
符光弱了些。
白衣道人终于急了,抬袖打出银光。
我咬破舌尖,以血抹过针包,抛向云舟。
凡身之血没有仙力,却带着我曾掌百草的药息。
银光撞上针包,偏了半寸。
云舟借势跃上石阶,将第三针扎入匾额之后。
符链砰然断开。
街坊们一拥而上,拖出药箱。
少年抱着两袋药往外跑,被烟呛得直咳,还死活不松手。
孟伯气得用拐杖敲白衣道人。
“烧救命药,你也配穿白衣!”
白衣道人被众人逼退,眉心银纹彻底亮起。
他不再装凡人,周身冷光浮动,竟要强行召火回卷。
衡微的声音在祠门外响起。
“够了。”
黑衣使者列在门前。
衡微收起素伞,目光冰冷。
“仙侍玄岐,私扰凡政,借疫敛功,焚药害命。”
“随我回天受审。”
白衣道人终于变了脸色。
他看向我,眼里满是怨毒。
“若不是她,凡人本会乖乖认命。”
衡微面无表情。
“天律从未叫你烧药。”
玄岐忽然笑了。
“天律没有,可天上许多人想看她输。”
我心口一冷。
下一瞬,他袖中飞出一道细银光,直奔云舟眉心。
云舟刚破完符,身形不稳,根本避不开。
我扑过去,挡在他身前。
银光没入我心口。
没有血。
只有刺骨的寒意顺着青痕猛地炸开。
我听见云舟喊我的名字。
那声音离我很近,又像隔着许多重风。
我倒进他怀里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抱不住我。
玄岐被黑衣使者拿下,仍在笑。
“罪痕入心。”
“第三夜未到,她也活不成了。”
12
我醒来时,耳边是药炉咕嘟的声响。
没有九重天的钟鸣。
也没有雷刑台的冷风。
只有云舟低低的咳声,和他压着嗓子的吩咐。
“这锅退热,半刻后分。”
“那边的膏药别离火太近。”
“她醒前,不许任何人进来哭。”
我睁开眼。
他正坐在榻边,肩头缠着厚厚的布,脸色比我还差。
见我醒了,他先是一怔,随即飞快低下头去摸我的脉。
指腹贴上腕间时,我才发现他手冷得厉害。
“云舟。”
他没应。
只盯着我的脉,像盯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我又叫他。
“云舟。”
他终于抬眼。
眼圈红得让我心里发疼。
“你吓着我了。”
我想笑,却没什么力气。
“我还活着。”
他抿紧唇。
“那就是还没算完。”
这话原本是他常说的轻巧口气。
可此刻他说出来,字字都哑。
我想抬手碰碰他,却发现胸口青痕已经蔓成一片细密的纹路。
它像冰藤缠在心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碎裂般的疼。
云舟看见我的眼神,立刻把衣襟替我拢好。
“别看。”
“我会治。”
我轻声问:“凡药能治罪痕吗?”
他沉默了很短一瞬。
然后认真点头。
“能。”
“就算不能治根,也能让你少疼一点。”
“少疼一点,也是治。”
我忽然很想哭。
从前天上的仙官只问我该不该罚。
只有他会说,少疼一点也算治。
门帘外,少年压低声音禀报。
“云郎中,西棚又有三人退热。”
“旧井旁的死鼠也都埋了,石灰撒过了。”
我一怔。
云舟替我掖好被角。
“你昏着的时候,衡微查了疫源。”
“城西旧井久无人管,旁边堆了腐物,又逢春雨,病从那里起。”
“我们已封井,分药,隔病,清街。”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我。
“阿药,你救下的药,没有白抢。”
我闭了闭眼。
胸口的痛似乎轻了一丝。
不是罪痕退了。
是心里那口一直绷着的气,终于能慢慢放下。
外头传来孩童的笑声。
很轻,很短,却像新芽顶开冻土。
我问:“县令呢?”
“衡微带走了。”
“玄岐呢?”
“也带走了。”
“你呢?”
云舟愣住。
我盯着他的肩。
“你的伤呢?”
他笑了笑。
“凡医命硬。”
我瞪他。
他立刻改口。
“疼。”
“很疼。”
“等你有力气了,替我换药。”
我这才满意一点。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蜜饯,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
“还剩半枚。”
“要不要?”
我看着他掌心里那点可怜的甜,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苦都能忍一忍。
他把蜜饯掰开,一半递给我,一半自己含了。
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低声说:“等疫过了,我带你回药铺。”
“柴房给你换新窗。”
“院里再搭个架子,晒药不怕落雨。”
“你若想坐堂,就坐堂。”
“你若累了,就只管在院里睡。”
我听得眼眶发热。
“那你呢?”
他弯了弯眼。
“我给你熬药,买蜜饯,替你同病人讲价。”
“要是有人说女郎中不行,我就把他的病案翻出来,让他闭嘴。”
我终于笑了。
可笑意刚起,胸口青痕忽然猛地一紧。
我疼得蜷起身,蜜饯从指间滚落。
云舟脸色大变,抱住我喊人。
帘外却先传来衡微的声音。
“罪痕已入心。”
“疫势虽退,她改命之数太多,天罚不会停。”
他走进来,手中捧着那枚残裂玉简。
玉简上原本写着云舟死于春疫。
可此刻,字迹正在一点点改换。
凡医云舟,二十七岁,替罪仙承痕而亡。
云舟看着那行字,忽然安静下来。
我心中剧痛,比罪痕更甚。
“不许。”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仍旧温和。
“阿药。”
“这一次,换我陪你抢命。”
13
我猛地攥住云舟的手。
“不行。”
“我犯的罪,不能让你替我担。”
云舟看着我,眼底红得厉害,却仍旧温柔。
“你救人时,也没问那些病痛是谁的。”
“如今轮到我,怎么就不行了?”
