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是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的。
不对。这个铃声……
不是手机闹钟，是那种老式诺基亚的“叮铃铃”——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发黄的天花板，头顶吊扇嘎吱嘎吱转着，窗外阳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樟脑丸和旧书的味道。
这是……家？他家以前住的老房子？
李伟坐起来，脑子嗡嗡的。他记得自己昨晚在公司加班到半夜，刚躺下准备眯一会儿，怎么就……
低头一看——身上穿着高中校服，蓝白相间，袖口磨得发白。床头柜上摆着一本翻旧了的《大话西游2》攻略手册，旁边是台老式台式机，显示器还是那种大屁股CRT。
心跳开始加速。
他伸手抓过桌上的诺基亚3310，按亮屏幕——
2002年6月17日，星期一。
操。
大脑像被雷劈了一样炸开。
2002年。大话西游2公测第一天。他十七岁，高二，住在家属院三楼的旧房子里，父母还没下岗，网吧还没遍地开花，他还不是后来那个做到过亿身家却遗憾半生的中年人。
他是真回来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脑海深处一道浮白色光闪过——
【大话精灵旁白已激活。】
【这是你二十年遗憾的起点，也是重来一次的机会。】
李伟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微微上扬，眼眶却有点发热。二十年的弯弯路，他走了太久。那些错过的版本红利、站错队的投资、没握住的人……这一次，他一样都不想再错过。
“李伟！快起来！大话2今儿公测！”
门外传来拍门声，紧接着是张磊那大嗓门，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儿第一天！咱赶紧去网吧占机子！晚了就没位了！”
李伟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三两下套上校服外套。开门就看见张磊那张黝黑的脸，咧嘴笑着，满眼兴奋。
“你咋还穿校服？咱逃课去！上午班主任查人我帮你兜着，咱就说肚子疼去医务室了。”张磊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你逃课去网吧，回头你妈拿扫帚追你三条街。”李伟随口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弛。
“嘿，说得你妈不打你似的！赶紧的！”
李伟没再废话，跟张磊一前一后冲下楼。家属院门口那家“长安网吧”，招牌是手写的红字，门口摆了两台破旧机器，屋里烟雾缭绕，十几台机子已经坐了大半。
老板姓王，三十多岁，叼着根烟，见两人进来：“来了？两台？”
“两台！钱先记着，月底结！”张磊拍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先给我充五块通宵的！”
“通宵下午五点后才算，你现在充五块是按小时扣的，一小时一块五。”
“那先上着，回头再说。”
李伟没接话，目光扫过网吧里的机器。老式大屁股显示器，Windows98系统，键盘上落着一层灰。
他坐到靠窗第三台机前，按下开机键，等那声标志性的开机音乐响起来。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还是那个经典的蓝天白云绿草地。
李伟的目光落在桌面那个熟悉的图标上——一个方形鎏金细纹外框，纯黑的底色中央，是一个居中的侧身剑侠客剪影，黑色剪影，身姿挺拔，竖握长剑，衣摆微微向后飘逸，整个剪影透着肃杀与江湖气。图标最底边，印着一行精致的小字：
「大话西游OnlineⅡ」
就是它。
他双击图标，画面切入登录界面——熟悉的登录框，宝象国、天竺国两个服务器选项。他毫不犹豫选了宝象国。
创建角色界面跳出，十八个初始角色一字排开。人族、仙族、魔族，每族三男三女。
李伟的鼠标悬停在剑侠客身上。
那是一个身着短打劲装、肩披风氅的少年侠客，身姿飒沓利落，眼神明亮，手中或持长剑、或握双锤，浑身透着一股行走江湖的快意与锋芒。
他敲下“青衫旧梦”这个ID，按下确认。
下一秒，画面切入东海渔村。
