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公司在楼下按喇叭,他忽然说"留把钥匙吧"。
"不用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准备好了一整套流程——我哭,他哄,我留下。跟以前每次冷战一样。
可我只是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
客厅一点点空了。他靠着门框看我贴标签,忽然蹲下来,翻了一下最底下那个箱子。
手停住。
里面的书,扉页上我的新地址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墨迹深浅不一。
"……你犹豫了很久?"
犹豫过。去年冬天他说"你能不能别老粘着我"那晚,犹豫到凌晨四点。
但后来就不犹豫了。
我没回答,封好箱子,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挡在门口。不说走,也不说留。
大概觉得我还会回来。
搬家师傅喊第三遍的时候,我侧身绕过他,没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
冰箱里还剩三盒他只喝那个牌子的鲜牛奶,保质期到下周三。
之后就没人记得帮他续订了。
1
"姑娘,五楼没电梯,加五十。"
搬家师傅擦着汗站在楼道口,身后是城东老小区斑驳的墙皮。我说好。
五个箱子,两趟就搬完了。
师傅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就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门关上,整个屋子安静得像泡在水底。
我没开灯,坐在纸箱上缓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
陆时安发来一条消息,配了个打哈欠的表情包:"走太急了吧,早饭都没准备。"
语气像我只是出门买菜忘了回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锁屏。
没回。
开始拆箱子。书放书架,衣服挂衣柜。内衣和袜子只有半抽屉,三年里我的衣服大半放在他那边,每次穿都要过一趟走廊。
名义上我们是邻居。门对门,501和502。
实际上我在502住的天数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天。
手机又亮了。
订阅提醒:陆时安鲜奶周期配送将于下周三到期,是否续订?
我点了取消。
页面跳转,确认框弹出来:确定取消?取消后将无法恢复原有配送计划。
确定。
系统回复:已取消。感谢您三年的订阅。
三年。系统比他更懂得计数。
我又打开购物APP,清理收货地址。第一行是我的新地址,第二行是他家。备注栏写着"陆时安,放门口即可"。
删掉。
第三行是他妈的地址,城北翠湖小区。备注栏写着"生日礼物寄这里,别写我名字"。
也删掉。
手机震了一下。他追了条消息:"晚上回来吃饭?我叫外卖。"
我打了四个字:我搬走了。
发送之后觉得多余。他明看着我搬的。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知道啊,我说来我这吃。"
他以为我还会回去。
以前每次吵架我都会回去。有时候是第二天,有时候是当天晚上。最长的一次冷战也不过五天。第六天他发消息说"冰箱空了",我就回去了。
像一个闹钟被按掉之后,过几个小时又会再响。
我没回消息。
把手机塞进箱子底下,继续收拾。衣柜装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新房子的冰箱是空的。
我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灯光白惨地照着三层空隔板。以前这个时间我会在他家厨房切水果,把鲜奶倒进杯子温热,煮两颗鸡蛋放保鲜盒。
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没有买牛奶。不买他的,也不买自己的。今天什么都不买。
手机在箱子里震了第三次。我没去看。
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味从窗户缝钻进来。
楼下小孩在喊妈妈。
很吵。但是那种正常的吵。不像他家,永远安静得体面,安静得像我不存在。
"一个人。"
我又重复了一遍搬家师傅问我的话。
这次答得比第一次轻松。
2
"你那个熨衣服的喷雾放哪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的消息准时到。
我看了一眼,回他:洗衣机旁边的柜子第二层。
三秒之后又来一条:"找不到。"
我没再回。
以前的流程是:他找不到东西,我告诉他在哪里。他还是找不到,我过去帮他拿。他穿好衬衫出门,说一句"走了"。
整套流程我跑了三年,像写进代码里的自动化任务。
现在程序终止了。
中午他又发:"晚上那个竞标文件你归档了吗?找不到最终版。"
我打字:你桌面第三个文件夹,按日期排列,最新的那个。
发完之后我删掉了对话框。不是拉黑,只是不想再看见。
下午,手机推送了一条朋友圈。
方屿发的。九宫格,烧烤聚会。地点是上次去过的江边那家。
第三张照片里,陆时安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手里端着啤酒杯。
他旁边坐着江予晴。
她侧着头在跟他说话,距离大概十五厘米。他在笑。那种我很熟悉的、社交场合里游刃有余的笑。
第五张是合照。所有人挤在一起比耶。陆时安和江予晴肩挨着肩,站在C位。
评论区第一条,有人艾特了江予晴:"嫂子今天真好看。"
江予晴回了三个字:别乱说。
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不否认,不承认。暧昧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时安没有出现在评论区。
他从来不会出现在这种评论区。他不否认,不澄清。就像三年来他从不否认我只是邻居。
沉默是他最擅长的武器。
我划走了那条朋友圈。
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疼。
说不疼是假的。
但这种疼我太熟了,像旧伤口上反复揭开的痂。揭到最后,皮肉都麻了。
第一年的时候,我问过他:"什么时候跟朋友说我们的事?"