我胸口疼得说不出话。
衡微站在榻前,残裂玉简悬在掌心。
那行字像刀刻一样,一笔一笔往深处沉。
凡医云舟,二十七岁,替罪仙承痕而亡。
我伸手去抓玉简。
指尖刚碰到,青痕便猛地亮起。
寒意从心口翻上来,我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云舟立刻扶住我,声音第一次带了颤。
“别碰。”
我咬着牙看他。
“你也别碰。”
衡微沉默了很久。
“命簿不是我改的。”
“是他自己把命递了过来。”
我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衡微望向云舟。
“旧祠那一夜,他替你挡天刑。”
“病棚门前,他又以己愿护你。”
“凡人愿力虽轻,可若心念坚定,足以牵动命线。”
“他想替你活,你想让他活。”
“这两股念头相冲,命簿便会自行择路。”
云舟低声问:“择路之后呢?”
衡微看了他一眼。
“你会承她一半罪痕。”
“一半入你命中,一半仍留她心上。”
“若撑不过七日,你死。”
“她也未必能活。”
我立刻摇头。
“不。”
云舟却握紧我的手。
“若不承呢?”
衡微道:“她今晚心脉碎裂。”
屋里忽然静下来。
药炉里发出低低声响。
帘外还有病人压低的咳声。
这人间太苦了。
苦到连选择都像一碗烫手的药。
我望着云舟,忽然很想把他推得远远的。
可他靠得更近,额头轻轻抵住我的手背。
“阿药。”
“你从前一个人违天规,撒灵草,受雷刑。”
“这一次,别一个人了。”
我眼泪掉下来。
“我怕你死。”
“我也怕。”
他笑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怕得很。”
“可我更怕醒来时,药铺里没有你。”
我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捏住,疼得发软。
衡微抬手,玉简上冷光微亮。
“若要断此劫,还有一法。”
我和云舟同时看向他。
衡微道:“凡间有百草愿。”
“不是仙术。”
“是被医者救过的人,以真心立愿,愿你二人不亡。”
“愿多则痕缓。”
“愿满百数,罪痕可暂封。”
我怔住。
“百数?”
如今病棚里病者不过几十人。
还有人刚退热,连话都说不清。
衡微淡淡道:“愿不可逼。”
“不可买。”
“不可骗。”
“凡一人真心念你们活,便算一愿。”
“七日之内,若凑不齐,命簿仍旧落定。”
云舟垂眸看我。
“那就救。”
我哽住。
“你还伤着。”
“伤着也能看脉。”
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
“你也疼着。”
“疼着也能抓药。”
我被他气得笑出一点声音。
这一笑牵动心口,疼得又弯下腰。
云舟立刻慌了,扶我躺回去。
他低头时,发丝落到我脸侧,带着药草的苦香。
“先睡半刻。”
“醒了再骂我。”
我抓住他的袖角。
“你不许偷偷承痕。”
他弯眼。
“不偷偷。”
“我光明正大陪你。”
衡微将玉简放在榻边。
玉简上的字没有消失,只是暂且停住。
他转身要走。
我忽然问:“你为何帮我?”
衡微脚步一顿。
许久后,他说:“我见过你洒向人间的灵草。”
“那年,我奉命收回残根。”
“路过城南时,有个孩子因那一株草活了下来。”
“他后来也做了郎中。”
我呼吸微滞。
衡微没有回头。
“司药。”
“天上不是人人都盼你输。”
说完这句话,他掀帘离去。
云舟坐在榻边,低声道:“听见了吗?”
“有人盼你赢。”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
“你呢?”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慢慢暖起来。
“我不盼。”
“我陪你赢。”
14
百草愿这件事,我和云舟都没有立刻告诉病人。
云舟说,真心不能催。
我说,病人刚从死路边回来,不该再背上我们的命。
于是那日清晨,我们仍旧像平常一样开方,煎药,换布,探脉。
只是病棚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前他们看我是会施针的姑娘。
如今他们知道我曾从天上跌下来,也知道我心口有一道随时会要命的罪痕。
有个小姑娘偷偷把一枚糖块塞到我掌心。
她祖母刚退热,仍靠在草席上喘气。
小姑娘仰着脸说:“姐姐吃甜的,就不疼了。”
我攥着那枚糖,喉咙一酸。
云舟在旁边看见,轻轻笑了。
“她比我大方。”
我把糖掰成两半,分给他一半。
“甜的要省。”
他含着糖,眼睛弯起来。
“好。”
午后,病棚外来了许多人。
有人送来旧衣。
有人送来柴薪。
有人捧着一篮鸡子,硬要塞给云舟。
云舟推了几回没推掉,只好收下,又转头煮成羹分给重症。
那个曾被我救下的咳血孩子,牵着母亲的手来找我。
他手里握着一根歪歪扭扭的草编小雀。
“阿药姐姐。”
“我娘说,你以前是天上的神仙。”
我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
“现在不是了。”
他眨眨眼。
“那你现在是什么?”
我想了想。
“药铺打杂的。”
云舟在后头轻咳。
“也是坐堂女郎中。”
孩子立刻笑了,把草雀放到我手里。
“那我愿阿药姐姐和云郎中都长命百岁。”
这句话落下时,我胸口忽然一暖。
不是很强。
像冬日里一粒火星落进掌心。
我低头看见腕上的青痕淡了一线。
云舟也怔住。
他袖口下浮出一缕细青,正慢慢隐去。
我们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原来百草愿是这样的。
不是香火,不是跪拜,也不是供奉。
只是一个孩子真心希望我们活着。
这一愿,比仙家灵丹还让我想哭。
傍晚时,衡微再次来了病棚。
他换了一身凡人灰衣,没有带黑衣使者。
他看见我们在分药,便站在门口等。
云舟递给他一碗清苦药汤。
“既然来了,就帮忙端药。”
衡微看着那碗药汤,像看见什么难解的天书。
我忍着笑。
“端到东侧第三席,给那位大叔。”
衡微沉默片刻,竟真的端走了。
云舟低声说:“他端得像捧玉玺。”
我没忍住笑出声。
这一笑,胸口又疼。
云舟立刻皱眉。
“慢些笑。”
我捂着心口看他。
“你管得真宽。”
“我是郎中。”
“郎中管病人。”
“我也是郎中。”
“那我管女郎中。”
他的语气太自然,惹得我耳根发热。
病棚外夕光落下来,照在药罐边缘。
那一刻,苦气里竟也有了甜味。
夜里,云舟的伤忽然发冷。
他原本还在写方,笔尖却停在纸上,墨点晕开一团。
我抬头看他。
他的唇色白得厉害。
“云舟?”
