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时,运河上的芦花白了一片。
竺兰站在船尾,看着两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手里的锅铲却没停过。铁锅里翻腾的是酱爆鳝丝,浓油赤酱的香气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引得岸上行人都忍不住回头张望。
“娘,我饿。”
六岁的阿福扒着船舱的门框,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竺兰头也不回:“等送完这桌客人的。”
“可是你都送了三桌了……”阿福的声音小了下去,因为他看见母亲瘦削的肩膀绷紧了。
竺兰没说话,只是把炒好的鳝丝装盘,又在锅里下了新油。她何尝不知道儿子饿?可这条漕运线上来来往往的商船客人,是她唯一的经济来源。自从丈夫两年前在运河上出了事,她就靠着这条小船和一手好厨艺,勉强拉扯着孩子过活。
可今年实在是不行了。
先是运河改道,大半商船都走了新航线,她的生意少了七成。接着是连绵的阴雨,船篷漏了也没钱修,阿福连着咳嗽了一个月,药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前两天房东又来催租,说再交不上船位费,就要把她的船拖走抵债。
竺兰不是没想过上岸找活计。可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哪家铺子肯收?就算有人要她,那点工钱也养不活两个人。
“竺娘子!”
岸上有人喊她。竺兰抬头一看,是常在码头走动的一个牙婆,姓孙,专管替大户人家寻摸下人。
孙婆子踩着跳板上船,看了看竺兰锅里的菜,啧啧两声:“你这手艺,窝在这破船上真是可惜了。”
竺兰笑了笑,给她盛了一碗汤:“孙妈妈尝尝,新熬的鱼羹。”
孙婆子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鲜!真鲜!你这手艺,比城里那些大酒楼的厨子都不差什么。”
竺兰心里一动,试探着问:“孙妈妈手上可有什么合适的活计?”
孙婆子放下碗,打量了她一番:“倒还真有一个。城西魏侯府要招个厨娘,专管小厨房的。工钱一个月二两银子,包吃住,还另给一间屋子安顿孩子。”
二两银子!
竺兰的心跳了一下。她在运河上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个一两多银子,还得刨去成本。二两银子,还有地方住,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可她随即又犹豫了。侯府那样的地方,规矩大,水深,她一个外头进去的妇人,怕是难以立足。
孙婆子看出她的顾虑,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实话跟你说,魏侯爷去年没了,如今府里是太太当家。太太是个宽厚人,就是身子骨不大好,府里的事多半交给几位姨娘打理。她们斗她们的,你只管做好你的菜就是了。”
竺兰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趴在门边的阿福。孩子瘦得下巴都尖了,一双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像极了他爹。
“我去。”
魏家在京城算不上顶级勋贵,却也世代簪缨,祖上出过一位阁老,一位尚书。如今的魏侯爷英年早逝,留下妻子柳氏和三个庶子两个庶女,外加一个在外游学的嫡子。
这些消息都是竺兰进府之后慢慢听说的。
她被安排在后院西北角的一间小院子里,正房三间,她和阿福住东边那间,西边做厨房。院子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比她那条破船强了不知多少倍。
竺兰上任第一天就摸清了状况。
侯府分大厨房和小厨房。大厨房负责全府上下的饭菜,由太太身边的老嬷嬷管着。小厨房则设在太太的正院旁边,专门伺候太太的饮食。前任厨娘因为手脚不干净被打发了,这才空出了位置。
竺兰接的就是小厨房的差事。
头几天,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府里的人事。太太柳氏确实如孙婆子所说,是个温和的人,只是常年卧病,脸色苍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每日的膳食不过是些清淡的粥汤,偶尔用些软烂的点心。
真正让竺兰打起精神的,是几位姨娘。
大姨娘周氏是府里实际掌事的人。她是太太的陪嫁丫头抬举上来的,生了长子魏明轩,在府里地位稳固。周姨娘四十出头,圆脸笑眼的,见谁都是一副和气模样,可竺兰总觉得她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二姨娘吴氏是商户出身,生了个女儿,在府里不咸不淡地过着。三姨娘陈氏最年轻,原是戏班子里唱旦角的,被侯爷纳进来不到三年侯爷就去了,膝下空虚,平日里深居简出。
竺兰打定了主意:不管她们怎么斗法,她都只当看不见。她来魏府只有一个目的——赚钱,攒够了本钱就出去开酒楼,给阿福一个好前程。
所以当周姨娘的丫鬟来传话,说周姨娘想吃蟹粉狮子头的时候,竺兰客客气气地应了,转头就去请示太太身边的赵嬷嬷。
赵嬷嬷是太太的心腹,听了这话,眼皮都没抬:“太太近日脾胃弱,吃不得油腻的。你做你的,不必理会那边。”
竺兰便明白了:太太和周姨娘之间,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她没有多问,只默默做了一道山药茯苓糕送到太太房里,又做了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送到周姨娘院里。两边都不得罪,两边也都说不出什么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竺兰的手艺渐渐在府里传开了,连前院的管事都拐着弯来讨她做的点心。她一概笑脸相迎,该给的给,不该给的绝不多做。