他说:"再等,时机不对。"
第二年我又问了一次。他皱着眉说:"你能不能别总在意这些?"
第三年我不再问了。他松了口气。
他以为我想通了。
其实我只是死心了。
晚上九点,我在新家的厨房煮了一碗面。一人份的水,一人份的面条。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不是他。
是他妈。
"小鹿啊,上次你给我推荐的那个颈椎贴还有吗?"
我愣了两秒。
"阿姨,还有的,我帮您查一下链接。"
"好,你忙你忙,不着急。"她语气温和,顿了一下又说,"时安最近怎么样?我打他电话他也不怎么接。"
"挺好的吧。"
"那就好。你也照顾好自己啊,一个人在外面别太省。"
挂了电话,面已经坨了。
她不知道我搬走了。她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她以为我只是儿子的邻居,热心善良,偶尔帮忙。
三年来她收到的所有礼物、保健品、年货,快递单上写的名字都是陆时安。
是我下的单,是我选的款,是我记着她的尺码和喜好。
但那些都是他的名字。
"一个人在外面别太省。"
我盯着那碗坨掉的面。
阿姨,我省了三年了。
3
"品牌就是上次那个,羊绒开衫,米白色,M码。"
一周后,陆时安给我发消息问他妈的生日礼物买什么。我三秒钟回完了所有信息。
品牌、色号、尺码、购买链接。
发完之后我看了一眼对话框。他的上一条消息是七天前的"晚上回来吃饭",我没回过。
这一条他连问候都省了,直接问品牌型号。
像打客服电话。
他收到信息之后没说谢谢。
我等了三分钟。没有第二条消息。
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六,方屿生日。我是从共同好友的朋友圈看到的。
照片比上次更密集。视频里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镜头扫过长桌,陆时安坐在中间位置,面前堆着空酒瓶。
江予晴坐在他左手边,正在帮他挡别人递过来的酒杯。
她笑着说了一句什么。视频有声音。我把音量调大。
"他酒量不行你们别灌了。"
全桌起哄。有人喊:"嫂子护着呢。"
有人吹口哨。
江予晴笑着摇头,但没挪开身子。
陆时安端起面前的茶杯碰了一下旁边人的酒杯。没纠正那个称呼。
和三年来每一次一样。
我关掉视频。
不是第一次了。每次聚会、团建、年会,合照里站在他旁边的永远是江予晴。评论区喊嫂子的声音从第一年就有了。
他从来不否认。
我问过一次。他说:"解释什么?清者自清,越描越黑。"
清者自清。
那我呢?我是什么?
