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隔着玻璃窗厉声喝道。
医护虫用力按下弗洛伊德的肩膀,高大而强悍的身躯缓缓跪了下去,膝盖处撞在医疗院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弗洛伊德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面前那扇白色的医疗门,门内穿梭忙碌的身影,一言不发。
为了希儿他不能反抗,一切都是为了他
院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也是雌虫,和帝国千千万万的雌虫一样,对这位护佑虫族边境、以血肉之躯阻挡异虫潮汐的元帅怀着深深的敬仰。
他比谁都清楚弗洛伊德为虫族付出了多少,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医虫下令:“立刻通知雄保会,让他们派虫过来,同时接通军部紧急通讯,告知他们元帅弗洛伊德因驾驶不当致使S级雄虫阁下重伤,请军部做出相应的惩戒裁决。”
“是。”那名医虫神色一凛,快步退出了特护室。
院长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祁潋身上,他快步走到医疗床边,亲手接过了诊断工作。
手中的便携式深层扫描仪重新启动,这一次他检查得更加仔细,每一寸组织的受损情况都详尽地呈现在光幕之上。
越看,院长的脸色越沉。
“左胸第三、第四、第五肋骨骨折,其中第四肋骨断端刺入左肺下叶,造成开放性气胸及肺挫裂伤,脾脏包膜下血肿,有破裂风险,肝脏右叶挫伤伴活动性出血。颅内轻度震荡,无大面积出血。脊柱胸椎段有三处压缩性骨折,所幸未伤及脊髓。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及擦伤……”
院长一项一项报出诊断,声音越来越凝重,雄虫阁下看起来那么瘦弱纤细,体内的伤却重得触目惊心,这显然是被高速行驶的载具正面撞击后翻滚落地造成的复合伤,如果送来再晚半小时,光是那处刺入肺叶的肋骨断端就足以让他因血胸窒息而死。
“还好……”院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还好送来及时,目前伤势虽然危重,但还在可控范围内。立刻准备最高等级的生命疗养液,按照S级雄虫的配比标准调配!”
“是”周围的医虫立刻领命而去,动作麻利有序。
院长直起身,目光复杂地落在祁潋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即便是昏迷中,雄虫阁下的眉头也还是微微蹙着的,像是即便在无知觉的黑暗里,也在承受着什么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痛楚。
他的下颌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脖颈处干干净净没有虫纹,那种纤细而脆弱的姿态,和仪器上那个刺目的“S级”标注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怎么会……”院长喃喃地低语了一句,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门边。
他推开特护室的自动门,垂眸看着跪在门外地面上的弗洛伊德,那双金褐色的眼眸正透过他身侧的门缝,一瞬不瞬地盯着医疗床上的那只雄虫,眼底翻涌着院长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元帅。”院长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无法掩饰的沉重,“这位阁下我会尽全力救治,但您应该清楚,S级雄虫的安危意味着什么。在雄保会做出裁决之前,请您留在圣辉医疗院,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你……”
弗洛伊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沙哑:“……他……会活下来吗?”
院长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弗洛伊德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伤势虽重,但送来及时,我会用最高规格的疗养液和再生技术。”院长顿了顿,“只要没有其他意外……他不会死,你……唉”
弗洛伊德知道院长的意思垂下眼睑,攥紧的拳头终于微微松开了一些。掌心里那几个深深的指甲印正往外渗着血,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医疗院内,仪器的蜂鸣声和医虫们急促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
维厄星的阳光透过高处的弧形天窗斜斜地洒落进来,在莹白色的地面上铺开温暖的光斑。
军部的通讯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弗洛伊德手腕上的光脑在电磁束缚环的干扰下发出断断续续的嗡鸣,那条加密通讯请求的标识在屏幕上闪烁了三次才勉强接通。
从跪着的地方能听见特护室内仪器平稳运行的蜂鸣,医虫们压低声音的交谈,他的光脑里,来自军部最高议会的公函正一页一页地弹出。
“经帝国军部最高议会审议决定:鉴于弗洛伊德元帅在执行非战斗任务期间,因操作不当致使帝国珍贵S级雄虫遭受严重伤害,严重违反《雄虫保护法》第37条及《军部公职人员行为准则》第12款,现决定——即日起,解除弗洛伊德元帅一切军务调令权及军事指挥权,限制出行范围,待雄虫阁下苏醒后视情况追加惩处。本令立即生效,不得异议。”
冰冷的格式化的措辞,末尾盖着军部最高议会七位议员的联合印章。
弗洛伊德看着那行字,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回。
他为帝国效力三十余年。
从最低级的兵做起,在边境星系的虫潮中一次次杀出重围,从校官到将级,每一道军功章都是用虫血和性命换来的,他带着麾下的第三军团守住了维厄星外围七道防线,在那场险些打败主星的异虫突袭中以一己之力斩杀了三只异虫王级,他的虫翼上至今还残留着无法愈合的灼痕,那是为了保护后方撤退的平民留下的。
而如今,一纸调令便将他所有功勋尽数抹去。
雄虫保护法……弗洛伊德垂着眼帘,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他比谁都清楚那条法律的存在意义,虫族生育率逐年走低,雄虫数量持续锐减,每一只雄虫都承载着整个族群延续的希望。
法律保护雄虫,本质上是在保护虫族的未来。
可他将忠诚与血肉都献给了这个国度,献给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雄虫们得以安居乐业,边境的安宁、星域的安全、虫潮的阻截,哪一样不是军雌用命填出来的?
“弗洛伊德”这三个字曾经是边境异虫闻风丧胆的代号,如今却只是一条被轻飘飘勾去的职务名称。
弗洛伊德闭了闭眼。
胃里翻涌着酸涩的,像是把战场上啃过的所有苦和血都翻了出来,混在一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然还指望军部会看在他过往功绩的份上留几分情面。在S级雄虫面前,一个军雌的命算什么?不过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光脑通讯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