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在学校东南角,是一栋四层的老式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
年久失修,瓷砖缝隙里长出了细小的青苔,远远看过去像是墙面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血管。
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实验重地,闲人免进”。
牌子下面被人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考试周开放通宵自习,不闲的人可以进。
字迹很新,大概是上学期期末哪个熬夜复习的学生写的。
白余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窗户全都关着,有几扇玻璃上贴着旧报纸,报纸的边角被雨水浸湿又晒干,翘起一层发黄的毛边。
其中一扇窗户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往下贯穿整块玻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假苏雨说过的话——“实验楼三楼窗户上贴着一张脸”。
那是假货在编故事,还是它无意中泄露了某个真实的信息?
不管怎样,这栋楼不对劲,这一点他不用任何人告诉。
八月的太阳依旧发力,晒得他后脖颈发烫。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推开玻璃门,一股冷风从楼道里灌出来,带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一楼和二楼的走廊灯都亮着,日光灯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走廊两侧是各种实验室——物理、化学、生物,门都锁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实验台。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但白余注意到一个细节:墙上的时钟停了。
三个——一楼走廊、楼梯拐角、二楼走廊——全停在同一个时间。
三点十七分。
秒针还在微微颤抖,像是刚停下来不久。
他上了三楼。
走廊灯灭了一半,剩下的几盏在忽明忽暗地闪烁,每次明灭之间间隔极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电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湿润的、带着腥甜的铁锈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在鼻腔里留下一种说不清的黏腻感。
墙壁上的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层
墙根处散落着细碎的白灰,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极细的光。
不是灯光那种橘黄色,而是一种更冷、更淡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快要熄灭的日光灯。
白余走到那扇门前,没有立刻推。
他先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
门后面有声音——不是说话声,不是音乐,而是一种连续不断的、极其细微的“嗒嗒嗒”声,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急促地敲玻璃。
节奏很快,敲几下停一下,再敲几下再停一下,像是在发某种信号。
他握了握口袋里的手电筒,推开门。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外面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亮线。
亮线的尽头是一个倒在地上的人——一个女生。
她侧躺在墙边,长发散落在地板上,一只手往前伸着,手指弯曲,指甲盖在地板上抠出了几道浅浅的划痕。
她的指尖有干涸的血迹,指甲缝里嵌着细小的水泥碎屑,像是用手在墙上或地上反复抓挠过很多次。
她穿着件沾满灰尘的白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帆布鞋的鞋底磨得发白,一只鞋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睁着的,正在看着他。
白余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撞上了肋骨,但他没有后退。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所有的感官都处在高度戒备状态。
他见过一个假的苏雨,不可能轻易相信眼前这个是真的。
“——别关门!”女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几天没喝水,喉咙里像是糊了一层砂纸。她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咳嗽
咳得整个人蜷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指在地上无力地抓了一下。
白余没有关门。
他也没有往里走。
他盯了她几秒,确认了几件事:她手指上的血是真的,干涸的痕迹和指甲缝里的碎屑对得上
咳嗽时身体抖动的节奏是真实的,胸腔起伏的幅度和声音的沙哑程度匹配
她的脸和假苏雨一模一样——同样的五官,同样精致的轮廓,同样柔软的下垂眼。
但她的眼神完全不同。
假苏雨的眼睛里没有光,像是在看他又不是在看他。
而这个女生的眼睛里是活的——恐惧、疼痛、以及一丝看到他之后死死撑住不肯崩溃的东西。
“你叫什么?”白余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往里走一步,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答案了...
女生撑着地板想坐起来,试了一次没成功,手肘一软又倒回去。
她喘了几口气,把垂在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整张脸。
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眼角因为脱水而微微凹陷,脸上沾着灰和干涸的汗迹。
“我...我叫苏雨。”她说完像是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二班的!”
“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是一班的白余,坐最后一排靠窗。”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白余不给她说完的机会。
白余记得假苏雨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站着没动“你怎么认识我?”