三年没有一张合照,没有一次出现在他的社交场合。他的朋友圈里没有我的痕迹,他的人生里没有我的坐标。
我存在过的证据,只有那些快递单、那些备忘录、那些被设成自动扣款的订阅服务。
而那些,他连看都没看过。
手机又震了。他发来一条:"方屿问你能不能帮他修一下投影仪,上次那台。"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方屿。陆时安的发小。叫了我三年"邻居"的那个人。上次聚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时安你那邻居也太闷了,跟个哑巴似的。"
陆时安没替我说一个字。
我回了消息:不方便,我搬走了。
他秒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是两分钟的空白。
最后来了一句:"哦,那算了。"
那算了。
邻居搬走了,帮忙修东西的人没了。所以算了。
我没关系。从头到尾在他们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一个顺手能用的工具人。
周一早上我去了编辑约的咖啡馆。新书的试译稿反馈下来了,编辑在邮件里说:"你这版是我今年看过最舒服的译笔。"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把合同条款看了三遍。
署名栏:译者,沈鹿。
印刷体。清楚楚。
和快递单上那个永远被陆时安三个字盖住的名字不一样。
这次,是我的名字。
4
"我不是说了让你帮我归档吗?客户那边催第三遍了。"
他的语音消息在周三凌晨一点发来。语气烦躁,带着一点酒后的含糊。
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来了:"文件夹里全是乱的,你之前到底怎么分类的?发我一个说明。"
第三条:"沈鹿?"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枕头旁边。
第二天早上看到他又补了一条文字消息,发在凌晨两点十四分:"行,你不回就不回。"
带着点赌气。像过去三年里每次冷战时他的固定台词。
他以为我还在跟他赌气。
下午三点,他妈的电话又来了。
"小鹿,上次你帮时安选的那个剃须刀是什么型号?他爸想要一个一样的。"
我顿了一下:"阿姨,我记一下,晚点发您。"
"好好,不急不急。对了,时安说你搬家了?搬哪儿了?"
他跟他妈说了。
"城东这边。"
"远了啊。以后不方便照顾他了吧?"
照顾他。
阿姨用的是"照顾"。
"阿姨,其实我和时安……"
"嗯?"
我咽回了后半句话。
"没什么。型号我晚点查了发您。"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书桌前很久没动。
三年。他妈以为我是好心邻居。他爸不知道我存在。他朋友管我叫邻居。他同事以为他单身。
整个世界里,知道沈鹿是陆时安女朋友的人,只有我和他。
不。只有我。
他根本没当我是女朋友。
女朋友有名字,有位置,有人知道。
而我什么都没有。
晚上十一点,我在新家翻旧邮件。
想找一份两年前帮他做的竞标书备份。不是为了他,是因为里面有我做的一部分翻译内容,我想存到自己的作品集里。
翻到了2022年他生日那天的邮件记录。
那天晚上我做了蛋糕。在他家等到凌晨一点。他在外面和朋友庆祝,朋友圈发了九宫格。
我一张一张看。没有我。
第九张是江予晴帮他举着蛋糕的侧拍。
她举的蛋糕,上面写着"HB时安"。烘焙店买的,奶油玫瑰花。
我做的那个还在冰箱里。上面写的是"时安"。
那天凌晨一点二十,他回来了。看到桌上没收的蛋糕,说了句:"你怎么还没睡?"
没有说谢谢。没有说生日愿望。
吹蜡烛是我一个人吹的。在他回来之前。
我把邮件关掉。
打开手机备忘录,搜索"陆时安"。跳出来一百九十三条记录。
牙科复诊时间。车辆年检日期。他妈的降压药续方周期。他爸的体检套餐比价。水电费缴费日。物业费年缴提醒。保险到期日。
一百九十三条。
全是我建的。全是他不知道的。
我全选,删除。
系统弹窗:确认删除193条备忘录?此操作不可恢复。
确认。
三年的隐形劳动,和三盒过期牛奶一起,到此为止。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没哭。
门外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新生活第十天。
5
"沈鹿,你那个翻译的试读本什么时候能看?"
编辑林姐的消息来得很准时,每周三上午十点。
"周五之前给您。"
"不急,质量比速度重要。上次那章的处理我们主编看完说了句'灵',原话。"
我盯着那个"灵"字看了几秒。
三年里陆时安对我翻译的评价只有一句,翻来覆去地说:"翻译这行又累又没前途,你随便干就行。"
随便干就行。
所以我从来没敢接长篇。没敢投稿。没敢把自己当回事。
现在有人说灵。
我关掉聊天窗口,打开文档继续校对。
下午四点,陆时安的电话打来了。三年来他很少打电话,所有沟通都在微信里完成。
我看着来电显示响了八声,接了。
"怎么了?"
