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夏炽的物理卷子右上角写着"52"。
他把卷子倒过来看、正过来看、斜着看，数字依然坚挺地是"52"。周甜甜探头过来瞄了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剩下九十分靠季星砚。"
夏炽把卷子拍到季星砚桌上。
季星砚正在抄英语笔记，被他这一拍，笔尖在"abandon"的"a"上拖出一条墨蓝色的尾巴。他抬眼看夏炽，又低头看卷子，目光在那个鲜红的"52"上停留了两秒。
"答题卡涂错了三道选择题。"
"那是涂错吗？那是不会！"夏炽趴在桌上，脸贴着季星砚的课本边缘，仰头看他，"冰山，我完了。我妈说要是我物理再不及格，她就没收我手机。没收手机你知道什么意思吗？意味着我晚上不能跟你聊天了！"
季星砚把卷子平铺，翻到背面看了两眼："第三道大题的步骤写了三分之二的正确方向。第四题第一个公式也没写错。"
"然后呢？然后剩下全是错的！"
季星砚合上卷子，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他没有在卷子上写任何东西，只是在蓝色便签本上撕了一页，写了几个字推过来："从明天开始，晚自习前半小时。物理补习。"
夏炽低头看那行字，毛笔迹瘦硬，收笔利落。他把便签纸贴在自己额头仰天长笑："季星砚你是我亲哥！"
"亲哥不收。"季星砚低头继续抄笔记，但嘴角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又浮上来了，"补习期间，你负责提供糖炒栗子。"
"成交！"
当天晚自习前半小时，夏炽准时把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放在季星砚桌上，然后拽着椅子坐到对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隔着一张课桌变成胳膊贴着胳膊，季星砚的钢笔尾端时不时蹭到夏炽的袖口，夏炽的呼气时不时拂过季星砚握着笔的手指。
"这道题。"季星砚用笔帽点了点卷面，"先分析受力。"
夏炽凑过去看。物理学受力分析图对他来说和摩斯密码差不多，他盯着那个方块和几个箭头看了半天，抬头看季星砚："受力……什么力？"
季星砚的笔尖顿了一下。他侧过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一掌宽。夏炽能看清他瞳仁里自己的倒影——凑得太近的、眼睛亮得过分的自己。
"你先画出来有哪些力。"季星砚收回目光，在草稿纸上先画了一个方块，"重力、支持力、摩擦力。一个一个列。"
夏炽握着笔在纸上磨蹭了半天，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块。重力箭头指向下，画得还算直。支持力指向上，画偏了十五度。摩擦力——他思考了十秒钟，在方块旁边画了个问号。
季星砚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凉丝丝的指腹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带着他的手腕微微调整方向，把那个偏了的箭头慢慢转正。"摩擦力在这里。方向向左。因为物体相对运动方向向右。"
夏炽的脑子在那一秒彻底脱离了物理学科。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背上——那截微凉的皮肤贴着的地方正在疯狂升温，从指尖一路烧到耳后。他感觉自己被触碰的那块区域像突然变成了放大镜的焦点，阳光聚拢、温度飙升、随时可能起火。
"……听懂了吗？"季星砚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
"嗯？"夏炽猛地回神，"听懂了听懂了！摩擦力向左！"
季星砚松开手，垂眼看了看自己刚碰过夏炽的那只手。他把手放回了桌面，但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像在回味某种残留的温度。
"继续。"他说。
四十分钟的补习，夏炽的物理水平大概提升了零点五个百分比，但他心率的涨幅达到了百分之三百。期间季星砚碰了他三次手背，一次手腕，一次肩膀。每一次都有精准的理由——调整握笔姿势、指正箭头方向、提醒他坐直别趴太近伤眼睛。
夏炽全部照单全收，并在心里默默给这五次接触分别标了"系统日志更新条目"。
补习快结束的时候，夏炽低头捡掉在地上的橡皮，从桌底下往上看季星砚。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对方垂在桌沿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安静地搁在桌板上。然后他注意到季星砚放在桌角的蓝色便签本正翻开一页，页面上画着什么。
夏炽从桌底仰着脖子凑近看。
便签本的右下角，挤在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批注缝隙里，画着一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脑袋，炸开的头发，咧到耳根的大嘴——嘴角还画着一颗明显突出的虎牙。火柴人旁边用极小极小的字写着："热源。"底下画了个箭头，指向火柴人的心脏位置，标注："升温原点。"
夏炽整个人僵在桌底下，手还悬在半空捏着那块捡起来的橡皮。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了足足五秒，然后从桌底下缓缓坐起来，把橡皮放回桌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的耳朵红得能煎蛋。
"你看见什么了？"季星砚问。声音平静，但握笔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没什么。"夏炽把脑袋埋进卷子里，声音闷在纸页间，"从底下看，物理公式都倒过来了。看不懂。"
季星砚没再追问。但夏炽发誓，自己坐起来的那一瞬间，余光扫到季星砚飞快地合上了便签本——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