苏雨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说来话长”的表情“因为我能看到一些东西。”
“从这学期开始——实验楼的窗户上有人脸,食堂的菜会自己动。”神情有些淡淡的疯感
“我以为是我疯了,还去校医院开了安神药”靠在墙上,想抬手,但似乎又没力气,后又放下了
“后来我发现不是幻觉——手机能拍下”
“大概十多天前我在校门口看到你,你身后跟了一个东西——很小,黑色的,缩在你书包拉链旁边。”
“我盯着你看了很久,你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东西就缩进你书包里了。我当时后颈烫得厉害,脖子都歪了,你肯定看到了。”苏雨最后的语调都变快了
白余想起来了。
大概十多天前,有一次他在校门口等李阳,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女生站在梧桐树下盯着他,头歪向一边。
他当时以为是那些东西又在试探他,转身就走了。
那个女生是苏雨——不是假货,是真正的苏雨。
假苏雨是在那之后才出现的。
是核心读取了苏雨的记忆,复制了她的样子去找他。
“你后颈上那个东西”白余想到了在假货脖颈上看到的痕迹问“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苏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手指在那个纹路的位置轻轻按了按“小时候”
“大概七八岁那年,我掉进过村口的池塘,差点淹死。”
“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呼吸了,做了很久的人工呼吸才缓过来,从那以后就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了。”苏雨轻轻摸了摸那块痕迹
“后颈的纹路也是那次之后慢慢长出来的——最开始只是一个小点,后来越来越大。医生说是疤痕增生,但我觉得不是。”说完,手又无力的垂下了
白余沉默了一瞬。
苏雨是后天获得的。
他不一样——他从小就有,三岁就能看到,和任何意外无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什么都没有。
但那团热意还在虎口的位置稳稳地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安静地蜷缩着,乖乖等了很多年。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走到苏雨面前,蹲下来,把背包里的半瓶矿泉水拿出来递给她。
苏雨接过去道了声谢,灌了两口,呛了一下,又开始咳。
她咳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头看着他。
“你不问我怎么进来的?”
“你先喝完。”白余看了看四周说。
苏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又抬头看了看他。
然后她又喝了一口水,这一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很久没尝到过的东西。
喝完她拧上瓶盖,把水瓶抱在手里,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自己进来的,是被拖进来的。”
“大概一周前——具体几天我不确定,这里没有白天黑夜。”苏雨的语气还有点微抖,似乎在后怕
“那个假货变成我的样子去找你的时候,我的意识是半清醒的,能感觉到它在做什么,但控制不了自己”脸上浮现一丝无奈
“它对我后颈的纹路很感兴趣——它想复制那个纹路,但复制不了。”
“每次它试图复制,纹路就会发烫,把它弹开,所以它只能用我的脸,不能复制纹路。”苏雨的语气微低
白余明白了。
假苏雨后颈那个像纹路的痕迹,是那个假货弄的假痕迹
不是因为它不想复制真的,而是复制不了。
苏雨体内的诡在保护她
或者说,在保护自己的领地。
“除了你,还有谁被困在这里?”他问。
苏雨往房间深处看了一眼。
顺着她的目光,白余看到房间另一侧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屈起的那条腿膝盖上放着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正在结痂的伤口。
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后脑勺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圆圆地垂在衣领上方。
他一直在那里。
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他叫林迟。”苏雨看向林迟“比我在这个房间里待的时间短一点——大概两天多。”
“他是自己进来的,不是被拖进来的。”
“他说他是来找人的——他姐姐,三年前在这个学校失踪。”微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身上带了一个东西,能暂时掩盖我们的气息,让那个东西没那么容易找到这个房间。”
“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撑不到现在。”苏雨感激的看了林迟一眼
白余往那边看了一眼。
林迟也正在看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的眼睛很安静,没有恐惧,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极度的平静。
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肋部,指节微微泛白,身上显然带着伤。
“他说他是什么——观察者。”苏雨补充道,“能看到诡留下的痕迹。”
“他自己体内没有诡,但他姐姐给他留过一些东西,包括他身上那个能隐匿气息的道具。”看林迟没有反驳,苏雨又继续说
“他说我后颈上的那个纹路是‘诡印’,说明我体内有一只诡。”
“我把围绕在你身上的那些东西也跟他讲了——他让我告诉你,你体内也有”
“只是你的诡印没有浮到皮肤表面。”苏雨看向白余认真的说
白余把苏雨扶起来,让她靠着墙坐稳,然后走到林迟面前。
林迟抬头看着他。
“你能打吗?”声音平稳得像是今天天气不错。
白余愣了一下“什么?”