"琴叶榕死了。"
他的声音平,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但有点烦的事。
"标签上写了浇水时间。"
"我没看到什么标签。"
"花盆外壁,绿色便签纸。周二周五各200毫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那也死了。"他又说,"你要不要拿走?你之前挺喜欢的。"
他想让我回去。
我听得出来。他不会说"你回来",他说的是"你要不要拿走"。给一个台阶,等我自己踩上去。
"丢了吧,新家没地方放。"
"你那个新房子多大?"
"够住。"
"几室?"
"一室。"
他沉默了一下。大概在消化这个信息。一室。一个人住的尺寸。没有给他预留的空间。
"那周末……"
"我有事。"
"我还没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
他又不说话了。三年来我最怕他这种沉默。以前会自己填上去,说"那算了""你忙你的""没事"。
这次我等着。
十秒。二十秒。
"没什么,你忙吧。"
挂了。
我放下手机,窗外城东的天已经暗了半边。
他到现在都说不出那几个字。不是"留把钥匙",不是"你要不要拿走"。
是"我错了"。
是"别走"。
他说不出来。说来就意味着承认这三年他亏欠了什么。他不想承认。他连想都不想想。
周五我交了试译稿。林姐约我下周一见面聊后续合作细节。
我答应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路过一家便利店。冰柜里各种牛奶排成一排。全脂、脱脂、鲜奶、燕麦奶。
我拿了一盒燕麦奶。
以前从来不喝这个。以前冰箱里永远是他那个牌子的鲜奶。
收银台结账的时候店员问:"会员卡要积分吗?"
"不用了。新办一张吧。"
新的卡,新的地址。没有他的名字。
6
"先生,这个月的物业费还没缴。"
这条消息不是发给我的。是方屿喝酒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发在他们的哥们群里,截图被共同好友转出来。
方屿说的原话是:"时安你家是不是停水了?你打物业电话问,上次你那个邻居不是都帮你搞定的吗?"
陆时安回的是:"我自己去。"
他去了。
我知道他去了,因为物业前台的刘姐给我打了电话。
"沈小姐,您这个月怎么没来交物业费啊?陆先生自己来了,我还以为你们……"
"刘姐,我搬走了。以后他的费用他自己缴。"
"啊?搬了?"刘姐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惊讶,"那之前每个月都是你来,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家人呢。"
一家人。
我攥了一下手机。
"不是的。"
"那可惜了。你每次来都顺便帮他处理报修什么的,我们前台都说这小姑娘真好。"
"谢谢刘姐。以后不用留我的联系方式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深呼了一口气。
每月初。三年。刘姐记得我。物业前台记得我。
他不记得。
他连物业费是谁在交都不知道。
中午林姐带我见了出版社的主编。四十多岁的女人,干练利落,聊了两个小时的版权方向和选题规划。
主编最后说了一句:"沈鹿,你的语感很独特,像是自己在写作。以后想不想试翻译小说?"
翻译小说。
陆时安说过这种话:"翻译小说太文艺了,又不赚钱。"
我以前信了。
"想试。"
主编笑了:"那等这本做完,我手里有本法语小说的版权,你看感不感兴趣。"
从出版社出来,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叶已经开始变黄了。
这是搬走之后的第三周。
下午在家翻译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陆时安的消息。
"你之前帮我妈买的那些东西,都记在哪里的?快递记录我翻不到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他妈生日还有四天。
回了一条:你的购物APP里搜历史订单,收货地址筛选翠湖小区。
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以后她的礼物你自己记着买。
他没再回。
我退出对话框。
以后那些不是我的事了。
晚上做完当天的翻译量,给自己泡了杯茶。冰箱门上贴了林姐上周送的出版贺卡,旁边是超市的积分小票,还有自己拍的一张城东日落。
冰箱上全是我的东西。没有他的快递单,没有他的体检提醒,没有他的任何痕迹。
九点半,我关了灯。
安静。但不空。
7
"三年你都在替他交物业费?"