他想说没事,可指尖已经开始发抖。
我立刻扶他坐下,解开肩头的布。
伤口周围浮出细细青痕。
罪痕果然分到他身上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
“疼吗?”
他闭了闭眼,还想笑。
“有点。”
我学着他从前的语气。
“说真话。”
他睁开眼,声音低下去。
“很疼。”
我忍着眼泪,取银针替他封痛。
针落下时,他呼吸一颤。
我低声哄他。
“忍一忍。”
“等会给你糖。”
云舟弯了弯眼。
“阿药。”
“嗯?”
“你哄病人时,比我凶。”
我手一抖,差点扎偏。
他明明疼得额上冒汗,却还要逗我。
我气得低头,在他没伤的手背上轻轻咬了一口。
他怔住。
我也怔住。
片刻后,他耳根红透。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落针。
帘外却传来孟伯响亮的咳声。
“老头子什么也没看见。”
云舟把脸别过去,肩膀微微发抖。
我一时分不清他是疼,还是在笑。
可下一瞬,病棚外忽然有人惊叫。
“城北也发病了!”
“那边的人抬着病者来了!”
我手里的银针顿住。
云舟也抬起头。
他的眼里还带着痛,却已经清醒。
我知道,新的劫数来了。
15
城北来的人,比我们想得更多。
第一辆板车推到病棚前时,车上躺着两个少年。
第二辆车上是一个怀着身孕的妇人。
第三辆车上堆着旧被,里面伸出一只烧得通红的手。
病棚里刚松下来的气,瞬间又绷紧。
少年跑来问我:“姑娘,还收吗?”
我看着门外那一双双眼睛。
恐惧,哀求,疲惫,还有一点快要熄灭的希望。
我听见自己说:“收。”
云舟撑着桌沿站起来。
我按住他。
“你坐着。”
他看我一眼。
“我若坐着,你看得完吗?”
“看不完也得坐。”
“阿药。”
他轻轻喊我。
我抿紧唇。
他掌心覆上我的手背,温度很低,却很稳。
“这不是逞强。”
“这是有人已经到门口了。”
我说不过他。
每次都说不过。
最后我只能把最轻的药箱塞给他。
“你只看脉。”
“不许搬人。”
“不许熬药。”
“不许站太久。”
云舟点头点得很乖。
然后转头就去扶那个孕妇。
我气得差点把银针折断。
可孕妇腹痛难忍,脸色发青。
我顾不上骂他,立刻上前探脉。
她不是疫症。
是受惊动胎,又受寒邪,才疼得站不住。
我让妇人们围起布帐,取艾绒,姜片,热布。
云舟在外头写方,声音隔着布帐传来。
“阿药,胎脉可稳?”
“还稳。”
“需不需要我进来?”
“不许。”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好,我在外头。”
那三个字让我手心稳了下来。
我替孕妇施针时,她死死抓住我的袖子。
“姑娘,我孩子能活吗?”
我看着她汗湿的发鬓,声音放柔。
“能。”
“你也能。”
“我不骗病人。”
她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忽然想起自己刚落凡尘时,也曾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时云舟给我喂药,也是这样一句一句慢慢说。
先喝药。
先活着。
旁的事,等活下来再讲。
半个时辰后,孕妇腹痛缓下。
她的丈夫跪在帐外,砰砰磕头。
云舟让少年把人扶起来。
“别磕。”
“留着力气照顾她。”
病棚里重新忙成一片。
药不够。
铺位不够。
人手不够。
可这次,不再只有我和云舟硬撑。
从前被救下的人开始帮着照料后来者。
退热的老人会坐在炉边看火。
病好的孩子帮忙递布。
妇人们学会了按衣角结分轻重。
孟伯带着街坊把隔壁废屋也清了出来,铺上干草,撒上石灰。
衡微站在门外看了许久,忽然挽起袖子,默默去搬柴。
云舟看见时,低声对我说:“他终于像个人了。”
我赶紧看向衡微。
他没听见。
或者听见了也懒得理。
夜深时,百草愿又添了几道。
每一道都很轻。
有的来自刚退热的少年。
有的来自孕妇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借母亲的心愿落到我们身上。
我胸口的痛被一寸寸压下。
可云舟身上的青痕却没有完全淡去。
他把袖子藏得很好。
但我看见了。
他的手腕内侧,青痕已经缠成半圈。
我把他拉到棚后。
“给我看。”
他装傻。
“看什么?”
我冷着脸。
“手。”
他叹了口气,乖乖伸出来。
青痕在他腕上像一条细蛇。
我鼻尖发酸。
“你是不是又偷偷替我挡了?”
“不是偷偷。”
“那是什么?”
“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气笑了。
他垂下眼,像犯错的孩子。
“方才有个孩子高热抽搐,我替他按脉时,罪痕忽然动了。”
“我想,若它要算救命之数,也算我一份。”
我抬手捂住他的嘴。
“不许说了。”
他眨了眨眼。
我的掌心贴着他的唇,才后知后觉地烫起来。
我想收回手,他却轻轻握住。
“阿药。”
“等这场疫过去,我们回药铺成亲吧。”
我整个人僵住。
远处药炉还在响。
棚里有人咳,有人低声道谢。
夜色沉沉,乱世苦得没有边。
他却在这苦里,递给我一句甜得发疼的话。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这是趁我心软。”
云舟弯了弯眼。
“那你软了吗?”
