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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18 07:58:50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软,鞋底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吱呀声。谢槐沿着墙根走,墙面上用红漆喷的“拆”字被雨水晕开,像一道淌血的疤。偶尔有村民从巷口探出头,见他脸上缠着布条,眼神一触即收,缩回去关紧了门——赵麻子的警告起了作用,整个槐溪古镇都知道,村西废井里爬出来的那个省城学生,碰不得。

走了约莫一刻钟,村口的破祠堂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朱红色的大门掉了一半漆,门楣上“傩祖祠”三个金字只剩半个“傩”字,歪歪扭扭像被什么东西啃过。谢槐推开吱呀作响的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香烛余烬的气味扑面而来。祠堂内部的蛛网比他坠井前密了三倍,破供桌后那口废井的黑窟窿张着嘴,和他体内的荒村祠堂隐隐呼应,像两根相连的血管。

“叮。回归锚点,信俗值百分之十七。” 脑海里的苍老戏腔带着点餍足,“这破祠堂是你和老夫的纽带,离得越近,傩气越稳。再往外走,低于三十,开山面立刻覆脸,到时候别说伪装,连你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

谢槐没搭话,走到供桌旁坐下,抬手扯开脸上缠的布条。冷风灌进领口,脸上的开山面凉得刺骨,他摸出兜里揣了半路的碎镜片——是坠井时摔碎的眼镜片,勉强能照清轮廓。镜中的面具青面獠牙,额头上绘着暗红色的火焰纹,边缘和皮肉长在一起,细若游丝的根须还在缓慢往皮下钻,渗出一点淡黄色的黏液。他伸手碰了碰面具的獠牙,指尖传来金属的冷硬感,完全没有木质应有的温润——这哪里是傩面,分明是长在他脸上的第二层骨。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低声问,声音透过面具,瓮声瓮气带着兽类的低吼。

“东西?” 戏腔里带着点嗤笑,“老夫是傩祖·开山,当年跳《开山斩鬼》跳了三千场,香火断了六十年,总算等来个能扛事的容器。至于这天庭……”声音顿了顿,带着点刻骨的恨意,“那帮高高在上的东西要拆了所有旧神的戏台,把人变成没根的木头。迷障是旧神的残席,你是端残席的傩首,戏没唱完,你就得站着。”

傩首。谢槐默念这两个字,指尖蹭过面具上的火焰纹。他本是来记录拆迁前民俗的研究生,现在倒成了跳傩的班头,还要端着旧神的残席,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刀。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布条刚才缠得太紧,脸颊上勒出了一道红印,和面具的边缘重合,像道新鲜的伤口。

他从供桌底下摸出个缺了口的陶碗,走到院角的石槽边舀了半碗浑水,就着碎镜片擦脸上的泥污和血痕。水渗进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擦干净后,他重新撕了块衬衫下摆,这次缠得更仔细:先垫一层干草吸潮,再一圈圈缠紧,只露出一双眼睛,连额头的火焰纹都遮得严严实实。他站起来,对着供桌上的破镜子练习表情——松弛眉心,压下眼底的红意,把疯批的戾气藏在温顺的表象下,像极了受惊后不敢作声的书生。

“哥哥,你脸上怎么了?”

院门口传来奶声奶气的问话。谢槐抬头,看见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裤脚挽到膝盖,手上沾着泥,正眨着眼睛看他。是隔壁王寡妇家的娃,叫狗剩。他记得这孩子,昨天还追着他要糖吃。

谢槐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里的硬物——是刚才从地上捡的半块碎瓦,边缘锋利得能割开喉咙。他压下心底涌上来的、想把那张笑脸捏碎的冲动,用刻意放柔的声音说:“摔了一跤,擦破了皮。狗剩乖,别过来,会传染。”

孩子被他眼里的冷意吓得缩了缩脖子,转身跑了。谢槐看着他的背影,指节捏得发白,袖口里的碎瓦片被捏得粉碎。“不错。” 脑海里的戏腔赞了一句,“疯劲收得住,才当得了傩首。刚才那娃要是多说一句,你怕是忍不住要拧断他的脖子——开山面的戾气,可不是那么好压的。”

话音刚落,村西头老林子方向传来一阵怪声。先是像女人的哭,接着是男人的笑,最后混着几声沉闷的锣鼓,和赵麻子说的一模一样。紧接着,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却在离祠堂半里路的地方戛然而止,接着是人的惊呼,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连蝉鸣都停了。

“是拆迁队的探路车。”谢槐低声说,指尖敲了敲供桌,“比赵麻子说的早了一天。”

“早一天,晚一天,都是戏里的插曲。” 戏腔里带着点兴奋,“迷障起了,生人进了,香火就旺了。刚才那阵锣鼓,是旧神在敲醒木——戏,要开锣了。信俗值百分之十八。”

谢槐抬头,望向老林子方向。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风卷着枯叶刮过院角,吹得供桌上的破香炉晃了晃。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布条,眼底的红意再也压不住,像两簇烧起来的鬼火。他想起导师说的“不够野”,现在看来,是太够了——野到连他自己都想知道,这出《开山斩鬼》唱到最后,到底是他吃了傩,还是傩吃了他。

“既当了这傩首,就把戏唱完。” 他低声说,声音透过布条,混着风声,飘进荒村祠堂的深处。

远处,老林子里的锣鼓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沉,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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