林姐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可思议。周一下午我们在咖啡馆对稿子,聊着不知怎么聊到了生活变动。我只说搬了家,她追问了两句,我没藏住。
"不止物业费。水电、牙科预约、他妈的保健品、换季衣服。"
林姐放下咖啡杯。
"他知道吗?"
"不知道。"
"都不知道?"
"他以为那些事情会自动发生。"
林姐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以前图什么?"
我没答上来。
图什么。图他偶尔靠过来的肩膀,图他说"你在就好"的那几个瞬间。图一个三年都没兑现的"以后"。
图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名分。
周三晚上,陆时安的妈妈又打电话来了。
"小鹿啊,时安给我买了条丝巾,颜色我不太喜欢。你帮我跟他说说?"
我停了两秒。
"阿姨,您直接跟他说就行。"
"跟他说他也不听啊,他最听你的话了。你帮我劝。"
最听我的话。
他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阿姨,我最近挺忙的。您跟他自己沟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她大概觉得我语气不太对。
"好,那你忙。对了小鹿,你跟时安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挂掉之后我才发现自己还在用那个词。挺好的。三年的口头禅。
不好的时候说挺好。
想走的时候说挺好。
走了之后还说挺好。
习惯比人更难搬家。
周五下午我在家翻译的时候收到一条推送。共同好友转发了方屿的朋友圈:一张聚餐照片,配文"日常"。
照片里陆时安坐在角落位置。没有喝酒。面前的菜好像没怎么动。
他瘦了。
第一反应是他最近是不是没好吃饭。第二反应是这不关我的事了。
第三反应是生气。
生自己的气。
都走了一个月了。看到他瘦了,第一反应还是心疼。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
继续翻译。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窗外有人放音乐。城东的傍晚比城西热闹很多。这边是老小区,住的都是普通人。隔壁阿姨每天六点会端着饭碗在走廊跟对门聊天。
正常的、被人看见的生活。
不像他那里。进出要错开时间,吵架不能出声,哭都得在自己那间501里关着门哭。
我在他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
但这里,楼下水果店老板已经认得我了。叫我"五楼的姑娘"。
够了。这就够了。
8
"我想跟你见一面。"
一个半月后,他的消息来了。没有前缀,没有寒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秒。
回了一个字:嗯。
约的地方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着了。桌上放着一箱牛奶。
纸箱外壳上贴着超市的价签。品牌对了。
他花了功夫找的。
我坐下来。他推了一下那箱牛奶:"上次没来得及给你。"
"我现在喝燕麦奶。"
他的手停在纸箱上。
"什么时候换的?"
"搬走第二周。"
他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下桌面。
"沈鹿,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来。"
我看着他。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浅蓝色衬衫。领口的线缝好了,针脚粗糙,看得出是他自己缝的。
他学了。
太晚了。
"重新来之后呢?"我说。
"什么?"
"你的朋友会知道我吗?"
他没说话。
"方屿叫了我三年邻居。江予晴被全世界当成你女朋友。你妈以为我是隔壁热心小姑娘。"
"我可以跟他们说。"
"你可以。"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三年里你有无数次'可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他最后问。
我想了一下。
"我现在不需要你做什么了。"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从那种"你会心软"的笃定,变成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是慌。
我站起来。
"牛奶你拿回去喝吧。保质期还有五天。"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他在背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全。沈鹿。
我没停。
以前他连名字都很少叫。在家喊"欸",在外面不喊。好像我的名字是个秘密,说出来会暴露什么。
现在他终于肯喊了。
但我已经不需要别人喊我的名字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了。
出版社下周要出样书。封面上会印着:译者 沈鹿。
白纸黑字。
谁都看得见。
9
"你之前有个女朋友?三年?你什么时候的事?"