晚自习结束，夏炽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幕——便签本右下角那个歪扭扭的虎牙火柴人，旁边用钢笔写的"升温原点"。一个平时连笔帽都要对齐的人，在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间偷了个懒，画了个除了夏炽谁也看不懂的小人。
他给那个纯黑头像发了条消息："季星砚。你那个便签本，除了系统日志，还写什么？"
过了四十七秒，回复过来："记录。备注。图纸。"
"图纸？"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张图片弹出来。夏炽点开放大——是便签本的某一页，边缘画着四个火柴人排成一排。第一个火柴人头发整整齐齐，表情是一道平直的横线，旁边标注："系统初始状态。"第二个火柴人头发开始有一两根翘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标注："接触热源第1天。"第三个火柴人头发炸了三分之一，嘴角大弧度上扬露出虎牙雏形，标注："接触热源第7天。"第四个火柴人的头发彻底炸成了蒲公英，嘴巴笑成一个大圆圈，眼睛弯成两条弧线，旁边标注："系统濒临崩溃——第15天，原因未知。"
底下用极小的字加了一行："经后来核查，原因已知。姓名：夏炽。虎牙：一颗。"
夏炽把那张图看了十遍。每一遍他都在那个"原因已知"的"已"字上停留——那个字比旁边的字多描了一笔，像是犹豫过后又强调了一次。
他回了一条："季星砚，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些？"
"补习间隙。你低头做题的时候。"
"你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对方正在输入……亮了灭了亮了灭了，持续了整整一分二十秒。最后弹出来一行字："在想——这个人怎么连后脑勺的头发都比别人翘得好看。"
夏炽把手机扣在枕头里笑到抽筋。同宿舍的舍友踢了他一脚："你发春啊？"
"发。"夏炽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对着天花板笑得虎牙闪烁，"发得正旺。"
第二天补习，夏炽到得比平时早。他把糖炒栗子放在桌上，然后翻开季星砚的蓝色便签本——他确认过对方去了洗手间，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他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在那一排火柴人底下加了一个。头发炸成火焰形状，嘴巴咧到耳根，虎牙上画了一颗明晃晃的小星星。火柴人旁边写："热源观察报告——系统声称濒临崩溃第15天。经热源本人核查，系统早在第1天就已经崩溃。证据：他问我要了三次'你叫什么名字'，其实第一次就记住了。"
然后他合上便签本，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坐回去。
季星砚从洗手间回来，坐下，打开便签本看了一眼。他翻到最后一页的动静非常轻，轻到夏炽差点没听见。但夏炽还是捕捉到了——对方的手指在那一页停了大约四秒，然后合上，放回桌洞。
从头到尾，季星砚没有看夏炽一眼。
但是。夏炽看见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后颈那截皮肤从冷白色变成了淡淡的粉色，从衣领边缘一路蔓延到发际线。
那天的补习季星砚全程没有碰夏炽的手。但是夏炽发现，对方每一次在他旁边的草稿纸上写示范的时候，钢笔落笔的位置都离他的手指特别近——近到写完一个公式，笔尖正好停在他的指节旁边。
像在用墨水画一条无形的线。
补习结束后，季星砚收拾东西，忽然开口："夏炽。"
"嗯？"
"今天便签本上多了一个火柴人。"
夏炽的心跳瞬间提到了一百二十："哦？是吗？谁画的？"
季星砚站起来，把便签本收进书包。他垂着眼，声音很平，但尾音带了一点点极轻的上扬——那种上扬几乎不算上扬，但夏炽捕捉到了。
"不知道。"季星砚背好书包往门口走，"但那个火柴人手里举了颗星星。应该是在做天文观测。"
夏炽坐在原地，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背脊依然笔直，步伐依然平稳，但夏炽注意到他收书包的时候，把那本蓝色便签本塞进了最贴近胸口那个夹层里。
他把脸埋进桌上那袋还没吃完的糖炒栗子纸袋里，纸袋的褶皱遮住了他整张脸，但遮不住他越笑越大的嘴。
当天深夜，夏炽收到一条来自纯黑头像的消息。一张照片——便签本的新一页。上面画着两个火柴人，一个炸毛的举着星星，一个头发整齐的站在旁边仰头看着那颗星星。两个火柴人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标注："系统承认崩溃第1天。热源距离：5厘米。"
底下多了一行字："今天补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颗星星如果是给我的，系统要不要接。"
"结论：接了。但系统没学过怎么接星星。有没有使用手册？"
夏炽躺在床上打字打得飞快："使用手册第一条：不用接。原地等着，星星自己会掉进你手里。"
对面的回复秒到："收到。系统已在原地启动待机模式。等待中。"
夏炽把手机捂在胸口，翻身对着墙壁无声地笑。墙壁凉凉的，但他整个人烫得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汤圆。
他忽然想起季星砚说过的那句话——"所有坚硬都暗藏软肋。"
原来季星砚的软肋，是那颗他亲手画出来、又假装不认识的星星。
而他夏炽的软肋更简单——就是那个明明画了一整页火柴人、却假装在做"天文观测"的笨蛋。
窗外的月亮把光洒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夏炽把手机举到月光下，又看了一遍那个仰头看星星的火柴人。
系统崩溃第1天。真好。
以后还有第2天、第3天、第无数天。
每天一颗星星。每天一个会掉进他掌心的、带着虎牙的、小太阳。