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余的宿舍在四楼,404。
光是这个门牌号,便自带一层不祥意味。
刚搬进来时,李阳蹲在门口盯着门牌打趣,一本正经开口:“404是网页丢失的意思,住在这,早晚咱们两个不会也消失不见。”
彼时白余正铺床单,头也不抬回应:“怕消失就找宿管换寝室。”
“我才不怕。”李阳拍掉灰尘站起身,袖子蹭掉门牌上两道指甲划痕,金属牌子轻轻晃动
“咱俩同住一间,要消失也是你先,你没了我就安稳了。”
白余随手抓起枕头砸向他,李阳接住反砸回来,二人在宿舍追逐打闹,直到隔壁寝室敲门提醒安静。
那时王磊、张伟尚未入住,宿舍只有他们二人。
熄灯后,李阳会趴在床沿和他闲聊,游戏、食堂难吃的饭菜、楼下翻垃圾的橘猫,琐碎闲谈填满寂静黑夜。
白余很少搭话,却格外贪恋这份声音,能让他确认周遭一切并非幻觉。
不过三个月光景,宿舍早已物是人非。
白余站在404门前,指尖搭上门把手,走廊声控灯毫无触碰自行闪烁,像是暗中有人冲他眨眼。
门缝透出一缕橘黄灯光,是李阳常年留着的台灯。
往日暖意融融的光线,此刻却透着刺骨冷意。
门内死寂一片。
往常这个点,李阳敲击键盘的声响、王磊外放短视频、张伟和女友通话的喧闹会填满整间宿舍
今日只剩细碎翻书沙沙声,可李阳从不翻阅纸质书籍。
白余推门而入。
标准四人间,进门一侧是洗漱台与卫生间,另一侧立着衣柜,靠窗床铺属于王磊、张伟,靠门两张床位是他和李阳。
两名室友端正坐在书桌前,黑屏电脑摆在身前,双手整齐平放膝盖,腰背挺直,姿势标准得如同参加会议的人偶。
“你们在看什么?”白余站在门口,声音在死寂里漾开微弱回声。
无人应答。
白余目光扫向李阳床铺,床位空荡荡,书包敞开放置,课本散落其中,桌角水杯半敞,依稀还残留一丝余热
手机插着充电器,游戏画面暂停,人物悬在未加载完成的地图上。
李阳素来手机不离身,连上厕所都会随身携带。
“王磊。”白余再度开口。
王磊头颅缓慢转动,颈椎发出老旧齿轮咔咔的摩擦声响,像上满发条的玩偶。
他脸上挂着标准社交微笑,八颗牙齿整齐外露,眼底却空洞灰暗,蒙着一层灰雾。
“啊?怎么了?”语调、语速和往日分毫不差。
“电脑没开机。”白余指向漆黑屏幕。
王磊视线迟缓落在屏幕上,停顿两秒,一字一顿:“忘了开了。”
说完再度转头,重新凝视黑屏。
张伟同步转头,复刻一模一样的笑容、相同的问话,二人如同一个模具浇筑出的复制品。
白余不再多言,走到自己床边落座,掏出手机发送消息:你在哪。
消息发送成功,迟迟没有回复。
李阳向来秒回,哪怕洗澡也会擦手简单留言。
他反复点亮熄灭屏幕,聊天框依旧安静。
他起身走到阳台,晾晒的T恤飘着柠檬洗衣液香气,闷热晚风裹挟八月的暑气。
扶着栏杆向下眺望,楼下路灯昏黄,一道人影缓步挪动,每一步都停顿许久,等他揉眼细看,行人步伐又恢复正常。
折返宿舍,白余拿起李阳手机尝试解锁,生日、学号、手机号后六位全部错误,屏幕弹出密码错误提示,仅剩两次机会。
他轻手轻脚放回原处,指尖触碰杯壁,水温早已冰凉。
八月酷暑,凉水降温极慢,这杯水至少搁置了半小时。
口袋里的小猫头钥匙扣硌着手心,是李阳送他的生日礼物,两颗绿色塑料眼珠,李阳总说这小东西和他性格相像,温顺却藏着锋芒。
白余将钥匙扣挂在书包拉链上,若是李阳归来,一眼便能看见。
离开宿舍时,余光扫过门牌,方才被李阳蹭掉的两道划痕重新浮现,刻痕崭新深刻,像是刚用指甲用力划开。
次日清晨,白余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查看手机,聊天框依旧没有新消息。
转头看向李阳床铺,被褥依旧乱糟糟摊开,毫无被动过的痕迹。
上课前他绕路去往食堂,李阳每日必买两个肉包,他在窗口伫立许久,始终不见那道熟悉身影。
卖包子阿姨询问点餐,他摇头离开。
阶梯教室大课,六十余名学生,白余趴在桌上用火柴人统计人数,可数出来的数字次次不同
五十一
四十七
五十五
不断浮动。
授课老师拿起点名册挨个念名字,通篇没有李阳二字,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于班级名册。
白余笔尖用力,在草稿纸重重写下:李阳不见了。
纸张折好,和小猫钥匙扣一同收进书包内层。
下午无课,白余泡在图书馆查阅校史资料。
官网页面只有建校履历、校长名单,检索“失踪”“离校”相关词条,页面尽数弹出404无法访问,和宿舍门牌号诡异重合。
更换关键词搜索“主动离校”,屏幕闪烁跳出一则三年前短讯:电子信息系陈默,个人原因离校,注销学籍。
页面角落一闪而过模糊姓名——苏雨,文字转瞬消散。
他继续翻阅,七年前孙鹏、十年前赵婷,每隔两三年便有学生无故离校,失踪月份统一为九月。
白余将日期誊写在草稿纸上,绘制时间轴,规律清晰刺眼。
眼下八月下旬,距离九月近在咫尺,今年注定会有下一个消失的人。
窗外天光暗沉,云层蒙上一层熟悉的灰雾,他收好纸张离开图书馆。
途经校外小超市,他买下李阳最爱的香蕉牛奶,带回宿舍摆在空荡的桌前,和凉透的水杯并排摆放。
卡通猴子包装印着灿烂笑脸,白余低声呢喃:“你在哪。”
此后数日,他每日准时去食堂买肉包、超市带香蕉牛奶,整齐堆在李阳桌上
最先开封的一盒已经鼓包过期,他单独装进塑料袋,放在对方枕头边,舍不得丢弃。
排队打饭时,他拦住隔壁寝室同学询问李阳下落,那人满脸茫然:“404只有你、王磊、张伟三个人,哪有什么戴黑框眼镜的李阳?”
白余沉默着端起餐盘走到角落,一口一口吃完饭菜,又折返超市添置一盒牛奶。宿舍桌上已经排起五盒饮品
过期的那一盒鼓胀变形,无风却微微转向他的方向。
王磊与张伟日复一日对着黑屏静坐,白余早已习惯这诡异景象,进门不再侧目。
他点开微信聊天框,置顶依旧是李阳,头像是模糊的橘猫照片
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来的猫咪表情包,配文“朕已阅”。
白余反复敲下文字又全数删除,最终关掉页面,将手机屏幕朝下搁置枕边。
熄灯后,均匀的呼吸声从另外两张床铺传来。
白余睁着眼仰望天花板,指尖攥紧书包上的小猫钥匙扣,黑暗里两颗绿色眼珠微微发亮,像两点细碎萤火。
他一遍遍默念李阳的名字,墙面忽然传来细微指甲摩挲声,和门牌划痕的声响一模一样。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