我低头,轻声说:“软了。”
他的笑意还没完全展开,棚外忽然亮起一道冷白光。
衡微疾步走进来,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别答应。”
我和云舟同时看向他。
衡微抬手,残裂玉简浮在半空。
玉简上又添了一行新字。
凡女阿药,若与云舟结凡契,百草愿尽归凡医。
云舟可活。
她必魂散。
16
衡微那句话落下时,我耳边像被寒钟撞了一下。
我看向云舟。
他眼里的笑还未散尽,便被那枚玉简上的冷字一点点压住。
凡女阿药。
若与云舟结凡契,百草愿尽归凡医。
云舟可活。
她必魂散。
我忽然想笑。
天上那些人真会算。
他们算我的罪,算他的命,连一句成亲都要拿来当刀。
云舟伸手要去碰玉简。
衡微抬袖拦住他。
“别碰。”
“命字已动,你若再以愿相承,它会立刻落定。”
云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阿药,方才那句话不算。”
我心口一疼。
“哪句话?”
他抿了抿唇。
“成亲那句。”
我明明疼得快喘不过气,却还是被他气到了。
“云舟,你求亲还想收回?”
他怔住。
我盯着他。
“我没答应。”
“但你也不能收回。”
他眼圈一红,竟还弯了弯眼。
“那我先欠着。”
“等能说的时候,再说一次。”
我低下头,怕他看见我眼泪。
衡微沉声道:“七日未过,凡契不可结。”
“也不可许下同命誓。”
“否则命簿会把你们二人的愿力强行归一。”
我问:“若不归一呢?”
衡微看我。
“百草愿仍可封痕。”
“但你二人各承其伤,各活其命。”
云舟低声道:“也就是说,我们不能成亲,但能一起治病。”
衡微沉默了一下。
“可以这样说。”
云舟点头。
“那就先治病。”
他说得平静,像只是把一碗药放回炉上再熬半刻。
可我看见他藏在袖下的手指在抖。
我握住他的指尖。
他想躲,没躲成。
我的手也冷。
两只冷手贴在一起,反倒慢慢生出一点暖。
“云舟。”
“嗯。”
“我不怕不能成亲。”
我顿了顿。
“我怕你又把自己当药引。”
他看着我。
棚外风声很急,布帘被吹得轻轻起落。
他忽然靠近一点,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那你管着我。”
我喉间发酸。
“我怎么管?”
“每日看我脉。”
“每日查我伤。”
“每日分我半块糖。”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
“若我不听话,你就咬我。”
我想起自己方才咬过他的手背,耳根瞬间热起来。
衡微别开眼,像不愿看我们这样。
可他耳尖似乎也僵了僵。
城北送来的病人越来越多。
我们没有时间再为命簿哭太久。
云舟坐回案前看脉。
我在旁边配药。
凡契不能结,可药方还要开。
同命誓不能许,可病人还在喘。
我把这口疼咽下去,重新握稳药秤。
城北的病症与城西不同。
城西多是旧井污浊引起的湿热疫。
城北却夹着寒邪。
有人高热,有人发冷,有人咽喉肿痛,最重者气息急促,连药汤都咽不下。
我与云舟把两处病人分开安置。
他写了一张大方贴在棚柱上。
轻者辛凉透表。
重者清肺解毒。
体虚者先护正气。
我看着那字迹,忽然想起初到药铺时,他给我递水的样子。
那时他不知道我是谁。
如今他知道我是罪仙,知道我随时会魂散,却仍旧坐在这里,一笔一笔写救人的方子。
我低声问:“云舟,你有没有后悔捡我回来?”
他笔尖一顿。
随后在方末写下甘草二字。
“后悔。”
我心口一紧。
他抬眼看我,眼底却有柔光。
“后悔没早点捡到。”
“那样你就能少睡几日漏风的柴房。”
我鼻尖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他把笔搁下,伸手替我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像怕碰疼我。
“阿药,别总问这种傻话。”
“我这一生最好的运气,就是山路边那日下了雨。”
我怔怔看他。
“为什么?”
“若没下雨,我不会走那条近路。”
“也就遇不见你。”
棚内药气翻涌。
外头有人喊我去看病人。
我转身时,胸口的青痕又轻轻疼了一下。
可这次我没有怕。
因为他在身后唤我。
“阿药。”
我回头。
他把半枚糖放到我掌心。
“先甜一下。”
我攥着糖,心里像被春风吹过。
可就在夜半,第一批城北病人的药喝下去后,竟有三人同时吐血。
少年慌得冲进来。
“姑娘,云郎中。”
“药方是不是被人动过?”
我手里的药碗砰地落在地上。
云舟猛地站起,肩头的伤口又渗出血。
而棚外那口新封的药锅里,正浮着一层细细的银灰。
17
银灰浮在药汤上,像一层冷霜。
我只看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那不是凡间毒粉。
是天界用来封灵草药性的寒灰。
凡药遇它,轻则失效,重则反冲肺腑。
云舟捞起一点灰末闻了闻,脸色微变。
“这东西不该在凡间。”
衡微立在棚口,目光冷得像雨夜里的刀。
“玄岐被押回天门前,还留了后手。”
我攥紧药勺。
“他已经被拿下,还能害人?”
衡微道:“有些事,不必他亲自做。”
我立刻看向病棚。
刚才负责添柴的是城北来的一名老仆。
负责分药的是病愈的妇人。
负责看火的是两个孩子。
每个人都可能碰过药锅。
可我不愿先疑他们。
疫病已经把人逼到这一步。
若我们再互相猜,病棚会先从心里散掉。
云舟低声道:“先救人。”
我点头。
吐血的三人被抬到东侧。
一个少年,一个木匠,一个老妇。
三人脸色发青,胸口起伏极急。
我用银针封住他们的气逆。
云舟重新煎解毒方。
可寒灰入药,不能只靠甘草。
我想起九重天药圃边有一种寒潭草,专解封灵灰。
凡间没有。
我闭上眼,在脑中一味一味翻过凡药。
紫苏可散寒。
生姜可温中。
芦根可清热。
绿豆可解毒。
若再加少量蜂蜜护胃,或许能把反冲压下去。
我睁眼喊:“取紫苏,生姜,绿豆,芦根。”
少年立刻跑去。
云舟在炉边抬头看我。
“要重煎?”
