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夏炽蹲在学校后门早餐摊前，盯着老板娘包饭团的手。
"海苔肉松，多加肉松，少放酱，糯米要热透——"他趴在摊车边沿，下巴搁在手臂上，"阿姨，肉松再塞点行吗？他瘦得跟纸片似的，我得给他补补。"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你对象？"
"还没呢。"夏炽咧嘴，"在追。"
"那更得多塞点了。"老板娘舀了满满一勺肉松铺上去，油纸包好递过来，"拿稳了，烫。"
夏炽揣着热乎乎的饭团冲进教室的时候，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周甜甜趴桌上补觉，角落里有两个男生在抄作业。他目光扫向靠窗的座位——
季星砚已经到了。
白衬衫依然扣到最顶，但今天换了一件领口带暗纹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那截冷白色的手腕。他正低头写着什么，钢笔在纸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晨光从窗外斜进来，把他半边肩膀照得近乎透明。
夏炽放轻脚步绕过去。走到季星砚身后两米，他看清了对方在写什么——一张蓝色的便签纸，笔尖正落下最后几个字。季星砚写得专注，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起，像在雕琢什么精确的零件。
夏炽踮脚凑近，看见了纸上的内容。
"系统日志——第2天。状态：已开机。"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看，季星砚忽然把纸折起来了。动作快得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但那瞬间夏炽瞥见了纸角的另一行小字——"热源靠近中。体温上升预判：0.5度——"
"早。"季星砚转过头。钢笔帽咔嗒合上，他把便签本收进桌洞最里面的夹层，全程面不改色，仿佛刚才在写实验报告。
夏炽把饭团放在他桌角。油纸包的，鼓鼓囊囊，透过纸层能摸到糯米的温热。他顺势一屁股坐回自己座位，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啦声："喏，你的。海苔肉松，少酱，多加肉松。我盯着阿姨塞的，满得都快包不住了。"
季星砚垂眸看着那个胖得撑破天际的饭团。油纸上洇出小小的油渍，在晨光里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他拆开，咬了一口。
"怎么样？"夏炽把椅子转过来，胳膊肘撑在他桌沿，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仰着脸看他，"咸淡合适吗？肉松会不会太多？饭团凉了没？"
季星砚嚼完咽下去。他拿起桌角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夏炽摊开的数学作业本上开始划。
"第一题，辅助线画错了。第三题，公式代错。第五题——"
"等一下！"夏炽一把按住自己的作业本，"你先评价饭团！好吃不好吃你得给我个答复！"
季星砚抬起眼。晨光刚好从他身后那扇窗户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团毛茸茸的金色光晕里。他看了夏炽两秒，然后在作业本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系统认可。"
夏炽把作业本抢过来看。四个红字端端正正，笔画瘦硬，和昨天便签上的字一模一样。他看着看着笑起来，虎牙从嘴角冒出来，拿指尖去戳那四个字："系统认可'了'还是'了'还是被认可了？你跟我说清楚，这个系统是谁？"
季星砚抽回作业本，继续批改，头也不抬："系统是我。认可的是饭团。但——"
他停了一下。笔尖在"但"字后面顿出一个红点。
"但设计这个早餐方案的执行员，执行力合格。"
夏炽眨巴眼："执行员是指我？"
季星砚没答。他低头开始画夏炽作业本上的几何辅助线，手法利落，红笔在纸面上刷刷游走。但夏炽注意到——对方的耳尖又在晨光里泛起了那层淡淡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粉。
课间的时候，夏炽把椅子滑到周甜甜旁边，压低声音："他今天跟我说'执行力合格'。这是夸我吧？是吧？"
周甜甜正在涂指甲油，闻言差点把刷子戳进桌板："你俩昨天才认识吧？今天就'执行力'了？你们搞什么项目呢？恋爱系统开发？"
"你别管。"夏炽搓了搓鼻子，嘴角压都压不住，"反正进度条动了。"
第三节课是物理。老师发了上回的单元测验卷，夏炽抖开自己的卷子，右上角鲜红的"68"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哀嚎一声把卷子扣在桌上，转头看季星砚——对方正把卷子翻面，背面密密麻麻全是红勾，卷头那个"97"安安静静地待在左上角，像枚低调的勋章。