方屿的声音从陆时安的电话那端传出来。是他按了免提。
不是我想听的。是第二天方屿自己来找我了。
他不知道我新住址。辗转加了我微信,发了条消息:"沈鹿,能聊几句吗?"
我答应了。约在楼下便利店门口。
他来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阵才开口。
"时安昨天跟我说了。说你们……交往了三年。"
我站着没动。
"我不知道,真的。"他声音有点低,"我以为你就是他邻居。"
"我知道你以为。"
"他为什么不说?"
"你问他。"
方屿抓了一下头发:"我以前……有些话说得不好。叫你闷,说你不合群。我不知道你是他女朋友,真不知道。"
我看着他。
他确实不知道。这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我说。
"那你怎么不生气?"
"生过了。"
方屿沉默了很久。掏出手机翻了翻什么东西,然后递过来给我看。
是他和陆时安的聊天记录。昨天凌晨。
陆时安发的最后一条是:"我之前做的事,很混蛋。"
方屿回的是:"你他妈现在才知道?"
我把手机推回去。
"跟我没关系了。"
"你真不打算……"
"不打算。"
方屿点了点头。临走之前又站住,背对着我说了句:"沈鹿,你人挺好的。之前是我们眼瞎。"
我没接话。
他走了之后我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台阶上喝完。
天气转凉了。城东的秋天比城西来得早一些。梧桐叶黄得很快。
手机里有陆时安两天前发的一条消息。我一直没点开。
现在点开了。
"我跟方屿说了我们的事。跟江予晴也说清楚了。她打电话骂我了,说我让她被当了三年替身。"
下面隔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你说的那些我都在做了。你看,行不行?"
行不行。
我盯着那三个字。
三年前他要是做了,我会哭着抱住他。两年前做了,我会说"谢谢你终于愿意"。一年前做了,我可能还来得及心软。
现在他做了。
我的翻译书下周出样品。冰箱里有我自己选的燕麦奶。楼下水果店老板今天早上叫我"小沈"。
我的生活已经不需要他来认证了。
没回那条消息。
不是赌气。是真的没什么好回的。
10
"好久不见。"
三个月后。超市的冷柜区。
我推着购物车挑燕麦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停在旁边的鲜奶区域。
陆时安。
他先看到的我。等我注意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一瓶鲜奶。那个品牌。他终于自己找到了。
"好久不见。"我点了下头。
"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
这次是真的好。他看得出来。我气色比三个月前搬走那天好了太多。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购物车。燕麦奶、牛油果、一本没翻完的法语原版书。全是他不认识的我。
"你在看法语书了?"
"工作用的。接了本法语小说的翻译。"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他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超市广播在放打折信息。周三傍晚,货架之间推着购物车的人来往往。很普通的一天。
"上次那箱牛奶……"他突然说。
"嗯,给邻居了。"
"你现在真的不喝了?"
"不喝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瓶鲜奶。他终于记住了自己喝什么品牌。这件事他花了三个月才学会。
以前我花三秒就能帮他选好。
但那不重要了。
"我先走了。"我推着车往收银台方向去。
"沈鹿。"
我停了一下。
"你出的那本书……我看到了。朋友圈有人转。"
我转过头。他站在冷柜的白光下面,提着一瓶牛奶。表情比三个月前那次在咖啡馆见面时平静了很多。
"翻得很好。"他说。
"谢谢。"
我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怕打扰到他的笑。
然后转身走了。没回头。
跟搬家那天一样。
但心里的东西不一样了。那天是刀割。今天是微风。
回到家把燕麦奶放进冰箱。冰箱门上贴着出版贺卡,旁边多了一张新的纸片。
第二本书的试译通过函。
我把它跟第一张并排贴好。
晚上泡了杯茶,翻开法语原书的第三章。
窗外城东的灯一盏一亮起来。隔壁阿姨在走廊里喊她老伴吃饭。楼下有人骑着电瓶车按了一声喇叭。
手机推送弹了出来。鲜奶品牌的广告。
我没点开。
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