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的小侯爷陆沉死了,尸骨无存。
侯府重金悬赏找他的遗物,连断掉的腰牌都能换五两银子。
我两眼放光,捧着肚子和陆沉留下的婚书扑通一声跪在侯府门前。
“我怀的可是小侯爷的遗腹子,值多少钱?”
陆夫人半信半疑,“你先住下,等生了孩子再说。”
我自信进了门,毕竟五个月前陆沉在我榻上亲口说要娶我时,我睁眼看着的。
绝对是他,这可造不得假。
可谁成想,怀胎才五个月,我肚子就有动静了。
大半夜陆夫人吓得变了脸,披着衣裳出门找稳婆。
结果她一走,我羊水就破了。
五只雪白的小狐狸混着血滚了出来。
我吓得两条腿直打哆嗦。
“怎么,怎么是狐狸!”
小狐崽们浑身湿漉漉,趴在褥子上细声细气地叫。
我仓皇捂住嘴,生怕叫出声。
下一刻,却看见他们本能地朝我怀里拱,一只还用湿鼻尖蹭我的手腕。
“嘤,嘤。”
那点软乎乎的声气让我鼻子一酸,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会是狐狸崽呢?难道那天夜里跟我拜堂的人,不是陆沉?”
“不可能啊,我亲眼看着他揭了盖头,连肩上的旧伤都看见了。”
“不会中间被什么山精野怪给骗了吧!”
这么吓人的事几乎要把我吓晕,可我立刻反应过来,扯过被子盖住床边的血。
“这事千万不能被他娘发现,否则我和崽子们都没命。”
“我都住进侯府几个月了,大不了到时抱个孩子来充数,反正陆沉死无对证。”
外头的门突然被拍响。
“江姑娘,你肚子还疼吗?”
“老身是夫人请来的稳婆,进来给你瞧瞧。”
我吓得一扑,差点压到一只小狐崽,立刻朝外喊:“你等等!”
我手忙脚乱把五只小狐崽抱起来。
一瞬间,我下意识想把他们从后窗丢出去,一了百了。
最小那只舔了舔我的指节,软软叫了一声,像是在求我别不要它。
我牙根一酸。
不管那天夜里跟我圆房的到底是不是陆沉,我都是它们的亲娘。
这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丢不得。
我把它们塞进床后的暗格,把染血的衣物和褥单全扯下来团进木箱,又往肚子里塞了两个枕头,才打开门。
稳婆盯着我的肚子,“姑娘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干笑,“刚才去净房一趟,肚子又不疼了,许是吃坏了东西。”
陆夫人站在廊下,披风都没系好,“一刻钟前你在屋里喊得像要断气,若不是真生产,能叫成那样?”
我僵着脸笑,“可能我昨日贪吃酸梅,今日闹得厉害,误会了。”
“孩子才五个月,哪能这么早生。”
稳婆看了眼屋里,“老身还是进去瞧瞧。”
我拦住门,“屋里脏,我自己收拾过了,您老人家别沾晦气。”
陆夫人皱眉,“江眠,你拦什么?”
我心里发虚,嘴上只能硬撑,“夫人若不放心,明早叫郎中来把脉。我肚子还在,总不能凭空没了。”
她盯了我两眼,目光落到我鼓起的肚子上,勉强信了。
稳婆嘟囔,“怪事。”
她们转身要走,我想到暗格里五张嗷嗷待哺的小嘴,立刻喊:“娘!”
陆夫人脚步一停,脸色沉下来,“叫什么娘?我说过多少次,没确定孩子是沉儿的以前,你别跟侯府攀亲。”
要是从前,我肯定嬉皮笑脸地喊得更亲热。
眼下我心虚得很,只好换了说法。
“夫人,能不能让厨房多送些奶糕,再要一壶温羊乳?我提前喝了,好下奶给孩子。”
陆夫人气笑了,“又要吃?这几个月你吃掉多少东西,自己心里没数?你一个乡下来的姑娘,饭量顶得上侯府半院子丫鬟。”
我被骂得没脾气,还硬着头皮开口:“当初郎中给我把脉,说我肚子里兴许不止一个。夫人每日去祠堂烧香,不就是盼陆家留后吗?”
“万一是双生,饿着可不好。”
陆夫人捏着佛珠的手顿住。
站在她身后的表小姐宋知晴轻轻一笑,“姐姐可真会替自己打算。还没生呢,就拿表哥的骨血要吃要喝。”
我看她一眼,“宋小姐若也能替陆家怀上,我这碗羊乳让给你。”
她脸上的笑当场挂不住。
陆夫人厉声道:“江眠!”
我立刻低头,“我错了,孩子饿坏了,嘴就不听使唤。”
陆夫人深吸一口气,“送去。”
宋知晴咬着帕子,“姨母,她连表哥的坟都没去祭过,谁知道肚子里是什么来路。”
我护住枕头肚子,“宋小姐慎言。陆沉留给我的婚书还在,按理说,我进门比你名正言顺。”
陆夫人脸色更难看,“你若再拿婚书压人,我明日就让人把你送回乡下。”
我立刻闭嘴。
拿到温羊乳,我关门落栓,扑到暗格边。
五只小狐崽爬得东一只西一只,把陆沉旧袍子咬得全是口水。
我一只只抓回来喂羊乳,压低声音骂:“小祖宗们,你们可别叫。你们一叫,娘就要被拖出去烧了。”
最小的那只抱着我的手指不松爪。
我看着它额心一撮银毛,忽然发现它脖子底下有一块浅淡的月牙印。
陆沉肩上,也有一块一样的。
我整个人傻在原地。
门外,宋知晴的声音忽然贴近窗棂。
“江眠,你屋里怎么有小畜生叫?”
我把最小的狐崽塞进怀里,用肩膀顶住暗格门。
窗外灯影晃了晃,宋知晴没走。
“姐姐,我听得真切。嘤嘤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小狗。”
我把羊乳碗砸到地上,扯开嗓子喊:“我饿得胃疼,哭两声也碍着你了?”
她嗤笑,“你哭起来可不像小兽。”
我夹着嗓子学了一声,“嘤。”
窗外安静了一瞬。
院里的粗使婆子忍不住笑出声。
宋知晴气得拍窗,“江眠,你不要脸。”
我抱着狐崽坐在地上,“脸哪有命贵?宋小姐半夜趴人窗户,脸倒是贵。”
陆夫人被吵回来,“又闹什么?”
宋知晴委屈道:“姨母,我听见她屋里有怪声,怕她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立刻开门,披头散发,肚子鼓鼓地站出去,“夫人,她咒您孙子不干净。”
宋知晴急了,“我没说孩子,我说屋里。”
“屋里就我和孩子。”我盯着她,“你还想说谁?”
陆夫人脸色一变,“知晴,回去。”
宋知晴不服,“姨母,方才真有声音。”
我扶着门框,“夫人若不信,搜。”
这话一出口,宋知晴眼睛亮了。
陆夫人看向我,“你当真让搜?”
我当然不想让搜。
暗格里还有四只。
可我越拦,她越疑。
我挪开身子,“搜可以。若搜不出,宋小姐得给我肚子里的孩子赔罪。”
宋知晴笑得尖,“好啊。若搜出东西,你就滚出侯府。”
陆夫人没说话。
两个婆子进屋翻箱倒柜,连床底都敲了。
暗格就在床后,平日放旧被,入口被我用柜子挡着。婆子拉柜子时,我怀里的小狐崽突然舔了我一下。
我差点叫出声。
宋知晴盯着我胸口,“你怀里藏了什么?”
我把手伸进衣襟,掏出陆沉那封婚书,“藏这个。你要看吗?”
她脸色发青。
婆子在屋里喊:“夫人,没什么。”
另一人抱出一团染血褥单,“就是这东西。”
陆夫人眼神立刻变了,“你不是说没生产?哪来这么多血?”
我早想好说辞,“来葵水了。”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
宋知晴尖声道:“你怀着孩子,怎么会来葵水?”
我面不改色,“我乡下人,身子怪。”
稳婆皱眉,“姑娘,这可不能胡说。”
我咬牙,“那就是净房摔了,碰伤了。”
陆夫人盯着血褥,“明日请郎中。”
我点头,“请。最好请济仁堂的柳大夫,他先前给我把过脉。”
宋知晴立刻道:“不行,柳大夫被她收买了。换别的。”
我看向她,“宋小姐这么急着换人,是怕柳大夫说孩子安好?”
她下巴一抬,“我怕你糊弄姨母。”
陆夫人抬手,“明日请三位郎中,一起把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位郎中。
我肚子里只有枕头。
宋知晴贴近我耳边,声音甜得发腻,“姐姐,你最好真有表哥的孩子。不然我会亲自送你去见他。”
我看着她的发钗,忽然伸手拔下来。
她惊叫,“你做什么?”
我把发钗攥在手里,“宋小姐诅咒陆家血脉,我替夫人教训你。”
陆夫人怒喝:“江眠,放下!”
我把发钗丢进廊下水缸。
“手滑。”
宋知晴扑到缸边捞钗,袖子湿了一大截,狼狈得厉害。
院里有个年轻婆子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陆夫人瞪了我一眼,“明日把脉前,你哪儿也不准去。”
我乖顺点头。
她们走后,我把门关上,腿一软坐在地上。
暗格里四只小狐崽挤成一团,最胖那只叼着半片婚书,嚼得正香。
我冲过去掰它的嘴,“祖宗,这不能吃!”
半张婚书被咬烂,剩下半张露出一行小字。
字不是陆沉的。
上面写着,若我有子,切不可让母亲知晓真身。
我盯着那行字,背后起了细密的冷意。
陆沉早知道?