"九十七？"夏炽凑过去，"你差三分满分？哪题错了？"
季星砚把卷子往他那边偏了偏，指了指最后一题的最后一小问："这里。计算速度的时候用了整数值，没保留两位小数。"
"你就因为小数点后面两位丢了三分？"
"精度就是精度。"
夏炽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想到什么，把自己68分的卷子摊开铺在季星砚桌上："那你帮我看看呗，我这道大题扣了十五分，从头错到尾——"
季星砚低头看他的卷子。夏炽凑得太近了，半个身子压在桌面上，袖子蹭着季星砚的小臂。他能感觉到对方皮肤表面那股微凉的触感，像贴在刚出水的玉石上，舒服得让他又往那边挤了挤。
"你靠太近了。"季星砚说，但手没有躲开。
"怕什么，我又不传染。"夏炽更近地凑过去指着卷面，"你看这题，我算了三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季星砚低头看了片刻，拿起红笔在他卷子上画了个圈："第一步等式就错了。你把加速度和速度的符号搞反了。"
"啊？"夏炽探头去看，鼻尖几乎碰到季星砚的头发，"哪里哪里？"
"这里。"季星砚用笔帽点了点卷面，顺势微微侧过头，想给他指清楚。侧头的瞬间，夏炽正好凑过来看——两个人的距离从半掌缩成了一指宽。夏炽能看清季星砚瞳孔边缘那圈极淡的琥珀色，能看清他下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细密阴影。
空气忽然凝固了。
季星砚先往后撤了半寸。他垂下眼，笔帽继续点在卷面上，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符号。看清了？"
夏炽的脑子在那一秒里转了一百圈。他清了清嗓子，往后缩回自己座位："看清了看清了。符号反了，我改我改。"
他埋头改错，假装自己没注意到季星砚把衬衫袖口又往下拽了半寸——正好盖住了刚被他蹭过的那截小臂皮肤。
午饭时间。夏炽冲到食堂打了两份糖醋里脊，一份少糖，一份正常。他把少糖的那份放到季星砚面前，自己扒拉着正常的那份吃得像八辈子没吃过饭。
"你慢点。"季星砚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
"饿啊！"夏炽叼着筷子含糊不清，"早上光顾着给你包饭团了，我自己都没吃——"
季星砚伸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零点三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沿那份少糖的糖醋里脊，又看了看夏炽碗里那份酱色更浓的正常版。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夏炽差点把筷子咬断的事——
他把自己碗里的三块里脊都夹到了夏炽碗里。
"你干嘛？"夏炽瞪眼。
"我吃不了那么多。"季星砚低头吃饭，声音裹在米饭的热气里，"你早上没吃，补上。"
夏炽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三块肉。油亮的酱色，边缘裹着芝麻，他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容大得整个食堂都能看见他的虎牙。
"季星砚。"
"吃你的饭。"
"季星砚你太好了——"
"再说话我把肉夹回来。"
夏炽立刻闭嘴埋头扒饭，但扒饭的间隙里他抬了好几次眼。每一次都看见季星砚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地吃饭，筷子夹起来的是青菜和白米饭，那盘少糖的糖醋里脊几乎被他全拨过来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夏炽趴在桌上睡着了。
昨晚因为跟季星砚聊天聊到十一点半，他今早六点就爬起来买饭团，困意积攒到下午终于排山倒海地涌上来。脑袋歪在摞起来的课本上，嘴唇微张，后颈露出来一小片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他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碰他的额头。冰凉的、干燥的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然后是某种贴在皮肤上瞬间舒展开的凉意——薄荷味，清冽得让他紧绷的太阳穴一下子松下来。
他睁开一只眼。
季星砚正收回手，指间捏着退烧贴的包装纸。他表情平静，但动作里透着一种"本以为你不会醒"的意外。指尖停在半空，进退不得。
"你发烧了。"季星砚把包装纸叠好收进口袋，语气平得像是陈述"今天天气晴"。
夏炽摸了摸额头。退烧贴凉丝丝地贴在那里，薄荷的冷气顺着皮肤往四肢扩散。他坐直了些，仰头看着季星砚："你随身带退烧贴？"
"习惯。"
"你昨天给我带，今天也带。你这习惯为什么偏偏用在我身上？"