“对。”
“先温后清。”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刻改火。
我们忙了半夜。
那少年最先止血。
木匠撑过来了。
老妇却一直昏迷。
她的孙女跪在草席旁,一声不哭,只把自己的小手贴在祖母额上。
我摸到老妇脉象一点点沉下,心里像被钝刀割着。
云舟握住我的肩。
“阿药,换针。”
我嗓子发紧。
“她正气太虚。”
“我来护心脉。”
他坐到老妇另一侧,把自己的手腕递给我。
青痕在他腕上若隐若现。
我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
“不行。”
他低声道:“不是替你承痕。”
“我是医者,以己气暖病人心脉。”
“凡间也有这样的急救法。”
“会伤身,但不算天罚。”
我盯着他,眼泪几乎要涌出来。
“你总能把不要命说得像开方。”
他笑了笑。
“那你替我看着。”
“若我过了,就拦我。”
我没有答应。
可老妇的脉已不能等。
我咬牙落针。
云舟掌心按在老妇心口外侧,低声数息。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看着他腕上的青痕缓慢收紧,心疼得几乎拿不稳针。
“够了。”
他没动。
“云舟,够了。”
他这才收手,身子晃了一下。
我扶住他时,老妇忽然咳出一口黑血。
她孙女哇的一声哭出来。
“祖母醒了。”
老妇睁开眼,虚弱地看向我们。
“多谢。”
这两个字很轻。
可落下时,我和云舟身上的青痕同时淡了一缕。
百草愿又添一愿。
我扶着云舟坐下,胸口一阵发热,又一阵发疼。
他靠着柱子,闭眼喘息。
我替他擦去额上的汗。
他忽然睁眼。
“阿药。”
“嗯。”
“我方才听话了吗?”
我气得想打他。
可手落到他肩边,只舍得轻轻按住。
“听话一半。”
“那糖给半块?”
“不给。”
他委屈地看我。
我低头从袖中摸出糖块,掰了比半块更小的一点塞到他嘴里。
“只许这么多。”
他含着糖,眼睛弯起来。
“甜。”
我低声说:“你活着才甜。”
他不说话了。
很久后,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棚外的天色将明。
寒灰的事还未查清。
我让少年把所有药锅封起来,又把昨夜进出后棚的人一一记下。
没人离开。
没人争辩。
那些病人和家属反倒主动把自己的袖袋翻出来给我看。
一个瘸腿男人说:“姑娘,我们信你们。”
“也请你们信我们。”
我心里一热。
我说:“信。”
“但要把害人的人找出来。”
话音刚落,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铃声。
那铃声清脆,却冷得不像凡物。
衡微脸色骤沉。
“搜魂铃。”
“天上来人了。”
我掀帘看出去。
晨雾之中,一位金冠女仙立在长街尽头。
她身后有九盏琉璃灯悬空而行。
灯火照过之处,病人的影子竟被拉得又细又长。
女仙开口,声音传遍整条街。
“罪仙司药,私聚凡愿,扰乱生死。”
“奉天门令,收百草愿。”
18
收百草愿。
这四个字一出,病棚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终于明白玄岐为什么敢留下寒灰。
他不是只想害几个人。
他是要逼百姓生疑,再让天门以此为由,把愿力收走。
愿若散了,罪痕便会重新压回我和云舟身上。
七日之期还没到,我们撑不过去。
金冠女仙一步步走近。
她脚不沾泥,衣摆却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衡微挡在病棚前。
“明霜,此事还未查明。”
女仙看他一眼。
“衡微,你奉命巡凡,不是来替罪仙说情。”
衡微道:“凡愿不可强收。”
明霜抬手,九盏琉璃灯同时一亮。
“天门认为这些凡人受罪仙蛊惑,愿力不真。”
“既不真,便该归天门审验。”
我扶着门框站直。
胸口青痕被灯火一照,立刻像冰藤般收紧。
云舟在身后低声唤我。
“阿药。”
我回头看他。
他撑着药案起身,唇色苍白,却还是走到我身边。
我急道:“你坐回去。”
他说:“我怕你一个人骂不过。”
我本该很紧张。
可听见这句,竟险些笑出来。
明霜的目光落在云舟身上。
“凡医云舟。”
“你命线本该断于春疫。”
“如今强留,是她逆天之证。”
云舟轻声道:“我还站着,是病人需要我。”
明霜冷笑。
“凡人总爱把贪生说得冠冕堂皇。”
我心里那点笑意瞬间没了。
“贪生不可耻。”
“病人想活,医者想救,母亲想抱孩子长大,老人想再看一眼日出。”
“这不是罪。”
明霜看我。
“你被贬凡尘,仍不知悔。”
我说:“我悔。”
她眼神微动。
云舟也转头看我。
我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我悔当年只洒了一匣灵草。”
“悔自己在天上太久,竟以为救人只需一场雨似的恩赐。”
“我该早些明白,凡间要的不只是灵草。”
“还要干净的井,足够的药,不怕麻烦的郎中,愿意递柴的街坊。”
“还要有人敢说,命簿不该只写死。”
病棚里安静了很久。
随后,那个咳血孩子最先站出来。
他手里还抱着草编小雀。
“我的愿是真的。”
他的母亲跟着站出。
“我愿他们活,是真心的。”
老妇的孙女哭着喊:“我祖母醒了,我愿他们活。”
一个又一个人走到病棚前。
他们病着,瘦着,有人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扶着彼此走到灯火下。
明霜眼神一寒。
九盏琉璃灯骤然升高。
灯光落下,像九张无形的网,罩住那些百草愿。
我胸口猛地一空。
那一瞬,我听见许多轻微的碎响。
像新芽被霜压断。
腕上的青痕重新变深。
云舟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
我扶住他,摸到他腕上冰冷一片。
他却先握紧我的手。
“别怕。”
我眼泪一下涌上来。
“这次轮到你别怕。”
明霜淡淡道:“凡愿已动。”
“若是真心,便经得住天灯一照。”
“若经不住,便是虚妄。”
衡微怒道:“他们只是凡人。”
“凡愿如灯火,本就怕风。”
明霜不看他。
“天规如此。”
我忽然笑了一声。
天规。
又是天规。
我抬头看那九盏琉璃灯。
灯芯不是火。
是被封住的药灵。
天门竟用药灵来收凡愿。
我曾掌百草,认得每一缕药息。
那里面有紫苏,有连翘,有黄芩,也有一丝我当年洒下人间的续命灵草残息。
我胸口的罪痕忽然烫起来。
不是天罚。
是药灵在回应我。
我松开云舟,低声说:“借我银针。”
云舟立刻把针包递到我手里。
“你要做什么?”