天刚亮,陆夫人就带着三位郎中进了院子。
我一夜没睡,五只小狐崽被我藏在米缸后的暗洞里,洞口堵了棉被,只留一条缝透气。
最小的那只扒着我的袖子不肯放,被我塞进去时,委屈得尾巴都卷成一团。
陆夫人进门便说:“坐下。”
我捂着肚子,“夫人,我昨夜没睡好,能不能先吃碗粥?”
宋知晴跟在后头,笑道:“姐姐拖什么?把脉又不割肉。”
我看向她,“宋小姐今日不戴钗了?”
她脸色一僵。
陆夫人拍桌,“够了。”
三位郎中轮流坐下。
第一个姓刘,花白胡子搭在胸前,手指一搭上我的脉,眉毛就皱了。
第二个姓马,摸了半盏茶,额上冒汗。
第三个是济仁堂柳大夫,他看到我时,眼神停了一下,又很快垂下。
陆夫人急声问:“如何?”
刘郎中捻着胡须,“脉象怪。”
宋知晴立刻道:“是不是根本没有孕?”
我掌心贴着肚子,隔着衣料摸到枕头边角,嘴上说:“刘大夫,怪也分好坏,您别让人随意接话。”
刘郎中看我一眼,“是滑脉,可又弱得离奇,像是胎气刚动过。”
马郎中附和,“有孕是有孕,只是脉散,需静养。”
宋知晴脸上的笑僵住,“怎么可能?”
陆夫人松了口气,“那孩子可安好?”
柳大夫收回手,“孩子暂时无碍。”
我盯着他。
他指腹上有一点银色药粉,是昨夜我留在褥单上的。
那是陆沉给我的保命散,说遇到要命的事撒一点,自有人识得。
柳大夫没揭穿我。
宋知晴不信,“三位是不是诊错了?她昨夜流了那么多血,今日还能好?”
刘郎中不悦,“宋小姐若不信,自己学医来诊。”
马郎中也道:“侯府请我来,不是让我被小姑娘指着鼻子骂的。”
宋知晴咬牙,“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靠着椅背,虚弱开口:“宋小姐盼我不好,也别当着孩子的面。”
陆夫人脸色沉了,“知晴,去祠堂抄经,给孩子祈福。”
宋知晴不敢顶撞,只能福身,“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我朝她笑了笑。
她险些踩空台阶。
柳大夫临走前落下一张方子,“江姑娘夜里少吃寒凉,屋里也别养带毛的东西,冲胎。”
我接方子的手顿住。
陆夫人听到了,“什么带毛的东西?”
柳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撮白毛,“床脚捡的,像是狐毛。”
宋知晴去而复返,正好听见,立刻冲进来,“姨母,我昨夜没听错!”
我看着柳大夫。
他低头收药箱,不看我。
陆夫人的目光一点点落到我脸上,“江眠,解释。”
我捏着方子,声音发干,“侯府这么大,有只野狐跑进来也不奇怪。”
宋知晴冷笑,“偏偏跑进你屋里?”
“因为我香。”我说。
她一愣,“什么?”
我指了指桌上的奶糕,“我屋里吃的多,野狐闻味来。不像宋小姐屋里,只有酸气。”
几个丫鬟差点笑出声。
陆夫人却没笑,“搜院。”
我站起来,“夫人,搜可以。若搜出野狐,我认罚。若搜不出,宋小姐再抄一百遍经。”
宋知晴一口答应,“好。”
我背上瞬间出汗。
暗洞就在米缸后。
婆子们把箱笼翻开,把床板敲响,把柜门打开。
一只婆子走向米缸。
我正想扑过去,院门外传来管事的声音。
“夫人,宫里来人了,说要查小侯爷遗物。”
陆夫人脸色骤变,“宫里?”
宋知晴也顾不得米缸,“姨母,怎么会现在来?”
我听见米缸后轻轻一声嘤,立刻咳嗽盖住。
陆夫人看向我,“把她锁在屋里,谁也不许进出。”
我问:“夫人,我呢?”
她语气硬邦邦,“你若真怀着沉儿的孩子,就老实待着。若敢再生事,我不管你肚子里有什么,都保不住你。”
门被锁上。
院里脚步远去。
我扑到米缸后,把五只小狐崽抱出来。
最胖那只嘴里叼着一枚黑色小牌,正是从暗洞里扒出来的。
牌子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旁边还有一道爪痕。
我刚摸到那道爪痕,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江姑娘在里面吗?”
我把狐崽藏进被窝,“谁?”
那人压低声音,“小侯爷旧部,奉命来取一样东西。”
我攥紧黑牌,“奉谁的命?”
门外沉默片刻。
“奉一个死人之命。”
我没有开门。
门从外头锁着,我也开不了。
那个男人在窗下说:“江姑娘,把东西交给我,你能活。”
我抱着五只小狐崽坐到床角,“什么东西?”
“黑麟牌。”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黑牌,“没见过。”
男人声音沉了些,“江姑娘,小侯爷若真把牌留给你,说明他信你。你把牌藏在侯府,只会害死你。”
我反问:“既然他信我,你凭什么叫我交给你?”
窗外没声了。
最小的狐崽探出头,冲窗缝嘤了一声。
男人像被烫到一般后退半步,“屋里是什么?”
我把被子按住,“我。”
“那声音不是人。”
“我饿。”
“江姑娘。”
“你再问,我喊人了。”
他压低嗓子,“别喊。今日宫里来的是贤妃的人,她要找的也是这块牌。牌若落到她手里,小侯爷就白死了。”
陆沉两个字戳得我胸口疼。
我问:“他怎么死的?”
男人停了很久,“边关山谷遇伏,亲兵三百,无一生还。”
“尸骨呢?”
“被雪狼叼走。”
我的手落到小狐崽额心那撮银毛上。
雪狼。
可我生的是狐狸。
我咬牙,“你走吧,我没牌。”
男人还想说话,院门被人推开。
宋知晴的声音响起,“谁在那里?”
窗外那人轻轻一跃,没了动静。
宋知晴带着婆子冲到门前,“打开。”
守门丫鬟犹豫,“夫人说不许人进。”
宋知晴抬手就是一巴掌,“我是外人?”
门锁被打开。
我已经把黑牌塞进枕头夹层,小狐崽塞回暗格。
宋知晴一进屋就直奔窗边,“方才有人跟你说话。”
我打了个哈欠,“老鼠。”
“侯府没有这么大的老鼠。”
“那就是你听错。”
她盯着窗台,“这里有脚印。”
我低头一看,果然有半个泥印。
宋知晴得意,“来人,告诉姨母,江眠私会外男。”
我冷下脸,“宋知晴,你想害死我?”
她走近一步,“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怀着表哥的遗腹子吗?怀着孩子还和外男隔窗私语,侯府容不下你这种脏东西。”
我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
宋知晴捂着脸尖叫,“你敢打我?”
我甩了甩手,“你诬我清白,我打你算轻的。”
她扑上来抓我头发。
我不敢让她靠近暗格,只能往桌边躲。她一把扯住我的衣领,枕头从肚子里滑出半截。
婆子眼尖,“那是什么?”
我立刻按住。
宋知晴也看见了,眼里亮得吓人,“抓住她!”
两个婆子扑来。
我抓起桌上热茶泼过去,转身去抢门。
宋知晴尖声喊:“她肚子是假的!她根本没有孩子!”
院门口传来陆夫人的怒声,“你说什么?”
我停住脚。
陆夫人带着宫里来的女官站在门口。
女官穿着深青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我鼓起得歪斜的肚子。
宋知晴冲过去,“姨母,您看,她用枕头假装有孕。她骗了侯府!”
我按住肚子,枕头角已经露了出来。
陆夫人的脸白了。
她走上前,一把扯开我的外衫。
两个枕头掉在地上。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陆夫人抬手给了我一耳光。
“江眠,你好大的胆子。”
我被打得偏过脸,嘴里尝到血腥味。
宋知晴快意地笑,“姨母,我早说她是骗子。”
女官开口,“既然是骗子,拖出去杖毙吧。贤妃娘娘最恨有人借亡者名声招摇撞骗。”
我盯着地上的枕头,脑子飞快转。
陆夫人咬牙,“她骗的是侯府,该由侯府处置。”
女官看她一眼,“夫人舍不得?”
陆夫人背脊挺直,“我只是不想脏了娘娘的手。”
宋知晴急了,“姨母,她骗吃骗喝,还假怀表哥的孩子,怎么能轻饶?”
我笑了一声。
宋知晴瞪我,“你笑什么?”
我擦掉嘴角的血,“笑你蠢。”
“你都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我看向女官,“大人说我假孕,可三位郎中刚把出滑脉。难不成侯府请来的郎中都眼瞎?”
女官皱眉。
陆夫人也想起这事,“柳大夫他们确实说有孕。”
宋知晴脸色一变,“她买通郎中!”
我接话,“宋小姐昨夜还说柳大夫被我收买,今日三位都说有孕,又成三位都被我收买。宋小姐,我一个乡下女,哪来那么多银子?”
她噎住。
我继续道:“枕头是我垫的没错。我胎气下坠,怕夫人看了担心,才垫着好看。”
宋知晴气笑,“你当大家傻?”
女官冷声道:“再请郎中,当场验。”
我心里一沉。
五只小狐崽在暗格里开始挠木板。
咔,咔。
声音很轻。
女官耳朵动了动,“什么声音?”
宋知晴立刻看向床后,“在那边!”
婆子们冲向床后时,我扑过去抱住女官的腿。
女官脸一沉,“放肆!”
我喊:“大人,您不是来查小侯爷遗物的吗?我知道遗物在哪。”
陆夫人停住,“江眠!”