碧海蓝天，沙滩上趴着几只蛤蟆，几只飞鱼甩着尾巴游过去。远处渔夫挑着担子，NPC头顶冒着对话气泡。
熟悉的BGM响起来——那是渔村专属的配乐，清脆、悠扬，带着海风的味道。
李伟闭了闭眼，忍住了那股想哭的冲动。
弹幕一样的系统提示刷过去：
【恭喜你进入东海渔村！你是第8472位进入宝象国的少侠！】
【新手引导：请先找渔村村长领取新人任务，再去珊瑚岛练级，早日提升等级！】
他没有去做新手任务。
以二十年后的经验来看，公测第一天抢等级才是正事。新手任务那点经验，不如直接去砍怪来得快。
他先按了下快捷键Alt+W，弹出人物面板——这是他上辈子的习惯，进游戏第一件事看属性。
屏幕上跳出一个方框，左侧是剑侠客的半身小像，右侧是一排属性数值。
李伟扫了一眼面板，心里有数了。初始攻击不错，在新手村够用。1级给了4点自由属性——他熟练地按了下快捷键，打开加点界面，瞄了一眼自己的规划：人族前期要站得住，先走3血1敏的路子。
他把4点属性分配好：3根骨，1敏捷。
看了眼气血和速度的变动，满意地关掉面板。公测版本每升一级给4点自由属性，他打算一直按这个比例走——三血二敏，稳中求快。
操作着剑侠客，一路小跑到渔村出口，出门就是珊瑚岛。
浅海里，飞鱼甩尾，蛤蟆蹦跶。头上顶着【飞鱼（Lv.2）】【蟾蜍（Lv.3）】。
他看了看自己：0级，攻击力尚可，砍一只飞鱼绰绰有余。
开砍。
第一刀劈在飞鱼身上，血条直接掉了大半。飞鱼反击，咬掉他3点血。
再一刀，飞鱼翻身，经验条跳了一截。
【击杀飞鱼，获得经验值+2】
好慢。
但李伟不急。他太懂这个版本了——公测初期，暗雷练级是主流，砍一只怪升一级的节奏，得熬到10级才能稍微快起来。
他一边砍怪，一边在心里盘算：新手期先冲到10级，然后去长安东抓海龟，囤几只满初值的。这玩意儿等一转系统开了以后，绝版升值，能翻几十倍。
还有9级绿宝石、炼妖石……这些版本红利的窗口期不长，得抓紧。
正想着，旁边张磊的大嗓门又炸了：
“我靠！我砍了半天才到4级！这怪也太肉了！”
李伟没回头，嘴上说：“你带攻宠了吗？”
“啥攻宠？”
“渔村NPC卖宠物口粮，你领了时间宠，再去珊瑚岛抓只蟾蜍，打怪能帮你输出。”
“哦哦哦！我这就去！”
张磊是一根筋的性子，听李伟这么说，立刻屁颠屁颠跑去领宠物了。
李伟摇了摇头，继续砍怪。
从0级到2级，砍了十几只飞鱼。从2级到4级，开始砍蟾蜍。一直砍到6级，他瞄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
网吧里其他机子的玩家也在喊：
“这怪太难打了，我一个人砍半天才升一级！”
“你没组队吧？组队快一点，四个人一起砍，分摊伤害。”
“组队？怎么组？”
“按alt+T，邀请旁边的人！”
李伟听着四周的对话，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暖意。2002年的网吧，就是这个味儿。所有人都还在摸索，没人知道攻略，没人懂套路，全靠自己试错。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埋头砍怪。
中午，张磊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桶泡面，一袋火腿肠，两人就着网吧的热水泡开，坐在机子前吸溜吸溜吃完。
“你多少级了？”张磊一边嘬面一边问。
“8级。”
“我靠！我才6级！你咋这么快？”
“你把敏捷加上去，出手快打得就多，升级就快。”
“哦哦哦，我就说为啥我总是挨打完才出手！”
李伟笑了笑，不说话了。
下午两点，他终于升到10级。
【恭喜你达到10级！你可以前往长安城东继续冒险了！】
系统提示跳出来的那一刻，李伟松了口气。
10级了。可以去长安东抓海龟了。
他操作角色回到渔村，找到码头边那个叫“渔夫”的NPC，点开对话：
【渔夫：少侠，想去长安闯荡吗？我可以送你去长安东。不过那边可不比渔村太平，你要小心啊！】
【选项：1. 好的，送我过去！ 2. 我还没准备好。】
李伟选了1。
屏幕切换。
画面一转，剑侠客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远处是巍峨的长安城墙。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微风拂过，草叶晃动。
耳边响起另一首BGM，比渔村的更大气、更辽阔。
李伟深吸一口气。
长安东到了。
这里暗雷怪物是毒蛇和海龟。毒蛇速度快，海龟血量厚。
他沿着河边跑了一圈，找到一块有海龟刷新的地方，站定，等待暗雷触发。