“叫百草认路。”
他脸色一变。
“会伤你心脉吗?”
我看着他。
“会。”
“不许。”
我握住他的手,把针包按在掌心。
“云舟,你说过一起。”
“这一次,我说,你扶我。”
他眼底痛得厉害。
可最后,他还是走到我身后,用尚好的那只手稳稳扶住我的肩。
我以银针刺破指尖,将血点在药箱里的百草上。
血落下时,胸口青痕像被烈火烧过。
我疼得几乎站不住。
云舟的手臂立刻收紧。
“阿药。”
“我在。”
我咬牙抬手,将银针掷向第一盏琉璃灯。
针尖带着血与药息,撞上灯光的刹那,一缕紫苏香忽然散开。
病棚里所有药草同时轻轻作响。
第二针。
第三针。
第四针。
每一针落下,都像从我心口剜走一片冰。
九盏灯开始摇晃。
明霜终于变了脸色。
“你疯了。”
我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却还是笑了。
“百草救人。”
“不是收愿。”
最后一针飞出时,琉璃灯中忽然传出一声脆裂。
九道灯火同时坠下。
那些被拉扯的百草愿没有散去,反而像细小的萤火,重新落回人群之中。
每一个愿过来时,都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心口。
暖。
很暖。
可下一刻,我胸前青痕忽然全部亮起。
云舟在我身后急声喊我。
我想回头看他,却再也没有力气。
视线暗下去前,我看见天边裂开一道白色天门。
门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司药罪仙。”
“凡愿百数未满,强逆天灯。”
“即刻押回。”
19
那道天门开在长街尽头,白光冷得像要把人心也照透。
我半跪在地,胸口痛到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寒意。
云舟从身后抱住我,手臂发颤,却不肯松。
明霜立在灯灰之中,脸色比方才更冷。
“天门已开,司药罪仙不得再留凡尘。”
衡微挡到我面前。
“她救疫未完。”
天门内那道苍老声音缓缓落下。
“凡愿未满百数,她强破天灯,已是罪上加罪。”
明霜抬手,病棚前的百姓便被无形威压逼得往后退。
咳血的孩子摔了一跤,又立刻爬起来。
他把那只草编小雀高高举起。
“我愿阿药姐姐活。”
他的声音很小,却清清楚楚。
母亲扶住他,跟着喊。
“我也愿。”
老妇靠着孙女站起来,喘得艰难。
“我这把老骨头,是姑娘同云郎中抢回来的。”
“我愿他们活。”
一道暖意落入我心口。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病棚里,病棚外,街巷两侧,越来越多人走出来。
有人拄着柴棍。
有人抱着药罐。
有人身上还系着分诊用的白结。
他们并不懂天门,不懂仙律,也不懂命簿。
可他们知道谁给他们熬过药,谁替他们守过夜,谁在最冷最难的时候说过先活着。
少年站到人群前,嗓子都喊哑了。
“我愿姑娘和云郎中都活。”
“他们若死了,往后谁教我认药。”
孟伯一拐杖敲在地上。
“老头子也愿。”
“我这条腿是云郎中救的,我这口气是阿药姑娘护的。”
“天上若要收人,先问问我们这些欠命的人答不答应。”
明霜冷声道:“凡人愿力轻薄,岂能抵天律。”
云舟忽然抬起头。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边,声音虚弱,却带着笑。
“轻不轻,你们不是正在怕吗。”
明霜脸色一变。
天门内的白光压得更低。
我胸口的罪痕忽然向外蔓延,像要把那些愿力全都撕碎。
云舟抱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
“阿药,别睡。”
我想答他,却只吐出一口冷气。
他急了,低头贴近我耳边。
“你还没替我换新药。”
“你还欠我半块糖。”
“还有,我那句求亲还欠着。”
我眼睫颤了颤。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若敢走,我就每天在药铺门口挂一张牌。”
“上面写,阿药是个说话不算数的女郎中。”
我疼得几乎笑不出来,却还是被他气得眼角发热。
我用尽力气抓住他的袖口。
“你敢。”
他立刻低声应。
“那你醒着管我。”
百草愿一缕缕落下。
它们并不耀眼。
只是很暖。
像药炉边的火,像掌心里被掰开的糖,像病人退热后第一声安稳的呼吸。
我忽然明白,天门要收走的从来不是愿。
是凡人不肯低头的心。
我撑着云舟的手,慢慢坐直。
胸口的青痕亮到极致,疼意却被那些愿一点点托住。
我抬头看向天门。
“我曾以为,天上写下的便是命。”
“后来我才知道,命不是纸上一行冷字。”
“是孩子想活,是母亲想等他长大,是郎中明知会疼还要伸手。”
“是这一城人受了苦,却还愿意替旁人递一碗药。”
天门内沉默下来。
明霜厉声道:“罪仙狡辩。”
我看着她。
“若救人是罪,我认。”
“若凡人想活也是罪,那这天律该改。”
这句话落下,整条长街静了一瞬。
随后人群里传来一声又一声回应。
“该改。”
“救人无罪。”
“想活无罪。”
那些声音并不整齐,却一声比一声重。
天门白光剧烈晃动。
衡微忽然抬手,将残裂玉简送到半空。
玉简上云舟替我承痕而亡的字迹,被百草愿一寸寸冲淡。
可就在最后一笔即将散去时,明霜忽然拔下金冠上的玉簪。
玉簪化作一道冷刃,直刺云舟心口。
她不能再动我,便要断掉他这条被凡愿强留的命。
我脑中一空,想推开云舟。
可云舟先一步转身,将我护在怀里。
冷刃落下前,衡微的黑伞横在我们身前。
伞骨断裂。
衡微唇边溢出血,却没有退。
“明霜。”
“你越界了。”
天门深处终于传来一声沉重钟响。
那苍老声音再次开口。
“带明霜回天门。”
明霜脸色惨白。
她还想说话,白光却化作锁链缠住她的手腕。
她被拖入天门前,死死盯着我。
“司药,你以为赢了吗。”
“天律不会因你一人而改。”
我靠在云舟怀里,轻声说:“那就从一人开始。”
天门缓缓闭合。
长街上的威压散去。
百草愿终于满了百数。
我胸口的青痕没有消失,却被一层温暖的光轻轻封住。
云舟低头看我,眼圈红得厉害。
“阿药。”
我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我在。”
他说不出话,只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听见他压得很低的一声哽咽。
药炉仍在病棚里滚着。
天快亮了。
我们还活着。
20
百草愿封住罪痕后,我昏睡了整整两日。
醒来时,药铺的旧柴房已经换了新窗。
窗纸透着淡淡日光,风从缝里进来时不再刺骨。
我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云舟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衫。
院子里有人说话,有人切药,有人轻轻笑。
这声音让我恍惚了很久。
原来劫后的人间,仍旧会这样热闹。
门被推开时,云舟端着药进来。
他肩上还缠着布,脸色仍白,可眼睛弯起来时,像雨后初晴。
“醒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到榻边坐下,舀了一勺药吹了吹。
“先喝药。”
我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
“苦吗?”