“界域的核心在外面走廊尽头的标本室里。”林迟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做汇报
“形态是寄生型,会伪装成它吞噬过的任何人。”
“过去一周它吞了至少三个人——两个学生一个保安,现在这个界域还处在膨胀期,没有完全成型,要摧毁它,现在是最佳时机。”林迟语调微沉
“你怎么知道这些?”白余微皱着眉看着林迟
林迟沉默了一秒,从口袋里抽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体很小但非常工整,每一段旁边都标了日期和观察编号。
“我姐姐教我的,她三年前在这个学校失踪,失踪前给我留了一些东西——包括一本笔记,记录了学校里所有异常现象的分布规律。”林迟轻轻抚摸着笔记上的字迹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她,但这个房间只有苏雨在,我姐姐不在这里。”林迟的语调重新变得平静,但配上这些话,总是无端的让人感觉他有点失落
白余看着林迟
林迟说这些话的时候,把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本笔记本上。
但白余注意到他在说“我姐姐”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然后又慢慢松开。
白余没有姐姐。
他甚至没有父母——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意外走了,他是在亲戚家长大的,这家住两年那家住三年,像一件没人想要的旧行李。
直到李阳出现。李阳是第一个不觉得他是怪物的人。
现在李阳也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白余看着林迟握紧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有点像。
不是性格像——林迟冷静自持,他温顺听话——而是他们都在找一个人。
一个消失了但自己坚信还存在着的人。
“你说这个界域还没完全成型,那它现在能做什么?”白余轻声询问
林迟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砖,在水泥地上画了几条线“核心在标本室最里面的玻璃柜里。”
“攻击方式是精神渗透——通过镜子、玻璃侵入意识,制造幻觉。”林迟在地上画了一面简陋的镜子
“苏雨看到的那个假货就是它渗透出去的分支。”又在镜子后延伸出了几条粗略的线条
“它现在还没完全成形,只能通过反光表面影响人,一旦完全成形,整个实验楼都会被它的领域覆盖。”
“标本室里还有三个被寄生的人,身体活着,意识被压制,核心会把他们当盾牌。你不能伤到他们。”又在线条后画了几个火柴人,旁边打上了几个叉
白余沉默了几秒。
不能伤到普通人,核心会躲在人质后面
“我可以帮你。”林迟说,从领口里拉出一根细绳,绳子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片。
金属片只有半截拇指大,边缘磨损得厉害,表面的符文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了
只剩最后几道极细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暗银色光
“这是我姐姐留下的东西,能在短时间内干扰诡物的感知,让我们不容易被锁定。”林迟轻轻摩挲着那枚银片
“之前我就是靠它带着苏雨在这个房间里躲了两天,但它的力量是有限的——每用一次符文就淡一点,现在大概还能撑最后一次。”
“我可以用它掩护你靠近核心,但时间很短,大概一分半左右。”林迟静静的看着白余
白余看着那枚金属片。
符文确实已经很淡了,边缘的纹路几乎完全磨损,只有中心几道还在勉强维持。
林迟被困在界域里两天,靠着这个东西保护了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的命。
现在他要把最后一次用在一个刚认识的人身上。
“你为什么信我?”白余看向林迟那双平淡到连情绪波动都不容易看到的眼睛,他并不觉得林迟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
林迟抬起头,目光从白余的眼睛往下移,落在他的右手上
“你的虎口在发烫,对不对?”
“从你走进三楼走廊的那一刻起你体内的诡力就开始活跃,你体内那个东西大概很强。”
“它只是还在等你主动唤它,我信的不是你——是它。”他把隐符握在手心里,站起来,左手按了一下肋部,站得很直“准备好了可以告诉我。”
白余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虎口的温度越来越高,像是在催他。
不是生病,不是紧张,是他的身体在用唯一的方式告诉他:
你有武器。
你只是还没把它拿出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把背包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