阿福也被安排进了府里的私塾读书。这孩子聪明懂事,知道母亲不容易,从不惹事,功课也好,教书的先生都夸他。
竺兰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好。攒上三年五载,她就能带着阿福离开这里,在城南热闹的街面上盘下一间铺面,挂上“竺记酒楼”的招牌。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第一道招牌菜——酱爆鳝丝,那是她亡夫最爱吃的。
变故发生在腊月初八。
那天竺兰正在厨房里熬腊八粥,忽然听见前院一阵骚动。紧接着,赵嬷嬷亲自跑了过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喜色:
“快!快准备一桌上等的席面!大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
竺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魏家那位在外游学多年的嫡子,魏衍。
关于这位大少爷,府里的传闻不少。有人说他才高八斗,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有人说他性情孤傲,连侯爷在世时都管不住他;还有人说他在外头游历名山大川,结交奇人异士,根本不屑于回家继承爵位。
可不管怎么说,他是魏家正经的嫡子,太太唯一的亲生骨肉。
竺兰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整治了一桌席面。八冷碟、四热炒、四大件,样样精致。尤其那道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滚烫的糖醋汁,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菜送上去没多久,赵嬷嬷又来了,这回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大少爷说,他想见见做菜的厨娘。”
竺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跟着赵嬷嬷去了正厅。一路上她琢磨着:难道是菜不合口味?还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大少爷?
走进厅堂的时候,她低着头行礼:“奴婢见过大少爷。”
“抬起头来。”
那声音低沉清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竺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睛。
魏衍坐在主位上,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玄色的鹤氅,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锐利之气。他手里端着酒杯,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
“这桌席面是你做的?”
“是。”
“松鼠桂鱼的糖醋汁里加了陈皮和山楂,酸甜之中带着一丝果香,倒是别致。”魏衍放下酒杯,“那道文思豆腐,刀工精细,豆腐丝细如发丝,没有三五年的功夫练不出来。你以前是在哪个酒楼当差的?”
竺兰垂着眼答道:“奴婢不曾在大酒楼做过。以前是在运河上撑船的,顺带做些饭菜卖给来往的客商。”
“船娘?”魏衍似乎来了兴致,“难怪。运河上的船娘见识广,南来北往的口味都尝过,做出来的菜自然不拘一格。”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竺兰面前:“你可愿意到我院里来做事?”
竺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大少爷说笑了,奴婢是太太小厨房的人……”
“母亲那里我去说。”魏衍的语气淡淡的,却不容反驳,“我院里缺个掌勺的,你合适。”
竺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赵嬷嬷,却见赵嬷嬷也是一脸为难,显然没想到大少爷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大少爷,”竺兰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恭敬而不失分寸,“奴婢粗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您。太太这边也离不开人……”
“母亲那里我会安排。”魏衍打断她的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不必急着答应,回去好好想想。”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席上,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竺兰退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回到小厨房,竺兰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她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魏衍的意思绝不仅仅是找个厨娘那么简单。可她想不通,自己一个寡妇,相貌平平,年纪也不轻了,有什么值得这位大少爷另眼相看的?