“苦。”
他答得坦然。
随后从袖中摸出一包糖块。
“但这次管够。”
我鼻尖一酸。
“你买了这么多?”
“全城百姓送的。”
他弯了弯眼。
“有人送糖,有人送鸡子,有人送柴,还有人送了一只鹅。”
我怔住。
“鹅?”
“对。”
“孟伯说药铺需要看门的。”
我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云舟把药送到我唇边。
“那只鹅脾气很坏。”
“今早追着衡微啄了半条巷。”
我终于笑出声。
这一笑牵动胸口,疼得我皱眉。
云舟立刻把碗放下,紧张地摸我的脉。
“慢些。”
“你现在笑也要省着点。”
我看着他低头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不像话。
“云舟。”
“嗯?”
“你还疼吗?”
他手指一顿。
“疼。”
这次他没有逞强。
我满意地点头。
“等我有力气,给你换药。”
他眼底笑意深了些。
“好。”
“不过你若手抖,我可以教你。”
“我从前可是天上的司药。”
“现在是药铺的阿药。”
他把药碗重新端起来,语气温柔又认真。
“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郎中。”
我低下头喝药。
药很苦。
可糖块很甜。
那甜味压在舌尖,竟让我想起许多事。
九重天的药圃。
雷刑台的冷风。
山路边的雨。
药铺柴房里的第一碗温茶。
还有云舟递给我帕子时说,救人会上瘾。
我曾以为自己被剥去仙骨,是一场失去。
如今才知道,我得到了一个会把糖藏进袖里的人。
疫势真正退下,是第五日傍晚。
城西旧井被封,城北病患另安一处,街巷都撒过石灰。
药铺前排起长长的队。
不是求救的病人。
是来道谢的人。
那个咳血的孩子把新的草编小雀挂到药柜上。
孕妇的丈夫送来一张小小木凳,说等孩子出生后,要让孩子认我和云舟做恩人。
老妇的孙女给我端来一碗热粥,里面藏了半个鸡子。
我一勺一勺喝着,眼眶热得厉害。
云舟坐在我旁边写病案。
他的字仍旧清秀,只是落笔比从前慢了些。
我看见他腕上的青痕还剩淡淡半圈。
我的胸口也仍有封痕。
百草愿只是暂封,不是根除。
衡微说,罪痕会随着我们往后救人慢慢化去。
救一人,轻一分。
护一方,退一寸。
云舟听完便笑了。
“那挺好。”
“我们本来也打算继续开药铺。”
我问他:“若一辈子都化不完呢?”
他把笔搁下,认真想了想。
“那就一辈子慢慢治。”
“反正药也要慢慢熬。”
我望着他,心口忽然安稳下来。
这世间许多病没有仙丹一服便好。
许多伤也不是一句无悔就能过去。
可只要有人愿意陪着,一日一日地熬,一寸一寸地补,苦里也能开出花来。
夜里,药铺终于安静。
我披着外衫坐在院里,看新搭好的药架。
架上晒着黄芪,白术,桔梗,半夏。
它们没有神光,却带着日头晒过的暖香。
云舟提着灯出来,坐到我身边。
那只看门鹅昂首从我们面前走过,像个巡城将军。
我忍不住笑。
云舟把灯放低,替我拢了拢外衫。
“夜里凉。”
我看着他。
“你现在很像老郎中。”
他扬眉。
“嫌我老?”
“嫌你管得多。”
“那也管。”
他把半块糖放到我掌心。
“今日份。”
我低头看着糖。
“你不是说管够?”
“甜要慢慢吃。”
他说完,耳根微微红了。
我忽然想起他那句被天门打断的求亲。
院里药香沉静。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
我轻声问:“云舟。”
“那句话,你还欠着吗?”
他的手指停住。
很久后,他看向我。
眼神认真到让我心跳乱了起来。
“欠着。”
“可衡微说,七日内不可许同命誓。”
“我知道。”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红绳。
红绳上没有玉佩,没有金铃,只串了一枚小小的药籽。
“所以不结凡契,不许同命誓。”
“我只先把心意放你这里。”
我看着那根红绳,眼泪一下涌上来。
他低声问:“阿药,愿意收吗?”