女官抬手,“先别动。”
宋知晴急得跺脚,“大人,她拖延时间,床后一定有东西。”
我仰头看女官,“遗物比床后重要吗?若被别人抢先拿走,贤妃娘娘怪罪下来,宋小姐担得起?”
宋知晴立刻闭嘴。
女官盯着我,“东西在哪?”
我指向祠堂,“陆沉的旧刀下。”
陆夫人怒道:“胡说!祠堂每日有人打扫,若有东西,我怎会不知?”
我看着她,“夫人只拜牌位,不碰刀。因为一碰,就会想起他是怎么死的。”
这话像针扎进她肉里。
陆夫人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
女官带人去祠堂。
我被两个婆子押着跟过去,宋知晴怕我跑,亲自抓着我的袖子。
祠堂里香烟呛人。
陆沉的牌位摆在正中,前头横着他的旧刀。刀鞘暗沉,刀柄缠布磨得起了毛。
女官看我,“拿。”
我跪下去,双手握住刀柄。
陆夫人厉声,“你不配碰沉儿的刀。”
我没理她。
刀一挪,下面露出一片空。
什么都没有。
宋知晴笑出了声,“江眠,你还编!”
女官脸色沉下,“耍我?”
我也愣住。
陆沉明明说过,他若出事,刀下有东西能保命。
怎么会没有?
宋知晴凑到我耳边,“姐姐,你说的遗物,是不是这个?”
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小银筒,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认得。
陆沉那晚写婚书时,用的就是这个银筒装印泥。
她早拿走了。
我抬头看她,“你偷的?”
宋知晴笑,“祠堂是侯府的,我拿表哥的东西,怎叫偷?”
女官伸手,“给我。”
宋知晴立刻把银筒递过去,“大人,这是我方才在刀下发现的。江眠想私吞,被我拦下了。”
我看着她把我的活命物变成她的功劳。
陆夫人松了口气,“知晴懂事。”
女官打开银筒,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羊皮。她扫了一眼,脸色微变,立刻收起。
我问:“上面写了什么?”
女官看也不看我,“与你无关。”
宋知晴得意,“当然与你无关。骗子也配问表哥的遗物?”
我跪在地上,膝盖被青砖硌得生疼。
陆夫人指着我,“把她关进柴房,等宫里查完,再发落。”
我问:“我的脉呢?不验了?”
宋知晴笑得像吃了蜜,“你还敢提脉?姨母,她连枕头都掉出来了,还有什么好验。”
女官临走前停在我身边,“若床后藏的是人,一并拖出来。若藏的是畜生,就地打死。”
我的血一下凉了。
陆夫人挥手,“搜。”
我挣扎起来,“谁敢动!”
婆子按住我的肩,宋知晴亲自进屋。
片刻后,她的尖叫刺破院子。
“姨母!真有东西!”
我疯了一样往屋里冲,被婆子死死拖住。
宋知晴拎着一只小狐崽的后颈走出来。
是最胖那只。
它四只爪子乱扑,嘴里还叼着半块奶糕。
宋知晴脸色又白又兴奋,“江眠生了妖物!”
陆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女官拔出侍卫的刀,“烧了。”
我跪着爬过去,“不!那是我的!”
宋知晴把小狐崽举高,“你的?你承认了?你承认自己生了妖物?”
小狐崽冲我嘤嘤叫,尾巴缩在肚子底下。
我抬头看向陆夫人,“夫人,它额心有月牙印,陆沉肩上也有。你看一眼,就看一眼。”
陆夫人后退一步,“妖言惑众。”
宋知晴笑着把小狐崽递给侍卫,“烧。”
我扑过去咬住侍卫的手腕。
侍卫吃痛松手,小狐崽掉下来,我用身体接住,背上挨了一棍。
陆夫人怒喝:“江眠!”
我抱紧小狐崽,抬头看她,“你可以打死我。你若烧它,陆沉夜里回来找你。”
祠堂里的长明灯忽然灭了一盏。
屋里的人同时回头。
宋知晴脸上的笑僵住了。
女官最先反应过来,“风吹的。拿下她。”
我被拖进柴房时,怀里只剩那只最胖的狐崽。
另外四只还在暗格里。
门合上的一刻,我听见宋知晴说:“床后再找,肯定不止一只。”
柴房又潮又冷。
我用稻草把小狐崽裹住,它还叼着奶糕,傻乎乎地往我掌心里送。
我骂它:“你倒是吃啊,留给我干什么?我又不长尾巴。”
它嘤了一声,把奶糕推得更近。
我鼻子发酸,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行,咱俩分。”
门外守着两个婆子。
一个说:“真是狐狸?我没敢看。”
另一个压低声:“白的,跟雪团似的。宋小姐说要剥皮做围脖。”
我抓起一根木柴,抵住门缝。
小狐崽抬头看我。
我把它塞进衣襟,“娘带你跑。剩下四个,娘也得抢回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宋知晴来了。
她站在门口,声音里全是笑意,“姐姐,还活着吗?”
我没答。
她让婆子开门,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姨母心软,不想让你死得太难看。喝了这碗药,你肚子里有什么脏东西,都干净了。”
我看着药碗,“你不是说我没怀吗?”
她笑容一僵。
我继续说:“一会儿说我假孕,一会儿又给我落胎药。宋小姐,你自己不觉得前后打架?”
婆子们互相看了一眼。
宋知晴沉下脸,“少逞口舌。喝。”
我往后退,“不喝。”
她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上来按我。
我把柴火狠狠扫过去,一个婆子被砸中膝盖,跪在地上骂娘。另一个揪住我的头发,药碗凑到我嘴边。
小狐崽从我衣襟里钻出来,一口咬住宋知晴的手背。
宋知晴惨叫,药碗落地,黑药洒了半屋。
她甩开小狐崽,“畜生!”
小狐崽撞到墙上,滚进稻草堆里。
我眼前一黑,扑过去把它护住。
宋知晴捂着出血的手,气得发抖,“好,好得很。把这狐狸拿去厨房,剁碎了喂狗。”
我抬头,“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姨母已经请了道士,今晚就开坛驱邪。你和那几只小畜生,一个都活不了。”
我抓住她裙角,“另外四只在哪?”
她居高临下看我,“想知道?”
我没松手。
宋知晴弯腰,用只有我听见的声音说:“我把它们送去给贤妃娘娘了。宫里最爱稀罕玩意儿,剥了皮还能做手炉。”
我脑子嗡了一下。
她笑得更深,“心疼了?那就承认你是妖妇,承认你勾了野男人,承认表哥的婚书是假的。”
我盯着她,“婚书是真的。”
宋知晴忽然扬手,又给了我一巴掌。
“表哥不会娶你这种东西。他心里的人一直是我。”
我吐掉嘴里的血,“他若心里有你,怎么没跟你圆房?”
宋知晴脸色扭曲,抬脚踹向小狐崽。
我扑过去挡,肋骨处疼得发麻。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柳大夫站在柴房外,背着药箱,“宋小姐,夫人让我给江姑娘看伤。人还没审清楚,不能死。”
宋知晴转头,“柳大夫来得真巧。”
柳大夫低眉顺眼,“老朽腿慢,从前院走到这里,总要些时候。”
她盯了他半晌,“看。别耍花样。”
柳大夫蹲下给我把脉,声音低得像蚊子,“四只没送走,在东厢笼里。”
我手指抓住稻草。
他又说:“黑麟牌藏好。今晚子时,柴房后墙有人接你。”
我看着他。
宋知晴立刻问:“你们说什么?”
柳大夫站起来,“江姑娘伤重,又受惊,若再折腾,怕是问不出话。”
“她死了才干净。”
“宋小姐,夫人要的是陆家血脉的真相,不是一具尸体。”
宋知晴眯起眼,“你也信那狐狸是陆家血脉?”
柳大夫背起药箱,“老朽只信脉。”
她冷笑,“那你说,她现在有没有孕?”
柳大夫沉默。
宋知晴逼近,“说啊。”
柳大夫看向我。
我的掌心全是汗。
他慢慢开口:“有。”
宋知晴抬手把药箱打翻,“庸医!”
夜里,侯府请来的道士在前院摆了香案。
我被绑在柱子上,小狐崽关在铁笼里,和另外四只挤在一起。
它们一看见我就扒着笼子叫,爪子从铁缝里伸出来,急得尾巴乱扫。
我冲它们摇头,“别叫。”
宋知晴站在陆夫人身边,手背缠着布,眼里全是怨毒。
道士绕着我走了三圈,桃木剑一指,“妖气在她身上。”
陆夫人脸色灰败,“大师,可有法子?”
道士说:“妖胎已落,妖崽已生。要斩草除根。”
我骂道:“你收了宋知晴多少银子?”
道士胡子一抖,“妖妇还敢污蔑贫道。”
宋知晴立刻扶住陆夫人,“姨母,您听见了吧,她到现在还嘴硬。”
陆夫人看着笼中五只小狐崽,眼神像被刀割,“沉儿怎么会有这种后?”
我喊:“你看看它们额心的印!陆沉肩上有一模一样的月牙!”
宋知晴抢先道:“狐妖最会骗人,变出个印记算什么?”
我看向陆夫人,“你连看一眼都不敢,怕什么?怕它们真是陆沉的孩子?”
陆夫人嘴唇动了动。
道士立刻高喊:“夫人不可被妖言迷惑。来人,取火盆。”
两个小厮抬来火盆,炭火烧得通红。
我挣扎得绳子勒进肉里,“陆夫人,它们若死了,陆家就真绝后了!”