“娘,你怎么了?”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仰着小脸担忧地看着她。
竺兰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没事,娘就是在想事情。”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阿福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去找他算账!”
竺兰忍不住笑了:“没人欺负娘。你去读书吧,娘给你做好吃的。”
打发走儿子,竺兰坐在灶台前发呆。炉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知道,魏衍的提议看似是个机会,实则是个陷阱。一旦她去了他的院里,就等于卷入了府里的漩涡。太太会怎么想?周姨娘会怎么看?其他几房又会如何?
她只是个厨娘,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攒够了钱就走人。她不想掺和任何争斗,也不想成为谁的棋子。
可魏衍那个人,看起来不像会轻易放弃的样子。
果然,第二天一早,太太就派人把她叫了过去。
柳氏靠在软榻上,面色比往常更加苍白,但精神还好。她见了竺兰,先是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
“衍儿昨日跟我说了,想要你去他院里掌勺。我本想驳了他的,可他难得开口求我一回……”
竺兰心里一沉:“太太,奴婢……”
“你先听我说完。”柳氏摆摆手,“衍儿这孩子,从小就不在我身边长大,性子冷,跟府里的人都不亲近。他这次回来,我心里高兴,可又怕他待不住,没几日又要走。既然他看上你的手艺,你就去吧。好歹……让他多在家里住些日子。”
竺兰张了张嘴,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太太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能说什么?
“是,奴婢遵命。”
魏衍住在侯府东边的揽月阁,是一座独立的两层小楼,前后种着几株老梅树,此时正是含苞待放的时节。
竺兰搬过去的第一天,就把小厨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魏衍的饮食很简单,不喜甜腻,偏好清淡鲜美的菜肴。她摸准了他的口味,每日变着花样地做,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有一点让她很不自在——魏衍总喜欢在她做饭的时候待在厨房里。
不是站在门口看着,就是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
“这道菜叫什么?”
“葱烧海参。”
“为什么要加黄酒?”
“去腥提鲜。”
“你以前在运河上,遇到过水匪吗?”
“……遇到过几次。”
“怎么脱身的?”
竺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一次是跳河跑的,有一次是把所有银钱都给了他们,还有一次……”
“还有一次怎样?”
“还有一次,我相公在。”竺兰垂下眼,“他把水匪引开了,让我划船先走。”
厨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魏衍才轻声说了句:“你相公是个汉子。”
竺兰没接话,只是把炒好的菜装盘,端到他面前:“大少爷,吃饭了。”
魏衍看着那盘菜,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厨娘了,去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酒楼?”
竺兰一愣:“大少爷怎么知道……”
“猜的。”魏衍拿起筷子,“你这样的人,不会甘心一辈子给人当厨娘的。”
竺兰沉默了。她确实想过,而且每天都在想。可这是她的秘密,她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魏衍是怎么看出来的?
“若真有那一天,”魏衍夹起一块海参,慢悠悠地说,“记得请我去尝尝。”
竺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慌乱:“大少爷说笑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到了腊月底,府里开始忙着过年,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竺兰也忙得脚不沾地。魏衍虽然一个人住,但年节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祭祖的供品、年夜饭的菜单、正月里待客的点心,样样都要她操心。
阿福放了假,天天在厨房里转悠,帮着母亲择菜剥蒜。小家伙越来越懂事了,知道母亲辛苦,从来不闹着要出去玩。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竺兰正在厨房里蒸年糕,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她探头一看,只见周姨娘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朝揽月阁走来。
竺兰心里一紧,赶紧擦了擦手迎出去:“周姨娘,您这是……”
“大少爷呢?”周姨娘的脸色很不好看,“我有话要问他。”
“大少爷在楼上书房看书,要不奴婢先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周姨娘一把推开她,径直往里闯,“我倒要问问,他凭什么把我的人赶出账房!”