季星砚收回的手垂在身侧。他站在夏炽课桌旁边，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在他背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正好罩住了夏炽的课桌。
"因为我昨天记录了你的体温数据。"季星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周围翻书的声音都快盖过它，"下午第三节课后你的温度是37.2度。今天第三节课是37.5度。趋势性上升。"
夏炽愣住："你天天记我体温？"
"系统日志有记录。"
"你那个系统日志，除了记我体温，还记了什么？"夏炽把退烧贴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牢，仰着脸冲他笑。
季星砚看着他那张被退烧贴衬得越发滚烫的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回座位，从桌洞里抽出那本蓝色便签本，翻开某一页，放在夏炽桌上。
夏炽低头看。笔迹瘦硬整齐——
"系统日志——第1天。状态：启动。热源：夏炽。初测温度：36.8。接触反应：脉搏加速7次/分。热源接近时，系统外壳温度上升0.8度。范围：可控。判定：继续观测。"
"系统日志——第2天。状态：运行中。热源：夏炽。早餐检测：饭团温度52度，表皮微焦，肉松含量超常规配比。热源体温：37.5。接触次数：3次（手腕触碰、脸颊触碰、肩膀触碰）。系统反应：脉搏加速9次/分。热源接近时系统外壳温度上升——"
最后一行还没来得及写。钢笔停在"上升"两个字后面，留了一个等待填满的空白。
夏炽把那页便签本合上，推回季星砚面前。他没有笑，但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盏小太阳灯。他伸手指了指那个没写完的空白。
"你还没填。"他说。
季星砚接过便签本。他拿起钢笔，在那个空白处慢慢写了一行字——
"系统外壳温度上升1.2度。超出前日0.4。判定：已不可控。"
然后把便签本合上，放回桌洞最里面。他一整个过程都没看夏炽的眼睛，但夏炽看见了——他写"已不可控"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冰山承认了融化。
晚自习结束，夏炽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迎面撞上夜风。额头上的退烧贴还贴着，凉意已经淡了，但残留的薄荷味缠在鼻尖不肯走。他掏出手机，看见那个纯黑头像上浮着红点。
点开。是一张照片：蓝色便签本打开的那一页，"已不可控"那四个字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是刚才新加的：
"热源已离开。系统温度仍在持续上升。原因不明。待核查。"
然后下一秒，又弹出来一条消息："核查结果：因为夏炽走之前回头笑了。"
"他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了。系统无法解析这组信号。"
"请求支援。"
夏炽站在路灯下，把那条"请求支援"看了五遍。然后他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支援已到。"
对方正在输入……秒回："什么方式？"
夏炽仰头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星，把手机举在脸前，打字打得飞快："明天早餐，我继续给你带。后天也带。大后天也带。你那个系统要是不会降温，我就天天让它升温。升温到你承认——"
他删掉最后半句，重打："升温到你承认，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关。"
对面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弹出来一张新便签纸的照片。纸上只有一行字——
"系统日志——第2天。补充条目：不关了。"
夏炽对着手机笑了整整三分钟。楼道的声控灯因为他笑得跺脚，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闪得像个发了疯的信号塔。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摸着自己额头上那张已经卷了边的退烧贴。凉意散了大半，但贴过的位置还留着一圈方方正正的触感记忆。
他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冰山日志——第2天。状态：持续融化中。我下午在他便签本上看到'已不可控'的时候，心跳快得差点把退烧贴震掉。"
"明天继续。系统升级计划：从'不可控'升级为'不想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闷住了笑声，但闷不住窗外那轮月亮——它正亮晃晃地挂在天上，像个偷看了全程还憋着不笑的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