陆夫人捏着佛珠,手背青筋鼓起。
宋知晴低声道:“姨母,表哥泉下有知,也不愿自己名声被妖物玷污。”
陆夫人闭了闭眼,“烧。”
我一口血涌上喉头,“陆沉,你看见了吗?你娘要烧你的孩子!”
道士把符纸贴到铁笼上。
五只小狐崽被火星吓得缩成一团,最小那只还想从缝里钻出来找我,脑袋卡住,急得嘤嘤叫。
我恨得牙都要咬碎。
“宋知晴,你不得好死。”
她走到我面前,轻声说:“姐姐,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等狐狸烧完,就轮到你。”
火把伸向铁笼。
东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鸦叫。
我眼皮一跳。
子时到了。
柴房后墙有人接我,可我不在柴房。
柳大夫被两个家丁押在廊下,嘴角有伤,显然是被发现了。
宋知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你等的人是他?可惜,他老胳膊老腿,救不了你。”
柳大夫咳了一声,“宋小姐,你会后悔。”
宋知晴笑,“我只后悔没早点揭穿这个贱人。”
火把贴上铁笼。
最胖的小狐崽突然张嘴,一口咬住符纸,吞了下去。
道士脸色一变,“孽畜!”
下一瞬,铁笼里的五只小狐崽同时吐出一口白气。
火把灭了。
院子里有人惊叫。
道士后退两步,“这,这是妖法!”
我也愣住。
最小那只从铁缝里挤出来,摔在地上,摇摇晃晃朝我跑。
宋知晴抬脚就踩。
我嘶声喊:“不要!”
一枚石子从墙外飞来,打中宋知晴脚踝。
她痛叫着摔倒。
墙头落下一个黑衣男人,正是白日窗外那人。
他挥刀割断我的绳子,“走。”
我第一反应不是走,是扑向铁笼。
黑衣男人急道:“江姑娘,来不及了。”
我抢过他手里的刀砍铁锁,“我不走。”
陆夫人厉声:“拿下!”
家丁围上来。
黑衣男人挡在我身前,一刀砍翻火盆,炭火滚了一地。
我砍了三下,锁终于断开。
五只小狐崽全扑进我怀里。
宋知晴从地上爬起来,尖叫:“别让她跑!黑麟牌在她身上!”
陆夫人的脸瞬间变了,“什么牌?”
我抱着狐崽,转头看宋知晴。
她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脸色发白。
女官从阴影里走出,“果然在她身上。”
黑衣男人低骂,“糟了。”
我后退一步,“你们都要这块破牌,到底为什么?”
女官抬手,侍卫抽刀。
宋知晴急忙指着我,“抓她!她私藏小侯爷叛国证物!”
陆夫人摇摇欲坠,“叛国?”
我看着怀里的五只小狐崽,又看向陆沉牌位所在的方向。
风从祠堂吹来,长明灯一盏接一盏灭。
院门口有人踩着满地炭火走进来。
那人披着一身风雪,肩上旧伤处的衣料破开,露出一道月牙形疤痕。
他抬手摘下斗笠,声音哑得像从死人堆里爬出。
“谁说我叛国?”
陆夫人手里的佛珠彻底落地。
宋知晴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
我抱着五只小狐崽站在火盆旁,脚边炭火还在冒红光,可我只看得见门口那个人。
陆沉瘦了很多,脸上有一道新疤,从眉骨斜到颧骨。那双眼仍旧黑沉沉的,像边关冬夜。
他往前走一步。
侍卫下意识退了一步。
女官厉声道:“陆沉,你竟敢活着回来!”
陆沉看向她,“我活着,你很失望?”
女官咬牙,“你被定为阵亡,边关军报已经入宫。你私自潜回京城,是欺君。”
陆沉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我三百亲兵被人引进死谷,粮草被断,援军不至。写军报的人,倒比我这个死人还清楚。”
陆夫人声音发抖,“沉儿,真是你?”
陆沉看向她,停了片刻,“母亲。”
陆夫人往前一步,又猛地停住,目光落到我怀里的小狐崽身上。
她脸上刚升起的喜色被恐惧压下去。
“这些,到底是什么?”
陆沉走到我面前。
五只小狐崽本来蔫蔫的,一见他,全从我怀里探头。最胖那只冲他叫了一声,像告状。
陆沉伸手,摸了摸它额心银毛。
小狐崽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他没躲,任它咬。
我鼻子一酸,抬脚踹他小腿,“你还知道回来?”
院里那么多人看着,我踹得实实在在。
黑衣男人低头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不敢。
陆沉看我,“对不起。”
我又踹了一脚,“你一句对不起,我生五个狐狸?”
宋知晴终于回过神,尖声道:“表哥,她生的是妖物!你别被她骗了!”
陆沉转头看她。
宋知晴像抓住救命稻草,扑过来,“表哥,你活着就好。姨母和我被她骗惨了,她拿假肚子混进侯府,还藏妖物,她。”
“闭嘴。”
宋知晴僵住,“表哥?”
陆沉从我怀里抱起最小那只,扒开它后颈的毛,露出一块淡金色小印。
“陆家血印,嫡脉才有。你说它们是妖物?”
陆夫人踉跄了一下,扶住身边嬷嬷。
道士脸色白了,悄悄往后退。
陆沉抬眼,“把那个骗子抓住。”
黑衣男人立刻扣住道士后领,把人摁在地上。
道士喊:“小侯爷饶命!是宋小姐给银子让我来驱邪的!”
宋知晴脸色大变,“你胡说!”
道士急得满头汗,“银票还在我袖里,五百两,宋小姐亲手给的。”
黑衣男人从他袖中摸出银票,递给陆沉。
陆沉没接,只看向陆夫人,“母亲,这就是你信的人。”
陆夫人脸上血色尽失。
宋知晴哭道:“姨母,我是怕侯府被妖妇害了。我也是为了表哥,为了您啊。”
我抱紧剩下四只小狐崽,“为了陆家,你要烧陆家的血脉。宋小姐这份忠心,谁敢要?”
宋知晴狠狠瞪我,“你少得意!若不是你装孕骗人,姨母怎么会误会?”
我看着陆沉,“你来得正好。她刚才说黑麟牌是叛国证物,还说我私藏。你告诉我,那牌是什么?”
女官脸色一变,“陆沉,慎言。”
陆沉看向她,“你怕我说?”
女官强撑,“贤妃娘娘命我查案,你若抗命。”
陆沉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令。
女官看到玉令,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满院侍卫跟着跪倒。
宋知晴彻底慌了,“这是什么?”
陆沉淡声道:“陛下手令。查边关军粮案,查到谁,斩谁。”
我盯着他,“所以黑麟牌不是叛国证物?”
“是能调出死谷真账的钥匙。”陆沉看向宋知晴,“你怎么知道它在江眠身上?”
宋知晴嘴唇发白,“我,我猜的。”
陆沉问:“谁告诉你的?”
她不说。
陆沉抱着小狐崽,转身对黑衣男人道:“把宋家送来的箱笼全封了。她院里的人,一个不许走。”
宋知晴尖叫:“表哥,你为了这个骗子查我?”
我听笑了,“他不查你,难道查刚出生还没断奶的狐狸?”
陆沉看我一眼。
我立刻瞪回去,“看什么?你的账也没完。”
他低声道:“我知道。”
陆夫人终于开口,“沉儿,知晴自小在侯府长大,她许是一时糊涂。”
陆沉看着她,“一时糊涂,差点烧死我的孩子?”
陆夫人被问得说不出话。
最小的小狐崽在陆沉怀里打了个奶嗝。
满院杀气被这一声打散了一点。
陆沉把它还给我,“先带它们回屋。剩下的,我来。”
我没接,“我的屋被翻了,床后暗格也让人撬了。”
陆沉顿了顿,“去我的院子。”
宋知晴猛地抬头,“不行!表哥的院子从不让外人进。”
我抱过小狐崽,朝她笑,“听见了吗?从今日起,我不是外人。”
她脸色比纸还白。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陆夫人,“夫人,羊乳还给吗?”
陆夫人怔住。
我说:“五个呢,饿得快。”
陆沉看向管事,“送十壶。再请奶娘,不许碰孩子,只教她喂。”
管事连声应是。
我抱着狐崽踏进陆沉院子的门槛时,听见身后宋知晴哭着喊:“姨母救我!”
陆夫人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知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陆沉的院子比我的小破院干净太多。
五只小狐崽一进屋就撒了欢,最胖那只冲到软榻上打滚,最小那只扒着陆沉的靴子往上爬。
我坐在桌边,灌了半壶温水。
陆沉站在我对面,像个等审的犯人。
我问:“解释吧。”
他说:“那夜与你成亲的人是我。”
“这个我知道。说我不知道的。”
“我不是寻常人。”
我看了眼满屋狐狸,“看出来了。”
他沉默片刻,“陆家祖上受过狐族血契,嫡脉若遇生死劫,后代可能返祖。”
我差点把茶喷出来,“你家祖上欠的债,让我来生狐狸?”
陆沉很认真,“是我对不住你。”
我拍桌,“你当然对不住我!我以为自己怀了遗腹子来侯府讨钱,结果生了五只狐狸。你娘要烧它们,你表妹要剥皮,你还诈尸一样回来吓人。”
陆沉听到讨钱两个字,看我一眼。
我梗着脖子,“看什么?我穷得叮当响,不图钱图你脸吗?”
黑衣男人站在门口,忍不住道:“小侯爷的脸也值点钱。”
陆沉扫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
我问:“他是谁?”
“赵野,我亲兵副统领。”
赵野朝我拱手,“夫人,白日窗外是我。”
我瞪他,“你差点害我被抓奸。”
赵野摸了摸鼻子,“属下嘴笨。”
陆沉皱眉,“别叫夫人,她还没认。”
我把茶盏重重放下,“谁说我要认?”