竺兰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在魏衍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正站在楼梯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周姨娘好大的火气。”
周姨娘被他那眼神看得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大少爷,你刚回来没几天,就把账房的刘管事赶走了,这是什么道理?刘管事在府里干了十几年,一向兢兢业业……”
“兢兢业业?”魏衍冷笑一声,“兢兢业业地把府里的银子往外搬?我查了这三年的账目,光是他经手的采买,就有两千两银子的亏空。我没把他送官,已经是看在魏家的脸面上了。”
周姨娘的脸色变了:“这……这不可能!刘管事是我的人,他怎么会……”
“正因为是你的人,我才更要查。”魏衍一步步走下楼梯,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姨娘,“周姨娘,这些年你操持家务辛苦了。既然我回来了,这些担子也该卸一卸了。从今往后,府里的账目都由我来管,你安心享福便是。”
周姨娘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一跺脚,转身走了。
竺兰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只蚂蚁钻到地缝里去。她不想看见这些,更不想被人发现她看见了。
可魏衍偏偏叫住了她:“竺娘子。”
“奴……奴婢在。”
“吓着你了?”魏衍的语气缓和了些,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别怕,我不是冲你。”
竺兰低着头:“奴婢不敢。”
“你继续忙你的吧。”魏衍说着,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晚上的年糕多蒸一些,我喜欢吃甜的。”
竺兰应了一声,逃也似的回了厨房。
这件事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很快就扩散开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魏衍大刀阔斧地整顿府务。先是撤换了一批老人,接着又重新制定了各房的月例标准,连几位姨娘的脂粉钱都做了明确规定。一时间,府里人心惶惶,有人骂他刻薄寡恩,也有人赞他雷厉风行。
竺兰对这些充耳不闻。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每天变着花样给魏衍做饭,闲下来就教阿福认字算账,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只是她渐渐发现,魏衍这个人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冷硬。
有一天晚上,她给魏衍送夜宵,路过书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本来想避开的,却听见魏衍提到了阿福的名字。
“那孩子的功课我看过了,写得不错。先生说他天资聪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另一个声音是赵嬷嬷的:“可不是嘛,竺娘子教得好。那孩子懂事得很,从不惹事,府里上下都喜欢他。”
“嗯。”魏衍沉默了一会儿,“跟先生说,阿福的束脩从我这里出,不必走公中的账。”
竺兰站在门外,手里的托盘差点滑落。
她咬着嘴唇,眼眶一阵发热。自从丈夫死后,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重担,从没指望过谁能帮她一把。可魏衍这个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人,却悄无声息地替她做了这件事。
她没有进去道谢,而是悄悄退回了厨房,重新把夜宵热了一遍,多加了两块桂花糕。
这份情,她记在心里了。
除夕那天,府里摆了团圆宴。
太太柳氏难得出了房门,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几位姨娘也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依次敬酒说吉利话。魏衍坐在母亲身边,神情淡淡的,偶尔应付几句。
竺兰在后厨忙了一整天,直到宴席散了,才有空坐下来歇口气。
她揉着酸痛的胳膊,正要起身去看看阿福睡了没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没休息?”
竺兰回头,看见魏衍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宴席上的那件石青色锦袍。
“大少爷怎么过来了?”竺兰连忙站起来,“可是饿了?厨房里还剩了些点心……”
“不是。”魏衍走进来,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就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坐坐。”
竺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给他倒了杯热茶。
魏衍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盯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已经十年没有在家过年了。”
竺兰一愣:“十年?”
“嗯。”魏衍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父亲在世的时候,我跟他不和。他嫌我不听话,我嫌他迂腐古板。十六岁那年吵了一架,我就离家出走了。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漂泊,逢年过节也不回来。”
竺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地听着。
“其实我早就想回来了。”魏衍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母亲身体不好,知道府里乱成一团。可我拉不下那个面子。要不是父亲去世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了里面的茶。
竺兰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大少爷能回来,太太很高兴。奴婢看得出来,太太每天都盼着您能多在家里待一会儿。”
魏衍抬起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你呢?”