我伸出手。
“愿意。”
他替我系上红绳时,指尖很轻。
像怕惊动天,也像怕弄疼我。
我抬手摸了摸那枚药籽。
它小得可怜,却像在我心里落了根。
这一夜,我没有梦见雷刑台。
我梦见药铺的院子里开满了草药花。
云舟在花架下喊我。
他说阿药,药熬好了,回家。
21
第七日清晨,衡微来到药铺。
他换了凡人衣裳,手里拿着那枚残裂玉简。
我和云舟正在前堂坐诊。
看门鹅一见他进门,立刻拍着翅膀冲过去。
衡微面无表情地退了半步。
云舟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我轻咳一声,把鹅赶到后院。
衡微把玉简放到药案上。
“七日已满。”
我心口微紧。
云舟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仍有一点凉,却比从前稳很多。
玉简上的字迹慢慢浮出。
凡医云舟,二十七岁,春疫未亡。
凡女阿药,罪痕暂封,留凡行医。
命簿下方还添了一行极淡的小字。
百草愿未散,天门不得强收。
我怔怔看着那行字。
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云舟低声笑了。
“看来我还能再活许多年。”
我瞪他。
“不许只活许多年。”
他立刻改口。
“那就活到很老。”
“老到你嫌我啰嗦。”
“现在已经嫌了。”
“那我努力再啰嗦些。”
衡微看了我们一眼,像是很不适应这样的凡间闲话。
他收起玉简。
“天门尚未彻底议定。”
“你仍是罪仙之身。”
“往后若再大改命数,罪痕或许还会动。”
我点头。
“我知道。”
“我不会不顾代价逞强。”
云舟侧头看我。
我补了一句。
“尽量。”
他叹气。
衡微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明霜与玄岐一案的结果。”
“玄岐私扰凡政,焚药害命,已除仙籍,入寒狱百年。”
“明霜强收凡愿,伤及无辜,闭天门三百年,不得再掌愿灯。”
我听着,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或许是这场疫病里死去的人不会因此回来。
或许是我已明白,真正能改变人间的,从不是某一场惩罚。
而是药不能再被藏,井不能再荒废,病棚不能再像坟场。
我问衡微:“凡间药仓以后呢?”
衡微沉默片刻。
“天门会断去与此地官府的私线。”
“新县令三日后到任。”
“药仓账册,将由百姓与医馆共同查验。”
云舟道:“还要设常备药棚。”
衡微看他。
云舟平静补充。
“旧井要定期清理。”
“城南城北各置巡诊点。”
“穷苦人家可先赊药,账由县仓补。”
衡微听得眉心微动。
“你倒会提条件。”
云舟笑了笑。
“我是郎中。”
“郎中看病,总要把病根一并开方。”
衡微看向我。
“你教的?”
我摇头。
“他本来就这样。”
云舟耳根微红,低头整理药方。
衡微离开前,忽然停在门口。
他没有回头,只说:“司药。”
“那年因你灵草活下来的孩子,后来确实做了郎中。”
“他救过很多人。”
我怔住。
衡微继续道:“你当年洒下的,不止是一匣草。”
“也是许多人后来伸出去的手。”
他说完便走了。
看门鹅又追出去两步,被孟伯笑着抱住。
我站在门内,看着街上日光落下来。
胸口的封痕轻轻发暖。
云舟走到我身边。
“想什么?”
“想天上。”
他眼神微紧。
我笑了笑。
“不是想回去。”
“只是忽然觉得,天上太远了。”
“远到看不见一碗药怎么熬,听不见一个孩子退热后怎么笑。”
云舟握住我的手。
“那就不看天上。”
“看药铺。”
我转头看他。
“看你吗?”
他耳根一下红了,却仍点头。
“也行。”
我忍不住笑。
后来,药铺重新开张。
柴房不再漏风,成了我的小药室。
院里多搭了两层药架。
云舟果真每天给我买糖,有时买蜜饯,有时买桂花糕,有时只买得起一小包炒豆,便一本正经说这也算甜。
我每晚替他换药,看他腕上的青痕一日淡过一日。
他也每日探我的脉,若我多看了三位重症,便皱眉把我按回院里晒太阳。
我们仍会吵。
他嫌我见了病人就忘记吃饭。
我嫌他自己肩伤未好还敢出诊。
吵到最后,往往是他先把糖递过来。
我含着糖,气便散了大半。
春疫彻底过去那日,全城百姓在药铺门前挂满了草结。
每一个草结上都系着一张小纸。
有人写长命百岁。
有人写岁岁平安。
有人写愿阿药与云郎中永不分离。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草结,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来。
云舟从身后替我披上外衫。
“怎么又哭?”
我回头看他。
“甜的也会哭。”
他低头笑了。
“那我再给你甜一点。”
他从袖中取出那根红绳的另一半,轻轻系在自己腕上。
没有天地为证。
没有天门准允。
只有满街草结,满院药香,还有一只脾气很坏的鹅在旁边叫。
他看着我,认真得像第一次给病人开方。
“阿药。”
“那句话,我现在能说了吗?”
我点头,眼泪又落下来。
他说:“我想同你守着这间药铺。”
“春天采药,夏日晒药,秋里义诊,冬夜熬汤。”
“病人来,我们一起治。”
“日子慢,我们一起过。”
“若罪痕再疼,我陪你。”
“若天劫再来,我不让你一个人。”
他顿了顿,耳根红透。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看着他。
这个凡人郎中,明明怕疼,怕死,怕失去我,却还是一次又一次站在我身边。
我握住他的手。
“愿意。”
那一刻,胸口封痕轻轻一暖。
没有雷声。
没有天罚。
只有街坊们忽然爆发的欢呼声。
孟伯喊得最大声。
少年把药罐敲得叮当响。
那个咳血后痊愈的孩子把草编小雀塞到我手里,说这是喜雀。
云舟笑着看我,眼睛弯弯的,像初见那日。
我曾是天上的司药仙官。
我曾失去仙骨,跌入凡尘。
后来我学会用最普通的草药,救最真实的人。
我不再想着渡天劫。
也不再羡慕九重天的长生。
因为凡间有苦药,有糖,有旧药铺,有云舟。
还有许许多多不肯认命的人,愿意在苦难里,把一盏小小的灯传给下一人。
往后余生,我只做阿药。
守药炉,守人间,也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