赵野立刻改口,“江姑娘。”
陆沉看着我,像是挨了一刀还不敢喊疼,“你想要什么,我都补。”
“银子。”
他点头,“给。”
“宅子。”
“给。”
“五个崽子的奶钱,药钱,衣裳钱,往后二十年的嚼用。”
“给。”
我盯着他,“还有你表妹欠我的命。”
屋里一下静下来。
门外传来陆夫人的声音,“江眠,知晴已经被关起来了。”
我转头看去。
陆夫人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手里端着羊乳和点心。她的发髻乱了,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像一夜老了十岁。
她看着软榻上滚成一团的小狐崽,嘴唇动了几下,“我能进去看看吗?”
我没说话。
陆沉道:“母亲,先道歉。”
陆夫人攥着帕子,“沉儿。”
陆沉把最小那只从靴面上抱下来,“您刚才差点烧死它。”
陆夫人眼圈一红,忙拿帕子遮住,“我不知道。”
我笑了,“不知道就能烧?那我明日不知道您是侯府夫人,是不是也能把您推进火盆?”
嬷嬷低声呵斥:“江姑娘,夫人是长辈。”
我抄起茶盏砸在嬷嬷脚边,“长辈刚才叫人绑我时,你递绳子递得最快。”
嬷嬷吓得退后。
陆夫人没有护她,只看着我,“是我错了。”
我问:“哪儿错了?”
她咬住牙,“不该信知晴,不该信道士,不该不看那几个孩子一眼。”
“还有呢?”
陆夫人抬头。
我指着自己脸上的巴掌印,“这儿呢?”
陆沉的脸色立刻沉下去,“母亲打的?”
陆夫人手一抖,“我以为她骗了侯府。”
我笑,“您以为的事可真多。”
陆沉看向赵野,“请家法。”
陆夫人脸色变了,“沉儿,你要对你母亲用家法?”
陆沉说:“侯府家法第一条,伤陆家血脉者,杖二十。母亲刚才下令烧它们,按家法,该罚。”
陆夫人身后的嬷嬷立刻跪下,“小侯爷,夫人只是受奸人蒙蔽。”
我撑着下巴,“我也是受你们侯府蒙蔽才生了五只狐狸,谁替我喊冤?”
陆夫人看着陆沉,像是不认识他,“你当真为了她罚我?”
陆沉没有退,“不是为了她,是为了陆家规矩。”
我抱起最胖的小狐崽,给它擦嘴边羊乳,“别说得这么好听,你若真有规矩,当初就该把自己不是人的事告诉我。”
赵野在门口猛咳。
陆沉看他,“你嗓子不好?”
赵野立刻站直,“属下去请家法。”
陆夫人脸上最后一点体面挂不住,“不必。”
她往院中走去,站在青石板上,“我自己领。”
陆沉的手停在小狐崽背上。
我看着陆夫人跪下,两个嬷嬷吓得跟着跪,谁也不敢再说我是妖妇。
板子落下第一下时,陆夫人闷哼一声。
最小的小狐崽扒着窗缝往外看,嘤了一声。
我把它拎回来,“不许心软。刚才她可没对你心软。”
陆沉低声道:“江眠。”
“你也闭嘴。”
他果真闭了嘴。
二十板打完,陆夫人被人扶起来,脸白得像纸。她隔着窗看向我,声音哑得厉害,“孩子们的满月,我来办。”
我没抬头,“它们才刚出生。”
“那就洗三。”
我撕着奶糕喂崽子,“先把宋知晴审明白再说。她怎么知道黑麟牌,怎么提前拿走银筒,怎么叫得动宫里女官,这些事若查不清,我带孩子走。”
陆沉立刻道:“你不能走。”
我看他,“腿在我身上。”
他说:“外面不安全。”
“侯府里安全?火盆都备好了。”
陆沉没话了。
赵野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小侯爷,宋小姐不见了。”
陆沉站起,“谁放的?”
赵野低头,“守门丫鬟死了,后墙有车辙。宋家来人接走的。”
我把小狐崽塞进陆沉怀里,站起来,“她跑了?”
陆沉按住我肩,“我去追。”
我拍开他的手,“追什么追?她跑之前肯定会把锅扣我头上。你去前院,我去她院子。”
陆沉皱眉,“你身上有伤。”
我把桌上的黑麟牌塞进衣襟,“我命都差点没了,还怕疼?”
赵野立刻拦门,“江姑娘,黑麟牌不能带出去。”
我看他,“你要抢?”
赵野后退半步,“不敢。”
陆沉盯着我衣襟,半晌道:“我陪你。”
我抱起最小那只,“带路。你家表妹的院子,我还没翻过。”
宋知晴的院子里乱得很。
梳妆匣被翻开,衣柜半敞,地上散着几根断簪。她走得急,连最值钱的珠冠都没带。
我推开内室门,最小的小狐崽从我怀里跳下来,鼻子贴着地砖嗅。
陆沉伸手要抱它,“地上凉。”
我拦住,“让它找。”
赵野瞪着那团雪白,“它能找什么?”
小狐崽钻到床底,叼出一截烧焦的纸。
我接过来,上头只剩几个字。
贤妃,旧债,陆血。
陆沉看完,脸色难看。
我问:“贤妃和你家有什么旧债?”
陆沉说:“我父亲战死前,曾拒过贤妃母族的亲事。”
我看他,“拒的是谁?”
“贤妃的妹妹。”
“后来呢?”
“后来她妹妹嫁给宋家。”
我笑了,“怪不得宋知晴喊你姨母喊得那么亲。原来亲上套亲,算盘打到你床上来了。”
赵野在书桌边翻出一本账册,“小侯爷,这里。”
账册里夹着几张银票,还有一封没封口的信。
赵野念道:“江眠若生下陆氏异胎,先毁其名,再取黑麟牌。牌到手,宋家可保百年。”
我问:“谁写的?”
陆沉只看了一眼,“贤妃宫里的笔迹。”
赵野低声:“证据够了。”
“不够。”我拿过信,“这只能证明贤妃想要牌,不能证明死谷是她做的。”
陆沉看我。
我把信塞回账册,“别这么看我。我在乡下讨债时学过,逮贼得逮手,光逮袖子没用。”
赵野眼神变了,“江姑娘还讨过债?”
“我爹欠赌账,债主天天上门。我若不学会比他们更凶,早被卖了。”
陆沉的脸沉下去,“你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跟我说你会生狐狸。”
他又被噎住。
院门外传来吵闹。
陆夫人扶着嬷嬷来了,身后还跟着宋家管事。
宋家管事一进门就嚷:“小侯爷,我家小姐被江眠逼走,如今下落不明,宋家要个说法。”
我抱着小狐崽走出去,“说法?你来得正好。宋知晴院里搜出贤妃来信,你们宋家要不要先给陆家一个说法?”
管事一愣,“什么信?江姑娘别血口喷人。”
赵野把账册拍到他胸口,“自己看。”
管事只扫了一眼,立刻要撕。
陆沉抬脚踹在他腕上。
账册落地,赵野抢回来。
管事痛得抱手,“小侯爷,你竟为了一个乡下女人伤宋家人。”
陆夫人白着脸开口,“宋福,你回去告诉宋家,知晴若自己回来,侯府还能留她一条命。若宋家藏她,便一同进牢。”
宋福不信,“夫人,小姐可是您看着长大的。”
陆夫人看向我怀里的小狐崽。
那小东西正舔我的手背,额心银毛被羊乳糊住一块,看起来又脏又乖。
陆夫人说:“我差点害了亲孙儿。谁再护知晴,就是逼我再错一次。”
宋福脸色变了,“夫人糊涂了。”
我笑,“宋管事,您这话回宋家说,别在侯府找死。”
宋福指着我,“都是你这个妖女!”
小狐崽忽然从我怀里窜出去,一口咬住他的裤腿。
宋福吓得原地蹦,“救命!”
最胖那只也从陆沉怀里跳下,冲上去咬另一边。
宋福被两只幼崽扯着裤子转圈,裤腰带啪地松了。
满院丫鬟齐刷刷低头,憋笑憋得肩膀乱抖。
陆沉抬手挡住我的眼。
我拍开,“挡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人丢脸。”
赵野把宋福踢出院门,“滚。”
宋福边提裤子边放狠话,“宋家不会罢休!”
我冲他喊:“回去告诉宋知晴,她欠我五条小命。躲到宫里,我也会把她拖出来。”
陆沉看向我,“她很可能已经进宫。”
“那就进宫。”
陆夫人急道:“江眠,宫里不是你能闯的地方。”
我捡起地上的信,“夫人刚才还要给孩子办洗三。洗三没有长辈撑腰,办给谁看?”
陆夫人一怔。
我说:“我要进宫。带着孩子进。贤妃不是想看稀罕玩意儿吗?我让她看个够。”
入宫那日,陆夫人亲自给五只小狐崽系了红绳。
她手还不稳,系到最小那只时,打了三个死结。
小狐崽被勒得直蹬腿。
我把它抢回来,“您是要认孙,还是要勒孙?”
陆夫人尴尬,“我第一次。”
我没好气,“我也是第一次生狐狸,我也没把它们打结。”
陆沉坐在一旁,替最胖那只擦爪子,“别吵,车马到了。”
陆夫人看他,“你也进宫?”
“我奉旨查案,必去。”
我问:“陛下真站你这边?”
陆沉停了停,“暂时。”
我听出不对,“暂时是什么意思?”