竺兰的心猛地一跳:“奴婢……奴婢当然也替太太高兴。”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魏衍站起身,朝她走近了一步。
竺兰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撞上了灶台的边缘,再无路可退。
“大少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奴婢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奴婢只知道,奴婢的身份配不上您的抬举。”
“身份?”魏衍轻笑一声,“我若在乎身份,就不会在外面漂泊十年了。”
“可奴婢在乎。”竺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奴婢还有个儿子,奴婢只想安安稳稳地把他养大,不想让他被人指指点点。大少爷若是真的为奴婢好,就别再为难奴婢了。”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魏衍看了她很久,终于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今晚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
他转身走出厨房,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竺兰靠着灶台,双腿发软,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捂住脸,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除夕过后,魏衍再也没有提过那晚的事。
他对竺兰的态度依然如常,客气而有距离,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事没事就往厨房跑了。竺兰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府里照例要放烟火。竺兰带着阿福在院子里看,小家伙兴奋得又蹦又跳,指着天上的烟花大喊大叫。
竺兰笑着看他,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揽月阁的二楼。那里亮着一盏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也在看着天上的烟火。
她赶紧收回目光,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烟花散尽后,竺兰哄阿福睡下,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披衣起身,想去厨房喝口水,却在走廊上撞见了一个人。
是魏衍。
他也还没睡,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站在梅花树下。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的侧脸格外清冷。
竺兰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大少爷。”
魏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也睡不着?”
“嗯,起来喝口水。”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魏衍忽然道:“今天收到一封书信,是我在南方的朋友写来的。他在扬州开了一家酒楼,生意做得很大,想邀我入股。”
竺兰心里一动:“扬州?”
“嗯。”魏衍看着她,“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开一家酒楼。扬州是个好地方,富庶繁华,适合做生意。”
竺兰的心跳加快了:“大少爷的意思是……”
“我在想,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扬州看看。我那朋友正好缺一个掌勺的大师傅,工钱不会比魏府少,而且——”他顿了顿,“在那里没有人认识你,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你想做的事。”
竺兰愣住了。
这个提议来得太突然,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去扬州?离开魏府?这确实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可为什么从魏衍嘴里说出来,她却觉得心里堵得慌?
“大少爷这是在赶奴婢走吗?”
话一出口,竺兰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不妥当,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质问。
魏衍却笑了,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不是赶你走。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过段时间也要去扬州了。你若先去,好歹有个照应。”
竺兰的心猛地一跳:“大少爷要去扬州?”
“嗯。”魏衍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京城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母亲的病已经有了好转,府里的事务也理顺了。我想出去走走,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竺兰沉默了很久,终于轻声道:“容奴婢想想。”
“不急。”魏衍转过身,朝她微微颔首,“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
他走了,留下竺兰一个人站在梅花树下。
月光如水,梅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竺兰伸手折下一枝梅花,放在鼻尖嗅了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丈夫去世时自己的绝望,想起在运河上苦苦挣扎的日子,想起进府后的种种际遇,想起魏衍那双幽深的眼睛。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了。
三天后,竺兰敲开了魏衍的书房门。
“大少爷,奴婢想好了。”
魏衍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她:“说吧。”
“奴婢愿意去扬州。”竺兰深吸一口气,“但不是现在。”
“哦?”
“奴婢答应过太太,要在府里做到她康复为止。太太的病虽然见好,但还没有痊愈。奴婢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魏衍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你倒是个守信的人。”
“这是奴婢的本分。”竺兰垂下眼,“等太太彻底好了,奴婢就带着阿福去扬州。到时候……到时候还请大少爷多多关照。”
魏衍微微一笑:“一言为定。”
窗外,早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竺兰抬起头,迎着那阳光,心里第一次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她知道,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