几秒钟后，屏幕一黑，战斗界面跳出来。
对面站着两只海龟和一条毒蛇，血条厚厚一截，龟壳坚硬。李伟的剑侠客一刀砍上去，只掉了十几点血。
他没啥输出，但问题不大——今天的目标就是抓海龟。
他打开背包，找到宠物口粮，对着一只看起来初值不错的海龟使用捕捉。
【捕捉失败！】
对面海龟狠狠顶了他一下，血量掉了三分之一。
继续。
再丢宠物口粮。
【捕捉失败！】
又挨了一顶，血量只剩一半了。
李伟咬了咬牙，继续丢。
【捕捉成功！】
那只海龟化作一道光，飞进了他的召唤兽栏。
他迅速打开召唤兽面板——屏幕弹出一个方框，左侧是海龟的造型小图，右侧密密麻麻列着属性：
满初值。完美。
李伟盯着屏幕，嘴角缓缓上扬。
2002年，长安东的河岸，他抓到了第一只满初值海龟。
上辈子他抓了十几只都没抓到满初值，最后花15万两买的。
这一世，开局第一只就是满的。
【大话精灵旁白提示：海龟为公测初期血宠标杆，后期永久绝版，升值空间极大。建议精心培养，勿随意出手。】
他笑着关闭面板，看了看剩下那只海龟和毒蛇。想了想，干脆先不急着抓第二只海龟——毒蛇这玩意儿攻击初值高、速度快，前期练级当输出宠也不错，可以抓一只培养起来。
他对准那条毒蛇丢了一把宠物口粮。
【捕捉成功！】
打开面板看了一眼，中规中矩，够用了。
李伟继续操作角色在长安东砍怪升级，把新抓的毒蛇放到战斗队列里吃经验。
打了半个小时，毒蛇升到了1级。他打开属性面板，把1级获得的5点自由属性全部加在力量上。
再打开面板，攻击可观，前期砍怪够用了。李伟点点头，继续带队刷怪。
下午四点，他升到了16级。长安东的毒蛇和海龟已经快不够他打了。
他打开自己的属性面板，看了看当前的加点情况。
血量可观，速度尚可，攻击够用——16级人族这个属性，在新手堆里已经算能打的了。再升几级就能进大雁塔了。
张磊还在珊瑚岛砍飞鱼，嚷嚷着：“我快8级了！马上就10级！等我到长安东找你！”
“行，你慢慢来。”
晚上七点，网吧里人越来越多，机器全满了。老板王叔叼着烟，乐呵呵地收钱——今天光上机费就收了三百多。
李伟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自己的等级：16级，包里三只海龟，一条毒蛇，银两攒到了五千多。
按这个速度，明天应该能到20级，后天进大雁塔。
他存好游戏，拍了拍张磊的肩膀：“走了，回去吃饭。”
“啊？我不饿，我再砍一会儿。”
“明天还来，不急这一会儿。你妈要是知道你今天逃课泡一天网吧，回去非得收拾你。”
张磊挠了挠头：“那行吧……”
两人结账——上机五块，泡面两块，一共七块。
走出网吧时，夕阳正落，街道上洒满金色的光。家属院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油烟味，楼下几个大爷在下象棋，几个小孩在追着跑。
李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2002年的老家属院，破旧的红砖楼，爬满墙的爬山虎，电线杆上挂着的广播喇叭……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17:23。
晚上回去吃完饭，八点再上线，趁人少再刷一会儿。
明天继续。
后天进大雁塔。
大后天……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李伟！”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他回头。
一个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书包，正冲他笑。
苏雅。
李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咋在这儿？”他问，语气尽量维持平静。
“我刚从图书馆回来，路过这儿。”苏雅走近，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逃课去网吧了？”
“……没有。”
“少来，你身上一股烟味儿。”苏雅皱了皱鼻子，却没生气，反而小声说，“记得跟张磊少玩会儿，别耽误学习。”
“……知道了。”
苏雅笑了笑，冲他挥挥手，转身往家属院深处走去。
李伟站在那儿，看着她渐远的背影，喉结滚了滚。
重来一次，时间正好。
人和事，他都要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