赵野从门外探头,“意思是,若今日拿不出真凭实据,陛下也保不住侯府。”
我看向陆沉,“你早说啊。”
“怕你不去。”
我冷笑,“你倒是会算计。”
陆沉低声:“对不起。”
“少用这三个字糊弄我。”
马车到了宫门前,女官已经候着。她昨夜还要杀我,今日看见陆沉手令,只能弯腰行礼。
我抱着竹篮,五只小狐崽趴在软布里,只露出五个小脑袋。
女官盯着竹篮,“宫中不许带兽。”
我说:“这是陆家血脉。”
她脸色难看,“江姑娘慎言。”
我把最小那只举起来,“你昨日拿刀要烧它时怎么不慎言?”
旁边守门太监看了一眼小狐崽额心,立刻低声议论。
女官咬牙,“贤妃娘娘只宣陆小侯爷和陆夫人。”
陆沉道:“江眠不进,我不进。”
陆夫人也说:“孩子不进,我不进。”
我瞥她一眼。
她低声道:“我欠它们的。”
女官没办法,只能放行。
贤妃宫里香气重得呛人。
宋知晴跪在殿中,脸上带着泪痕,看见我们进来,立刻哭喊:“娘娘,就是她!她以妖术迷惑表哥和姨母,还污蔑宋家!”
贤妃坐在上首,衣裳华贵,手上护甲敲着扶手,“陆沉,本宫听闻你活了。边关三百亡魂,总算有个能说话的。”
陆沉行礼,“臣正是来替他们说话。”
贤妃看向我,“你就是江眠?”
我抱着竹篮,“是。”
“听说你生了五只狐狸?”
“娘娘消息真快。昨夜刚生,今日就听说了。”
宋知晴立刻道:“娘娘,她承认了!”
我看她,“我承认自己能生,你急什么?你不能生?”
宋知晴脸色涨红,“你放肆!”
贤妃抬手,“让本宫瞧瞧。”
我没动。
陆沉站到我身前,“孩子受惊,不便。”
贤妃笑,“陆沉,你以前可没这么护人。莫非真信这乡下女能生出陆家血脉?”
陆夫人忽然跪下,“娘娘,确是陆家血脉。额心月印,后颈金印,臣妇亲眼所见。”
贤妃脸上的笑淡了,“陆夫人,你可想清楚。认下妖物,陆家百年清名就没了。”
陆夫人额头贴地,“臣妇只认亲孙。”
我低头看她。
这回倒像个祖母了。
宋知晴急了,“姨母!您被她骗了!”
陆夫人抬头看她,“知晴,昨夜你给道士银子,今日你躲进宫里。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宋知晴哭着摇头,“我没有,是江眠栽赃。”
我拿出那封残信,“那这封呢?”
贤妃扫了一眼,“伪造。”
陆沉拿出账册,“宋知晴院中搜出,宋家管事当场抢夺。”
贤妃仍旧平静,“陆沉,凭一本账册就想攀咬本宫?”
我问:“那黑麟牌呢?”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宋知晴脱口道:“果然在你身上!”
我笑了,“宋小姐,你又知道了。昨夜你知道,今日你也知道。你到底听谁说的?”
宋知晴卡住。
贤妃的护甲停住。
陆沉看向陛下身边来的内侍,“劳烦公公记下,宋知晴第二次主动提黑麟牌。”
内侍点头。
贤妃脸色终于沉了,“陆沉,你带着内侍来本宫宫里套话?”
陆沉说:“臣带着证人来。”
贤妃冷笑,“证人在哪?”
殿外忽然响起铁链拖地声。
赵野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进来。
那男人一抬头,宋知晴当场瘫坐在地。
我问陆沉:“他是谁?”
陆沉说:“死谷失踪的粮官。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男人抖着嘴,“娘娘,救我。”
贤妃猛地站起,“本宫不认识他。”
陆沉盯着粮官,“说。谁让你断粮?”
粮官看了一眼贤妃,又看宋知晴,牙齿打架,“是宋家,是宋家老爷拿着娘娘的信物来找我,说只要陆沉死在边关,黑麟牌就会回京。到时账一抹,我就能升官。”
贤妃怒道:“胡言乱语,掌嘴!”
赵野一脚踢在粮官膝弯,“接着说。”
粮官哭喊:“我有证据!宋家给我的金叶子还埋在我老宅井下,信物也在。我没敢扔!”
殿外的内侍立刻转身去传话。
贤妃脸色铁青,“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谁会信?”
我把最胖的小狐崽抱出来,“它信。”
贤妃皱眉,“你发什么疯?”
小狐崽忽然冲粮官叫了两声,又冲贤妃龇牙,嫩嫩的牙露出来,没什么威风,倒把粮官吓得扑通跪倒。
“别咬我!死谷那晚也有这种叫声!陆沉没死,他变成白狐跑了!”
殿里瞬间乱了。
陆沉的脸黑得像锅底。
我看他,“你还真变过?”
陆沉低声:“回去说。”
我抱着小狐崽,“别回去说,就现在。省得娘娘又说我们编。”
贤妃指着陆沉,“妖孽!陆家果真是妖孽!”
殿外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朕倒要看看,谁敢骂朕的功臣是妖孽。”
皇帝进殿时,贤妃跪得比谁都快。
宋知晴爬着过去,“陛下明鉴,臣女冤枉。”
皇帝没看她,只盯着我怀里的五只小狐崽。
最小那只胆子大,扒着竹篮边沿冲皇帝嘤了一声。
皇帝脚步顿了顿,“这就是陆沉的孩子?”
我行礼,“回陛下,是我生的。”
皇帝看向陆沉,“五个?”
陆沉低头,“是。”
皇帝沉默片刻,“你倒比你爹有本事。”
殿里没人敢笑。
我差点没憋住。
陆沉耳根发红,仍旧板着脸。
皇帝坐下,“粮官方才所言,朕听见了。贤妃,你说。”
贤妃跪在地上,“陛下,臣妾冤枉。宋家借臣妾名头行事,臣妾不知。”
宋知晴猛地抬头,“娘娘!”
贤妃看都不看她,“宋家狼子野心,害死边关将士,臣妾愿请陛下严查。”
宋知晴整个人傻了,“娘娘,明明是您说,只要我拿到黑麟牌,就让我做侯府主母。”
贤妃闭眼,“疯言疯语。”
我弯腰问宋知晴,“被人丢出来挡刀,滋味如何?”
宋知晴扑向我,“你闭嘴!”
陆沉一把拦住她。
小狐崽们齐齐炸毛,叫得一个比一个凶。
皇帝皱眉,“吵。”
五只立刻安静,缩进篮子里,只露出眼睛偷看。
皇帝看得有点想笑,又忍住,“黑麟牌呢?”
我从衣襟里摸出牌,递给陆沉。
陆沉没接,“你交。”
我低声问:“这东西不会害我吧?”
陆沉说:“不会。”
我看着皇帝,“陛下,这牌我交了,能换银子吗?”
陆夫人差点跪不稳。
赵野把头低得很深。
皇帝看我,“你要多少?”
我伸出五根手指,“五个孩子,一人一份。还有我差点被烧,差点被灌药,差点被打死,另算。”
皇帝接过黑麟牌,问陆沉:“你夫人胆子一直这么大?”
陆沉看我一眼,“她还没认。”
皇帝道:“那你得加把劲。”
贤妃还跪着,脸色难看得厉害。
皇帝将黑麟牌交给内侍,“去取死谷真账。”
内侍捧牌离开。
贤妃的手撑在地上,护甲折断一片。
宋知晴忽然笑了,“取不到的。”
所有人看向她。
她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乱,“黑麟牌只能开外匣,里面的真账早被我爹烧了。你们没有证据,谁也动不了宋家。”
贤妃立刻呵斥:“住口!”
宋知晴已经疯了,“娘娘现在知道让我住口了?你把我推出去时,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住口?”
皇帝眯起眼,“接着说。”
宋知晴指着贤妃,“是她要陆沉死。她说陆家当年拒婚,让她妹妹一辈子抬不起头。她说只要陆沉死了,姨母没了儿子,就会把我当命。到时我拿着婚书进门,侯府就是宋家的。”
我听得火大,“所以你早就知道陆沉可能没死?”
宋知晴看向陆沉,哭笑不得,“我盼你死,又盼你活。你死了,侯府归我。你活了,我嫁给你。可你为什么带她回来?一个讨债的乡下女,她凭什么?”
我抱着竹篮,“凭他自己爬我床。”
陆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皇帝看陆沉的眼神变得微妙。
陆沉硬着头皮,“陛下,臣当时中毒,江眠救了臣。”
我接话,“救完还给我写婚书,不算我赖上他。”
皇帝咳了一声,“此事稍后再议。”
内侍匆匆回来,身后抬着一个黑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宋知晴笑出泪,“看见了吗?空的!你们赢不了。”
我盯着空匣,忽然想起最胖那只咬烂婚书时露出的字。
若我有子,切不可让母亲知晓真身。
陆沉既然知道后代可能返祖,又怎会只留一份账?
我看向他,“你是不是还藏了东西?”
陆沉没说话。
皇帝问:“陆沉?”
陆沉看向我怀里的最小狐崽,“有一份账,不在匣中。”
宋知晴笑声停住。
陆沉说:“在它们身上。”
我低头看五只小狐崽,“你把账藏孩子身上?”
陆沉走过来,轻轻按住最小那只后颈金印,“陆家血印遇黑麟牌,会显真文。”
我把黑麟牌抢回来,“你不早说?”
陆沉很轻地说:“我也不确定它们能不能活着出生。”
我喉咙像被塞住。
最小的小狐崽仰头舔了舔我的下巴。
我把黑麟牌贴到它后颈。
金印亮起,一行细密字迹慢慢浮在雪白皮毛上。
内侍跪着抄录。
皇帝站起身,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那不是一行,是一片。
五只小狐崽背上,都浮出了名字,银两,粮道,日期。
宋知晴跌坐在地,嘴里喃喃:“不可能。”
贤妃再也撑不住,瘫了下去。
皇帝把抄好的纸摔在贤妃面前,“三百将士的命,你拿来还。”
贤妃尖声道:“陛下,臣妾是被宋家蒙蔽!”
宋知晴扑过去抓她衣摆,“娘娘,是您害我,是您说江眠必死,是您说狐狸生下来就是妖物。”
贤妃一脚踹开她,“贱人!”
我抱起一只小狐崽挡住它耳朵,“别听,脏。”
皇帝下令,“贤妃禁足,宋家抄检,宋知晴押入刑狱。粮官带下去严审。”
宋知晴被侍卫拖走时,忽然看向陆夫人,“姨母,救我!我陪了您十年啊!”
陆夫人站在原地,脸上没有泪。
她说:“我也差点亲手烧了我的孙儿。你陪我的这十年,教会我一件事。”
宋知晴拼命挣扎,“什么?”
陆夫人一字一句道:“不是养在身边的,就一定是亲人。”
宋知晴的哭喊声被殿门隔断。
我看着陆夫人,第一次没有怼她。
皇帝把目光转向我,“江眠,你护陆氏血脉有功,想要什么赏?”
我刚要开口,陆沉抢先道:“陛下,臣想求一道赐婚旨。”
我立刻踩他一脚。
陆沉没躲。
皇帝问我:“你不愿?”
我说:“陛下,赏银和赐婚能不能分开算?别拿男人抵钱。”
皇帝愣了下,随即大笑。
陆沉垂着眼,耳根又红了。
宋家被抄的消息传回侯府时,陆夫人正在给五只小狐崽缝肚兜。
她缝得歪七扭八,最胖那只穿上后,后腿迈不开,趴在桌上生气。
我把肚兜解下来,“夫人,您要是恨它,可以直说。”
陆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学。”
我看她一眼,“行,学费一天十两。”
陆沉刚进门,脚步一停。
陆夫人竟点头,“给。”
我愣了。
陆夫人从嬷嬷手里接过匣子,“这是给孩子们的见面礼,昨夜该给,迟了。”
匣子打开,满满一匣金锁。
五只小狐崽闻到金子没兴趣,闻到匣子里的桂花糕,全围上去了。
我拿起一块,“它们不能吃太甜。”
陆夫人立刻记下,“不能太甜。”
我有点不习惯她这样,干脆问陆沉,“宋家如何?”
陆沉说:“宋家老爷招了半份。”
“半份?”
“认了贿赂粮官,不认贤妃指使。”
我冷笑,“贤妃保他家命,他保贤妃命。算盘打得挺响。”
赵野进来,“还有一事。宋知晴在狱中要见江姑娘。”
陆沉立刻道:“不见。”
我问:“她说什么?”
赵野看了陆沉一眼,“她说,陆沉身上的毒不是边关中的,是江姑娘救他那晚中的。”
陆沉脸色变了,“她胡扯。”
我慢慢放下糕点,“那晚你浑身是血倒在我家柴棚,我给你包扎,你抓着我喊热。第二天你说自己中了敌军的毒。”
陆沉沉默。
我笑了,“原来不是敌军。”
陆夫人也急了,“沉儿,到底怎么回事?”
陆沉看向赵野,“备马。”
我站起来,“去哪儿?”
“刑狱。”
“我也去。”
“不行。”
我抱起最小那只,“你说不行,它同意吗?”
最小的小狐崽配合地冲他叫。
陆沉捏了捏眉心,“江眠,那里脏。”
“我被关柴房时也挺脏。”
他又没话了。
刑狱阴冷,宋知晴隔着木栏坐在稻草上。她没了珠钗华服,脸上还有抓痕,可看见我,还是笑。
“姐姐来了。”
我站在栏外,“少叫亲。你想说什么?”
她看向陆沉,“表哥不敢告诉你吧?那晚给他下药的人,是我。”
陆沉拳头砸在木栏上,“宋知晴。”
她笑得更开心,“我原本想让你和我成事。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姨母必会让你娶我。可你宁愿翻墙逃出去,也不碰我。”
我看向陆沉,“所以你逃到我家?”
陆沉低声:“我那时神志不清。”
宋知晴咬牙,“神志不清还会挑人?你碰她,不碰我。凭什么?”
我说:“凭我没给人下药。”
宋知晴脸一扭,“你别得意。你以为他真喜欢你?他醒来后明明可以带你走,可他留下婚书就跑了。他怕你知道他是怪物,怕你生下怪胎连累侯府。”
陆沉脸色白了。
这比宋知晴骂我更让我火大。
我问他:“她说的是真的?”
陆沉看着我,“我当时要去边关,军令在身。我也怕你被卷进来。”
“所以你让我一个人卷进来?”
他垂下眼,“是我错。”
宋知晴拍着木栏,“看见了吗?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谁也不信,他连你也不信。”
我转头看她,“你叫我来,就是想看我跟他吵?”
“我想让你知道,你生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是他算计来的。”
陆沉厉声:“够了。”
宋知晴喊:“不够!陆家血印要显真账,必须有嫡脉幼子。陆沉,你敢说你不知道?你敢说你没想过,若你死了,她生下孩子,黑麟牌就还有用?”
牢里只剩水滴声。
我抱着小狐崽,指节压在它软软的肚皮上。
它仰头看我,什么都不懂。
我问陆沉:“你想过吗?”
陆沉的声音很哑,“想过。”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宋知晴笑出声。
我又反手给了她一巴掌,隔着木栏打得她撞到墙。
她捂着脸,“你打我做什么?”
我说:“你害我,我打你。他欠我,我也打他。你别以为我会帮你痛快。”
陆沉挨了打,反而站得更直,“江眠,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别带孩子走。”
我看他,“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
宋知晴靠在墙上,声音阴毒,“姐姐,你以为打我就赢了?贤妃还有后手。你们今日从宫里出来,已经入局了。”
赵野立刻上前,“什么后手?”
宋知晴闭嘴不说。
我把最小的小狐崽举到栏前,“咬她。”
宋知晴吓得往后缩,“你敢!”
小狐崽伸出舌头,舔了舔木栏。
我嫌弃,“没出息。”
陆沉忽然看向宋知晴的袖口,“她手上戴的是什么?”
赵野冲进去,扯下她腕上的红绳。红绳里缠着一枚小铜铃。
陆沉脸色骤变,“传妖铃。”
铜铃忽然自己响了一下。
我怀里的小狐崽猛地叫起来,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侯府小厮冲进刑狱,满脸是汗。
“小侯爷,不好了,府里四只小公子疯了似的往外跑,夫人拦不住!”
我们赶回侯府时,院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四只小狐崽撞翻了羊乳盆,沿着墙根乱窜,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陆夫人腿上有伤,还扶着拐杖追,摔了满身泥。
“别打它们!”她冲家丁喊,“谁敢伤它们,我打断谁的手!”
最胖那只被红绳缠住后腿,急得啃自己爪子。
我冲过去抱它,被它一口咬在虎口。
陆沉要伸手,我吼他:“别碰!”
他停住。
我忍着疼,把最胖那只按进怀里,“是娘,认不出来了?”
它还在挣,牙齿陷进我肉里。
血流到它嘴边,它忽然停下,红色从眼里慢慢退了点。
陆沉立刻道:“用你的血。”
我瞪他,“你再敢说用我的血试试?”
陆夫人喘着气,“用我的。”
她伸手拔下发簪,划破掌心,递到另一只小狐崽嘴边。
那小东西闻了闻,别开头,继续撞墙。
陆夫人急得眼泪掉下来,“为什么不行?”
我咬牙,“因为它们是我生的。”
陆沉从赵野手里夺过刀,划破自己的掌心,“也试我。”
小狐崽闻到他的血,挣得更厉害,像是更怕。
赵野骂道:“宋知晴那个毒妇,铃在哪?”
我把最小那只放在桌上,“铜铃还在刑狱?”
陆沉说:“我带回来了。”
赵野拿出铜铃,铃身上刻着细小咒纹。
陆沉一刀砍下去,铜铃没碎,反倒响得更急。
四只小狐崽同时惨叫。
我扑过去捂住它们耳朵,“别砍!”
陆夫人冲陆沉喊:“你不是最会查案吗?快想法子!”
陆沉被她吼得一怔。
我抱着最胖那只,忽然闻到铃上有股熟悉的香气。
贤妃宫里的香。
我说:“用火。”
赵野急道:“方才砍都不碎,火能行?”
“贤妃宫里香气重,这铃怕不是靠香引动。烧掉香味试试。”
陆沉立刻命人取火盆。
铜铃丢进火里,起初只是响,越烧声音越尖。五只小狐崽疼得直往我怀里钻,我跪在地上,把它们一只只压住。
“忍一忍,娘在。”
陆夫人也跪下来,用没受伤的手替最小那只挡耳朵。
她的脸贴着地,发髻全散了,再也没有侯府夫人的架子。
铜铃终于啪地裂开。
一缕黑烟冒出,五只小狐崽像断了线,齐齐软倒。
我伸手去探鼻息。
最胖那只打了个喷嚏,喷了我一脸灰。
我这才坐到地上,浑身的力气都空了。
陆沉蹲在我身边,“江眠。”
我没看他,“离我远点。”
他停住。
陆夫人抱着最小那只,哭得不像样,“是祖母不好,祖母没护住你们。”
我看她一眼,“别哭了,它睡着了。你再哭,把它吵醒还得我哄。”
陆夫人立刻憋住,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赵野从外头进来,“小侯爷,刑狱传信,宋知晴咬舌,被救下了。她说传妖铃不是贤妃最后的后手,今晚城南祭台,会有人开血阵,召出陆家狐血,毁掉真账证据。”
陆沉站起,“城南祭台是前朝废台。”
我也站起来,“带我去。”
陆沉反对,“孩子刚受过惊。”
我说:“他们要召的是陆家狐血,孩子不去,我去。我的血能压它们,也能坏他们的阵。”
“我不会再让你涉险。”
我看着他,“你还没明白?我不是在帮你。我在保我的孩子。”
陆沉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陆夫人把小狐崽放回篮中,“我也去。”
我皱眉,“您去了拖后腿。”
她擦掉眼泪,“我能做人证。贤妃想杀陆家血脉,我要亲眼看着她倒。”
赵野握刀,“小侯爷,时辰不多。”
陆沉看着我,终于让开,“走。”
城南废祭台荒了多年,石阶缝里长满枯草。
我们赶到时,宋家老爷正跪在祭台中央,身边围着一圈黑衣道士。贤妃的贴身女官站在高处,手里捧着另一只铜铃。
她看见陆沉,竟笑了,“小侯爷来得正好。娘娘说了,陆家狐血不该留在人间。”
陆沉拔刀,“贤妃已被禁足,她还敢动手?”
女官道:“只要今晚真账消失,娘娘明日就能出来。陛下不会为几只妖物废了宠妃。”
我抱着竹篮走出来,“几只妖物刚在宫里让你主子跪了,你忘得挺快。”
女官看见我,脸色一沉,“抓住她。”
黑衣道士围上来。
赵野带人冲上去,刀声撞在一起。
陆沉护着我往后退,“别离开我。”
我说:“你少命令我。”
宋家老爷忽然喊:“江眠,你若把黑麟牌交出来,宋家给你万两银子,送你离京。你何必跟陆家绑死?”
我停住。
陆沉看我。
我问:“万两?”
宋家老爷以为有戏,急道:“万两黄金!”
我啧了一声,“早说啊。”
陆沉脸色发白。
我继续道:“早说我就让你多准备点。五只崽子,一只万两,少一个子都别谈。”
赵野在前头砍人还抽空笑了一声,“江姑娘会做买卖。”
宋家老爷气得脸皮抖,“贪得无厌!”
我指着他,“你害三百将士时,怎么没嫌自己贪?”
女官摇响铜铃。
篮子里的五只小狐崽立刻躁动,红绳一根根崩开。
我按住竹篮,掌心伤口又被咬开,血滴在篮底。
最小那只闻到血,眼中红色退了一点。
女官厉声道:“把她拖上祭台!”
两个道士扑来。
陆沉一刀挡开一个,另一个绕到我身后。陆夫人忽然举起拐杖,狠狠砸在那道士后脑。
道士倒地。
陆夫人自己也摔坐在草里。
我愣住,“夫人?”
她喘着气,“我说了,我能做人证,也能打人。”
我把竹篮塞给她,“护着。”
女官又摇铃。
我朝祭台冲去。
陆沉喊:“江眠!”
我没回头,抓起地上一块碎石,砸向女官手腕。
铜铃落地,滚到祭台边。
宋家老爷扑过去抢。
我先一步踩住铜铃。
他抬手要打我,最胖的小狐崽从篮里冲出,一口咬住他的手。
宋家老爷惨叫,“畜生!”
我一脚把他踹下石阶,“骂谁呢?这是你祖宗都惹不起的债主。”
陆沉冲上祭台,刀尖抵住女官咽喉,“阵怎么停?”
女官笑,“停不了。血阵一开,除非陆家嫡血祭阵。”
陆沉握刀的手收紧。
我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立刻骂:“你敢用自己祭,我现在就带崽改嫁。”
陆沉僵住。
女官大笑,“那就看你们一起死。”
祭台下的符纹亮起红光,五只小狐崽被一股力拖着往中央爬。陆夫人死死抱着竹篮,手臂被抓出一道道血痕也不松。
我忽然想起宫里黑麟牌贴上金印时,真账浮现。
血阵要的是陆家嫡血,黑麟牌能引出真账。若牌能开账,也许能压阵。
我把黑麟牌按进掌心伤口,血糊满牌面。
陆沉喝道:“江眠,别乱来!”
我把黑麟牌拍在祭台正中的凹槽里。
红光猛地一顿。
五只小狐崽同时抬头,背上的金印亮起。浮现的不再是账目,而是一道道名字。
三百亲兵的名字。
风从荒台四面灌来,像有人在低声念。
赵野看见那些名字,眼睛发直,手里的刀垂下,“兄弟们。”
宋家老爷吓得跪地磕头,“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你们。”
女官脸色变了,“不可能,血阵怎么会反噬?”
我咬牙把牌往下压,“因为你们欠的是命,不是账。”
红光从祭台倒卷,缠住宋家老爷和女官。
女官尖叫着想逃,赵野一刀拦住。
陆沉把我拉进怀里,替我挡住飞溅的碎石。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声音贴着我耳边,“就这一次,别推开我。”
祭台轰然裂开。
黑烟散尽时,宋家老爷趴在地上,头发白了一半。女官手里的护符碎成粉,她跪着发抖,再不敢抬头。
赵野走到裂开的石台前,弯腰捡起一枚旧军牌。
上头刻着他兄长的名字。
他跪下去,额头抵在石上,“哥,仇报了一半。”
陆沉看向城中皇宫方向,“另一半,明日。”
第二日早朝,皇帝当着百官的面宣读死谷真账。
我本来不用去。
可五只小狐崽背上还残着金字,内侍说证物必须到场。
于是我抱着竹篮站在殿侧,听一群老大人为了狐狸能不能上朝吵得脸红脖子粗。
礼部尚书说:“陛下,兽类入殿,有辱朝仪。”
我把最胖那只举起来,“大人,它昨夜咬住宋贼,算半个证人。”
礼部尚书胡子翘起,“荒唐!”
最胖那只冲他打了个喷嚏。
殿里有人没忍住笑。
皇帝坐在上头,“行了。比起有辱朝仪,朕更想知道谁辱了边关英魂。”
内侍继续念。
每念一个名字,朝堂上就有一个官员跪倒。
宋家老爷被押上来时,已经没了昨夜的嚣张。他看见我怀里的小狐崽,吓得往后躲。
我蹲下去,“宋老爷,万两黄金还给吗?”
他嘴唇哆嗦,“妖女。”
小狐崽伸爪。
小狐崽的爪子刚碰到他袖口,宋家老爷就跪着往后爬,哭喊道:“我招!我全招!粮道是我断的,军饷是我吞的,贤妃的信物是她亲手给的。宋知晴也知道,她还说,只要陆沉死了,侯府迟早姓宋。”
宋知晴被押到殿前,听见这话,立刻尖叫:“爹,您不能把我也拖下水!”
宋家老爷看着她,“你把传妖铃带进侯府时,可没想过救我。”
贤妃被禁军押来,发髻散了,衣裳还华贵,人已经没了半分体面。她看见宋家父女互咬,忽然笑出声,“陛下,臣妾陪了您这么多年,难道还抵不过陆家几只畜生?”
皇帝把奏折砸在她面前,“它们背上写的是三百条命。你拿什么抵?”
贤妃还想说话,赵野忽然跪下,双手捧着旧军牌,“陛下,臣兄长死在死谷。臣只求按律办。”
朝堂上一片死寂。
皇帝起身,“贤妃废为庶人,赐死。宋家抄没,主犯斩。宋知晴下狱,秋后问斩。涉案官员,一个不留。”
宋知晴瘫倒在地,朝陆夫人爬去,“姨母,救我,我不想死。”
陆夫人抱起最小的小狐崽,往后退了一步,“你害它们时,也没问它们想不想活。”
宋知晴被拖出殿门,哭声一路远去。贤妃看向陆沉,咬牙骂:“陆家有妖血,迟早遭报应。”
我把最胖那只举到她面前,“报应已经来了。它才满月不到,讨债比我还勤快。”
小狐崽冲她龇牙。
贤妃终于怕了,被禁军拖走时,连鞋都掉了一只。
皇帝看着我,“江眠,赏银已经命人送去侯府。另赐你诰命,五个孩子入陆氏族谱。”
我立刻问:“银子是现银吗?”
满朝官员的脸色都很精彩。
皇帝笑骂:“少不了你的。”
陆沉在旁边低声道:“还有赐婚。”
我斜他一眼,“陛下,赐婚可以先放着。他欠我的账,还没还清。”
皇帝问:“欠多少?”
我掰着手指,“骗婚一笔,隐瞒一笔,害我挨打受骂一笔,五个崽子的辛苦钱另算。”
陆沉当着百官跪下,“臣愿用一生还。”
我看着他,“一生太虚,先把侯府库房钥匙交出来。”
陆沉从怀里取出钥匙,双手递给我,“早备好了。”
殿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我接过钥匙,把竹篮塞给他,“抱稳。掉一只,罚你跪搓衣板。”
陆沉抱着五只小狐崽,答得比接圣旨还认真,“是。”
后来贤妃伏诛,宋家牌匾被摘,死谷将士的名字刻进忠烈祠。赵野在祠前摆了三百碗酒,喝到最后,抱着军牌哭得像个孩子。
陆夫人再也不提妖物两个字。她日日学缝小衣,针脚还是歪,可五只小狐崽都愿意往她怀里钻。她每回都先看我,等我点头,才敢抱。
至于陆沉,白日查案,夜里带崽,库房钥匙一直在我枕下。他求了三回婚,我收了三回礼,第四回,他抱着五只已经能化出小手的团子跪在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